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浮元子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夜幕低垂,一星孤懸。

已是深夜,江上的漁火僅剩了一盞,照著一艘泊在橋下的烏篷船,隨著江水的盪漾微微搖晃。忽有一絲水紋朝著船頭破浪而來,可剛到燈光可及之處,又消散無蹤。

艙中的人不安地嘟囔了幾句,翻動著,最後索性坐了起來。燈光照亮了他的側臉:是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子,懷裡抱著個未滿週歲的嬰孩。

新的水紋再次浮現,離船身只有幾寸的距離。這引起了男孩子的注意,他將嬰兒小心地放下了,又將手裡一直攥著的一隻皮影小人塞到了襁褓裡,四肢並用地朝船頭爬去。

江面上波紋叢生,越來越密集。男孩忍不住好奇,伸了隻手指到水下,水底之物紛紛纏繞上來,光滑冰冷,猶如髮絲。他悚然而驚,不由得一哆嗦,手上的髮絲又散開了。

「做什麼呢?仔細掉下去。」艙內傳來睡意朦朧的女聲。

「娘,我們什麼時候能到無夏?」

「這岸上便是無夏城,等天亮了,咱們就上岸尋你爺爺去。過來守著丫頭睡吧。」

「沒事兒,我把風將軍留給丫頭了。風將軍是蓋世英雄,一定會保護她的。」他朝艙內應道。

他並不知道,此刻身後的江面正在翻滾不休,無數血紅髮絲猶如簾幕一般升騰而出,將冰冷的江水滴落在他頭頂。當他終於僵直著身體轉過頭去,眼前已是一整張從水底緩緩冒出來的巨大人臉。一道猙獰的傷痕已經劈瞎了它的一隻眼,但另一隻眼中精光閃爍,猶如餓狼。

男孩用盡全身的力氣尖叫起來。一旁的燈忽然熄滅了。

眨眼間,薄雪上憑空出現了串串腳印。

腳印很淺,形狀猶如朵朵梅花,卻比貓的掌印要大上一圈。看它行走的態勢,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野獸,繞著路逍遙轉了一圈,又再停在他面前,盤腿坐了下來。

路逍遙雙手環胸,只是冷笑。

到目前為止,他已經見識過了「忽然在腦後刮起來的陰風」,「莫名熄滅的蠟燭」和「腳下踩到的老鼠骷髏」。看樣子,無論躲在這座鬧「鬼」的融秋園裡的玩意兒究竟是什麼,它為了阻止他,已經將傳聞中的幾大本事盡都使了出來。

這些本事,若是用來嚇唬無夏城裡的一般人,倒也罷了。路逍遙可不怕這個。他看起來年紀小,卻已經在魚龍混雜的興善街上混跡了六七年,渾身上下除了二兩骨頭,剩下的都是渾脾氣。於是,他反倒是故意往那腳印上踩了一腳。那梅花似的腳印叫他踩碎了,露出地下的石磚,分明刻了個「冰」字。

「原來在這裡,叫老子好找!」

他蹲下去,拂開碎雪,想要尋找掀開石磚的機關。這融秋園的主人也不知道是誰,將冰窖修在一棵桂花樹旁,自園子荒廢以來,無人打理,桂花樹的根鬚越盤越緊,竟是將整座冰窖的入口都遮擋了起來。路逍遙又推又敲,可石磚封得死死的,絲毫動彈不得。

