第三部 第四章 無私藕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沒錯!」常青脫口而出,「那便是白澤!」

鹹希堯繼續道:「可他空口無憑,也無人相信。後來聽說一座叫無夏的江南小城有疑似之人出沒,這鏢師便趕了過去,從此再無音信。」

常青張口結舌了一陣,好半天才能說出話來。

「這位鏢師……可是姓魯,善使弓箭,有一柄后羿射日時留下來的神器,名喚追日弓?還一天到晚地拉長個臉,最喜歡一言不合就亂射無辜路人??」

鹹希堯無語地看著他。

「兜兜轉轉一大圈,居然還是要回無夏!」

常青嘆息道:「我帶你去找他!」

鹹希堯之前聽說過無夏城。

五百年前,那蓮燈和尚便是在此處,追上了黑麒麟,又以肉身化塔,將麒麟王鎮壓於塔下。據說從此之後的數百年裡,無夏城都風調雨順,百姓們安居樂業,一派祥和。偶有幾隻搗亂的妖獸,也都被守塔的饕餮吞吃進了肚子。

因此在鹹希堯的想象裡,這該是一座秀美的江南小城,有杏花煙雨,青瓦白牆,綠柳如煙,垂在流水之上

卻斷斷不該是眼前這般,斷垣殘壁,河道漫湧,活像是被某個巨人翻找得亂七八糟,又四處踐踏過的結果。

踐踏也就算了,凡是他倆目光所及,無論是橋欄還是城牆,全都貼滿了告示。

他本想問問常青這是怎麼一回事,沒曾想常青比他還要驚訝,站在其中一張告示前面愣了半天。

鹹希堯過去讀了讀,因字跡實在太過潦草,他勉強能拼湊出個大概:這是在說有人在天香樓吃了霸王餐,欠了朱掌櫃的三百兩銀子之後,拍拍屁股便跑路了。此人長得大概如此這般,如果誰有此人下落,只要告知朱掌櫃,便可得到豐厚酬謝。

「……‘芙蓉焰一份’,這又是何物?」

「那是人世間至高的美味,吃多了卻會被活活燒死的。」常青悶悶地回答。

鹹希堯在竹谿鎮聽了十四年的鄉間八卦,對此早有豐富的經驗。他只轉了半圈眼珠,便將這裡面的來龍去脈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因此打趣道:「這麼說,若是能找到這位,綁起來送給那位朱掌櫃,便能一飽口福了?」

他伸手又拿了另一張告示,故作驚訝道:「啊呀,這上面還有畫像。」

常青幾乎是立刻轉身就跑——沒跑掉。鹹希堯揪住了他,將那告示硬塞進了他手裡:所謂的畫像只是黑漆漆的一團,比例嚴重失調,一對兒眼睛恨不得比臉還要大。

「這樣也能尋得到人?」鹹希堯嗤笑道。

常青卻沒有笑。他垂著眼,看著那張輕薄的紙,低聲說:「這麼多年了,你的畫工什麼時候能長進一點?」

這句話很輕,被風一吹就粉碎了。

也不知道是說給誰的。也不知道那人聽見了沒有。

他們要找的那位十四年前倖存的鏢師,如今已經是無夏城巡獵司的魯鷹魯教頭。據常青說,要找他也不難,只需要等到晚上,在他離開巡獵司的必經之路上埋伏等候即可。

鹹希堯原本覺得,兩人要做的並非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又何需如此遮掩,但又想到白日里那張塗得亂七八糟的告示,深覺這位常青公子在無夏城中得罪的人不少,便將反對又給嚥了回去。

可他沒想到,這位常公子得罪的人還不止朱掌櫃一個。

他倆剛在魯教頭面前出現,連話都沒來得及張口說上一句,那一身素黑制服,渾身殺氣騰騰的魯教頭便毫不猶豫地開了弓,寒冰凝成的箭頭朝著常青呼嘯而來,眨眼間便要射穿他的咽喉。

