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八章 紅鯉凍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一,這鯊魚是用來站的,不是用來騎的;第二,鯊魚背上是真得很滑,還很窄。

雖然夢瑤君渾身都散發著「離我遠點兒」的氣質,但失禮事小,摔死事大。李星羽稍一權衡,便死死地抱住了仙君的……袖子。

她其實最想抱的是腿,但並不想被人從高空中一腳踹下去。夢瑤君居高臨下地鄙夷了她一眼,看起來心情依然保持良好,並沒有將袖子抽回去。

他們上升,上升,將夢瑤島遠遠地拋在了下方,然後一頭扎進了棉團一般的雲層中。

一瞬間,整個視野都被雲團所佔據,再也分辨不清東南西北。溼漉漉的雲霧裹在李星羽的臉上,她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抓——

下一刻,所有的雲瞬間消失無蹤。

眼前是一輪光明燦爛的白日。雲層在他們下方綿延起伏,耳畔是四面八方而來的風。天藍得象是隨時能滴落下來。沒有見過市面的鄉巴佬李星羽驚訝地張大了嘴,半天沒有合攏。

「謝謝。」半天之後,她鄭重地對夢瑤君道。

「蓮子味道很好,桂花也很香,還有這個。」她指了指胸前的人面桃,「其實,你沒有必要一定要帶我來看雲海的……」

夢瑤君還未答話,她胸前的人面桃又開了,冷冷地道:「笨蛋!」

李星羽撲哧一聲就樂了。

「是我該謝謝你。」夢瑤君在她頭頂緩緩道。

「是為了我在地底給你唱的曲?」

夢瑤君垂下了眼簾。這就是承認了。

「其實也不必如此,真要道謝的話。」李星羽轉了轉眼珠子,「不如你也唱個曲子來給我聽呀?」

「……」

糟糕!她這幾日都是在跟蜉蝣仙女們廝混調笑,一時間得意忘形,都忘記了自己面對的是誰了。他們還懸在雲海之上呢!夢瑤君隨時可以把她踹下去的!

「哈,哈,其實不唱也罷——」

夢瑤君卻忽然開了口。

那歌只有一個音調,卻綿長雄渾,久久不絕,猶如矯捷的游龍,挾裹了滿身的霧氣,自雲海中蜿蜒而過,最後再高高地拔起來,直入九宵。

李星羽啞口無言。她只覺得天地之間所有的風都朝她湧了過來,又一一自她胸口呼嘯而過。那歌裡有那麼深厚的愛,有火一樣熾烈的痛楚,有山嶽一般沉甸甸的執著。卻無從訴說。

縱然她在無夏城中學了七年的曲,可人類的耳朵,要修滿幾輩子的福分,才能聆聽到這樣的歌?

李星羽久久地佇立著,直到那歌聲消散在雲海之間,又隱隱傳來回響,彷彿有人在與之應和。

天高海闊,雲煙浩淼。

有短短的一瞬,李星羽忘記了額上的胎記,忘記了如意娘,也忘記了她自己。之前的迷茫也罷,不甘也罷,都隨風飄散了。

「以天地之大,會不會還有別的夢瑤島呢?」她傻傻地問。

「……不知。」夢瑤君答道。

「若空先生臨死前,握著我的手指,跟我說了他最後一個願望。」回程的路上,她這樣對夢瑤君說,「他希望你能離開夢瑤島,希望你能拋下蜉蝣們,自己逃生。你既有這會飛的鯊魚,又不像蜉蝣必須依賴母樹生活,其實是隨時可以離開的。」

李星羽素來自由灑脫,除了唱戲,她的人生中還未有過「固執」二字。若她今日不曾聽過那鯨歌,她原是打算趁著跟夢瑤君獨處的機會,勸上一勸的。

「可如今我已經知道,你絕不會走。有你在此一日,夢瑤島就能再支撐一日,就算……你恐怕也早有準備,要與夢瑤島同生共死。」

她苦笑著抬頭。夢瑤君同時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又變得溫柔起來,眼角略彎,已經算得上是在微笑了。

李星羽心胸激盪,忍不住開口:「我這一生中,從未見過象你這樣——」

像你這樣蠢,這樣固執?還是像你這般霽月光風,重情重義,生死不顧?