「好哇,鼠老三,竟敢騙你老子!」

他跳起來破口大罵。

「老鼠?」忽有一個奶聲奶氣的女童聲驚呼道,「在哪裡在哪裡?」

雪地上出現了更多梅花般的爪印,驚慌失措地躥來躥去:「老鼠!老鼠!」

接著便是砰的一聲。隱形的小野獸撞在了桂花樹上,層層積雪嘩啦一聲傾瀉下來,頓時堆成了座小山。

路逍遙哈哈大笑。原來不過是隻隱了身的小妖獸,看起來腦子還不太好使。

「你還笑!都是你嚇唬小鸞,你是壞銀!快出去!」

積雪被團成了球,一隻接一隻地扔了過來。路逍遙稍一側身便輕鬆躲過了,反倒朝她的方向邁了一步。

女童顫聲道:「你,你再邁一步試試看?」

「爺爺我還就過來了。」路逍遙滿不在乎。

「這,這裡是私宅!外,外人不得入內!」

路逍遙索性盤腿坐了下來:「老子偏偏看上這園子了,風景不錯,準備就此喝點小酒,乾脆住上一夜再走,不不,從明天起,老子就搬進來住……」

這是在胡扯。除夕剛過,四周除了積雪便是枯枝,蕭瑟得很,哪裡來的風景。他來這裡,是因為鼠老三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融秋園的冰窖裡藏有一盞罕見的玉燈。

如今看來,他分明是被鼠老三給騙了。路逍遙心頭憋屈,乾脆耍起無賴來。誰曉得雪堆裡那至今不見形貌的女童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這下一發不可收拾。她先是號啕,接著是抽泣,到後來竟然連連打嗝。路逍遙在一旁聽著,厚如城牆的臉皮底下居然也翻出來一丁點兒愧疚感:「喂,我說,別哭了——」

「你,嗝,你是壞,嗝,銀!」

「好好好,你說什麼就是什麼。」路逍遙高舉著雙手,朝雪堆旁湊了湊,「我說,小鸞妹妹,你在這園子裡多久了?有沒有聽說過,一盞玉燈?據說這燈的工藝頗為特殊,無論怎樣傾斜,油也不會灑,火也不會熄,若是能偷——啊哈哈我是說,借來看看……」

他尷尬地揉了揉鼻子,卻不知被何物在腳踝上一纏,再往後狠狠一拖。路逍遙猝不及防,整張臉朝下砸進了雪堆裡,沾了一臉的雪。

「什麼鬼東西!」

藉著雪地反光,他望見那緊緊纏住腳踝的詭異玩意兒,竟然是不知道從何而來的一把血紅的髮絲!他一個翻身要起,那髮絲朝他腿上又繞了一圈,將他再次拖翻在地,一路朝荒廢的院子深處拖去。路逍遙想起之前草叢中的老鼠骷髏,才真的驚慌起來,伸了兩手在地面上亂抓,一邊扯著嗓子叫罵。

更多的髮絲從他的記憶中纏繞上來,它們浸透了冬天的河水,如此冰冷。遙遠處傳來誰不曾停歇過的尖叫。他緊緊地抓住手心中唯一能抓住之物,跪在泥濘之中:那是隻金甲紅纓,手持銀槍的皮影小人——

「風將軍救我!」

路逍遙閉著眼,聽得簌簌風聲在耳畔流動,細碎的雪灑在臉上,身上的髮絲卻已經鬆了。他試著微微睜開一隻眼:纏在身上的紅髮不曉得何時遭人攔腰截斷,斷口還凍著塊大冰坨子。

身旁的雪地上又出現了梅花樣的小腳印,正在猶猶豫豫地朝他走過來。路逍遙忍不住地往外冒壞水兒,指著空中便道:「老鼠!」

「哎呀!」隱形的小妖獸撞進了路逍遙懷裡。他整個鼻尖都灌滿了寒冷的氣息,差點凍出個噴嚏來。

「你又騙小鸞!」

手指一痛,是隱形的小牙齒咬了上來。路逍遙不掙不動,任由她含著。誰知從尖利的虎牙開始,懷中的女童一點一點地顯露出了形體:冰雪般瑩白的肌膚,深井般孤單的眼睛,只有細嫩的嘴唇因為沾了他的血,有那麼一丁點兒紅。他之前猜她不過六七歲,現在看起來,似乎還要更小一點。

「這血的味道……南哥哥,是你回來了嗎?」

咦?咦咦咦咦咦?