「白澤哪裡走?!」

常青卻不讓不避,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

電光火石之間,鹹希堯也拽不動他,心道這下糟了,耳畔卻又響起了新的風聲:魯鷹又射出了第二隻箭,箭頭上生著烈火,速度比第一支快上許多,竟然追上了第一支,在射中常青之前,將寒冰箭生生地融化了。

鹹希堯退了一步,方才感到背上涔涔的冷汗。可這位常青公子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甚至還有心情跟魯鷹對吼:「你怎麼還是亂射人!」

「你怎麼不躲?」

魯教頭火冒三丈,兩三步逼上前來,一把拖過了常青便按在一旁的牆上。

「明明感應到是白澤,結果卻是你——好哇,好哇,一聲不吭,誰也不告訴,跑出去浪了四個多月,眼下終於曉得回來了?」魯教頭咬牙切齒地拽著常青的衣領,「還不趕緊跟我回天香樓!」

「我不能回去!」

一聽到「天香樓」三個字,常青開始慌了。

「你不曉得朱成碧都幹了些什麼!為了找你,她生了心魔,生了夜行的佛像——整個無夏城都快叫她翻過來了!」

常青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

「不可能,她明明吃了忘憂糕,不記得我了才對……」

「嗯?」魯鷹開始慢慢地捏著拳頭,發出咔嚓一聲,「你又動了什麼手腳?算了,還是先揍一頓再送回天香樓……」

「總之我不能回去!現在事情很複雜!鹹縣令,你也說句話啊!」

鹹希堯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慢慢地踱過來,又慢吞吞地替常青把額上掩蓋眼紋用的脂粉盡都擦了。

這下輪到魯大人發愣了。

「白澤附身??」

魯鷹不愧是在巡獵司常年辦案,經驗豐富,在短暫的錯愕之後,立刻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那我如何知道現在跟我說話的是你,而不是白澤?」

鹹希堯心中警鈴大作,沒錯,按照這位常公子的說法,白澤當年曾經逼問過阿澈,也在尋找桃源圖,那他完全可能就是白澤——只要跟在他和魯教頭身後,等他們拿到真正的桃源圖之後,再出手搶奪即可。

「你無法知道,我也無法保證。他現在只是暫時退卻,卻隨時都可能再出現。」常青緊鎖了眉頭,「我甚至懷疑,連我們現在所說的話他都能聽見。所以,如果你們找到真正的桃源圖,千萬不可讓我靠近。」

魯鷹跟鹹希堯對視了一眼。

「可有什麼破解之法?他的命門何在?」

常青沉默著,指了指額上那隻鮮紅的眼睛。

「不行,」魯大人否決道,「若我射這裡,你必死無疑。」

「非常時期,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常青嚴肅地朝他一拱手:「魯大人,我帶鹹縣令來此,是為了向你請教當年桃源圖被劫一案的真相。」

一提起桃源圖,魯鷹整個人顯得更加陰沉了。

連他左眼上的那道傷疤,似乎都在由內至外地散發著寒氣。

「是我害死了他們。」

他沉默一陣,最後才開口。

據魯鷹說,案發當晚是他負責守夜。其餘的鏢師們都已經熟睡之時,他卻聽到風雨之中有人斷斷續續地拍門,隱約還有呼救之聲。

他透過門縫,認出是自己的一位至交好友,兩人相交已有數年之久,時常把酒言歡,無話不談,卻沒想到此刻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裡,還身負重傷。

他無暇多想,開了門便將他拖了進來。

「那人氣若游絲,躺在他懷裡,眼看是活不了了。」

可我還有最後的一句話,必須要趕來告訴你。

他這樣說。

魯鷹心中大慟,俯下身去,卻只聽得對方陰慘慘地說:「桃源圖是我的了。」

魯鷹的左眼前先是閃過刀光,緊接著便襲來一陣劇痛。

「是那白澤動的手?」鹹希堯猜測。

「不,白澤是瑞獸,從不肯沾染血氣。」魯鷹緩慢地說,「他也不知道用了什麼妖法,操縱了我的鏢師同伴們,讓他們額上也現出了紅色眼紋,就跟發瘋一樣互相攻擊。我先是傷了眼睛,又在混亂之中遭人刺傷了心肺,無法可想,只好躺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