李星羽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自己即將脫口而出的詞是什麼了。因為夢瑤島一側的魚鰭忽然毫無徵兆地斷裂了。整個島嶼失去了平衡,開始朝一側翻倒下去。

就在他們眼前。

夢瑤君朝李星羽的方向望了過來。

那一眼中所包含著的滾燙痛楚,將她激得一哆嗦。

緊接著他便從鯊魚背上跳了下去。她阻擋不及,只得看著他身形尚在半空中,便開始了膨脹變形。

寬闊扁平的魚嘴從臉上突了出來,嘴中翻著密密麻麻的層層利齒,手掌和腳掌都化成了扁平的魚鰭。與此同時,他的軀體也開始了十倍百倍地增長,直到一腳踩入海中,一肩卻撞上了那已經開始翻倒的島身。他竟是想要用血肉之軀,生生扭轉夢瑤島的傾頹之勢。

逃出來的蜉蝣們乘著飛魚,駕著小車,繞在他身邊,嚶嚶嚶地喚著。

「我在這裡。」李星羽聽見那面目全非的怪物,胸膛裡滾過雄渾的回聲,用夢瑤君的聲調,鎮定地道。

他鼓滿了全部的肌肉,要將傾斜的島身一點點推回原位,可就在這一刻,原本懸在他頭頂的另一側的魚鰭,忽然也斷裂了!

「小心!」李星羽大喊起來。

那曾經是夢瑤君的怪物猛地抬頭,無數觸角從他脖頸上洶湧而出,將掉落的魚鰭碎片紛紛包裹在內。

其中一根觸角卻掃向了李星羽和她騎著的鯊魚,她避無可避,被高高地拋向了半空。

有一個瞬間,她到達了最高處,正對著那怪物巨大的眼瞳。它朝她緩緩地眨動著,帶著莫可名狀的冰冷。緊接著,她在尖叫中開始了墜落。

「啊——」李星羽驚叫著睜開了眼睛。

她剛才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夢裡俱是粘稠的觸手和各種擠擠挨挨的鱗片,將她層層纏繞,因此當她醒來後發現自己重又回到了夢瑤島上的居所,而且奇蹟般的毫髮無損,頓時鬆了口氣。

「我剛才做了個怪夢呢。」她對著進來的蜉蝣仙女們道,「我居然夢見仙君變成了怪物,想來真是好笑。」

仙女們並沒有像往日一般跟她調笑,冷冷地齊聲道:「我家仙君有令,請姑娘立刻離島,他已經告知了朱掌櫃的,她很快就會來接你。」

「為什麼?!」李星羽猛地坐了起來,隨著她的動作,一朵人面桃從她身上滑落下來。

她怔怔地看著它,伸手一點一點地將它捏住:「那不是夢,那不是夢!你家仙君何在?」

仙女們彼此看了一眼。

「仙君不讓說啦!」快嘴小仙女為難地說,「他的原話是,我暫時變不回去啦!千萬不要告訴她我在玉石臺旁邊的瀑布下面躲著生悶氣啦!」

……躲著生悶氣那段肯定是你擅自加的對吧?

李星羽跳起來就往外衝,衝一半還折回來,在屋裡胡亂尋了件袍子。

玉石臺旁邊的瀑布她是認得的,下面還有一處碧玉似的深潭,平日裡落滿了杏花花瓣。她抱著袍子坐在潭邊的時候,正有某物在潭中翻動不休,時不時地露出一段長長的觸手,或者是半截魚尾。

「我早就知道。」李星羽嘆了口氣,背對著潭水,衝著空無一人的半空道。

身後的潑水聲忽然就停了。

她心中酸楚,仍是慢慢地道:「你別忘了,《如意娘》的第四折,叫做‘情破’。」

花如意與那公子兩情相悅,終於到了洞房花燭夜。誰知道那公子卻有著古怪的規矩,房中不許點燈,要在一團漆黑當中與她相見。花如意心中忐忑,便將其灌醉,點了紅燭,湊過去想要看個究竟。

和今天的李星羽一樣,她看見了寬闊的魚臉,翻滾的利齒,無數觸角圍繞在其周。

李星羽其實能理解花如意當初受到的驚嚇。她本是官宦小姐,從小嬌生慣養,只道自己嫁了個俊美郎君,誰曉得卻是如此一副真相。更何況,那終究是魚妖。自古以來,人與妖,何時有過美滿結局?

