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紅鯉凍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星與海之間,有巨鯨緩緩遨遊。

它的形體如此之大,以至於飛得最快的鳥兒,要從它的頭部飛到尾部,也要花上一整個晝夜。誰也不知道它年歲幾何,它彷彿如行星一般古老,身體兩側都是被流星撞擊所留下的坑坑窪窪的痕跡。漫長的歲月裡,它按照既定的軌跡洄游,千百年來的星塵重重累積,在它的脊背上形成了青翠的山巒和廣闊的平原,山谷間河流奔湧,於巨鯨的身體邊緣垂下長長的白練般的瀑布。

若是巨鯨正好遊進了透明的陽光,瀑布之上便會頓生彩虹。原本籠罩在山頂的薄霧盡皆散去,露出層林綠染,松濤如怒。一隻白鷺伸展了翅膀,乘著山風悠然掠過。連散佈在山間的亭臺樓閣,石橋小榭,也都彷彿由玉石製成般瑩瑩生光,通透無比。

莊子在《逍遙遊》中將這種巨鯨稱為鯤鵬。

他還寫道:在其脊背之上,居住著仙人,肌膚若冰雪,卓約如處子。他們吸風飲露,乘雲氣,御飛龍,遊乎四海之外,擁有高潔的品性和超凡的美貌,等等等等。

此刻,在其中一座山峰的高處,這些仙人當中的一位正坐在玉石臺上,靠著一棵開滿了繁花的杏樹,靜靜地望著雲海相交之處。

此人峨冠廣袖,長身玉立,也不曉得在樹底下靜坐了多久,兩肩都落滿了杏花的花瓣,風起時,花瓣撲簌簌地打在他的袖子上,他也絲毫未覺。

忽有一物撲稜著翅膀飛來,一頭撞進了花叢中,掙扎了一陣,又吧嗒一聲掉了下來,正好跌在仙人的腳邊——是個身長不到一尺的老頭子,背後生有一對透明的薄翅。

仙人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任由這老頭子哼哼唧唧地爬起來。

「哎喲我的個老腰哎!」他聲線蒼老,尖利得很,「剛才又地震了,滴翠巖裂成了兩半,連太古橋都斷了,仙君你倒好,獨自在這裡清靜!」

仙人沉默一陣,開口只說了兩個字:「會修。」

「別別別!這幾百年來你修得還少了嗎?沒有用!再這樣下去,夢瑤島一定會沉沒,我們都會死……」

仙人俯下身,將喋喋不休的小老頭子抱了起來,老頭忽然就安靜了,接著用很輕的聲音道:「這是我們的命。」

「不認。」從仙人抿緊的唇裡吐出兩個字。

小老頭子一下就炸了:「早說了這是我們的命了!跟仙君你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我們生於夢瑤島,也死於夢瑤島,如今到了它該沉的時候,僅此而已!你趕緊拋下我們自己逃命去吧,趁還來得及……」

「噓。」仙人忽然捂住了他的嘴。

一輛牛車懸在他們的頭頂,就像是在空無一物的半空中,由月光、夜色和飄動的薄霧凝聚成型。車窗外飄飛著的白紗,落滿了隨風而至的杏花花瓣。車前掛著只圓形的燈籠,上面寫著個濃墨重彩的「朱」字。

仙人抬起手來,朝其一拜。

「這次勞煩夢瑤君久等,實在是抱歉。我家掌櫃的閒散慣了,素來不到最後一刻不肯動手操辦的,還望海涵。」車簾掀了起來,裡面站著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懷裡抱著只繪著錦鯉的紅木盒子,笑吟吟地道。

待看清了他的臉,夢瑤君猶如石雕般的表情卻出現了一絲鬆動:「……段清棠?」

那青年公子略微一窒,但他心思靈活,轉眼又如同沒有聽見一般,繼續說了下去:「這道菜品是她親手製作,又親手封上,讓我送來給仙君,說是可解仙君之圍。」

盒子自動脫了他的手,便在空中越長越大,轉眼便猶如床榻般大小。盒蓋緩緩掀開,內裡光芒四射。

夢瑤君和小老頭子,甚至連同那青年公子,三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

盒內未見任何菜餚,卻躺著名沉睡中的秀麗少女,白皙的額頭上有一道顯眼的靛青色胎記。

李星羽望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勾著柳葉眉,額上貼了花鈿,滿頭的珠翠顫動,就好似下一刻便要啟朱唇,飛媚眼,唱將起來。