大雨傾盆的夜晚,雪白的刀光交錯。

人們彼此砍殺,在悶哼聲中一個接著一個倒地。

雪白頭髮的男子站立在他們中間微笑著,他額前的眼睛,如血一般鮮紅。

從那之後,魯鷹再也沒有忘記過那人的臉,也從未放棄過復仇。

「那人生得什麼模樣?」常青插話道。

魯鷹一語不發地盯著他的臉,直到常青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就知道。」他喃喃,「難怪你一見我就動手——」

「那阿澈呢?」鹹希堯沒有忘記最重要的問題,「魯大人,你那晚可見過阿澈?」

「包澈並未出現。從白澤現身,到我失去意識,都未曾見過他的蹤跡。」魯鷹答道,「鹹縣令,你失去好友,我深表同情。但是僅憑我所知道的,並無法洗清包澈的嫌疑。他仍有可能是白澤的同夥——」

「不,不對,如果包澈是白澤的同夥,那他為何要冒雨逃走?」常青質疑道。

「如果他不是,那那幅假冒的桃源圖從何而來?」魯鷹反問,「那幅圖眼下就存放在巡獵司,是我跟總部借調過來的。據徐學士說,這仿冒品無論是紙張還是裝裱,都跟原來那份一模一樣,那可是五百年前的唐朝古物啊,如果不是存了要調包的心——」

「等一等!」鹹希堯喊了起來,一種之前從未考慮過的可能性在他胸中膨脹,「魯大人,你說那幅畫此刻就在巡獵司?可否借我一觀?」

如果只是要模仿一份假的桃源圖用以調包,直接用現在的紙張即可。誰會特地用五百年前的紙,來做一份贗品?就算能找到五百年前的紙,又豈能和桃源圖一模一樣?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贗品!

對面的兩人都是聰明人,叫他這麼一提醒,幾乎是同時想到了這一點。

「難道……」常青喃喃。

這麼多年,真正的桃源圖,原來一直就在人們眼皮子底下?

可它又為何會變得一片空白?

更多的疑問閃過鹹希堯的腦海,可他還沒有來得及想清楚,他們腳底下的地面陡然間上升,開裂,爬出來個全身都是由石塊拼湊而成的怪物。

「這,這是什麼?」鹹希堯見得少,不由得指著它大叫起來。

緊接著,便有火焰組成的箭,從正面撞上了怪物身體中央,將它擊得粉碎,重新成為碎石。

可那些碎石仍在顫動,咯咯作響,要滾回到一處去。

魯鷹舉著追日弓,依然在警戒。而在他們身邊,還在傳來更多的咯咯聲。那些被夜行的佛像所踩碎,又還沒有來得及修復的殘牆碎石,此刻全都像有了生命一般,拼湊出了一個接一個勉強成型的人形。

這些石怪邁開了腿,越過了三人頭頂,走了起來。

「糟糕,它們的目標是巡獵司!」

魯鷹轉身便跑,鹹希堯也跟了過去——不能讓桃源圖落在這些怪物手裡!

常青卻站在原地不動。

「常公子?」

「你們走吧,我不能接近桃源圖。」

他面朝著還在一個接一個爬出來的石怪,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支外表普通的筆。

「讓我來助你們一臂之力!」

筆尖破空之處,頓生龍吟。

鹹希堯曾經無數次地想象過,在那個夜晚,阿澈究竟是如何翻過了窗戶,逃進了茫茫的雨幕當中。他甚至只要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少年喘息著轉過頭來,溼漉漉的黑髮緊貼在前額,滿眼的驚惶失措。

