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九章 金蠶蠱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船離岸時,天還不曾大亮。

長槳破開水面,緩緩划動,在水面上留下長長的漣漪。船身擦過岸邊的菖蒲,刷刷作響。江面上霧氣瀰漫,艄公只劃了四五下,人們身後的碼頭便消隱在了濃霧中。

這是錢塘江上的津林渡,要從鎮江去往無夏,這裡是必經之路。這麼早便趕著要渡河的人並不多,此刻船上統共只有三位客人:兩個背上都背有畫筒,作商人打扮;剩下一個穿素黑制服的羿師,用帽子蓋了臉,斜躺在艙內正在補眠。

「江上霧氣這樣大,船家可要小心些,千萬不要迷失了方向。」年輕一些的那位畫商往霧氣中張望一陣,開口叮囑。

「官人們只管放心,」艄公回道,「我在這渡口掌了幾十年船,這片河道閉著眼睛也摸得一清二楚!」

年輕畫商鬆了口氣,解釋道:「也不是我們非要這麼早驚動船家,只是肩上這兩幅畫實在貴重……」

「噓!」年長的同伴趕緊拽住了他的袖子,「你可看過今晨的小報?千面公子這兩日正在鎮江!」

「怎麼會?」年輕畫商吃了一驚。

年長的畫商左右看了看,見艄公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樣子,旁邊那羿師睡得又沉,便湊在同伴耳邊,將事情說了一遍。有名衣衫襤褸的婦人,帶了幅畫沿街叫賣,說是崔白的真跡。這崔白是畫兔的名家,去世後留下一幅《海棠禽兔》價值連城,只可惜早已失落在了戰亂之中。

「可這婦人的畫一眼望去只是普通山水。閻家當鋪的老闆有心想買,請了鑑師來看,那鑑師連連卻搖頭。閻老闆你是曉得的,眼裡揉不得沙子,當即便將那婦人大罵一頓,趕走了。」

「這閻老闆也未免過於刻薄。」年輕畫商評論道,「既然說是千面公子的手筆,想必是讓他大大地出了一次血了?」

「豈止啊。當天晚上,那鑑師又上了閻老闆家裡,說他當時搖頭是表示那表層的畫並非崔白所作。但畫中另有夾層,他對光照過,隱約有海棠的影子,卻是崔白手筆。閻老闆這個悔啊,連夜追回那婦人,用三十兩黃金換了畫回來,又請了親朋好友,眾目睽睽之下拆開來一看——海棠倒是有,可海棠樹下面趴著只活靈活現的鐵公雞,旁邊還蓋著千面公子的印章!」

「撲哧!」年輕羿師已經醒了,懶洋洋地趴在船沿上從口袋裡摸出棗子來吃。他取下了之前遮臉的帽子,原來是個相貌普通的年輕人,一雙愛笑的眼睛光華流動,靈動得有些過分。

「連閻老闆都著了道,若是他盯上我們,該如何是好?」

年輕點兒的那個畫商卻還沉浸在故事裡:「這麼說,當初那婦人,便是千面公子?」

「奇便奇在這裡,那鑑師在業內相當有名,卻一口咬定當夜並不曾出現在閻老闆家中。如此一來,千面公子扮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

年長的畫商朝艄公的方向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接著道:「所謂公子千面,就是因為他能扮女人,也能扮老人、孩童,叫人防不勝防!」

「不過,還有另一種說法,這傢伙不是人,乃是隻訛獸。」旁邊的年輕羿師聽到這裡,慢條斯理地開了口。他們談天的這點兒工夫,艄公家還在學走路的小孫女爬進了他的懷裡。小姑娘生得粉嘟嘟的,手腕上戴著一對兒掛長命鎖的銀鐲子,玲玲作響,頗為討人歡喜。他一邊用棗子逗著她一邊說,「傳說訛獸原型雪白如兔,若化為人形,無論是男是女都美貌無比。他滿口謊言,卻無人能夠識破,那些圍在他身邊的人們都心甘情願地被他欺騙——可是如此?」