如意孃的第五折,便是「殺魚」。

可她每次唱到此處,總是忍不住要想,這花如意愛的,是不是隻是一副俊美的皮囊?

那被滴落的蠟燭燙醒,驚惶地跳窗而去的魚公子——他是否會像今日這樣,將自己蜷縮起來,躲在深深的潭水當中,恨不得再不出現,恨不得從未出生?

「我啊,其實是阿孃在河邊撿來的。」她將懷中的衣服抱得更緊了些,「你也看見我額頭上的胎記了吧?形狀是不是有點兒像是一條魚?從小,無夏城裡的孩子就喜歡叫我醜八怪。有一回還有一個胖和尚闖進家來,說我是魚妖轉世,必須跟著他修行,叫阿孃用掃帚打了出去。

「我的親生爹孃,大概也是因為相信這種說法,所以才把我放在竹籃子裡,順流而下的吧。如果沒有阿孃,我早死了。」她吸了吸鼻子。

身後傳來輕輕的撥水聲,像是有誰在猶豫地靠近。她沒有回身,只伸出去一隻手,命令道:「手!」

有一樣冰冷冷的扁平之物放在了她手上,是魚鰭。

「可就是這樣的我,還是一門心思地想要唱戲。我想要登上龍門會,想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叫他們每一個人都聽見我的歌聲。我遇到了千載難逢的好師傅,她教我,相貌不重要,本事才是最重要的。可是,可是……」

可是在最後一刻,師傅還是用師妹替了她。

師妹雖稚嫩膽怯,可額頭上,是乾乾淨淨的。

你想去了這胎記,你想回去唱龍門會。

她的腦子裡忽然響起了夢瑤君平靜的聲音。

「是的。」她點了點頭,「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現在你也知道我最大的秘密了。我倆扯平了。」

放在她手中的魚鰭正在發生著變化,一點一點地重新成為男子的手。

「李星羽,」夢瑤君緩慢地,字斟句酌地道,「你明日早上……可還會給蜉蝣們唱曲?」

李星羽的眼眶忽然就溼了,她咬著下唇道:「嗯。」

「後日呢?」

「會唱的。」

「那,大後——」

她實在是受不了這囉嗦,抓著袍子就甩向身後。

「你還是先從池子裡出來再說罷!」

因為成功地把夢瑤君從池子裡拽了出來,李星羽頓時成了整個夢瑤島上的英雄,差點兒被蜉蝣仙女們摘來的水果和鮮花淹沒。

她自個兒也膨脹起來,自不量力地開始考慮起夢瑤島的未來。

以夢瑤仙君的死腦筋,勸他離島這條路,若空先生早就走過了,不通。可若總是修修補補,總有一日,這巨鯨化身的島嶼會出現連他也修補不了的裂縫,到時候夢瑤島還是會沉,先不說蜉蝣們的生死,恐怕夢瑤君在那之前就已經累死了。

若是能想個辦法,將島上的杏花樹都給挪走,就好了……

她琢磨到半夜,也沒能想出什麼好主意,反倒是困得不行,第二日清晨根本連爬都爬不起來。

她裹著被子呻吟了半天,才忽然想起來,她剛答應過夢瑤君,每天早上都要照例給蜉蝣們唱曲兒的!