在突然消失之前,阿澈一路都在急急地奔跑,就像有人在身後緊追不捨。

可事後,人們並沒有發現除他之外第二個人的痕跡。只有沿途掉落的,一些奇異的碎石。

那些碎石並不屬於附近的山林,沒有人知道它們從何而來。

鹹希堯曾因此反覆演練過沙盤,卻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所有的疑問,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解答。當他和魯鷹趕到了巡獵司,三隻石怪已經站在了院落之中。它們抓著屋簷的一角,一起用力,竟在吱嘎聲中,生生掀開了屋頂。

隨著這個動作,一陣陣的碎石從它們身上滾落,掉落在地。

鹹希堯停下了腳步,死死地盯著那些碎石。

魯鷹在他身側怒吼,更多的烈火組成的箭矢擊中了石怪,似乎還有幾名身著羿師制服的身影出現,但這一切都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只是蹲了下去,撿起了碎石,緩緩捏在了手中。

是它們做的。

是它們將阿澈追入了雨夜,是它們害得阿澈蒙冤十四年,死不瞑目。

鹹希堯捏緊了拳頭,直到石塊在他手中變得粉碎。

「什麼鬼玩意兒!!敢跟老子搶桃源圖!」

這位外表斯文,其實是個混世魔王的前縣令挽起了袖子,一把抓住了石怪的一條後腿,沿著它的身體爬了上去,一路攀上了石怪的肩膀。

這一系列動作猶如行雲流水,異常靈活,全都拜他年輕時候掏過的那些鳥蛋所賜。

「天字號,第七排,繫著紅繩的那個!」

魯鷹在下方喊。

他一低頭,透過屋頂上被撕出的大窟窿,望見了原本的巡獵司書房,屋內書架翻倒,卷軸四處散落,已經是一片狼藉。幾隻石怪的大手正在其中交錯尋找,可它們的手指那麼粗,如何能輕易找到?虧得鹹希堯眼尖,一眼就看見,翻倒的書架下面壓著一段紅繩。

他也顧不得其他了,直接跳了下去,石怪的大手眼看要掃過來,他側身一滾,正好停在那段紅繩旁邊,將帶紅繩的卷軸抽了出來。

「阿澈,我拿到了。」

他將卷軸貼在胸口,心中暗道。

就在此刻,他忽然感覺胸口一熱,接著便是一陣接著一陣的波動,彷彿人的心跳一般。待他解開衣襟一看,自個兒一直貼身帶著的,阿澈留下的那節玉藕竟然在發光。

這是,怎麼了?

他忽然若有所悟,匆忙解開了手中的桃源圖,只見那原本空白一片的畫幅上,重新出現了墨色的線條。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筆,一點一點勾勒出了原本的桃源圖:重重疊疊交錯的桃枝,雲霧繚繞間,有人吹著長笛,有人倚著桃花樹,正舉杯邀他共飲。

這果然是真正的桃源圖!

他悲喜交加,全副心神都投注在桃源圖上,完全沒有注意到從背後襲來的石怪的大手。等聽到耳邊呼嘯的風聲時,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他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飛了起來,猶如騰雲駕霧一般,被甩進了空中。

同時被甩出的,還有帶著紅繩的,散開了一半的卷軸。

「魯大人!接著圖!」

一瞬間,時間的流逝彷彿慢了許多。

鹹希堯揮舞著手臂,猶如溺水之人般緩緩下落。

在他下方,便是眾人都要搶奪的桃源圖。另有兩隻屬於石怪的蒼白大手,一左一右,朝這隻小小的卷軸圍了過來。

而在更下方,魯鷹高高躍起,也朝桃源圖伸出了手。

緊接著,是輕輕的「嗡」的一聲。鹹希堯懷中的那節玉藕,忽然光芒暴漲,形成了一個耀眼的光圈,將他、掉落中的桃源圖和魯鷹都籠罩在其中。

那光芒耀花了鹹希堯的眼,他甚至出現了幻覺,望見桃源圖上的雲霧蔓延出了畫卷,新生的桃枝探了出來,擦過他的臉。他努力睜大眼睛,見那雲霧之間,居然出現了小小的村落。就在他的正下方,是綠蔭叢生,阡陌交錯,隱約還有雞犬之聲傳來。