最後一問,卻是朝著那名老艄公。

他身後的霧氣忽然朝兩側破開,露出一艘大船,帆頂上掛著一面威風凜凜的羿字旗。

兩名畫商驚慌失措,只聽得那羿師說:「這艄公便是千面公子所扮,正是衝著二位肩上的畫來的。我巡獵司提前得知訊息,佈下了埋伏。否則,我為何要這麼早就渡河?」他自懷中舉起一枚沉甸甸的黑色令牌,又指著艄公喊道:「魯教頭,千面公子在此!」

艄公兩腿一軟,跪了下來,大喊冤枉。

一名羿師應聲出現在了船頭,正是巡獵司總教頭魯鷹。他也不與眾人多話,只取下了背上一張其貌不揚的弓,右手虛張,便有水汽朝掌心中聚攏,眨眼間便形成一枚銀光閃閃的冰箭。

「好訛獸,竟是差點叫你糊弄過去!」

箭已離弦,直直朝著那艄公而去。艄公嚇得閉目等死,誰曉得那箭行到空中,卻詭異地畫出了弧線——它真正的目標,是那羿師裝扮的年輕人!

年輕人避無可避,只得躍向了空中,從他身上掉落的棗核落入了船艙,頃刻之間便有芽萌出,轉眼竟生長出一棵完整的棗樹,枝葉扶蘇,開花結實,一顆顆棗子紛紛落下,打在眾人的頭臉之上。

待得他們放下手來,四周哪裡還有那年輕人的影子,連那莫名出現的棗樹也一併消失了。

茫茫江面上,雲霧深處傳來隱約的銀鈴聲,還有某人的淺笑,都在漸漸遠去。

「鐲子!他騙走了小囡的銀鐲!」艄公忽然醒悟過來。

一支由十餘輛馬車組成的車隊停在了官道上,將整條路堵死了一半。

照理說,這等行徑,早該引來其他過路者的埋怨才對,可人們一旦望見了領頭那輛金光燦燦的華麗馬車,又都將到了嘴邊的咒罵忍了回去。放眼整個江南,敢於如此大咧咧地顯擺,又顯擺得如此豪放粗俗的,除了富可敵國的金陵錢家,不作他想。

何必非要跟錢家老爺過不去呢——這樣想著的人們,卻並不知道此刻懶洋洋地躺在馬車裡的並非錢家老爺,而是名衣著華貴、面如冠玉的年輕公子。他有一雙流光溢彩的眼睛,手中持著一隻掛有長命鎖的銀鐲,正漫不經心地撥動著上面的鈴鐺。

「沈公子,我們何時再出發?」車隊管事躬身問。

「我還沒歇夠呢。」對方打了個呵欠。

還沒夠?車隊自出發後便走走停停,已經歇了三回了好嗎?管事腹誹著,但他仍不敢得罪眼前這位沈千帆沈公子。

此人明面上是錢老爺「從蜀中來的遠房親戚」,但事實上,闔府上下都在猜測,他其實是生性風流的老爺在外養出來的小兒子。先不說那與老爺年輕時極為相似的相貌,單說在不務正業、四處留情方面,這位簡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這麼一來事情就很尷尬了。錢家的正房夫人還活著,單是幾個已經成家的嫡子,便該活活吞了他。卻不曉得這沈公子會什麼法術,竟將錢家上下,尤其是將各位女眷哄得服服帖帖——眼下車隊後面足有七八車的禮物,都是她們今早時哭著送的。

沒錯,這些都是送別禮。

在不請自來,於錢家遊手好閒地廝混了近三個月後,這位沈公子忽然不知道哪裡開了竅,想起來他出蜀的目的是要「考取功名」。

錢老爺慷慨地借出了最富麗堂皇的馬車,大張旗鼓地送他去臨安。可他們剛出了金陵不到半個時辰,沈千帆就叫停了車隊,開始歇息,順便將官道堵了個一塌糊塗。

管事的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莫非,他是在等人?

正在此刻,他身旁樹叢中一陣稀里嘩啦作響,滾出個金光閃閃的糰子來。

管事定睛一看,險些沒嚇得背過氣去。那竟是錢家孫子輩中年歲最小,也是最受寵的錢多多!

