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金蠶蠱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沈千帆這一生,常常事與願違。

例如他當初那麼努力,想要記住小璇最後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腦海裡卻只剩下一隻瘦骨嶙峋的手腕。那腕上原本有隻掛著長命鎖的銀鐲,鎖片上還刻了個「璇」字,卻也一併失落在了茫茫世間,再也無從找尋。

而他根本不想記住的那個人,偏偏刻骨銘心。

他記得那人抱著滿懷新鮮的蓮蓬,從荷葉間嘩啦一聲冒出來,非要塞一顆蓮子到自己嘴裡。那人曾是汴京城中的一名小乞丐,大家都叫他小七。隨著年歲漸長,那人甚至還會出現在他的夢中。第一次夢見他的時候,沈千帆撲上去狠狠地揍了他的肚子,拎著他的衣領喊:「這麼些年,你都死哪去了?」

夢裡的小七睜著雙無辜的眼睛望著他,不發一語。

他當然沒有辦法回答,因為真正的小七已經徹底消失,同時消失的還有小璇手腕上的銀鐲。那是兩個孤兒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

在小璇高熱彌留的夜晚,沈千帆親手取下了銀鐲,交給了小七。而小七信誓旦旦地保證,他一定會帶著大夫回來,一定會救小璇的性命。直到小璇在他懷裡一點一點地冷了,他也沒有回來。

後來他也有再夢到小七,卻再不曾揍過他。

小七是什麼樣的人,他一開始就知道。慈幼局附近討生活的乞丐為數眾多,卻沒有一個比得過這個外表清秀的傢伙。他的看家本領,便是在眼睛上蒙了白膜扮瞎子,專門騙取路過的大嬸大娘的同情。

那番「世上每個人都不喜歡聽真話」的歪理,就是小七告訴他的。

他早就知道,小七是個天生的騙子,只要小乞丐肯開口,人群就會圍攏在他身邊。他們相信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願意替他完成任何願望。

這傢伙毫無愧疚,並且以此為樂。

可他居然以為他是可以信任的,還將銀鐲和小璇的命,一併交給了他。

害死小璇的不是別人,正是沈千帆自己。

而眼下,他居然又一次夢到了小七。

他夢到自己蜷縮著身體,臉側貼著潮溼的泥地,面前一團跳躍中的篝火,正在噼啪作響。而小七就坐在火邊,手中拿著那隻銀鐲,用手指輕輕地撥動著上面的長命鎖。

他如今身量十足,已經是清秀的成年男子了。這倒是從未出現過的事情。之前沈千帆所夢到的,都是當年的小乞丐。他也只記得,小七當年的樣子。

「小七,」他含糊出聲,「你終於肯回來了嗎?」

這句話讓男子全身都顫抖起來。有一瞬間,沈千帆甚至懷疑他會當場裂成碎片。但他很快恢復了鎮定,回答道:「你讓河水嗆糊塗了吧,沈公子。」

這欠揍的語氣讓沈千帆徹底清醒過來,終於認出了眼前這人。

「顧新書!」他想要爬起來,卻覺得異常虛弱,胸腹之上猶如壓著團烈火,又沉又痛。

「你最好別亂動。」顧新書將鐲子收了起來,「之前為了救多多,你撞在了礁石上,怕是傷了臟腑。」

沒錯,沈千帆現在想起來了。果然是上輩子欠了這個小胖子的!