他身不由己地朝下墜落,落入了雲霧之中。

眨眼間,光圈便消失了。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魯鷹和鹹希堯。

只有帶紅繩的卷軸還在輕飄飄地下落,畫幅上已經重新迴歸為一片空白。

兩隻石怪的大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撞到了一起,碎裂的石粉簌簌而落。

「原來如此!當年我居然看走了眼,放走了桃源圖。」

有人緩緩而來,伸手接住了空白的卷軸。在他身邊,所有的石怪忽然都停止了動作。

這人生得和常青一模一樣,連額上的紅紋都是一樣,只是說話的聲音陰冷無比:「難怪包澈那混小子說,我永遠也找不到。早知如此,當年就該活撕了他才對!」

鹹希堯坐在一棵山桃樹下,緊鎖著眉頭。

在他頭頂,山桃花開得正盛,燦如豔霞,再加上花枝間鳥語呢喃,雲霧繚繞,光看這一副景象,簡直是猶如仙境。

鹹希堯卻根本無心欣賞。

自他和魯鷹墜入桃源圖中,至今已經十二日了,他們依然沒有找到離開桃源,重返塵世的方法。

此間的村民非常友善,見了他跟魯鷹兩個從天而降,非但不怕,反而將他們當做了貴客一般款待。鹹希堯見他們服飾古舊,額頭上個個都生有溫潤如玉,發光的犀牛角,便曉得這就是傳說中的桃源村。

眼前的村民,便是為段清棠鎮墓的白靈犀的後代。

「這麼說,段國師的墳墓便應當是在這附近。」他對魯鷹道。

「是。應當就在這茫茫群山當中,但究其具體所在,卻無從確定。」魯鷹回答。

魯鷹是對的。桃源村的四周,都被群山環繞,並無與外界相通的道路。這裡適於耕作,氣候溫和,山桃花終年不敗,白靈犀們生活得相當舒心。他們也詢問過村裡的老人,都說確實曾有外人像他們這樣,從天而降,又忽然消失,卻並不知道他們是如何離開的。

「為何他們總是要走呢?」老人疑惑,「留在這裡不好嗎?」

好,當然好。若能拋下一切煩惱,永遠留在這仙境一般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好——可是這樣一來,在外面的塵世間,再無人能替阿澈洗刷冤屈了。

這十二日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他想通。阿澈當年在雨夜中的忽然消失,必然是跟他和魯鷹一樣,在危急關頭,由那節玉藕發動了桃源圖,整個被吸入了圖中,進入了桃源村。

至於玉藕為何能發動桃源圖,他卻一直不曾想通。

但阿澈當初既然能夠重返塵世,出現在竹谿鎮的溪流中,他跟魯鷹也應該能離開才對。可連日來,他倆嘗試了各種方法,卻只是在山中打轉,最後總會回到原先的地方。

那段國師必定在桃源村外留下了某種陣法

他剛想到此處,身後傳來輕輕的沙沙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誰?」他放聲問。

一個年輕的小姑娘攏著裙子,怯生生地從樹後探出頭來,一接觸到他的視線,便慌忙低下頭行禮,頭頂的犀牛角閃著粉紅色的光,明顯是在害羞。

鹹希堯一看見她,頭立刻痛了起來,表面上還得整了整衣袖,做出一副斯文模樣。

「錦姑娘,找在下何事?」

這姑娘自從他和魯鷹進入桃源村之後,便頻頻出現在他倆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每每被魯鷹那冷麵煞星一瞪,又被嚇得泫然欲泣,扭頭就跑,鹹希堯要追都來不及。

