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嘉慶李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她就快要死了,可仍有心願未了。

痛楚和寒冷都已經漸漸遠去,唯有瀕死的心臟,還在勉強支撐著跳動。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她數度感覺到自己離開了殘破的身體,朝高處升去。

自空中回首時,她望見自己躺在下方折斷的樹叢中,半邊身體都壓在石礫下,一隻胳膊被利器削斷。這等傷勢,魂魄早該離體。她此刻不覺半點哀傷,只覺無與倫比的輕鬆自在。若是能一直這樣升上去,便真的再無煩惱痛楚了吧——但那人該怎麼辦?

這念頭每次浮現,便如一隻尖銳的鉤子自下方伸來,貫穿她的腹部,將她狠狠地拖回那副殘軀中。一瞬間,原本停跳的心臟猛然抽搐,斷臂處傳來如此劇烈的痛楚,叫她猛地睜開了眼睛,無聲地喘息著。

昏暗中,一對招搖著長毛的白耳正在朝她逼近。

「死了嗎?終於死了嗎?」猿猴般的野獸嗅著她的脖頸,溫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脖子上。她知道它已經張開了嘴,迫不及待地想要撕開她的喉嚨。

不,不!她昏亂地想著,僅剩的那隻手一陣摸索,竟然抓住了一塊邊緣銳利的石頭,砸向了它的側臉。

野獸發出了一聲慘叫,飛快地退開了,用小孩子的聲音哆哆嗦嗦地詛咒著:「還沒死?為什麼你總是不肯死?我已經等了整整一個白天!好餓啊,好餓啊!」它在她身側焦急萬分地爬來爬去,踢得塵土飛揚,可再不敢輕易靠近,「你聽,那是遠處的狼嚎!狼群正在逼近,它們會將你從我手中奪走,不,不,這是我的肉!是我的!」

它磨著牙齒,再次靠近,又被她舉起來的石塊給逼退了。石塊上沾著幾縷淡金色的毛髮,還有它的血跡。這猿猴似的野獸顫抖了一下。

「聽著,我是這山上的山神。遇到我,是你天大的運氣。」它忽然油嘴滑舌起來,用的是成年男子的聲音,「你很快就要死了,這麼年輕就死,一定很不甘心。可我能幫你。」它伸手觸控她舉著石塊的手背,見她沒有反應,更大膽起來,「只要我吃掉你的血肉,哪怕只是一口,就能知曉你的過去。我能知道你愛過誰,恨過誰,又被誰害得如此悽慘。我會替你完成所有未了的心願,替你看顧你念念不忘之人。」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乾澀已久的眼眶裡居然流出了一滴眼淚。

「啊——這麼說,果真有這麼一個人。」野獸得意地笑起來,「告訴我,他是誰?」

更多的眼淚湧了出來,她鬆開了手,任由石塊從她手心滑落。猿猴般的野獸一口咬在她的手背上,鮮血沿著它的嘴角流淌下來,滴落在塵埃中。

奇妙的是,一點也不疼。

她再度離開了沉重的軀體,穿過重重枝葉,穿過寒露和月光,朝著更光明的所在升騰而去。枝葉輕拂過她的臉,她甚至隱約聽到了樂聲。就像多年前的中秋夜宴,她站在用新羅白羅木建造的四面亭中,那亭周垂著的雪白鮫綃在風中起伏,也是如此拂過她的臉。

她又一次望見了他。明明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卻故作嚴肅地皺了眉,自懷中拿出包李幹來,細細地撕碎了喂她。那時她便想,這個小哥哥雖然外表嚴肅,心裡其實軟得很呢。

遠處傳來樂聲,蕭韶並舉,縹緲相應,誰家的女童在唱:「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痴絕。」