「啊啊啊啊——」

那快嘴小仙女捧著果盤浮在半空,見她胡亂扎著頭髮,腳上還少了只襪子,急得直跳的樣子,指著遠處玉石臺上懸浮著的牛車勸道:「姑娘你不用這麼著急啦,仙君在待客啦。」

「這次朱掌櫃的親自來啦,說是要接你回去啦。」

李星羽這才想起來,還有這一齣。

那時夢瑤君自以為在她面前暴露了真實面目,根本不敢再見她,自個躲到水潭裡,還先發制人地要立刻就送她走。

……果然還是個小氣鬼。

不過眼下她已經哄好了夢瑤君,朱成碧這次恐怕得白跑一趟了吧?她一邊梳著頭,一邊還是覺得不放心。如果夢瑤君忽然腦子又抽了,認為夢瑤島如今地震加劇,留她在島上太不安全,一定要朱成碧帶她走怎麼辦?

李星羽決定去偷聽。

她和小仙女還沒靠得太近,迎面就有一股聲浪炸了過來,隱隱夾雜著獸類的咆哮:「你這是執迷不悟!」

幸虧她眼急手快,一把抓住了小仙女,後者才沒有被那聲浪吹走。她倆找了棵粗壯點兒的杏花樹,躲在後面,探頭張望玉石臺上對峙的兩人。

夢瑤君面無表情,反倒是朱成碧氣急敗壞。

他倆中間放著只小小的石盆,李星羽隔得太遠,只能望見裡面似乎有什麼在遊動,卻不辨顏色。

「我原以為,我送了那姑娘來,唱《如意娘》給你聽,叫你曉得那花如意是如何在人間編排於你的,你也好早日斷了這份心思。誰想到反倒是害了你。」朱成碧恨恨地道,「莫不成,她演的如意娘果真如此出神入化?」

夢瑤君緩緩道:「那日乘著你的牛車,送她來的常青公子。」

「又如何?」

「我第一眼見他時,還以為他是段清棠。雖不是完全一樣,至少有七八分相似。」夢瑤君嘆氣,「你光顧著勸我,阿碧,你自己可不要一錯再錯。」

「他不是段清棠。」朱成碧的聲音忽然高起來,「他永遠永遠都不會是段清棠,我非常清楚這一點。而你呢?你能明明白白地告訴我,你能分得清現在在你身邊的,是花如意,還是李星羽嗎?」

原來如此。他送人面桃給她,他帶她去看雲海,他唱歌給她聽,都是因為這個緣故。

從她在地底給他唱了《如意娘》,不,從他神智不清地想要觸碰她的臉的時候起,這個錯誤便埋下了種子。而她之前甚至還飄飄然起來,自以為是這世上唯一一個能將他帶出那水潭之人。

她甚至還想要拯救整個夢瑤島!

不過,是個可悲的替代品而已。

「若空先生,我要走啦。」李星羽站在埋葬了若空先生的那株杏花樹下面,雙手合十喃喃,「多謝你救了我,我卻沒有什麼能替你做的……」

連你最後的願望,我也沒能完成得了。

忽然一陣風吹過,她頭頂的繁花隨風搖擺,花瓣如同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她一身。連帶著一顆青白色的卵珠也掉落了下來,正好落在她的手心裡。