錢多多是遺腹子,出生時又沒了娘,叫錢家老夫人寵得沒邊沒沿,身體又各種嬌貴,動不動就發個燒,出個紅疹,因此從生下來到現在十三年,就沒踏出過錢家大院——老天爺啊,他跟過來做什麼?

累得滿臉通紅的小胖子掙扎一陣,站起身來,背上還揹著個金碧輝煌的小包裹。

「沈叔叔,你不能走,你得帶我去無夏!」

沈千帆緩緩坐直了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慢慢地織成網,等的就是這隻圓滾滾的小金瓢蟲自個兒撞進來。若非如此,他為何要在錢多多耳邊講那麼多的演義故事?什麼蓮燈和尚、黑麒麟,大戰七天七夜不分勝負。錢多多在錢家關慣了,哪裡聽過這些個?當時眼睛都直了,跟他說,今生一定要去看一眼蓮心塔。

他當然會帶這小胖子去無夏,那裡有個他得罪不起的人在等著錢多多。至於那人找錢多多做什麼,與他無關。但按照計劃,眼下他還得推拒一番。

「多多,你怎麼來了?」沈千帆故作驚訝,「簡直是胡鬧——」

樹叢再次刷刷作響,一名書生打扮的男子瘸著腿,艱難地從中掙了出來。他站定後,先是整了整身上的白衣,接著朝沈千帆潦草地拱了下手。

沈千帆差點咬到了自己的舌頭。

「顧夫子也說我是在胡鬧。」錢多多撓著後腦勺,「可他也說,若有他陪著我一路去無夏,便不算是胡鬧,沈叔叔,你帶我倆一起走,好不好?」

顧新書這人是個大麻煩。

凡有人心處,便有七情六慾,自然也有可以趁機而入的空隙。例如錢多多,他自幼被關在小小的院落中,從未見識過外面的世界,只需要一個有趣的故事便可引誘,簡直手到擒來。但這完全不適用於顧新書。

他原是金陵城丁香書院的一名夫子,早先在鄰里間便頗有令名,言出不虛,有諾必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謊話。錢老爺一介商賈,也曉得附庸風雅,請他到家中來,說是給幾個孫子教教書,做個榜樣。顧夫子整天嚴肅得很,明明是個年輕人,卻死氣沉沉活像有四十歲,還是個瘸子。錢家的幾個小少爺裡,也就錢多多願意跟他親近。他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平日裡都是獨居在小院子裡,很少踏出房門一步。

簡而言之,顧夫子是沈千帆最看不慣,也最束手無策的那類人,既無法被利誘,也無法被說服。

沈千帆盯著眼前的不速之客,「不好」兩個字就在唇邊,幾乎要脫口而出。

顧新書坦然接受著他的注視。

錢多多對此毫無察覺,他還在努力晃動著兩條小胖腿兒往馬車上爬:「我跟夫子說,沈叔叔待我極好,又最是熱心,肯定會同意的!」

「我看倒是未必。」顧新書緩緩開口,嗓音略有嘶啞,「沈公子像是有些難言之隱,不如你跟我回去——」

「哪能呢!」沈千帆忽然露齒一笑,「有顧夫子這樣的人物相伴,沈某求之不得!」

這一路上還長著呢!他咬牙切齒地想,咱慢慢玩!

沈千帆給錢多多講起無夏城的風物來,寒潭寺的桃花,蒼梧山的雪,鳳和樓的青梅酒,尋芳齋的綠豆糕。

「啊,對了,還有朱成碧的天香樓,就開在蓮心塔的對面,到時候一定要帶你去——」他停頓了一下,就此收了聲。

小胖子坐在對面,歪了頭,隨著馬車的晃動一點一點,已經是睡了過去。

沈千帆笑了一聲,抓起桌上的瓜子來朝嘴裡一扔:「一千兩。」他豎起來一根手指,輕聲道,「我知道夫子一向看沈某不順眼,真巧啊,我看夫子也一樣。咱就長話短說,前面就是白石鎮,到了那裡你就下車,我不管你尋個什麼藉口,總之別跟著我們。」

顧夫子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自打拖著條瘸腿進了馬車,他便端坐在角落裡沉默著,將脊背挺得筆直。