眼下是看魯鷹不在,終於找到機會接近他,準備表白了吧。

「我,我,我就是想問……」錦姑娘深吸了幾口氣,握著拳頭,終於喊道,「你認不認識一位叫包澈的小哥哥??」

「承蒙姑娘厚愛,在下感激不盡……」鹹希堯散漫地應著,接著睜大了眼睛,「咦咦咦咦咦??」

錦姑娘真正想要表白的物件,卻是阿澈。

據她說,阿澈進入桃源後,曾有一段時間,與她朝夕相處。她暗中心動,還沒有來得及說出心裡話,阿澈便離開了。

靈犀與人類的壽命相差甚遠。塵世間已經是十四年的歲月流過,眼前的靈犀姑娘,卻還是花一般的年紀。在她心裡,阿澈也不過是走了一段短短的時間,必定還是當年的少年模樣。

「我想著,你既然帶著阿澈的犀角,想必是他的朋友……」錦姑娘柔聲道。

「等等,你說什麼?」鹹希堯失禮地打斷了她。

錦姑娘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你懷中藏著的,不是他的犀角嗎?不然你們是如何開啟的桃源圖?」

鹹希堯掏出了那節玉藕。

它靜靜地躺在他的手心,晶瑩得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只在一端,有些許血痕。

阿澈曾經跟他說過,這是他從胎裡帶來的。他當時只當他在說笑,並未在意。

「你看,這裡,還有這裡。」錦姑娘指點著,「這是犀角的紋路,看這切痕,是被人切斷,又再雕刻成玉藕的吧?雖然已經非常稀薄了,但阿澈有我靈犀血統,這一點確鑿無疑。」

包澈有靈犀血統?難道現今的包家,與當初逃出桃源的白靈犀也有血緣關係?難怪原本屬於靈家的桃源圖會在包家世代相傳!

「但,為何他要切斷犀角?」鹹希堯還在震驚,脫口問道。

「我也不知。」錦姑娘睜著一對澄澈的大眼,居然與阿澈有幾分相似,「我只聽爺爺說過,外面並不太平,有好多壞人,都想要進桃源來,想要我們頭上的角——阿澈這麼做,也是為了避禍吧?」

忽然之間,最終的真相猶如雷霆一般,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映照得通明。這就是阿澈十四年來閉口不提的秘密了——這個全是由靈犀組成的村莊。

若他說出了自己失蹤的真相,世人便會知道桃源圖本身,便是一條通往桃源村的通道。會有多少人為了段國師墓中的寶物蜂擁而至?到時候,這些與世隔絕,懵懂天真的白靈犀們,又將面臨怎樣的命運?

有無數的性命,懸在他的舌尖之上。

那個小小的少年,從此咬緊了牙關,以一己之力,單薄之軀,獨自扛起了一切。

一扛便是十四年。

此藕無私,縱身墮汙泥,一片冰心,終不能改。

「你為什麼,總是這麼傻?」鹹希堯喃喃,「為什麼你總是這樣,寧願自己承擔一切,也不肯告訴我,不肯讓我與你分擔?」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一清二楚,就算阿澈告訴了他,他也無法告知天下人,阿澈是清白的。這是阿澈守了十四年的秘密,他應當替他再繼續守下去才是。

哪怕這意味著,阿澈將永遠揹負著殺人劫貨的罪名,意味著,就算他知道了真正的桃源圖的所在,知道阿澈是冤枉的,也只能閉口不言。

阿澈死時,他並不曾哭。那時他胸中燒著烈火,鼓舞著他向前,向前,誓要挖掘出當年的真相。

一直到此刻,那火焰才轟然熄滅。

而他再也忍不住,終於在桃花樹下,泣不成聲。

錦姑娘還告訴他們,當初阿澈是站在桃源村外最高的山頂,躍入了空中,就此消失的。阿澈當年也曾多次嘗試後才知道,這似乎是離開桃源的唯一方法。

「多謝姑娘,你的一番美意,待我出去之後,必定轉告給阿澈。」

鹹希堯站在山頂,朝錦姑娘行禮。

這是謊言,但他始終無法對著姑娘的笑臉,說出阿澈已經死去的事實。

「眼下有一句話,是我們桃源村的規矩。我曾經說給過阿澈,如今也說給你倆。」錦姑娘對他和魯鷹道,「此間種種,‘不足為外人道也’。」

鹹希堯的身體一震,接著放鬆下來。

他鄭重其事地對她微微頷首,彷彿許下了千鈞的誓言。

「諾。」

緊接著,他與魯鷹一起,躍向了空中。

起初,是無休無止的下落,朝著流雲、飛鳥,還有云間的彩虹,可漸漸地,下落的速度越來越慢,當飛鳥從他們身邊經過之時,他甚至能伸手抓住它,摘下它的一根羽毛——那羽毛在他手中,化作了一片竹葉。