紹興十四年十二月,金兵破臨安府、越州,上攜少數宮嬪避禍至明州,乘舟入海達三月有餘。後金兵退走,方得以歸朝。嘉柔公主趙瓔奴隨上駕同往,中途失散,官家傷痛不已。

次年春,有女子詣闕,稱為嘉柔公主遇人所救。其音容樣貌,殊無二致,言及宮禁舊事,皆能應答。上惻然不疑,詔入宮,與之相對痛哭,恩寵甚重。

普安郡王趙瑗頂著午間明晃晃的太陽,立在勤政殿外,已有將近一個時辰了。

他來的時候心急,連朝服都未換,此時沉甸甸地罩在身上,捂得貼身處厚厚的一層汗。日頭灼熱,他被曬得口乾舌燥,卻又不能隨意走動。

其間有內侍出來過一次,言道官家還在午休,未曾醒來。可他分明聽見殿內有人傳喚,幾個小黃門進進出出,奉上洗漱用具和各類果品。父皇恐怕早就醒了,不過是不想見他罷了。

趙瑗自嘲地笑笑,他這個郡王,當得真是如芒在背。諸臣以為他們父子仍像往日般親和,但凡有什麼勸諫之詞都找他出面,久而久之,父皇也曉得從他這裡聽不到什麼好話,連見都懶得見他一面。

今日這點小小刁難,怕是在等著他知難而退。

偏偏他趙瑗是個倔強脾氣,哪怕今日要在這裡站斷腿,該說的話也一定得說。

有郡王府的侍人上前來,奉了杯水給他。他嚐了一口,只覺得甘洌非常,隨口問:「是哪裡來的山泉?」

「黃都知說,這是蒼梧山中的珍珠泉,平日裡都是特供官家殿中使用,今日見郡王辛苦,特地勻了些給咱們。」

那一口水便噎在了他的喉嚨中,咽也不是,吐也不行。

剛剛過去的這個春天干旱少雨,小滿過後,更是連一滴雨水也未曾見到。災情最重的越州和明州,已經池塘乾涸,河床裸露,唯有深山之中幾處泉眼,還在湧出少許活命之水。其中就有蒼梧山上的珍珠泉。

可珍珠泉乃皇家特供,朝廷派有兵士重重把守,尋常百姓自然不敢接近。他這次求見父皇,便是要說這件事。

那黃都知站在陰涼的宮簷下,將他的尷尬瞧了個一清二楚,嘿嘿地笑著。此人生就一副彌勒相,肥得連脖子都看不見,可趙瑗知道,他從官家還是九王時便隨侍在側,並不是能輕易小瞧之人。

他默默地將侍人手中的杯子推開了:「有勞黃都知。只是就在當下,不曉得有多少百姓飽受缺水之苦,趙瑗自覺於心有愧,這水還是不喝了罷。」

「郡王這就過於拘泥了。你不喝,便能省得下?」他朝庭中的一株結滿了胭脂色果實的李樹揮了揮手,「連這株嘉慶李,也是用珍珠泉澆的。嘉柔公主前些天來過,說是盼著吃上面的李子,官家怕天氣太旱了,特意叮囑我們要好生看顧——」

嘉柔公主。在戰亂中失散,又被奇蹟般地尋回的,他的「妹妹」。官家之前便寵她,這次失而復得,對她比之前還要更寵上幾分。

趙瑗緊緊地咬住了牙根,半天才鬆開。

「不知官家可曾醒來?」他心平氣和地問。

黃都知正待開口,身後的殿內便傳來了命令:「讓他滾進來!」

趙瑗低眉斂目,隨了內侍進入殿中,還沒走幾步,便有一疊奏摺橫空飛來,在他腳前灑了一地。

「這群老匹夫,遲早要砍了他們的頭!」

他蹲了下去,將奏摺一張張地撿了起來,又捧著,恭敬地遞給了官家。父皇正在氣頭上,沒好氣地奪了過去。

「你今日又要說什麼?」他上下打量著趙瑗,「莫非你也跟他們一樣,以為這場旱災是上天降下的災禍,要朕立罪己詔,取消壽宴?朕為了江山百姓,兢兢業業,日夜操勞,只不過是一點天災,到頭來竟統統成了朕的罪過了!」