她望了一陣,伸手緩緩地拆了頭上的翠簪,一根一根地放在妝臺上。為了這身妝容,她一大早便起身梳洗,連帶著阿孃也不得歇息,歡歡喜喜地親手給她描了眉。她此刻身上著的戲服,衣襟上盤繞在卷草紋中的每一朵並蒂蓮,都是阿孃親手繡的。

學戲七年,終於有機會能在無夏城中群英薈萃的龍門會上登場。阿孃當初知道這個訊息時,是多麼的歡喜。她要如何回去告訴她,師傅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選了比她小一歲的師妹替她唱這《如意娘》?

「沒事兒,阿孃。」她對著鏡子自語道,「是我自己讓的,師妹還小,讓她多些臨場的經驗也好……」

說到這裡,她不由得眼圈發紅,停了下來。她練習了足足一年,便是為了今天。這一年裡她起早貪黑,勤學苦練,這無夏城裡,除了師傅,再沒人對《如意娘》下過如此苦功。

可還是不行嗎?

李星羽揉了揉眼角,開始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脂粉,慢慢露出了橫跨整個前額的靛青色胎記。

李星羽的指尖停在了胎記之上,屏住了呼吸。

這胎記不礙事的,只將額上片子貼得緊些,便看不出來。師傅這樣說,她便沒心沒肺地信了。

可一到關鍵的時刻,哪能不礙事兒呢?

隱約有隻言片語的唱詞透過了窗紙,是師妹在唱:「不思量,便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

那把聲音依然稚嫩,可就是有一股能唱到人心裡去的勁兒,叫人聽了忍不住也想落淚。而且李星羽能聽得出來,越往後唱,師妹的膽氣越足,放得越開。

假以時日,師妹會是這無夏城裡頂尖的歌者。

她忍不住心中酸澀,抬手便擦起前額的胎記來,越擦越狠,直到那塊皮膚髮紅,發燙,甚至發痛——

「哎呀,你這樣如何能擦得掉?」

一雙金眼忽然便映在了鏡子裡,嚇了她一大跳,趕緊回身。不知何時身邊的妝臺上坐了個梳了雙髻的小姑娘,手裡舉著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兩側嘴角都沾滿了晶瑩的糖渣。

「我有個法子,可替你去了它,讓你堂堂正正地登上龍門會,唱你的《如意娘》,你可願意?」

李星羽的眼睛越瞪越大:「什麼妖怪?!」

然後她就被冰糖葫蘆砸中了臉。

若是真能去了胎記,李星羽其實求之不得。

她也不是沒有聽過這樣的傳說,平白無故出現的仙人,帶來能讓人升官發財,或者瞬間變美的神奇器物,可天上哪裡會掉餡餅呢?

「這種故事我聽得多了,無非便是利用了人心中的貪慾。最後不是害了我師妹,便是要害了我自己。」李星羽答道,「我不想成名,也不指望發財,只想安安靜靜地唱一輩子的戲。」

那小姑娘眨了眨眼睛,在空中嗅了嗅。

「你這人倒是有趣。」她笑道,「哪兒有貪慾?我怎麼沒聞到?倒是有一絲迷茫,幾分不甘罷了。」

李星羽略有些臉紅,又聽得她接著勸說:「我是天香樓的朱成碧,這一回是想請你幫個忙,唱戲給我一位朋友聽。他最近遭遇困境,心情不佳,你若是能哄得他開心,我便有法子去了你的胎記,如何?」

她朝李星羽攤開了手掌,掌心中一隻小小的紅木盒子,迎風而長,轉眼便有衣箱般大小。

「你若願意,便爬進來吧。」

「……我在盒子裡睡了一覺,再一睜眼,便到了這裡。」李星羽茫然道,「常公子,這裡是哪裡?」

她起初還以為在做夢,否則怎麼會身處山頂的玉石臺上,頭頂還有一株開的如火如荼的杏花樹,可待她傻傻地伸手,接了枚隨風飄落的花瓣,那觸感竟然是真的!