「這孩子喜歡你。」夢瑤君緩緩踱過來,跟她一起看著那卵珠,「它既選擇了你,你便帶它走吧,平日裡帶在身上小心孵化著,應該很快就能出生。說不定,還能有若空的性格。」

李星羽根本不敢抬頭。

雖然錯不在她,可她連夢瑤君當時的回答都不敢聽,這樣一聲不吭落荒而逃,簡直像個懦夫。

夢瑤君沉默一陣,接著道:「蜉蝣終生記得母樹的位置,若你有一日想要回來……」

他忽然住了口,這半句話就此懸浮在了空中。

李星羽死死地咬住了嘴唇。

「算了。」短暫的靜默之後,夢瑤君輕不可聞地嘆道,「夢瑤島眼看就快要沉了,我也不知還能支援多久。你還是別回來的好。」

他毫不留念地轉身就走。

「等一下!」李星羽對著他的背影喊,「我還會回來的,這次回無夏,只是為了唱龍門會……」

這是謊言。可她多麼希望它是真的。

夢瑤君沒有回頭。他留給她的,只有一個決絕的背影:「李星羽,我早說過,你一點都不會演戲。」

李星羽最後只帶走了那朵人面桃。整個夢瑤島的蜉蝣仙子都以為她是棄島逃走,沒有一個來送她的。

再睜眼時,她仍是躺在繪著紅鯉的箱子裡,身邊的妝臺上放著翠簪,師妹的戲甚至都還沒有唱完。

夢瑤島上發生的種種,就像是黃粱一夢。

最初的幾個晚上,她夜不能寐,總覺得枕下仍有濤聲,起起伏伏,宛如私語。偶有幾次,窗外傳來輕微的咔嗒一聲,她翻身起來,推開窗戶,卻只有月光靜靜地灑下來。

只有她家師傅察覺到她的變化。

「之前不讓你登臺,是因為你雖對《如意娘》滾瓜爛熟,卻終究還是年紀尚小,隔著一層。這‘初見’的驚豔歡喜,‘情破’時的驚慌惶恐,‘殺魚’前內心百般掙扎,沒有親身經歷,哪裡曉得箇中滋味?你師妹雖然也年紀小,但她比你敏銳,又善觀察人情世故,反倒能唱出其中一二來。」她撫掌微笑,盡是欣慰,「沒想到短短數日,你竟像是開了竅一般有所精進,懂得這戲裡更深層的滋味了。如此一來,作為大弟子,你便替為師在最後一夜的龍門會上唱‘殺魚’吧!」

若是之前的李星羽,不曉得會有多麼歡喜。

現在的她只是苦笑。

轉眼便到了最後一夜的龍門會。

她帶來的人面桃一直用清水養著,不曾凋謝,卻也不再開口罵過她笨蛋。蜉蝣的卵珠她日日都用體溫孵化,卻也毫無動靜。

她跟上回一樣扮瞭如意娘,滿頭珠翠地坐在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連姿態都跟上回一模一樣。內在的心境卻千差萬別,只有她自己曉得。

她照了一陣,又將那朵人面桃捧在手中。花心中的人臉閉著眼,沉沉睡著。她用指尖觸著人面桃的臉:「……跟我說句話吧。哪怕是,再罵我一句呢?」

人面桃沒有開口。存在於燭光照耀不到的角落中的陰影卻起了騷動,它們開始沸騰,鼓動,躍往空中,組成了新的形體——雙髻的金眼少女出現了,手中還捧著紅鯉盒。

「知道姑娘終於達成心願,今晚要正式登臺,特來祝賀。」朱成碧走上前來,將盒子裡的東西呈給她看。潔白的瓷盤中是一片雪白的肉,裹在晶瑩剔透的魚形膠凍當中。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成的,那魚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靈活得似乎隨時能遊動起來。

這是什麼?李星羽想要問,卻發不出絲毫聲音來。

她甚至也無法動彈,那些陰影將她手腳團團圍住。直到朱成碧用一雙翡翠製成的筷子將魚凍挑起來,完完整整地餵給她吃了,它們才退了回去,放她自由。

那雪肉如同冰一般冷,李星羽不由得掩住喉嚨,感到它朝她的心中一點點沉澱下去。

「這是什麼?!」她驚惶問道。

「這個麼?這便是傳說中的紅鯉凍。」金眼的少女衝她露出了虎牙,微笑起來,「這是那隻傻魚的一片真心。那日在島上是他求著我,一定要做給你吃,我雖不情願,卻也拗不過他。」

李星羽胃中一陣翻江倒海。

朱成碧朝她挑起眉毛:「你可別吐了,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東西。你道那花如意當初為何要切它三百多刀?這每一片魚肉,都有助顏之效,尤其是我取的腹部最豐腴的這一段,可讓任何人成就心目中夢寐以求的樣子。」她朝一旁的鏡子抬了抬下巴。

李星羽若有所悟,撲過去趴在鏡子上。額頭上那道她曾費盡心思想要掩蓋的魚形胎記,就在她的注視之下,逐漸消失了。

你想去掉這胎記,你想回去唱龍門會。

那時他為了阻止夢瑤島的傾覆,化成了怪物,精疲力竭,甚至不復人形,只得躲藏在水潭當中。

他以為她既已經看到了他的真面目,就一定會離開,他甚至想送她離開。可她過來,告訴他關於胎記的事情,以為是在安慰他。他就忘記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將他的手交在了她的手裡。

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就已經決定了,為了成就她的心願,要再一次獻出自己的心?