他恨恨地朝旁邊瞥了一眼,就見錢多多也躺在篝火旁邊,睡得人事不醒。他回想起自己剛才在水裡撈人的辛苦,不禁仰天長嘆:「早就說過了他得減肥!」

「你已經拿走了多多的金蠶,其實並沒有必要捨身相救。」

「顧夫子對我一向有誤會。」他扯了扯嘴角,「我雖習慣騙人,但並不習慣看著人死。」

「……說得對。」顧新書垂下眼,看著他自己的手,「千面公子的手確實是乾淨的,並不曾沾過血。」

「還有……顧夫子……那銀鐲是我的。」沈千帆越來越覺得昏頭轉向,用最後一絲清醒說。他從艄公的孫女手上順走了銀鐲,卻留下了一枚金葉子作為補償。它讓他想起了小璇。

「是你的東西。」顧新書點點頭。

那一刻他們身邊躍動著篝火,頭枕一川流水,眼前漫天星光。而他的語氣如此鄭重,彷彿許出了一生一次的承諾:「遲早會還給你的。」

接下來,沈千帆卻陷入了高熱和昏迷。

肩上的刀傷浸了河水,又腫又燙。腹部硬得像是塊鐵板,一按就是劇痛。相比之下,他還寧願昏睡過去比較輕鬆,可總也睡不踏實,總是斷斷續續地醒來。

有一次醒來時,錢多多蹲在他身邊,眼圈有些發紅。他認為小胖子是因為猛地聽說自己是家裡人養來養蠱的,一時無法接受,便安慰他說,無論如何,他都是錢家小少爺。他在錢家時看得仔細,長輩對他的好,大約也含有愧疚,卻不似作偽。

錢多多搖了搖頭,用手背擦著眼睛:「不是為這個。沈叔……」他低聲道,「你騙了我,可你也救了我,我不明白,你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也不知道。」沈千帆苦笑,將金蠶託在手心裡還給了他,「你也不必替我擔心,是我咎由自取。」

他再次昏了過去,再醒時,看著他的人換成了顧新書。

「你快要死了,沈千帆。」

沈千帆扯著嘴角,勉強做出笑容:「你還真是……誠實,就不肯說句謊話……哄哄我……」

顧新書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來。

「罷了……我知你在船上……肯騙那些瘋子,已經算是破了例了。」他咧嘴一樂,「能讓顧夫子……撒上一句謊,我這輩子也算不虛此行……」

他的視線模糊起來,身上一陣一陣發寒。

「你不能死。」顧新書垂著頭看他,可他已經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廢話。沈千帆想,老子也不想死啊,老子還沒有搞清楚你到底是誰,還沒搞清楚白澤眼紋究竟是什麼鬼玩意兒……

「我不會讓你死的。」黑暗和寒冷之外,有誰信誓旦旦地說。接著便有一樣東西被塞到了他的嘴裡。

軟軟的,像是塊肉。

他原本是不肯吃的,可塞給他那人意志如此堅定,非要他一點一點將它嚼碎了吃掉,才放他昏睡過去。

再睜眼時,沈千帆很是花了一番工夫來確認自己在哪兒。

繡著桃枝的薄絹窗簾,身下雪白的軟榻,空氣中濃郁的芙蓉薰香,窗外正對著的蓮心塔。

他怎麼不知不覺地到了天香樓裡,朱成碧的地盤上?而且所有的傷病都一掃而空,連肩上的傷口都癒合了?沈千帆滿心狐疑。

幸好有一對雙胞胎婢女過來照看他,還給他帶來了零嘴兒。

「公子辛苦,這回總算是順利完成任務,帶來了金蠶。」穿桃紅色褙子那個笑眯眯地說。

「我家姑娘知道公子素來嘴裡不能閒著,特地叮囑我們送葡萄乾給你,」穿翠綠色褙子的婢女補充道,「是崑崙山產的。」

……她倒是瞭解他。沈千帆不由回想了一番自己當初是如何被魯鷹一路追捕,錯誤地躲進了天香樓。他原本以為這就是間普通的食府,掌櫃的又是名少女,相當好騙——誰能料到這小姑娘會是蓮燈和尚當初的坐騎,兇獸饕餮呢?