路逍遙在自家門框上一下一下地撞著頭,含淚問著蒼天:究竟整件事情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一開始,他很順利地進入了融秋園,準備去偷,啊,不,借那盞玉燈。可誰能想到會招惹出那麼可怕之物呢?還一旦惹上,就貓兒抓餈粑一般甩不掉了!整整一夜,小鸞眼淚汪汪地粘在了他的褲子上,只要他稍微流露出要走的意思,她就又開始哭得打嗝。

要不是他信誓旦旦地騙她說自己只是去給她買糖糕,馬上回來,他路逍遙的英雄人生就要以變成保姆的形式終結了!

不過,若要嚴格說起來,也不該算是保姆。雖無法判斷小鸞的種類,但她必定是某種小妖獸無疑,該是被融秋園原本的主人養來看家護院的。五百年前黑麒麟被蓮燈和尚鎮壓於蓮心塔下,許多靈獸滯留人間,其中跟人類立下契約的也不在少數。

融秋園荒廢已久,小鸞獨自在其中也不知待了多少年。這下吞了路逍遙的一滴血,竟將他錯認成了原本的契主。

回想起詭異的血紅髮絲,路逍遙的脊背上滾過一陣寒顫:無論如何,老子絕不再回融秋園了!

「老婆子,你這是在做什麼?」

路老爺子站在門口不解地問,手裡還託著盞沒來得及做完的八角燈。自從路逍遙的奶奶去世之後,他就這樣了,管誰都叫老婆子。

路逍遙頓時便站直了:「我……我看咱家的門歪了,幫著修一修。」

「明個兒就是元宵節了,兒子跟媳婦都要回來,還帶著二狗子跟丫頭,你趕緊給做點兒好吃的。」

路逍遙側過身讓爺爺進了門,一邊摸著鼻子咕噥:「二狗子二狗子,說了多少次了,老子明明叫做路逍遙……」

路家並不算寬敞,再加上無論是地面還是桌面,都擺滿了各種樣式的燈籠,更是顯得窄小。路逍遙自幼看到大,知道那是些紅紗圓燈、六色龍頭燈、蝴蝶燈、二龍戲珠燈。路老爺子是無夏城中制燈的一把好手,當年腦子還清楚的時候,曾想過傳給路逍遙。可路二狗那時正忙著惹得整個興善街雞飛狗跳,還自作主張地給自己起了個一聽便是英雄人物的大名,這學制燈的事,早就被他拋在了腦後。

「二狗子啊。」

路逍遙渾身一僵。

路老爺子在八角宮燈的綢面上畫著,一面絮叨:「可不要小看這燈,每個人心口都有一盞。它要是亮著,周遭就都是亮堂的。哪怕是在天上的人,也能被它暖和著,照著,就不會覺得冷。」

他伸出一隻顫巍巍的手,拍了拍路逍遙的心口。

你,你終於肯想起來了嗎?路逍遙差點喊出來:明日根本就不是元宵,而爹跟娘還有妹妹早就……如果丫頭還活著的話,怕是該跟融秋園裡的小女孩一般大了吧?

「怎麼了老婆子?你盯著我幹嗎?」

「沒,沒幹嗎……」路逍遙垮下了肩膀。

路老爺子的手卻忽然一抖了,手裡的燈眼睜睜摔在了地上,燈油撒了出來,汙了新畫的綢面。

「……人老嘍。」他慢吞吞地彎腰去撿。

這種事情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所以鼠老三一提起融秋園中的燈,路逍遙才會動了心。若是他昨晚能順利拿到……

心口的那隻手似乎還在,連被它觸碰過的地方開始燒灼。

「奶奶的,老子豁出去了!不就是個還在流鼻涕的愛哭鬼嗎?」

路逍遙從鄰居家折了一整枝打著花苞的臘梅,接著又去了集上,從攤上摸了包桂花糖糕就走。攤主也曉得路二狗子無賴得很,叫嚷著勉強追了兩下,他回身把臘梅扔了過去:「拿這個抵了啊!」

一想起小鸞看到桂花糖糕後兩眼晶晶亮的樣子,路逍遙的心裡便美滋滋的。他懷揣著糖糕,一路哼著歌,一直走到融秋園門口才覺出不對勁來。

青天白日的,哪裡來這麼多的老鼠!