萬幸的是眼前竟有熟悉之人。杏花樹下站著兩名年輕的公子,其中一位她從未見過,另一位卻在無夏城中相當有名,是天香樓的賬房常青。李星羽撲過去便拽住他的袖子不放。他聽了她的解釋,以一種非常熟練的姿勢緩慢地捂住了眼睛。

「這麼說,並非是掌櫃的拿錯了盒子。」他艱難地道,「她根本就是故意……」

李星羽使勁地拽他的袖子,指著另一人低聲道:「旁邊這一臉‘有人欠了我五百兩’的是誰?」

常青咳了一聲:「不得無禮!這位是夢瑤仙君,夢瑤島之主,朱掌櫃跟你說的‘朋友’指的就是他了。」

平心而論,這位夢瑤君生得十分好看,李星羽本來以為常公子就已經很俊俏了,可眼前這位仙人猶如湛湛夜空之中一輪朗月,清冷孤高,光華逼人。只可惜目下無塵,壓根不曾拿正眼看過她。

「我家掌櫃的雖然任性了些,但在關鍵時刻卻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緩急的,這點,仙君比我清楚。」常青對夢瑤君道,「既然她認為這位姑娘能解仙君之圍,便讓她留下如何?」

夢瑤君尚未開口,他背後卻飛出個生了透明雙翅的小老頭,惡形惡狀地嚷道:「那怎麼行!也不知道那朱成碧是怎麼想的,眼下可是胡鬧的時候?仙君即刻就要棄島,送個普通人類過來,豈不是天大的累贅?」

「若空。」夢瑤君忽然開了口。那小老頭兒即刻閉了嘴,飛回他的肩膀上,耷拉著翅膀坐了下來。

「我絕不會棄島。」

夢瑤島的主人緩緩閉了閉眼,對常青道:「掌櫃的想必自有道理,替我謝過她。」他又睜開了眼,朝李星羽的方向望過來。那眼瞳深邃無比,映著滿滿的星光:「這位姑娘又如何說?可願留下?」

李星羽決定留下來。

龍門會上的遭遇只是個提醒,若她還想登臺唱戲,這胎記非去不可。她託常青給阿孃和師傅各捎去了一封信,只說自己在外玩耍幾日,一切安好。

接下來數日,她都沒有見過夢瑤君。只有那個叫做若空的小老頭子帶來了數位小仙女,照顧她的起居。她們個個都跟若空一樣生有透明雙翅,身著彩色羽衣,輕笑淺語,嬌柔無比。

李星羽生性活潑,嘴又甜,不到半日便跟小仙女們熟識起來,才知道她當初從箱子裡爬出來的時候,她們躲在一旁的杏花叢裡,早就將她瞧了個一清二楚。

「幾百年了,我家仙君這還是頭一次待客呢。」

她們自稱是蜉蝣,是這夢瑤島上土生土長的島民。

「姑娘跟我家仙君一般大小,也沒有翅膀,有你相伴,我家仙君不知道有多麼歡喜。」

有嗎?李星羽回想著夢瑤君那張千年不變的冷臉。從哪裡能看得出來他開心不開心?

「這島上除了他,便都是蜉蝣,從未來過客人?」

「也不盡然啦。」一隻小仙女快人快語,「五百年前,饕餮將軍來過一次啦,同行的還有那花——」

她身邊的仙女盡都變了臉色,齊齊撲上去要捂她的嘴。

一個蒼老尖利的聲音就在此刻鋸開了空氣:「小人類,你倒是玩得起勁!」

面前的小仙女們轟的一聲便散了,飛得無影無蹤。只剩下若空老頭抱著胳膊浮在半空,豎著眉毛盯著她,身後站著夢瑤君,還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我家仙君有話要問!」

若空對她一直是惡狠狠的,但這對李星羽完全無效。她跟仙女們調笑慣了,此刻見他飄浮過來,忍不住伸手抓了他的衣帶便往下一扯。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這翅膀既不能扇動,究竟是怎麼飛起來?能不能拆下來看看?」

若空嗷了一聲,鑽進夢瑤君袖中再不肯出現了。

只剩下李星羽跟夢瑤君兩個。

她摸了摸鼻子,頗有點兒不自在。說來也怪,若空的惡言惡語嚇不到她,唯獨面對夢瑤君時,她會不由自主地侷促起來,連腰都要比平時挺得直些。果然是顏值太高,自己這是被照耀得花了眼了麼?