真真是往事不堪回首。尤其是他不僅被她抓住,還得任她驅使,去錢家騙金蠶蠱……

沈千帆越想越覺得自己虧了,做了白工,索性抓了一大把葡萄乾往嘴裡扔。反正不吃白不吃。

「跟我一起那倆人呢?」他邊嚼邊問。

「身帶金蠶的小公子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呢,另一位麼……」婢女現出遲疑神色。

神奇的是,沈千帆卻聽見另一個女聲,在他腦中言道:「姑娘說,那是白澤的奸細,手上有無數的人命,正在審問呢。」

沈千帆差點被葡萄乾給活活嗆死。顧夫子雖然迂腐了些,古板了些,但要說他害人,他卻是不信的。

沈千帆跑過去的時候,首先望見的便是瀰漫在整個室內的陰影,粘稠沉重,猶如有形之物。顧新書蒼白著臉跪在陰影中央,白衣上是斑斑血跡。

一具只剩下骨骼的獸臉在他身後,尖利的犬牙咬住了他的一隻手臂,還在一點一點地用力。

「我再問你一遍,白澤何在?」朱成碧站在陰影一側。這隻外形是少女的兇獸,如今再不復往日的活潑明朗,反而燃起了一對金眼,聲調中隱隱帶著咆哮。

顧新書咬緊了牙:「不知。」

獸牙頓時咬得更緊了。更多的鮮血滴落下來。

「等一下!這其中必有誤會!」沈千帆衝了過去,接著指著顧新書喊了起來:「咦咦咦咦咦?顧新書你有對兔子耳朵?你原來是隻兔兒爺嗎?」

顧新書的臉頓時就黑了。比被嚴刑拷打的時候還要黑得多。

「什麼兔子?他是如假包換的訛獸!當初就是他,在天亮之時騙開了城門,害得汴京城破,金兵屠城。」朱成碧道,忽然又想起了什麼,翹了嘴唇一笑,「不過,他對你倒還真是不錯。連腿上的肉都捨得割下來餵你吃了,甚至不惜自投羅網,向我天香樓求助。」

沈千帆想起來被人塞到嘴裡的肉,驚駭莫名:「為什麼?」

顧新書沉默不語。

「自然是為了救你的命。訛獸的肉,可以讓人百毒不侵,而且從此再無人能對你撒謊。你現在,應該能聽到每個人最真實的心聲了吧?」

「等等,等等。」沈千帆捂著額頭,無論是訛獸還是割肉,都跟他所理解的顧夫子相差得有點兒太遠了,「讓我消化一下。」

朱成碧也不理他,扭頭接著問:「你還是不肯說?」

「我早就脫離了白澤的控制,這十幾年來,從未踏出金陵城一步,如何知道他的下落?」

「這我能證明,」沈千帆忍不住開口,「他說的是真的。」

「你要我相信一隻訛獸?」朱成碧冷笑。

「那你能信我嗎?」沈千帆眼看著顧新書手上淌下來的血,腦子飛快地轉著,「你不是說我從此便能聽到人心中的真話嗎?由我來審問他,豈不是再合適不過?」

沈千帆咳嗽了一聲,站到了顧夫子對面。

顧新書抬起頭來仰視他,看起來前所未有的狼狽。

「白澤眼紋是什麼?」

「……白澤為瑞獸,不能沾染血氣,因而若有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是操控他人所為。被操控者前額上會出現鮮紅眼紋,喪失理智,猶如被鬼魅附身。」

「若受控,如何才能從其中脫離?」

「錐心劇痛。」

沈千帆身後傳來咔嚓一聲。是朱成碧默默地捏碎了手中的團扇。她鬆手任碎片掉落,也不知道是想起了誰,金眼中明暗不定。

沈千帆深吸了一口氣,接著問:「你的腿是如何瘸的?」

顧夫子沒有答話。但有另一個聲音,直接在沈千帆的腦海裡響了起來,是個少年的聲音:「汴京城破時,我自己用石頭砸斷的。」

「為了什麼?」沈千帆聲音顫抖。

「為了回去。」顧新書平靜地望著他,「可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有什麼東西,嗡地一聲便在沈千帆的腦子裡炸了。小璇枯瘦的手,銀鐲,燃燒中的汴京城,全都在他腦子裡打轉,攪成了一鍋粥。

小璇死的那天晚上,金兵正在攻打汴京城,到天亮時,終於城破。

「最後一個問題——」他咬牙,「你是不是小七?」

「……不是!」

「你撒謊!」沈千帆大喊。他如此激憤,甚至顧不上去聽顧新書的心聲。

「你帶著銀鐲,想要給小璇找大夫,但卻被白澤抓住了,又被他所控,騙得守城士兵開了城門,讓金兵進了城——對不對?慈幼局被金兵一把火燒了,你拖著瘸腿回來時,只能望見一片冒煙的廢墟,再也見不到我們了,對不對?」他伸手在懷中亂摸,取出一隻帶長命鎖的銀鐲來,「我還在奇怪,這銀鐲怎麼又回到了我身上。這才是我從艄公孫女手上順來的,你懷裡現在還應該有一隻,鎖片上還刻有一個璇字——你現在可敢拿出來讓我核驗?」