這些老鼠個個都有一年生的小貓大小,見了他竟然也不躲,只顧著成群結隊,朝著桂花樹的方向一動不動。枝葉間垂下來一隻穿著繡花鞋的小腳,正在努力地想要縮回去。

糟糕!小鸞最怕老鼠!

桂花樹下還站了個路逍遙從未見過的少女,披著件仙鶴羽毛織就的大氅,頭頂的雙髻下簪著的,卻是這個季節根本不該有的鮮活的紫玉蘭。

路逍遙往前衝了兩步,又覺得不妥,一側身縮在了旁邊枯萎的紫藤架下,聽得樹下的少女開口:

「你若再想不起來,我就要派這些老鼠上樹了。」

桂花樹的枝葉抖了抖。小鸞明顯地哽咽出了聲。

路逍遙頓時義憤填膺,叫那不同尋常的玉蘭花勾起來的一絲謹慎也蒸發無蹤,乾脆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是誰跟這兒欺負人呢?問過你家路二爺沒有?」

「南哥哥!」小鸞在樹上差點哭出了聲。

雙髻的少女緩慢地轉過頭來,一臉的啼笑皆非。

「南哥哥?」她上下打量著他:「這又是從哪裡冒出來的玩意兒?」

從她的鶴氅下面鑽出來只肥碩的大個兒老鼠,一身的皮毛油光水滑,頂著只金光閃閃的小冠冕。它湊在她的耳邊,也不知說了些什麼。

路逍遙一見它就來氣:「鼠老三!你是不是騙我?」

「大,大膽!眼看本鼠王在此,還敢大呼小叫!」那戴冠冕的老鼠翹起了鬍子,一邊使勁地朝他擠著一隻眼睛。

「你裝什麼裝?忘了你偷吃我爺爺的燈油,掉進水缸裡差點淹死的時候,是誰好心救了你一命?還說要報答我,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麼?」

「孤,孤那是為你好!總有一日你會感謝孤的!」

戴紫玉蘭的少女卻緩緩地笑起來,露出一側尖利的虎牙:「我道是誰,原來是路家的二狗子。整日里只曉得偷雞摸狗混吃等死,像你這樣的小混混,無夏城裡不知道有多少個。你還真以為自己是英雄,路見不平,好拔刀相助?」

裙襬之下,陰影起伏,連少女本身的形體,都在一分分地增大,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咆哮的迴響:「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孬貨罷了!」

眼前竟出現了只饕餮巨獸!雙目燃燒著金焰,寬闊的獸臉自半空中俯視他,喉嚨中吞吐著滾燙的烈風。

會被吃掉!這是路逍遙腦中閃現的第一個念頭。快逃,快逃——

可他逃了,小鸞怎麼辦?

路逍遙已經後退了一步,又生生停住了。這一步踩在了桂花樹下冰窖入口那塊青磚上,發出咔嚓一聲。之前他以為封死了的入口,竟然有所鬆動。

路逍遙心頭雪亮,雙膝一軟便跪倒在地:「饒命啊!」

巨獸冷哼一聲,略微抬了抬頭,不屑至極。

路逍遙就地一滾,翻身便手腳並用地上了桂花樹,在枝葉間尋到了小鸞,將她攔腰一抱,便跳了下來。這一跳瞄準的是冰窖入口的青磚,他全力在鬆動的角上一踩,整塊青磚翻了起來,將他倆都吞入了地下。

那巨獸頓時大怒,撲了過來,卻還是遲了,只能在青磚之外不甘地抓撓著。

有錢人家的地窖入口常有些小機關,多虧路逍遙之前在這方面積攢有豐富的經驗,此刻總算是死裡逃生。他抱著小鸞跌入了窖底,摔得呲牙咧嘴,半天都爬不起來。

「奶奶的,什麼都看不見……」路二狗子還在罵著,周遭的黑暗中便溢了出耀眼的光芒。

小鸞舉著盞樣式古樸的玉燈,燈座的形狀尤為特別,是一隻正在滾著繡球的獅子。燈光將冰窖的四壁都照亮了,露出一尺來厚的冰層。冰層之中,是一叢叢被封凍住的血紅髮絲,猶如海浪般層層翻卷,似乎還在無聲怒吼。路逍遙大著膽子過去敲了敲冰壁,指下發出清脆的響聲。