「孩兒……孩兒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趙瑗表面平靜,袖子裡的拳頭卻攥得死緊。

「何事?」

「越州所遭遇的,並非是一點天災而已!據說已是赤地千里!災民為了尋找水源,四處奔走,放任田野荒蕪,若再不下雨,今秋必定是顆粒無收——事態緊急,還請父皇取消壽宴,並允我前往賑災!」

父皇轉過眼來看他。之前被迫在海上漂泊的三個月帶給官家的影響仍在,他兩側面頰都凹陷了下去,整個人顯得陰沉沉的。

「既是越州災情,你又從何得知?」我曾夢到過。趙瑗差點便脫口而出,又生生地改了口,「……恕孩兒不能說。」

官家危險地眯了眯眼睛。趙瑗知道這是他即將發怒的先兆,可他接下來的話,卻非說不可。

「還有,事態緊急,懇請父皇開放御用的珍珠泉,允許附近災民前往取水。」

官家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趙瑗反倒放下心來,等待著震怒的雷霆最終降臨。最糟糕的,也不過是像以前一樣叫人來拖他下去挨鞭子罷了。

可官家只是靜靜地坐著,最終搖了搖頭,說出的話,比迎面而來的長鞭更加令人疼痛:「你真是一點也不像我。若是珩兒還在,斷不會說出這等話來……」

趙瑗心中大慟。琅琊王趙珩是父皇唯一的親生血脈,早在數年前便已經死於肺癆。從趙珩的封地無夏城送到臨安府的,只有他生前的一件九尾狐裘。官家捏著狐裘,獨自在御座上坐了一夜,頭髮生生白了一半。自那之後,他與官家的關係便日益緊張,最嚴重的時候,一日之內,他便捱了兩回鞭子。

起初他還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後來才慢慢領悟到,單單是自己的存在本身,便不斷地提醒著官家,他所喜愛的兒子已經死去,偏偏這個不討喜的繼子卻活了下來。

趙瑗閉了閉眼睛,眼中莫名地酸澀。幸好那時嘉柔公主還在,常在他挨訓時裝著路過,硬生生闖進來,纏著官家撒嬌賣乖一番,藉此消了他的怒氣,救下過他不少回……

「父皇,父皇,瞧我給你摘了什麼?」伴隨著脆生生的甜笑,一名散著頭髮的少女撞開了門,抱著串串瑪瑙般的李子,撲進了官家懷裡。

她身著紫羅銀絹,胸前掛著新羅進貢來的長命石製成的重重瓔珞,言語舉止卻完全不合規矩,倒像是自幼長在山野之間般無拘無束。

趙瑗朝她看了一眼,頓時心口劇震,眼前之人音容笑貌都無比熟悉,正是失而復得的嘉柔公主趙瓔奴。

趙瑗第一次見到趙瓔奴,是在九年前的中秋夜宴。她從桌子底下爬過來想要偷他席上的嘉慶李幹,叫他抓了個正著。

那時趙瓔奴還不姓趙,姓白,是近來頗得寵幸的賈貴妃孃家阿姐生的小女兒。為了進宮參加中秋宴,家裡人將她特地打扮了一番,不僅穿著正式的大袖宮裝,還在眉間貼了花鈿,精緻漂亮得就跟易碎的瓷娃娃一般。

可就是這麼個瓷娃娃犯了混,都已經人贓並獲了,還抱著裝李乾的水晶盞不肯撒手。他一板起臉來,說宮裡有規矩,樂聲停歇前誰都不許吃東西,她就癟著嘴要哭:「在家時,阿孃不許阿奴吃李幹,說壞牙。好不容易到了宮裡,還,還是不許吃——」

趙瑗自己也不過十歲光景,她一要哭,他就有點兒繃不住了:「宮裡的李幹不比外面的,經過多次晾曬,蜜漬,硬得很,你又正在換牙,啃不動的。」

他依然板著臉,卻從懷裡掏出隻手絹來,一點點開啟,將裡面包著的李幹撕成小條:「要先放在懷裡捂了,再揉上一陣才會軟,來,啊——」

「啊——」瓔奴傻傻地張口,接了他餵過去的李幹,眨了眨眼睛。

「好吃!宮裡的李子都這麼好吃嗎?阿奴要是入宮裡來,也能天天吃嗎?」

「應該是吧。」趙瑗散漫地應著,沒想到她卻伸手朝水晶盞裡的李幹抓去。

「還要吃!那些還沒揉過!」

她使勁一拽水晶盤,趙瑗失了手沒抓住,整整一盤嘉慶李幹都甩上了半空,噼裡啪啦地砸了一地。

這下惹了禍,驚動了官家。趙瑗將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只說是自己嘴饞偷吃,打翻了盤子。