顧夫子卻平靜得很,他緩緩地眨了眨眼睛,舉起那隻尚且自由的手給他看:「是或不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小璇的血,那麼多百姓的血,全都在我手上。」少年的聲音在沈千帆腦子裡燒著,「我那天晚上拼了命也沒能回去。我答應過你的,是我違背了諾言。從那之後,我再也回不去了。」

沈千帆簡直想要大哭大笑。他一直以為小七應該在某處鄉下,娶妻生子,置房買地,過著快活的日子。他為此怨恨過他,同時也怨恨過自己。他自認為遭到了至親的背叛,於是再不肯相信任何人。公子千面,卻從沒有一張臉是他真正的模樣。

可事實上,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小乞丐拖著血淋淋的腿,自屍骸和戰火中掙脫出來,想要再回到他的身邊,卻發現這世上唯一近似於家之處,已經燃成了灰燼。這麼些年來,他將這一切罪責都攬了過去,沉甸甸地壓在了肩上,緊鎖著眉頭,成為了金陵城中的顧夫子。他如此痛悔,以至於再也不曾有過一句謊言,也再不曾展顏歡笑過。

他朝顧新書一點點逼近,提起了拳頭。

顧新書的眼神閃了閃,不躲不避。

「顧小七,這麼些年,你他孃的死去了哪裡?」沈千帆喃喃,「這次又為什麼突然肯冒出來了?」他的拳頭落在了他的肩上,卻沒有一絲力氣,「你也不怕我揍死你……」

然而他卻聽見腦海裡那個少年說:「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眼看著你重蹈我的覆轍。」

沈千帆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痛哭失聲。

「如何?」沈千帆伸開雙臂,望著鏡中的自己問。

「還好吧……」朱成碧懶懶地應,用一柄新的團扇遮住了臉。

他聽見她心裡想的其實是:「哼,我家湯包比你好看多了。」

沈千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現在扮的是名年輕俊俏的青衣公子,眉目如畫,笑容溫柔,正是天香樓的賬房先生常青。

朱成碧說她原本就有個計劃,想要借金蠶引那白澤出來,問他可願相助。

真要算起來,白澤才算是害死小璇的兇手。

他答應了,結果就被要求扮成了這個樣子。

之前朱成碧已經放出了風聲,說她機緣巧合,得了一隻能吸引天下財運的金蠶,眼下準備裹了麵粉,沾上蛋液,做成一道金蠶蠱。

「金蠶經我炮製之後,誰吃了它,不但沒有被吸血氣的苦惱,還能自動感應到各種寶物的位置。」朱成碧得意洋洋,「那白澤一定會來的!」

「他這麼缺錢?」沈千帆頂著常青臉道。

「才不是為了錢!」她鼓起臉頰來,「他之前處心積慮,四處收集定魂玉器,我就覺得不對。湯包拜託了寒來暑往的飛鳥,多方打探,才知道他這幾百年來一直在尋找某人的墳墓!哼,那人的墓也是好找的麼?他剛死那陣,我尋遍神州各地想要將他拖出來鞭屍,都沒能成功……"

沈千帆的八卦之心燃燒起來:「誰?誰的墓?」

朱成碧轉過金眼瞥了他一眼。

他喜滋滋地湊過去想聽她的心聲,卻被幾個字砸在了腦子裡:「就不告訴你!」

古墓之中,常有陪葬用的寶物。

白澤必然以為,吞下金蠶,能有助於尋找那神秘人的墳墓。因此他一定會化身成為客人中的一位,前來天香樓,伺機搶奪。

朱娘已經放出了陰影,潛伏在整個天香樓的各個角落,只待沈千帆指出來哪位客人的心聲不對,便要撲出來,將其團團圍困。

計劃倒是沒問題,但是……誰來告訴他,為什麼想要吃金蠶的人這麼多?