「……你做的?」

「小鸞做的。」小女孩點點頭,「不能讓下面的東西跑出來。南哥哥,你說過的,讓我一直守在這裡。」

「不冷嗎?」

「冷。但小鸞不怕。」

「噓!」路逍遙忽然捂住了小鸞的嘴。

在他們頭頂,巨獸抓刨的聲音已經消失,一個新出現的男聲在說:「都跟你說了這樣硬來不行。」

「若她再想不起來,到了元宵節時該怎麼辦?」

「你這樣逼迫,她嚇得更厲害,越發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誰了。還是先回去罷,我給你包得有浮元子,已經煮上了,眼下該是熟了……」

「不吃!」少女氣哼哼地道,過一會兒又忍不住問,「什麼餡兒的?」

「那兩人是誰?」路逍遙聽得頭頂的對話聲漸漸遠去,問:「為何他們會跟鼠老三在一起?」

「他們是壞人!用老鼠嚇小鸞!」

「這是何物?」他又指著冰層中的紅髮。

「壞東西!」

「你又是什麼?」

「我是小鸞啊!」小鸞歪了頭看他。

路逍遙默默地捂住了臉。

「算了。來給你看個寶貝——」

他朝懷裡摸了摸,瞬間變成了苦瓜臉。那桂花糖糕早就被壓碎了。但小鸞還趴在他的膝蓋上,眨著雙期盼的大眼。

「咳,咳,要不,我給你講個故事?」

路二狗子最愛講的,自然是他心中的大英雄,風泊南風將軍的故事。

話說這位風將軍年少的時候,也是無夏城中的混混兒一個,到十五歲上時,不知怎地忽然就開了竅,浪子回頭,終於肯學習風家祖傳的獅吼槍。當初蓮心塔下只壓住了黑麒王,他麾下諸多妖獸,尚有許多流散在神州各處,數百年來興風作浪。風泊南仗著槍術初成,又少年氣盛,竟一個接著一個地挑戰了過去。

金甲小將,獅吼銀槍,一時蓋世無雙。連朝廷都受了驚動,封他為神威將軍。

「話說有一日,這風將軍走在路上,抬眼一望,但見前面一片波浪翻滾,你道是何物?卻是那燭龍之發!這燭龍身長十里,左眼為陰,右眼為陽……」

路逍遙來了勁兒,只講得熱血沸騰,就好像那鬥檮杌,斬燭龍的人便是他自己。待到他終於停下來時,小鸞已經仰天倒在他懷裡,睡得人事不省。

他低頭瞧了一會兒,伸出根指頭戳了戳她圓鼓鼓的臉。小鸞的臉頰軟軟糯糯的,跟個糯米豆沙年糕似的。路逍遙心中像是被塞滿了什麼柔軟之物,沉沉地直往下墜。

「丫頭。」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但他仍記得那盞稀罕的玉燈就放在他們身側。它還有一星光亮,卻偏偏在他伸手能及的範圍之外。

路逍遙幾乎將自己的腰擰成個麻花,也沒有碰到。無奈之下,他只好將懷裡的小鸞小心地挪開一點兒,再奮力一揮手——

玉燈被他碰翻了,滾出去撞在了冰壁之上。

一瞬間,燈光照亮了原本凍在冰壁中之物,將黑洞洞的眼眶和雪白的頭骨都暴露在路逍遙面前。路逍遙渾身一個激靈,冷汗就下來了。

那是隻被血紅的髮絲糾纏的老鼠,他意識到。髮絲從它的肋骨中穿過,又從眼窩中穿了出來。但它姿勢猙獰,像是還在奮力掙扎。竟然是被活活吸乾的麼?