「夫子是讀書人,自然視金錢為糞土。但這一千兩是捐給丁香書院的。書院這麼大,平日裡想必少不了花費吧?」

「這麼說,沈公子還特地調查過顧某?」顧新書緩緩開口,「或者,該稱呼你原本的名號,千面公子?」你五年前於臨安城騙走了官家御輦上的五爪金龍,從此一舉成名,慣於在江南一帶活動。因善於易容,人稱千面公子。你自己也喜歡這個名號,常常在得手後故意留下‘千面’二字作為印記。」

「聽起來,這位千面公子倒是個喜歡顯擺的傢伙。」沈千帆事不關己地道。

「誰能想到,汴京城破之前,你還是慈幼局裡的孤兒呢?對了,你還曾有過一個雙胞胎的妹妹,叫做小璇——」

沈千帆猛地扣住了夫子的手腕,面色凜冽:「夫子,你倒真是做了不少功課。」

顧新書明明忍著疼痛,卻連眼角都沒有顫動一下:「江湖上已經開始傳說你並不是人,而是隻訛獸。甚至有人傳說,是一群訛獸共同在扮演千面公子。」

沈千帆忽然爆發出了笑聲,特地露出一側的牙齒,朝顧新書靠得更近了些:「就不怕我吃了你麼?」

「易容再高明,也會留下痕跡,尤其是眼睛最難化妝,容易被人認出。聽說巡獵司曾追捕你,卻被你用棗核喚出棗樹,趁機逃脫——這倒是高階的障眼法,不過也僅僅是戲法而已。」顧新書微微點頭,「你只是個擅長戲法和撒謊的人類。而且,從來都是孤身一人作案。這麼些年來,你東躲西藏,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這書呆子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你很可憐」的表情,沈千帆只覺得心頭無名火起:「既如此,何不向錢老爺告發我?」

「錢家上下已被沈公子哄得神魂顛倒,空口無憑,錢老爺為何會信我?再者,沈公子只是想帶多多去無夏遊歷,並沒有任何其他企圖,不是嗎?」

沈千帆咬著後槽牙:「你究竟想要什麼?直說吧。」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遊歷是好事,顧某並不會阻止,只是,我得跟著你們,免得——」顧新書異常嚴肅地看了他一眼,大義凜然道,「你又做出什麼錯事來。」

簡直是豈有此理!沈千帆被氣得夠嗆,又礙於一旁的錢多多還在睡,不好大肆發作,乾脆將頭伸出車窗外,眼不見心不煩。

這一伸,卻望見路邊的河道中泊著數艘小船,滿艙新採下來的蓮蓬,綠瑩瑩的。他忽然起了興致,想念起清亮如水的新鮮蓮子來,便叫停了馬車,自己下了車,不多時便回來了,抱了滿懷的蓮花和蓮蓬,身後是小船上的漁家女一迭聲的嬌聲囑咐:「公子記得回程時,要上奴家家裡喝茶去啊!」

他連聲應著,將蓮花扔上車來,又叫醒了錢多多,剝了蓮蓬給他吃:「你嚐嚐,這時候的蓮子最好吃,一咬一包水,我小時候經常吃的——」

「沈叔叔。」錢多多打斷他,「我們回程時,還會經過這裡嗎?」

「回來也不走這條路了,等我帶你坐大船去。」沈千帆漫不經心地回答。

「那你又應了這些漁家女?這不是撒謊麼?」錢多多不解地問。

顧夫子在小胖子身後遞過來一個譴責的眼神,火上澆油道:「你既無心,又何必四處留情?」

「這就算四處留情?」沈千帆反駁道,「我得了蓮花,你們吃了蓮子,她們見到了高等級的帥哥——這叫做各取所需,各生歡喜。再說了,這世上有誰沒有撒過謊?」他朝錢多多眨了眨眼睛:「多多,我跟你說啊,曾經有個喜歡摘新鮮蓮蓬給我吃的朋友跟我說過,人們啊,最不喜歡聽的就是真話,與其說得罪人,倒不如順著他們的心意,哄得他們開心,最後大家都開心。」