「你會唱戲?」夢瑤君開口問,「會唱什麼?」

「《如意娘》。」

她偷瞄了眼,夢瑤君依舊是面無表情。

也罷。想來仙君幾百年來都在島上,沒聽說過人間的戲也是正常的。

李星羽試探著解釋:「這是根據唐傳奇裡的一個故事改編的,是講有位名叫花如意的女子隨家人出海,不幸遭遇海難,被一位從天而降的貴公子給救了……」

這位公子丰神俊朗,花如意對其一見鍾情。那位公子也對她有意,送了她一尾紅色鯉魚,算作是定情信物。

這是我的真心,那公子說。花如意只當他在說笑,畢竟哪有人送活魚做信物的。

「欺人太甚!」剛講到這裡,若空忽然從夢瑤君的袖子裡衝了出來。他沒頭沒腦地朝李星羽衝過來,卻被夢瑤君一抖手,又給生生吸回袖子裡去了。

「繼續。」夢瑤君生硬地對李星羽道。

雖然他還是那副清冷姿態,甚至連嘴角的弧度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但李星羽就是覺得他在生氣,而且好像還氣得很厲害。

她悄無聲息地朝旁邊滑開了一步。

她可沒有忘記剛才小仙女吐出來又被同伴給按回去的那個「花」字——難不成,眼前的這位仙君,跟這花如意也有關係?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戲中那貴公子的原型?

李星羽後悔不已。她是來解決自己的胎記問題的,不是要摻和夢瑤君跟誰誰誰的陳年恩怨的!

「後面的忽然記不清了——」

「喔?」夢瑤君問道,「那朱成碧既送你來此,專程唱這《如意娘》給我聽,便沒有告訴過你,那紅鯉確實是他的一顆真心?」

他衣袍無風自動,髮絲飛揚。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她沒有告訴過你,一定要提醒我,那花如意最後用他的心做成了一道紅鯉凍,一共是三百六十二刀,刀刀都是活切的?」

真沒有!!!

忽然間地動山搖,李星羽跌坐在地,眼睜睜看著身側的牆壁就象是被一隻無形大手捏得變了形,生生朝她擠了過來。

這下真是被朱成碧給害死了啊啊啊啊啊——

黑暗凝結成了實體,將她團團圍困。

無論李星羽朝哪個方向使勁,都會撞在一層軟軟的紗帳上,帳外就是冰冷的石礫。她就像是被困在琥珀裡的小蟲子,雖沒有傷到觸角,卻動彈不得。

李星羽驚惶失措,夢瑤君難道想要將她活活餓死在這裡嗎?

「夢瑤君!放我出去!」

「別瞎嚷嚷了,安靜!」若空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包裹著她的那層紗帳窸窸窣窣地震動著。

「這是夢瑤島又地震了。跟我家仙君沒有關係,嘶——還真痛——」

有液體滴落在她手指上,帶著刺鼻的味道。

「你受傷了?」

若空不是該躲在夢瑤君的袖子裡的麼?這個念頭剛出現,她頭頂的石塊便叫若空踢掉了。雪白的光線照了進來,照亮了老頭子那張惡狠狠的臉。他被夾在兩壁中間,垂著頭看著她,身上的翅膀不知在何時已經增大成半透明的屏障,將她包裹在其中。

「若不是你這個愚蠢的人類沒用,怎麼會連累到我們?」

刺鼻的液體還在繼續滴落。

「我,我去找夢瑤君幫忙——」

「不許!」

李星羽完全沒聽,她從若空軟綿綿的翅膀中掙扎出來,朝光線射來的入口拼命擠了過去。

喉嚨中含著嗚咽,但叫她咬緊牙關,生生忍下去了。只要出去,若空就能得救,只要能出去……

誰想到洞口之外,竟然還是個密閉的空間。

他們像是被地震封閉在了地下,之前以為是日光的,只是一處耀眼光源。等她擋著眼睛,適應之後,才看清光源來處,盤腿坐著的是——

「夢瑤君?」

他卻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呼喚,只閉著眼睛,雙手朝上,掌心中生出的光芒層層交織,組成了一隻背上託著山巒的巨鯨。