白瓔奴卻是不肯:「明明是阿奴做的,你們不要冤枉小哥哥!」小小的女孩,伸直了手臂,理直氣壯地擋在他身前。

大概是覺得她勇氣可嘉,官家不僅未加責怪,還命人重上了一盤李幹,都賞給了白瓔奴,又抱她在膝蓋上,打趣道:「如此愛吃嘉慶李,不如日後到朕這宮裡來,封個嘉柔公主,如何?」

白瓔奴聽到這話,伸手朝趙瑗一指:「到宮裡,就能跟小哥哥一直在一起嗎?」

眾人都笑起來:「我們這麼多人都在這裡,為何獨問二皇子?」

「小哥哥待阿奴好呢。」她細聲道,想想又說,「他把李幹揉軟了餵我呢。」

趙瑗耳朵裡嗡地一聲,臉就紅了。

「你呢?阿瑗,可願多個妹妹?」

他似懂非懂,心裡只想著每一日都能看到她,便點了點頭。

那時他並不知道,賈貴妃正纏著官家,想要收養個皇子或者公主。中秋夜宴上邀請來的幾位官宦子女,就是為了便於官家挑選的。他更不知道,他輕輕巧巧的一點頭,白家的小女兒就此死去,賈貴妃的身邊多了個叫做趙瓔奴的小公主。

他用一隻揉軟了的李幹誘惑了她,讓她尚在懵懂中便一腳踏入了宮廷,跟他一樣被困在透明的冰裡,動彈不得。他曾想要護她一世安好,卻還是任她死在了戰亂之中,屍骨難尋。

趙瑗緩緩走在郡王府中,懷中抱著的李枝掛滿胭脂色的果實,正隨著他的腳步一顆顆滾落下來。有僕從想要上前,無一例外都被他冷峻的臉色給嚇回去了。

「此乃官家欽賜,誰敢來接?」他掃了眼四周,沒找到想要找的人,問道,「朱娘何在?」

前來迎接的管事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又在忙著曬太陽?」郡王殿下微微頷首,「叫她來見我。」

「這個,那姓朱的小廚娘慣於偷懶耍滑,殿下您也是知道的……」

「就說,我今日在宮中得了絕佳的食材。」趙瑗扯了扯嘴角,「她一定會來的。」

他將那李枝供在金盆裡,用清水養了,又喚人上了茶,端著杯子,閉著眼睛數了十個數,便聽得屋頂的瓦一陣稀里嘩啦地作響,緊接著屋簷下探出張倒掛著的少女的臉,連同頭頂上的雙髻一併垂著。

「啊呀呀呀,還真是少見的好材料,我替你做嘉慶李幹吧。」她在空中嗅了一陣,快活地道。

趙瑗自顧著喝茶:「我在宮裡吃過的李幹夠多了。」

「這回可不一樣,有我出馬,滋味必定與眾不同。」

話音剛落,她手中抓著的瓦當便鬆了,整個人都滑了下來,眼看就要頭朝下砸在地上——就在這當口兒,一隻青色的三足螭龍自她袖中游了出來,起初只是拳頭般粗細,眨眼間便漲大了十倍不止,龍尾甩在半空中,將她攔腰一裹,又輕輕地放在了地面上。