「他怎樣了?!」李星羽驚跳起來扯著朱成碧,「那紅鯉,你竟切了它的肉,它還活著嗎?」

「別大驚小怪的。上次他被花如意切了三百多刀,不也還是活下來了嗎?」

一提起花如意,李星羽的勁就洩了。

「喔。」她無精打采地坐了回去。

朱成碧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的臉,恍然拍手道:「那一日我跟他在林中爭吵,你是不是都聽見了?你以為他如此待你,是因為他當你是花如意?」

「那你有沒有聽到,他接下來對我說了什麼?」

無夏城龍門會的最後一夜。

幕布已開,鑼鼓響過了三巡,卻不見那該登場的如意娘。小師妹急了,去找還在化妝的李星羽,卻見她家師姐胸前佩了朵奇怪的桃花,呆呆地獨坐在鏡前。

「師姐,師傅要吃人啦——你,你這是哭了嗎?」

「沒,沒有。」她驚醒一般,只用手背沾了沾睫毛,「哪能呢,我可不敢弄花了臉上的妝,辜負了某人一番心意。」

千呼萬喚,龍門會上最後壓軸的如意娘,終於站在了臺上。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盡都安靜了,無數雙眼睛望著她。她一步一步,踩著鼓點,朝被紅燈照亮的戲場中央而去。觀眾們都曉得,今天這場「殺魚」,演如意孃的是被稱為「小如意」的花小樓的大弟子,李星羽。但見她柳眉微顰,雙目含淚,一步步都走得艱辛無比,可不正是那百年前,將利刃懷在袖中,要去刺殺魚公子,又顧念著往日情分,百般糾結的花如意?

她在場中站定了身,朝左右悽惶一望,開口唱道:「暗暗沉沉天涯雲布,萬萬點點瀟湘夜雨——」

啼聲初試,竟像是在人心上狠狠地揉了一把,轉眼間便要逼下淚來。

這姑娘年紀雖小,好俊的功底!

聽眾稍有唏噓,立刻便靜了下來,眼神盡都系在了李星羽的身上,跟著她一個轉身,又一次回眸,屏住了呼吸。《如意娘》的結局眾人皆知,花如意知道了魚公子的妖怪身份,覺得自己受了欺騙,前思後想,終是意難平。她謊稱自己病重,將不久於人世,那魚公子聽說後,果然朔夜前來相會。

等待他的,是一柄鋒利的刃。

花如意從魚公子的心口挖出了珍貴的寶珠,從此飛黃騰達皆大歡喜。只是那之前提過的,作為真心送出的紅鯉魚,卻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李星羽雖年輕,竟能將花如意的矛盾掙扎演得淋漓盡致,臺下眾人想著,今夜過後,莫不是這「小如意」的名號就要換了人?誰知臺上立刻就出了岔子。

「花如意」明明已經舉起了利刃,要挖出魚公子的心,可她的手卻定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演魚公子的小生一頭霧水,遞了無數眼神過去,她也只是愣愣的,甚至還伸出一隻手,像是要觸碰他的臉頰。

「若為花如意,是三百六十二刀。若為李星羽,千刀萬剮,甘之如飴。」

她哽咽著:「你究竟有多蠢,才會說這種話?你,你,你——」終是哇地一聲哭出來,又掩著嘴道,「你疼不疼?」

小師妹才回過神來,接著趕緊想要衝上去救場,卻被師傅拽住了胳膊。

「師傅,師姐魔怔了!」

「噓。你師姐的戲還沒唱完呢。你沒發現她額上的胎記消失了麼?這幾日裡進境如此迅速,必有奇遇。」她家師傅抱著胳膊,悠哉地道,「這小混蛋,怕是要出師了。」

臺下一片譁然,可噓聲剛起,就被壓制住了。臺上的李星羽轉過身來,將那利刃朝地上一甩,雙目灼灼,就像是換了一個人,重新又開了嗓。未經過任何演練,也未有任何事先準備。樂隊已經被她驚得傻了,完全停了音。整個場中,只有她一人在唱。