山谷間田野交錯,阡陌縱橫,河流猶如游龍蜿蜒而過。平原上星星點點,散落的都是結在樹上的袖珍房屋。李星羽甚至還辨認出了山頂的玉石臺和杏花樹。

這是一整個袖珍的夢瑤島。

鯨魚的脊背上有一道明顯的斷裂之處。一整片山脊正在緩緩滑下,夾雜著煙塵升騰。

隱約有哀嚎響起,細小得幾不可聞。

夢瑤君猛地睜開了眼睛,卻不是平日裡的樣子——那是遍佈整個眼眶的,滿是星光的獸瞳,如同深海之中某種緩緩轉動身體的龐然大物。

「仙君?若空先生受了傷,求你救他——」

「噓!不要吵!」若空在她身後的洞中嗡嗡地抖著翅膀,虛弱地嚷嚷,「我家仙君在做非常重要的事情,你這個愚蠢的人類,休得打攪!」

她只得閉了嘴,看著那光芒流動交織,鯨魚脊背上的斷裂之處一點一點地緩慢癒合。連滑落中的山脊都止住了下滑的趨勢。與此同時,夢瑤君兩隻攤開的手掌都在緩慢地,一寸寸化為岩石。

「他的神識正與巨鯨融合,這是眼下唯一能阻止地震的辦法……不能打攪,不能中斷,否則他會記不得自己是誰……」

「那你怎麼辦?」李星羽帶著哭腔問。

若空讓她伸手進洞裡,她依言做了,一隻冰冷的小手軟軟地握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不許哭!」他嚴厲地說,「此處並無他人,若是仙君一時喪失了神智,就得靠你喚他回來了。」

靜寂降臨。李星羽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她也不知道哭了多久。身邊忽然傳來啪嗒一聲,扭頭就見夢瑤君倒在地上,發光的影像依然在空中旋轉,巨鯨的脊背已經修補完畢。

李星羽嚇了一跳,撲過去扶他。夢瑤君軟軟地靠在她的肩上,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她。他的眼睛依然還是獸瞳,並沒有恢復,卻伸出仍是岩石狀態的手,似乎想要觸控她的臉。

「如意。」他喃喃喚著。

花如意帶走了他的真心,然後用三百多刀活生生地切了,做成了一道菜。

那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五百年來,他獨自一個人守著蜉蝣們生長的夢瑤島,碧海青天,夜夜空對,未嘗不曾怨恨過她吧。

可就在此刻,當他們都困在黑暗的地底,他殫精竭慮、神智不清之時,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聲音,喚的,居然還是她的名字。

李星羽的心中像是著了火,熊熊烈烈,灌滿了五臟六腑。她握緊拳頭喊:「笨蛋,笨蛋,笨蛋!」。

明明知道痴情錯付,求而不得,卻還是一廂情願,簡直是天下第一號的笨蛋。就像,明明容貌有缺,生有如此明顯的胎記,卻居然還是想要唱戲的自己。

夢瑤君就像是傻子一般,愣愣地看她。

對了,她得喚他回來。

可該如何做,她完全不知曉。思前想後,她終究還是朝他俯下身去,輕聲道:「你不是想知道《如意娘》後面的情節嗎?我唱給你聽!」

花如意遭逢海難,正在魂飛魄散之時,忽然見到那位驚鴻一瞥,猶如天人般的公子。

《如意娘》的第一折,名為「初見」。

她跟著他在杏花林中漫步,惴惴不安,卻又滿心歡喜。那一刻他們頭頂繁花燦爛。那一刻她對自己說,我願隨他到天涯海角。

那是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春天。

在鮮血,猜忌,背叛,都還遠遠沒有來到之前。

夢瑤君默默地聽著。他眼瞳已經恢復,又是一副仙姿綽約生人免近的模樣。

「李星羽,你……」他思考了一下措詞,「你真是一點都不會演戲。」

若空先生被葬在了一株杏花樹下。

經蜉蝣仙女們解釋,李星羽才曉得,這並非是尋常人間的杏花樹,而是蜉蝣們的母樹。夢瑤島上所有的蜉蝣,都是從這杏花的花蕊當中結成的卵珠孵化而來。他們死去之後,也必須葬在同一株樹下,這樣,新發的杏花中,才會又有新的蜉蝣誕生。

如此生生不息,猶如輪迴。

這也正是夢瑤島地震頻繁,眼看要墜落入海,蜉蝣們卻無法棄島的原因了。

李星羽沒有去參加若空先生的葬禮。

她還記得她初到夢瑤島的第一個晚上,半夜裡是若空氣哼哼地敲門,劈頭蓋臉地甩了床被子過來。

「你若是受了涼,人家還道是我夢瑤島沒有待客之道呢!」

而她卻沒能救得了他。

李星羽覺得沒臉參加葬禮,乾脆把自己關在屋裡閉門不出。所幸地震發生之後,夢瑤君實在是有太多的事情要忙,例如修補道路、重建樹屋、營救傷員之類,似乎將她的存在忘了個一乾二淨。反倒是之前快人快語的小仙女過來敲她的窗戶:「別悶在這裡啦,身上會長出蘑菇來的啦,一起來幫忙啦!」