他靠得更近了些,想要再仔細看看,耳畔卻傳來咔嚓一聲:被他手掌覆蓋之下的冰壁竟然出現了一絲裂痕。

幾乎在同一個剎那,瀰漫整個冰窖的血紅髮絲開始了不安的震動,冰層碎裂的咔嚓聲連續不斷。

要,要出來了!路逍遙差點喊出聲來,但他卻動彈不得,有什麼東西膠著在心口,眼看就要呼之欲出——他難道不是在很早之前就見過類似之物嗎?就在暗沉沉的水底之下——

「你想要那燈。」

小鸞不知道何時醒了過來,她這一醒,滿室的紅髮似乎有所忌憚,重新安靜了下去。

「小鸞想起來了,你一開始就說過,接近小鸞就是為了那燈。」

路逍遙很想梗著脖子說,就算如此,你又能將老子如何。可對著小鸞那雙清澈大眼,他的舌頭就象被凍住了。

小鸞翻身爬起來,捧過玉燈,塞進了他的手心。

「給你。」

……居然如此輕易?

「這本來就是南哥哥的東西。你不記得了嗎?是你把它給小鸞的。小鸞好喜歡,真想一口吞掉,但是它太燙了,小鸞含不久。」

小女孩漆黑的眼瞳裡,跳動著兩星火光。她久久地,讚歎地注視著它。

「一願歲歲平安,二願花好月圓,三願山河寧靜,海清河晏。」她雙手合十,輕輕地哼唱起來,「這是你教我的歌,這是你的心願。小鸞記得,是煮浮元子的時候唱的,要加三次涼水,還要拍手,像這樣。」

你認錯人了。路逍遙握著那玉燈想,我根本不是你家南哥哥。他拋下你,不知道去了何方,這園子荒廢了不知道有多少個十年,就剩你一個傻傻地在這裡等著……

啪,啪,啪。小鸞在空中擊了三次掌,最後一次,她把小手覆到了路逍遙的手上。

「小鸞沒有讓壞東西跑出來。小鸞乖不乖?」

「乖的。」路逍遙脫口而出,「你一人在這冰窖裡不冷嗎?有什麼想吃的東西我帶給你?是浮元子麼?我也會做,你等著,我做給你!」

路逍遙簡直想甩自己大耳刮子,這種話是怎麼冒出來的?不是明明打定了主意,一旦拿到玉燈給了爺爺,便再也不進融秋園的麼?更何況,還有冰窖中的血紅髮絲,哪怕只是回想起它的樣子,路逍遙的脊背上都會滾過寒顫:絕不能再向前了!

可就算他回了家,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腦袋,還是能看見小鸞燦爛的笑容,聽見她說:「好的,要跟以前一樣的桂花糖餡兒的!」

真發愁。路逍遙又去撞門框。

「老婆子,這燈點不燃啊。」路老爺子又站在了門口,這回捧的是路二狗帶給他的玉燈。

「怎麼會?昨晚明明還燃得好好的。」

路逍遙接過來,老爺子在一旁指點:「這燈沒有芯,當然點不燃,就跟人沒了心一樣,這身邊的人就看不見亮光,也摸不到熱氣。」

路逍遙愣愣地聽著,低頭看了一陣懷裡的燈,燈座上的小獅子歪著頭,憨態可掬地回望他。他忽然便起身跑了出去,很快又折回來:「爺爺,你知道咱無夏城裡,誰家的浮元子包得最好?」

路逍遙站在一棟三層的雕花木樓下面,抬頭望去,二樓的圓窗垂著半透明的輕紗,旁邊的紅紗燈籠上積了薄薄的一層雪,已經有些融化了,將燈籠上那個「朱」字都暈染得模糊起來。

「這便是天香樓?」

他嘀咕著敲了門,卻無人應答。他心下奇怪,伸手一推,那門便開了。廳堂裡空無一人,倒是櫃檯後面的算盤聲忽然停了,有人抬頭看他。

「一份浮元子,要糖桂花餡兒的。」路逍遙抬腿便在桌旁坐了,抖著腿兒道,「爺爺我一會兒打包帶走。」

櫃檯後那人慢吞吞地站起來,是個衣著精緻的小白臉:「本店今日不營業。」他頗為遺憾地嘆口氣,「不過元宵節時會再開,不如你到那時再來?」

這個聲音非常耳熟,只是路逍遙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他堅持道:「眼下離元宵也不過數日,我不信你偌大的食府,便沒有提前備下材料。便是為我現包一碗,又如何?」