她唱著杏花林中的初遇,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她唱著雲海之上的遼闊,天地寂寥,滄海桑田。

她唱著山嶽一般沉重的承諾,唱著不能被卸下的重擔,唱著那顆帶著鮮血顏色的、活潑潑的真心。

它被一次又一次地獻了出來,千刀萬剮,卻只是因為他相貌醜陋,他與眾不同。相貌醜陋,便一定是邪惡嗎?與眾不同的,就一定是怪物嗎?

人類的眼睛如此笨拙,可終於有一次,如意娘睜開了眼睛,看到了魚公子皮相之下存在的光芒。

李星羽閉上了眼睛。

她已經不再覺得是自己在唱。是這歌撕裂了她,自己要湧出來,湧向眼前的遼闊天地。

就在這一刻,她胸前的人面桃忽然睜開了眼睛,朝著夜空中的層雲,也唱起了歌。歌聲雄渾,遼闊,充滿了悲傷和寂寥。是那日在雲海之上,夢瑤君曾唱起的調子。它被人面桃給記了下來,經過了長久的暗啞沉默,終於在此刻重新與她和鳴。

這游龍般的歌聲在眾人頭頂呼嘯而過,朝更高的雲層升了上去。直到它消失了許久,場內還是靜得只能聽到李星羽的喘息聲。然後,雲層之上,傳來了新的歌聲,彷彿是對先前這歌的回應。

李星羽抬頭,跟大家一樣目瞪口呆,看著一隻巨大無朋的鯨魚籠罩在了頭頂,用生滿藤壺的魚鰭撕裂了層雲,正在緩緩下降。它的背上託著層層山嶽,一株株杏花樹在月光下閃閃發光。

夢瑤島?不,眼前的鯨魚顏色更深,更加年輕,跟託著夢瑤島的那隻正在石化的蒼老鯨魚如此不同。

夢瑤君當初唱的,竟然是鯨歌。

李星羽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與他的合唱,竟然能引來新的鯨魚,新的——

她捂住了嘴,歡喜得落下淚來。

一滴淚水落向了她懷中的蜉蝣卵珠。它在她懷中不安地掙了一陣,躍向了空中,波的一聲,炸出了一隻年幼的蜉蝣,頭上還繫著紅頭繩。

「愚蠢的人類,你吵著我啦!」

「若空!」李星羽撲上去抱著他,「我知道拯救夢瑤島的辦法了,快帶我回去!找蜉蝣母樹!」

「放開,放開!我警告你啊,不要擅自給我取什麼奇怪的名字啊!」蜉蝣抗議道,接著朝空中長嘯幾聲,一隻會飛的鯊魚應聲而落。李星羽和若空騎在了鯊魚的背上,人面桃在她胸前,依然唱著鯨歌。

他們在空中繞了幾圈,接著向著東方的大海飛去。在他們身後,新的巨鯨緩緩扭轉著身體,跟著鯨歌傳來的方向追去。

她會和夢瑤君一起,將夢瑤島上的杏花樹移植到新的巨鯨身上。這樣就算夢瑤島斷裂,徹底沉沒,蜉蝣們也可以繼續生活。

滾滾的波濤當中,一團烈日正在掙扎著,要從厚重的雲層壓迫之下掙脫出來。

海風吹拂著她的臉。長夜即將破曉。

她的心中充滿了希望。這一次,她會給那位魚公子唱一齣嶄新的《如意娘》。

有李氏女名星羽者,為「小如意」花小樓首徒,於紹興十五年龍門會上初試啼聲,後聲名鵲起,紅極一時。其膾炙人口之代表作,為新版《如意娘》。此戲自成型以來,版本眾多,獨此版為大團圓結局。諸多唱段均由李星羽一人於龍門會上獨創,一氣呵成,且一字未改,可謂有神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