天香樓從一樓一直到二樓,連樓梯上都站滿了客人。從金光閃閃的程度看來,至少半個江南的富商都聚集在此處。作為假常青的沈千帆臉上一直掛著營業用的笑容,幾乎僵掉。他累得兩耳轟鳴,總算是將所有人都聽了一遍,卻沒有發現白澤的一絲蹤跡。

那邊朱成碧已經捧了金蠶蠱出來,用的還是一隻其貌不揚的小瓦罐。她在堂中站定,將圍觀的人們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地看了一遍。廳堂裡鴉雀無聲。所有的目光都膠著在她手中的瓦罐上。

「那可是錢吶!」沈千帆聽見人們異口同聲地在心中喊。卻有一個蒼老的聲音與眾不同,在反覆地念著:「金蠶在此,可多多何在?」

沈千帆朝那邊看了一眼,立刻便想要捂著臉溜走,又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頂著常青的臉,才鬆了一口氣。

那不是錢家老爺又是誰?

他拐了人家聚財用的金蠶,還連帶著拐了人家的寶貝孫子。現在苦主找上門來了吧!

他料想錢家老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果然,還沒等到朱成碧開口,錢家老爺就站了出來:「朱掌櫃的,敢問我那孫兒,現在何方?」

他手中顫顫巍巍,舉著一幅捲起來的卷軸,展開來給眾人看了,是一隻在海棠樹下打滾的白兔:「我這裡有一幅《海棠禽兔》,乃崔白真跡,朱掌櫃的若能將我孫兒安然無恙地還來,這畫便送予你……」

「又不能吃。」朱成碧嫌棄,「不過湯包說不定喜歡。你拿過來我看看——」

錢老爺捧著那畫,越走越近。

沈千帆盯著他的腳步,兩耳嗡嗡作響,一個嶄新的陰冷聲調忽然鑽入了他的腦子,冷冷地笑了一聲。

「危險!那是白澤!」

鉅變陡生。

埋伏在角落中的陰影已經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將他們幾個圍在中央,跟其餘人等隔離開來。那隻原本用墨水繪成的兔子躍出了畫面,將身軀膨脹成雪白的一團,直撲向朱成碧手中的瓦罐——然而還在半空中便叫一柄長刀生生刺穿了。

金眼的少女已經消失,站在原地的是個披著銀甲,頭頂紅纓的女將軍,正皺著眉頭望著刀身上掙扎著的那一團:「好歹你也是神獸,居然附身在畫兒上,真是難看。」

那兔子額上浮現出鮮紅眼紋,口吐人言:「若非如此,怎能順利地進入天香樓,又怎能離你家寶貝賬房先生這麼近?」它朝沈千帆的方向嗅了嗅,打了個噴嚏,「不對,這個是假的,原來如此,你這麼著急地引我出來,怕是他的狀況,很不好了吧?」

「你對他做了什麼?」女將軍面無表情地攪動著刀柄,白澤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也沒有什麼,只是在他快要被燒死的時候,用我的血肉替他修補了身體罷了。怎麼,他的額上也出現眼紋了嗎?我聽說他還飲了麒麟血,嘖嘖,那隻會加重妖化——」

「如何能解?」女將軍打斷了它。

「給我金蠶,我就幫你解——」

「撒謊!」沈千帆喊,「他心裡明明在想,根本無法可解!那個人很快就會完全妖化,會成為新的,新的——」

「新的白澤。」這個詞出口的一瞬,女將軍的面上現出一絲前所未有的脆弱。

「沒錯,沒錯,舊的死去,新的誕生,這是天地的法則。若你現在殺死我,他立刻就會妖化完全,以填補我留下來的空缺。」白澤歇斯底里地笑起來,「而且啊,我再告訴你們一件事情吧,從來就沒有人真正地逃出過我的控制。」

那陰冷的男聲一開始只有一個,後來卻成為了兩個,新的聲音加了進來,是顧新書異常魅惑的聲線,隱隱帶著迴響:「一日被控,終生不得逃脫。就算砸斷了腿,也是徒勞!」

「顧新書!」沈千帆只覺得如墜冰窖,他幾乎能想象出陰影之外,顧新書額上帶著眼紋,拖著瘸腿出現在廳堂之中的樣子。他會對眾人施展訛獸的可怕威力,而這次,根本沒有人能夠抵抗。