那人望了他一陣,忽然翹了翹嘴角。

「也有道理。」他點點頭,「雖然我家朱成碧掌櫃不在,那會包浮元子的人卻在二樓。你若是能說服他給你包上一碗,便賣給你也無妨。」

路二狗依言上了二樓,眼前卻有十來扇雕刻著仙鶴和祥雲的木門,一直延伸到前方不可見的陰暗當中。究竟哪一扇才是他要找的?

他一陣恍惚,竟有溫暖的水汽遙遙裹上面來,還混有糯米的香氣和若有若無的桂花香。路逍遙尋著香味選中了其中一扇,伸手便是一推——

門後水汽迎面撲來,耳側隱約還有海潮聲。待得水汽漸漸稀薄,露出室內一張紅木長桌。一隻三足青銅鼎被放在桌旁,裡面的水兀自沸騰。有個年輕人坐在桌前,用紅繩挽了袖子,正在沾滿糯米粉的手心裡滾著只浮元子。他聽得推門聲,也不回頭便道:「來得正好,快來幫忙!」

路逍遙「哎?」了一聲,便被他不由分說地抓住了胳膊拖過去了。

「這個,是在酸梅乾泡的水裡醃過六個時辰的鮮桂花,是剛從院子裡的桂花樹上摘的。你要將它跟冰糖一起放在臼子裡,細細地搗成糨糊。」他快活地道。

路逍遙離得近,望見他兩側眼角都有細細的皺紋,平添了些風霜,雙側手臂上各紋著一隻威武的獅子。左側的獅子踩著火焰,右側的獅子含著明燈。

風燈雷火,神威將軍。皮影戲裡唱了一遍又一遍,無夏城裡的年輕人誰不認得這風泊南將軍獨有的紋身?光是爭相效仿的,便不知道有多少。路逍遙也曾經動了心思,想要在兩側胳膊上紋上這風燈雷火獅,結果被路老爺子拎著柺杖追打出去兩條街,方才作罷。

這麼說,此人也是風將軍的仰慕者?路逍遙搗著糖桂花的餡兒,滿腹都是問號。

「你可知,這浮元子為何要做成圓形的?」那人將手裡的浮元子滾了滾,最後一攤手,雪白的小糰子便滾入鼎內的沸水裡,消失不見了。

「因為啊,每一隻都代表著祈盼團圓的心願。」他在空中拍了兩下手,哼唱著:「一願歲歲平安,二願花好月圓……」

路逍遙的額角跳動起來。這分明是小鸞的歌!難道他便是小鸞的主人?

這念頭剛閃現出來,那人便停下手中動作,朝著屏風後面道:「朱掌櫃的,你回來了?」

那扇屏風上繪著輪滿月,和月下一株落盡了枝葉,為積雪所覆蓋的山桃樹。一個影子出現在屏風之上,起初是生著雙角的成年女子,緊接著便縮小了形體,成為梳著雙髻的少女。路逍遙吃了一驚,他認得她,還差點在融秋園裡被她的原型給吞了。

他剛想逃,又忽然想起曾經聽人說起過:蓮燈和尚雖化身為塔,可他留下了守塔的妖獸,數百年來一直鎮守無夏——便是她嗎?

屏風後卻有淡淡的血腥傳來,包浮元子那人迅速站起身來。

「我沒事,這是鼠王陛下的血。」屏風後的朱成碧道,「融秋園的地下防線崩潰了三重,鼠族的三十六氏族傷亡慘重,連鼠王陛下本人都受了傷。」

她說的鼠王陛下難道會是……鼠老三?

「它又想借助溝渠進入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