「一派胡言!」顧夫子抗議。

沈千帆似笑非笑地抬起眼來:「我就不信,夫子真如傳說中所言,今生都不曾說過一句謊話?」

顧新書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艱難地重新開口。

「不,我也撒過謊,違背過諾言,並且因此後悔至今——所以,我不希望你重蹈覆轍。」

……我一個字都不信。沈千帆暗想。

兩人分明素昧平生,打死他他也不信顧新書真的是為了他好,要勸誡千面公子浪子回頭。

可顧新書揭穿了他的身份,又這麼不鹹不淡地跟著他們,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們進白石鎮時,正巧遇上了趕集的日子,整整一條街被擠得水洩不通。

錢多多看什麼都新鮮,扯著「沈叔叔」便要去逛街。顧夫子如臨大敵,堅決不許,最後妥協的結果,是由顧新書親自帶著錢多多去逛集。

沈千帆捧了本書靠在案几上讀著,只在他倆離開時象徵性地揮了揮手。讀了三四頁,料得顧夫子跟錢多多走遠了,他才偷偷地溜出了馬車,閃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

過不多時,從巷子裡出來一位蓬頭垢面的老乞丐,睜著對白茫茫的瞎眼,手裡探路用的竹竿一下一下敲擊著地面。他在市集上轉了一陣,神奇地尋到了顧新書和錢多多,便顫顫巍巍地走了過去。跟顧夫子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膝蓋一軟,就勢倒在地上。

「撞死人啦!」他一邊喊,一邊抱在顧夫子那條瘸腿上。

人群圍攏過來,便見這老乞丐將顧夫子渾身上下摸了摸,忽然轉悲為喜,瞎眼裡竟然還淚光盈盈:「我兒,我兒,竟然真是你?你走失這十多年來,為父找你找得好苦——」

「我不是你的兒子,你認錯人了。」顧新書溫和地解釋道。

老乞丐如受重擊,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咳嗽起來:「我知道你必不肯認我,為父如今眼看就要病死了,只求死前再聽我兒喚一聲爹……」

有名旁觀的老婦人聽不下去了,勸說道:「便是叫他一聲爹又如何?這是善事,菩薩也會原諒你的。」

「謊言終究是謊言。」顧新書一點一點握緊了拳頭,堅定地道,「無論起初是否懷抱著善意,一旦出口,便猶如脫離了控制的怪獸,誰也不知道會帶來什麼後果。更何況——」他垂下頭,在老乞丐耳邊低聲道:「這招未免也太老了,沈公子。」

人們還未反應過來,便見他一揚手,將老乞丐眼上的白膜給摘了下來。

「啊!又能看見了!」那老乞丐恬不知恥地道,「不愧是我兒,竟能妙手回春!」

原來不過是個老騙子,人們唾罵幾句,紛紛散去。只有顧新書還扶著他。

「你若是想讓我在多多面前開口撒謊,顏面掃地,便只好乖乖地回錢家去,只怕是要失望了。」輕聲說完這幾句話,顧新書又往他的破衣口袋裡塞了幾枚銅板,「老丈,你若嘴饞,拿去再買點兒蓮蓬吃吧。

「怎麼才回來?」顧新書跟錢多多回到馬車上時,沈千帆原封不動地靠在案几上,手裡的書都快看完了。

錢多多興致頗高,扯著他的袖子要跟他講:「你不曉得,今天有個老乞丐找過來,說是顧夫子他爹,後來知道是認錯人了,就回去了。」

沈千帆嗆了一口氣,不由地咳嗽起來。有時候他真的不知道錢多多是單純,還是缺心眼。

「如何?」顧新書別有用心地問他,「那蓮蓬可好吃?」

沈千帆把書擋在臉上不理他,心裡憋屈得要死。

過了白石鎮,再沿著官道行了幾日,一行人便到了錢塘江邊的津林渡。從這裡乘船往東,順流而下,只需兩日,便能望見層層疊疊的青瓦白牆,簇擁著一尊七層的石制佛塔,安祥地臥在江邊。