他抬起頭,發現有光芒從頭頂射入。他們並不是在下落,而是在透明的水中向上浮,越來越接近那光明的所在

嘩啦一聲,鹹希堯從飄滿竹葉的溪流當中探出頭來,連聲咳嗽。

待他倆渾身溼漉漉地上了岸,才發現早有人在岸邊等候,正是常青。

「果然在這裡!」他欣喜地迎上前來,「你倆無故消失,這些日子來音訊全無。我想著到竹谿鎮旁邊,包澈第一次叫人發現之處等著——果真叫我等到了!」

魯鷹便將進入桃源圖之後的所見所聞講了一遍,常青仔細地聽了,連連點頭。

「難怪你們消失後,我也試著要開啟桃源圖,它對我卻毫無反應,原來是要用靈犀的角才能啟動。」

他從懷中取出了帶紅繩的卷軸,託在手心,又笑眯眯地,朝鹹希堯伸出手來。

「縣令大人,借你的玉藕一用,讓我也試一試。」

鹹希堯握著阿澈的玉藕。它又開始在他手裡發熱,就像他捧著的是阿澈的一顆心。

「常公子。」他低聲道,「我記得你曾經千叮萬囑,跟我們說過,決不能讓你接近桃源圖——」

這句話的尾音還沒有消散,他整個人都叫石怪抓住了頭,拎了起來。幾乎在同時,魯鷹手中的弓弦已經繃到了極限,銀光閃閃的箭頭就在「常青」腦後。可他面上微笑不減,仍朝鹹希堯伸著那隻手:「我說,將那玉藕給我。」

「白澤!放開他!」魯鷹吼道。

「不然呢?」白澤笑道,「你要將我跟這副身體的主人一起射死嗎?」

石怪一點點收攏了爪子,鹹希堯只覺得頭骨咯吱作響,一陣陣的劇痛襲來。他痛得連意識都快要模糊了,卻隱約望見一旁的山林當中,出現了少年時的阿澈,依然是當初不染纖塵,無憂無慮的少年模樣,連額上的犀角也毫髮無傷,正睜了一雙澄澈大眼,朝他微微頷首。

阿澈。

他也微笑起來,手上用力,將那如同心臟一般在他手中跳動的玉藕生生捏碎了。

白澤憤怒的喊聲灌滿了他的耳朵,頭頂的爪子猛然用力。鹹希堯卻不管不顧,只看著那少年阿澈的幻象,看著他衣袂如雲,漸漸地消散了。

那隱藏在群山當中的,桃花環繞的村莊,將永遠是一個秘密。

他等待著自己的死亡,卻聽見白澤的喊聲變成了慘叫——魯鷹終究還是射出了箭,這麼近的距離,那飛箭撞上了抓著鹹希堯的石怪,在將它擊得粉碎之後,又再反彈回去,正中白澤前額鮮紅的眼睛。

他當場便血流滿面地倒在了地上。

「常公子!」

鹹希堯一從石怪鉗制中脫離出來,便撲過去大喊。魯鷹卻不緊不慢地收了弓,踱過來,將那隻箭頭往外一拔,就見常青深吸了一口氣,翻身坐了起來。

「好痛!」他捂著前額上的傷口,「你xx也太狠了!」

魯鷹故作深沉地吹了吹那支箭:「不用謝。」

有武陵人捕魚為業,忽逢桃花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額皆有角,湛湛生光。言其真身為白靈犀,奉大唐國師段氏之命,鎮守其墓。……停數日,辭去。此中人語云:「不足為外人道也。」

——《桃花源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