她倒是非常願意幫忙,可也不知道能做些什麼。倒是蜉蝣們說,喜歡聽她唱曲兒。那日他們就是聽到地下傳來婉轉的歌聲,才循聲找到了她和夢瑤君。

「再唱一個啦!聽到姑娘的歌,便覺得身上又有了力氣,歡喜得很啦!」

盛情難卻,李星羽便搜腸刮肚,盡找些能鼓舞士氣,或者是歌頌春天的曲子來唱。

這樣一來,卻出了奇怪的事情。她剛在白日里唱過了「蓮子清如水」,當天夜裡,便有新鮮的、還帶著露水的蓮子出現在窗臺上;唱了「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潮頭」,便能在窗下撿到一支桂花,睡覺時放在枕邊,一整夜都有香氣縈繞入夢。

會是,誰做的呢?

那一日,她唱過了崔護的「人面桃花」,窗臺上出現的卻是一朵手掌大小的桃花,重重花瓣,越往中心顏色越深,簇擁著一張雙目緊閉的人臉。

……什麼鬼東西??

「這是人面桃啦,相當稀罕的。」

蜉蝣仙女跟她解釋,若是有什麼話想跟別人說,可以先說給花心中的人臉,再把這朵花交給對方,人面桃便會在這人的耳邊重複同樣的話。

李星羽完全不能理解:「有什麼話是不能當面說的,要這種恐怖的東西做什麼?」

那人面桃立刻睜開了眼睛,用夢瑤君特有的冷冰冰的聲調對她道:「笨蛋!」

「……」

她身邊的小仙女們嘰嘰喳喳地嚷開了。

「我就說是仙君做的,姑娘唱歌的時候,仙君肯定也在聽!」

「能想到這種告白方式,仙君真是風雅無邊啊。」

「姑娘你把它佩在衣服上,就可以長久地聽人面桃用仙君的聲音說話了!」

李星羽的眼角都抽搐了。長久地聽他罵自己笨蛋嗎?堂堂仙君,如此小氣,她不過是在地下時趁他神智不清罵了幾句笨蛋,他居然惦記了這麼久,還要想盡辦法地罵回來!

「……謝謝,還,還是不用了。」

話雖如此,第二日臨出門前,她還是將那朵人面桃拿在手上猶豫了一陣。

地震初定,夢瑤君該是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卻居然還有閒暇躲得遠遠地聽她唱曲,夜裡還偷偷往窗臺上放東西……李星羽越想越忍不住嘴角上翹。

這該不該算是她跟朱成碧的協議裡「哄得夢瑤君開心」的部分呢?她忽又想到,就算她不能唱《如意娘》,會惹得仙君生氣,但她像現在這樣,也算是唱曲子給夢瑤君,說不定他一高興,有什麼法子直接去了她的胎記呢?

「罷了!本姑娘寬宏大量,便佩在身上又如何?」

這一日,她唱的是東坡先生的《登州海市》。

裡面有「東方雲海空復空,群仙出沒空明中」這樣的句子,在夢瑤島上唱來,分外應景。

她正在跟仙女們感慨,自己一介凡人,雖上了仙島,卻從未見過雲海,夢瑤君就不聲不響地飄落下來。依然是那副目不斜視飄飄欲仙的樣子,只將眼神略微朝她佩在胸前的那朵人面桃上一點,又很快地挪開了。

如今李星羽已經對面癱仙君大人的各種細微動作有所瞭解,曉得他這是心情不錯。

「要來嗎?」夢瑤君沒頭沒尾地問她。

「啥?」

「去看雲海。」

喔喔喔喔喔,這是要去飛的意思嗎?

凡人李星羽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傳說裡,仙人出行都是要騎龍的呢!威武的大傢伙!她馬上就能見到活的了,說不定還能摸一把龍麟……

夢瑤君朝空中長嘯幾聲,雲端應聲而落的是——

「鯊魚?」

為什麼畫風差這麼多?鯊魚背上光溜溜的真的能騎嗎?不,關鍵的問題難道不是鯊魚居然會飛?

「你到底飛不飛?」夢瑤君皺起眉毛。

「飛飛飛!」一生能得幾回飛?她豁出去了。

李星羽很快學習到兩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