便是佛塔護佑下的無夏城。

沈千帆早就僱好了一艘大船,泊在了渡口處。這船上從船長到水手,都已經叫他買通了。中央最大的艙室內還有一處暗室。他只需要帶著錢多多進去,撥動機關,兩人便會掉落進準備好的小船裡。

到時候,他半夜帶著錢多多偷偷一溜,什麼錢家管事,什麼討厭的顧夫子,誰也別想找到他倆。

但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顧新書對他的瞭解程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叫他疑心是不是早年行騙的時候曾得罪過他,偏生又怎麼也想不起來。可要繼續跟他耗下去,只怕無夏城裡的那位要不耐煩了。

沈千帆醒來時,時辰剛剛好,是在半夜。

他不經意地朝窗外一望,卻立時寒毛倒豎。那不是他見慣了的錢塘江景,卻是黑黝黝一片陌生的山林。趁著船上的人都已經睡著的時候,這船已經悄無聲息地開進了某處荒無人跡的河道,甚至都下了錨。再加上月黑風高,怎麼看都是「殺人放火」四個字。

行走江湖多年,居然陰溝裡翻了船!他低聲咒罵著,早就說過錢老爺的馬車太金燦燦了,不會有什麼好事!

他偷溜出去,先是叫醒了車隊的管事,接著就去敲錢多多的門。為了提防他這位千面公子,顧新書堅持要跟錢多多歇在一處。沈千帆在門上叩了半天,顧新書才披了件衣裳,舉著盞油燈過來開了門。

「怎麼回事?」燈光映著他緊皺的眉頭,瘦削臉頰,居然憔悴得很。

「這船有問題,趕緊帶著多多走!」

顧新書沒有答話,眼中忽然有亮光一閃而過。

等沈千帆意識到那是映上去的刀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一把扯過了顧夫子護在了懷裡,朝旁邊一滾。肩上傳來尖銳的疼痛,緊接著便是淋漓下來的鮮血。沈千帆疼得呲牙咧嘴,回頭一看,竟是錢家的管事舉著把不知從何而來的刀,刀尖上還滴著血。

「你瘋啦!」沈千帆氣得要死,過去一腳踹在管事的肚子上。那管事跌坐在地,卻還在掙扎著要爬起來,喉嚨裡嚯嚯作響,斷斷續續地道:「把那孩子……交給……我!」

「他是瘋了。」顧夫子淡淡地道,「你瞧見他前額那團正在凸現出來的鮮紅眼紋了嗎?凡有那印記者,都會身不由己,遭人所控。」

他之前被沈千帆撲倒在地,現在卻緩緩起身:「真是沒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能再見到這白澤眼紋。」

危險!沈千帆望著他一步一步朝管事逼近,想要出聲提醒,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

有什麼讓顧新書跟平常不一樣了,他意識到,那個一直以來瘸著腿、緊鎖著眉頭的年輕夫子,此刻卻像是一頭遭禁錮多時,終於被放出牢籠的野獸。

沈千帆的後背上一點一點地滲出了冷汗。

失去理智的管事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猛地抓起了刀,眼看要再揮起來,卻忽然止住了動作。顧夫子湊在管事的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

管事整個人都顫抖起來,扔下了刀連連後退,接著翻身躍入了江中,不要命地遊走了。沈千帆捂著肩膀追過去,只能聽見黑暗中的潑水聲。

「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這艘船已經著了火。」顧新書輕聲回答,緊接著揚起了聲音:「還有你們,也一併聽著!」

陰暗中,更多鮮紅的眼紋冒了出來,船舷上、桅杆上,都有人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其中有這艘船原本的船員,也有錢家車隊的車伕。

「這船已經著火下沉,身帶金蠶蠱的孩子也葬身火海。」顧新書一字一頓,「就這樣回去告訴白澤吧!」

那聲線如此魅惑,隱隱帶著迴響,叫人情不自禁地心生戀慕。沈千帆糊里糊塗地想著,真想再靠近一點,再多聽他說一些,哪怕是謊言,我也願意相信……

等等!他朝自己臉上狠狠甩了一個巴掌,這才覺得腦子清醒了些——只需要輕輕巧巧的一句話,便能讓圍困他們的人紛紛躍入水中,從這艘船上逃開——

顧新書究竟是什麼人?