「真乖。來,盤個座兒?」

少女眯著眼睛摸了摸它的下巴。青龍頗不自在地扭開了頭,卻還是聽話地將龍身盤成一團,少女坐了上去,在半空中甩著兩條腿兒。

這位袖中藏著青龍的少女自稱是無夏城天香樓的掌櫃朱成碧。十幾天前,她不請自來,據說是「得知郡王殿下近日有難,特來相助」。趙瑗原是要趕她出去的,卻在最後一刻認出了那隻青龍。他還記得四年前的除夕,官家的馬車在遊行的隊伍中遇熊襲擊,正是這隻青龍從天而降,救了大家。他甚至還覺得,自己跟她似乎還應該有更深的淵源。但那之後的記憶似乎被誰吞吃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你之前曾提醒過我,要小心這失而復得的嘉柔公主。」趙瑗放下了茶杯,「今日我在宮中,跟她打了個照面。」

「如何?」

「假,的。」他一字一頓。

「我可是聽說,這位嘉柔公主跟之前那位,相貌記憶都不差分毫。」

「真正的嘉柔公主溫柔嫻雅,行止得體,怎麼會像如今這野猴子一般,連頭也不梳,鞋也不穿?」他咬起牙來,「更何況——」

更何況,真正的阿奴,絕不會如此待我。

那嘉柔公主在官家懷裡撒了陣嬌,將摘來的李子餵給官家吃了,又一轉眼看見趙瑗立在一旁,便非要也親手喂他吃一隻。

她披頭散髮,身上一陣陣的花香襲人,惹得趙瑗無端惱怒,只將嘴唇抿得死緊,就是不正眼看她。

那妖女發了狠,扭頭便對官家道:「忽然想起,阿奴在外流浪這些日子,聽了些個民間流言,不如說來給父皇和哥哥解個悶?」

她用眼角瞟著趙瑗,眼中隱隱有綠光:「據說啊,越州這場旱災旁人是治不了的,非得找到一個身上有龍形胎記或者淤青之人。唯有他才是真龍血脈,可護佑我宋室江山——怎樣?是不是很有趣?」

趙瑗渾身僵硬,差一點便要伸手抓住自己的左肩。他早先曾失足落水,上岸後左肩上便現出了一條淤青,被人恭維說是龍形吉兆,之後很快便消散了——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很少,其中便有趙瓔奴。

父皇素來多疑,經過海上漂泊磨難之後,更是越發暴躁易怒。真龍血脈這等無稽之談,放在以往不過是個玩笑。如今卻是一把無形的刀,稍有不慎,便能置他於死地。

「幸好官家並未當真,我才總算是全身而退。」

「既已將你逼到如此地步,何不當場揭穿她?」

趙瑗冷哼一聲:「她前後性格相差如此之大,你當官家是傻的,真的看不出?可他待她更勝以往,只要他不揭穿,便無人敢說她不是瓔奴。」

朱成碧已經將青龍徹底當成了躺椅,靠在龍身上蹭了又蹭,聽他這麼一說,也翹了翹眉毛:「你懷疑這假公主其實是你爹故意安排的?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趙珩?」

趙瑗依舊面癱著臉,只是握緊了手裡的杯子:「你錯了,我永遠都不會是琅琊王。」

在官家心中,我永遠都及不上他。

「朱姑娘,你曾說過要助我,究竟準備如何行動?」

「我?」她微微一笑,「眼下既有如此好的材料,我這個廚娘當然是得先替你做李幹了。」

夜空澄澈,猶如最深的海洋。透明飄渺的月光當中,一隻神龍伸展了身體,正在快活地遨遊。

時不時地,它會在下方山巒般起伏的雲霧當中打個滾兒,享受著潮溼的霧氣裹在鱗片上的舒適感。這一刻,是它最為無拘無束的時刻。

但即使如此,它還是能夠聽見雲層之下,龜裂乾燥的大地上的某處傳來的人類哭喊。那哭聲猶如烙鐵,日夜都烙在它的龍身之上,讓它不得安寧。它盤旋了又盤旋,終究還是一頭扎入雲層,朝那哭喊聲傳來之處落了下去。

那是深山中一處瀕臨乾涸的泉眼。一群拿著小棍子的人類守在泉眼旁邊,更多的沒有小棍子的人類手挽著手站在一起,正在憤怒地叫嚷著。

有一些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它嗅到塵土和金屬的味道,躺在地上的人類身上傳來淡淡的血腥氣。