「你們現在身處一生中,最可怕的那個夜晚。」顧新書的聲音遙遙傳來,「你將眼睜睜地看著你最重要的人去死,而你無能為力。」

包裹著他們的陰影忽然退潮一般消失了。露出來的廳堂中,遍地都是捂著頭呻吟哭泣的人們。

朱成碧恢復成了少女模樣,手中的長刀掉落在地,怔怔地望著空中。白澤順勢解脫出來,將旁邊的瓦罐一裹,狂笑著呼嘯而去。

「等一下!!」沈千帆大喊。

整個天香樓裡,唯有他沒有受顧新書的影響,卻也無法喚醒被訛獸的話語所控制的人們。尤其是朱成碧。她也不知道看到了什麼,眨了眨眼睛,竟然落下淚來,喃喃道:「你們,全部,都要死。」

少女的身影炸裂成為團團陰影。一張巨大的獸面,圓睜著燃燒的金眼,自其中升騰而起。

它如此憤怒,要吞下週遭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沈千帆抱頭鼠竄。

「閉嘴,成何體統!」關鍵時刻,他卻聽見顧新書在腦子裡冷冷地嫌棄著,「如今只有你不受我影響,也只有你能救所有人。你去那白澤丟下的畫旁,能尋到一隻雪白的兔子形狀的獸。擰斷它的脖子,這一切就能結束。」

沈千帆的手已經放在了兔子瘦小的脖子上。溫熱的動脈在他手底下跳動。

「……那你呢?你怎麼辦?」

「我自有辦法,你快點下手!」

「我不信……我不信你,顧小七!」他的手顫抖起來,「這分明是你的原型,你是要我親手……」

地面震動起來,打斷了他。在他頭頂,那隻饕餮巨獸已經吞吃掉了半邊天香樓的屋頂,利齒間,瓦片和斷櫞紛紛掉落。

再這樣下去,只怕眾人都要葬身在它的口中了!但要他親手擰斷顧新書的脖子,又如何下得去手?

「我會再回來的,我保證。我還沒有把小璇的鐲子親手還給你呢。」他輕聲勸著,語氣中甚至帶上了懇求,「求你,再信我這一次。」

「你若是敢騙我,我,我——」沈千帆咬牙切齒,眼前一時是眼上蒙著白膜的小乞丐,一時又是教獸臉銜著手,身上血跡斑斑的顧新書。

最後定格的卻是那個夜晚,江水如鏡,倒映著淺淺星河。他自篝火邊轉過臉來,鄭重地許下了諾言。

君子一諾,死生契闊。

手上用力的時候,沈千帆緊緊地閉上了眼。再睜開時,朱娘已經恢復了正常,其餘的人也陸續醒來。他手中抓著的是一隻兔子形狀的木傀儡,已經被擰斷了脖子。

然而顧新書就此人間蒸發,再也沒有出現過。

「沈叔叔,你真的覺得顧夫子還活著嗎?」錢多多抬頭問他。這孩子自從脫離了金蠶蠱,飯量漸小,體重漸輕。露出的小下巴大眼睛,居然有幾分當年小乞丐的清秀模樣。

沈千帆唏噓不已,答道:「他是天底下最守信諾的人,從不曾對我撒過謊。他說還活著,便一定還活著。」他伸了個懶腰,「送你回金陵後我就去尋他,哪怕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來。」

錢多多往他身上一撲,抱著他的手臂不放:「我不!我才不要回家,我也要去找顧夫子!我還沒遊歷夠呢!」

「還沒夠?!不怕我賣了你?」

他們乘著船,自錢塘江逆流而上,要去往金陵城。

江上起初霧氣瀰漫,隨著日頭升高漸漸地散了,露出平坦開闊的水面,一直朝天際延伸而去。

那美麗的,雪白的訛獸,一定還活在這世間的某處。總有一天會再相遇的。

金蠶者,屈如指環,食故緋帛錦,如蠶之食葉。又名食錦蟲。以血氣供養,可招天下財運,然養此蠱者多災多病,需尋靜室安置,且命必不長久。世人多貪圖富貴,豈不知以命博財,便坐擁寶馬香車,又有何益?

——《續神州妖事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