「沈公子,」沈千帆的震驚還沒有消退,顧夫子已經朝他轉過頭來,輕聲道,「方才你為何護我?」

「我——」沈千帆也不知道為什麼。

在刀劍即將加身,電光火石的一個瞬間,沈千帆近乎本能地做出的選擇,叫他不得不承認,在內心深處,自己並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顧新書去死。

窮困窘迫不改其志,巧言令色不動於心,對於這樣的人,他仍是有些敬佩的。

但他很快便後悔了。

錢多多之前該是得了顧夫子的囑咐,一直躲在艙內不曾出來,現在聽到眾人跳水的聲音,才猶豫著想要靠近沈千帆:「沈叔叔,壞,壞人都走了嗎?」

「多多,離你的沈叔叔遠點兒!」顧新書嚴厲起來,「他就是千面公子,進錢家只是為了騙你身上的金蠶蠱而已!」

沈千帆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要否認。

多多之前與他玩得極好,顧新書一面之辭,未必便能抹殺他這三個月來的苦心經營。

可他的舌頭就像是被粘在了上顎上,手心中止不住地冒冷汗,眼前只有顧新書一雙冒著紅光的眼睛,越來越大,從半空中威壓下來。

好你個顧新書!居然對我也來這招!

他根本控制不住脫口而出的話:「沒錯,錢家之所以將你寵上了天,卻從不讓你邁出內庭一步,便是因為你的身上,有著可招天下財運的金蠶蠱。」

他身不由己地朝前走了一步,抓住了小胖子的手腕朝上一翻,一隻通體金黃的蠶出現在錢多多的腕上,盤曲著身體,猶如一隻手鐲。小胖子大叫一聲,抖著袖子要撲打,再看時,金蠶卻又消失了。

「多虧了這隻蠶,錢家才成了江南首富,只是,它需要吸活人的血氣才能養活,必須寄生在你的身上。普天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覬覦這金蠶蠱,我早就料到會有人搶奪,只是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

顧新書對他的鉗制不知何時消失了,到了後來,是沈千帆自己在自言自語。

「這麼說,你之前帶我鬥蟋蟀,給我講故事,待我那麼好,我還以為,我還以為……」錢多多鼓起了包子一樣的臉,漲得通紅,眼看要落下淚來,「結果全是因為這條蠶?」

「對不起。」這聲道歉倒頗有幾分真心。

跟他以往騙過的奸商貪官不同,小胖子還是一張白紙,對任何人都輕易付出信任。欺騙他就跟踢一隻總是纏著你搖尾巴的京巴犬一樣,是會帶來罪惡感的。

「我不信你!你這個騙子!」錢多多朝自己的手腕一掐,那條金蠶居然被他掐了出來,重新爬在他袖子上。他抓了金蠶就朝沈千帆的臉上扔去。

「親孃哎,別亂扔啊,值好多好多錢的啊!」沈千帆手忙腳亂地去接,那邊小胖子已經眼淚汪汪地跑了出去:「我要回家!我再也不信你了!」

沈千帆的脊背一僵。

記憶中,也曾經有過一個跟小胖子差不多大的孩子,一邊哭著,一邊說過同樣的話。

「我再也不相信你們了。」幼小的孩子滴著淚,咬著牙,一字一句,都是誓言,「我再也不相信你們任何人了。從今往後,只有我欺騙你們的份兒,再也不會有任何人,能欺騙我!」

「多多!」顧新書的呼喊和隨之而來的落水聲驚醒了他。他也追了過去,趴在船側的欄杆上。眼前只有茫茫一片的黑夜,下方不斷傳來撲騰聲,卻辨識不清方向。

「怎麼就跳水了呢?!一言不合就跳水這是什麼壞習慣?這麼黑的晚上要上哪裡去撈——顧新書!顧新書你給我站住!」

顧夫子瞟了他一眼,縱身翻過了欄杆。那身白衣只一閃,便被夜色吞噬了。緊接著便是新的落水聲。

「啊啊啊,老子是不是上輩子欠你們倆的!!」沈千帆抓著頭髮喊。

他連那隻金蠶都顧不得了,也跟著跳進了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