在它挾裹著雨雲轟然降臨,將泉眼旁邊的岩石踩得粉碎之後,所有的人類都跪了下來。他們忘記了剛才還在你死我活地對峙,只顧著聚在一起朝它喊著:「神龍,神龍!」

而它完全沒有理會他們。岩層之下,有清冽的水在流動,它清晰地感應到它的存在,於是狠狠地揮動起了爪子——更多的清泉自它的爪下湧出。

歡呼聲中,它再次飛入了空中,滿心思念著雲層之上一望無際的藍天,不知道還有沒有那麼好的月色等待著它?若能永遠這樣自由飛翔,就好了……

「婦人之仁!」

神龍猛然睜大了雙眼,忽然間,更多的影像紛紛湧現。一個高瘦的影子立在金殿之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中帶著痛楚:「你這樣畏首畏尾,哪裡有我趙家血脈的樣子?若是你大哥還在,若是他還在……」

可他已經死了。它不甘地掙扎著想道。而我還活著。這並不是我的錯。

雲層在它身側呼嘯掠過。它忽然忘記了該如何飛翔,只能無助地扭動著身軀,絕望地開始了墜落。

直到跌入了一副人類的軀殼中。

……我是誰?

他半醒半夢地躺在帷幕之間,伸著手——毫無疑問,這是隻人類的手。可他剛剛還在雲層之上,他還記得月光和霧氣,還記得自己挖開了泉眼……

等等!他猛地翻身坐起,拉開了褻衣的領口,露出來的左肩之上,原本消散的龍型淤青,正在重新顯露出來,一刻比一刻更加清晰。

「郡王!越州來的災民湧入了臨安,已經將咱的郡王府團團圍住了!」

趙瑗的第一反應是握住身側的佩劍,接著又慢慢鬆開了,他皺眉問道:「他們想要怎樣?」

「他們說……郡王肩有龍紋,乃是真龍血脈,求郡王早日行雨,救黎民於水火!」

一夜之間,一切都亂了套。

趙瑗親自出現在災民面前,向他們解釋真龍之說只是無稽之談,但他們只向他磕頭哀求,對他的話一概不信。更為糟糕的是,數日後,原本負責鎮守蒼梧山珍珠泉的兵士趕回了臨安,帶來了神龍現身的訊息。據說珍珠泉即將乾涸時,有神龍從天而降,落爪之處,層層清泉湧出。

既有人親眼見過奇蹟,不由得旁人不信,圍在郡王府外的百姓更多了。官家按耐了這幾日,終於還是忍不住,下旨召趙瑗入宮。

朱成碧從窗外翻進去時,趙瑗正不緊不慢地換著朝服。

「你還是要去?」朱娘問。趙瑗只顧著整理袖口,並不曾理她,她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父皇再能忍,也忍不了你在災民中有如此大的影響,更何況還有‘真龍血脈'的傳言在先。你若進宮,只怕是自投羅網……」

「我若不去,便能有生路?」趙瑗反問。

「那你有何對策?」

「我會再次請求父皇,允我去越州賑災。」他再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之前的那個夢已經漸漸消退,但關於雲霧和月光的記憶留了下來。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呢?

「榆木腦袋!」朱成碧憤然道,「這當口提這種要求,明擺著是跟你那皇帝爹對著幹,他少不得又要甩你一頓鞭子,說不定連你這個郡王的名頭也要弄丟!」

「那又如何?」年輕的郡王安定地看著她,目光澄澈,「不管你信還是不信,此刻在越州有多少百姓因為乾渴而死去,我都知道,我都能聽見。我沒能護住瓔奴,我不希望連他們也護不住。」

他頭戴金冠,胸前纏繞著三爪蛟龍,隱隱之間,竟有帝王氣度:「這世上總有非說不可的話,總有非做不可之事,豈能因生死便趨避之?」

朱成碧慢慢地露出了笑容:「你家珩哥最是薄情寡義,此刻若換成是他,決不會做這樣的選擇。」

她罕見地嚴肅起來,朝後退了一步,將雙手攏在袖口,朝他恭敬地行禮:「幸好這一世的真龍是你。」

紹興十五年夏,越州大旱,普安郡王府遭災民圍困。郡王為民請命,頂撞天顏,官家大怒,鞭三十,責其閉門思過,不得詔不能出。

這一世的真龍?

被面朝下捆在刑架上時,趙瑗又想起了朱成碧的話,不由得苦笑一聲。災民們口口聲聲這樣叫,她也這樣說。肩上的龍紋如此明顯,而對於夜晚自由遨遊的渴望,日復一日燃燒在他心口。

可那又如何?他依然被困在這裡,被緊緊地縛住了手腳。那人是父親,是君上,他反抗不得。

「官家有令,請郡王自行數數。」黃都知慢吞吞地在他面前宣佈,又湊過來低聲道,「殿下,你服個軟吧,只要你哼一聲,認個錯,加上老奴給你說情……」

認錯?他又錯在何處?

第一下鞭子呼嘯而落,尖銳的痛楚幾乎能將人從中間撕裂。他渾身劇震,咬緊了牙關,數著:「一!二!三……」

他不太記得一共數了多少下。中途有幾次意識模糊,眼前發黑,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緩緩地關閉。卻總有細細的哭聲牽引著他,讓他重新睜開眼睛。

眼前是黃都知滿頭大汗的臉。他沒有去看自己身下積聚的血跡,只是從對方灰白的臉色上知道,自己的樣子恐怕很不好。

「殿下,殿下!你就服個軟吧!」

服什麼軟?他扯了扯嘴角。現在的鞭數,早就超過三十了吧?官家就端坐在一旁,始終沒有喊停。這是第一次,他從父皇身上體會到如此明顯的殺意。

趙瑗打了個寒顫,手腳慢慢地涼了下去。

然而那細細的哭泣聲並沒有消失。它混雜在人群當中,微弱,卻很熟悉。

「阿奴,阿奴。」他迷迷糊糊地喚著,「別哭……」

接下來的記憶就很混亂了。似乎有人衝上來扯他的手,有人快速地說了些什麼。他嗅到花香,還有眼淚落在他手上。被解開的時候,他甚至還看到了一雙熟悉的淚眼。

如果不是知道這個趙瓔奴是假冒的,他會說,是他的小妹妹奮不顧身地將他救出了死地。

但那怎麼可能?

剛進宮那會兒,趙瓔奴還經常跑過來找他說話。

皇子和公主不是在一處教養的,平日裡也不該有見面的機會。可瓔奴不管這些。在她心裡,他始終還是那個會將李幹細細地撕碎了,餵給她吃的小哥哥。

她初入宮廷,遇到各種疑問,都來問他。

「為什麼以後阿孃就不再是阿奴的阿孃了?阿奴也不能出宮去找她?」

「為什麼每天一到黃昏,賈娘娘就會對我特別的好?我們會穿著漂亮的衣服,屋子裡也燻了香,她抱著我,跟我說話。阿奴好喜歡她,好想一直這樣——可是到了天黑盡的時候,她就把我一把推開了?」

「綠萼說,那是因為賈娘娘在等父皇,可是父皇總是沒有來。我也喜歡綠萼,她會吹很好聽的曲子……我也想要父皇天天來,這樣賈娘娘就會待我好,為什麼他不天天來?」

趙瑗看著她,就好像看見了當初的自己。

他能說什麼呢?他能告訴她,這宮裡看起來是世上最繁華熱鬧之處,可事實上,每一個人,連他在內,都凍在寒冰當中,動彈不得嗎?

那一日,她光著腳,拖著滿是血跡的裹腳布來找他,在他懷中哭得撕心裂肺,就是不肯跟教養女官回去。她以為他能護得住她,可以逃脫裹腳的痛楚。

賈貴妃來討,未能成功,最終還是驚動了官家。趙瑗還記得父皇一臉嚴肅地站在自己面前,伸出的那隻手。他咬著牙,將瓔奴抓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摳開,親手將她交給了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