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臨近,河道上船隻往來頻繁,它想要的恐怕跟上次僥倖逃脫時一樣,還是人類的新鮮血肉吧。」
那人長嘆一聲:「都是我的不是……」
「將軍何必這樣說?當年若不是你斬了燭龍,無夏城中不知還有多少百姓要遭殃,更不要說之後你還在融秋園裡守了幾十年,哪怕死後也留下了小鸞,才一直將它鎮到現在。」
燭龍之首!
路逍遙只覺得頭頂落下了一道驚雷。那怪物長生不老,水火不入,再銳利的武器也無法將其殺死。據皮影戲裡所唱,風泊南用獅吼槍刺瞎了它一隻眼睛,又斬下了它的頭。可是之後呢?無人知道他帶著它的頭去了何方。難道此人真的是——
「只可惜,小鸞如今忘了自己是誰,便再也鎮它不住。」
「若是將軍能早日做出浮元子,說不定小鸞便能想起來——」
「風燈雷火獅,風燈雷火獅,我早該想到的,你是風泊南!」
那人不耐地皺起了眉毛,轉過眼來。之前他怎麼會錯以為他很年輕呢?那分明是一雙蒼老而冷酷的眼睛,居高臨下地睥睨過來。
「你又是誰?」
六
「我——」
路逍遙明明有好多話想說,可全都堵在了心口。
那可是風將軍啊。是蓋世無雙的大英雄,連他的皮影小人都身披金甲,出場時鑼鼓喧天,彩雲繚繞。他曾孤身一人挑戰潛伏在山中的燭龍,也曾率軍殺死過不止一頭暴走的檮杌。他光明磊落,俠肝義膽,無所畏懼——
「路家小混混?怎麼哪兒都有你?」朱成碧質問,「你如何上得我天香樓?」
「我還道他是你請來的幫手。」
「就憑他?」少女輕蔑地哼了一聲,「只怕還未望見燭龍一根頭髮絲兒,便已經嚇得屁滾尿流了。」
路逍遙攥緊了拳頭。他很想大聲反駁,但她說得並不假。跟風泊南這樣的大英雄比起來,自己算得了什麼?一個逃兵而已,連爹孃跟丫頭都護不住……
「你懷裡是什麼?」風泊南忽然抬高了聲音。
路逍遙一愣,將藏在懷裡的玉燈取了出來。
「是小鸞給我的……」
「這是我風家的定魂玉燈,在我風家世代相傳。日子久了,連這燈本身都已經生了心魂,有了名字。」
風泊南朝他邁出了一步,又一步,適才的笑容已經蕩然無存。這清秀瘦弱之人竟有如此威壓——
「如此絕世珍寶,你又算什麼東西,也配拿著它?」
他朝路逍遙伸出了一隻索要的手。路逍遙遲疑地握著燈把,終於緩緩轉過了燈身,要朝他的手中落下去。風泊南哼了一聲,反手也抓住了燈身。
可路逍遙並未撒手。
「……我爺爺說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盞燈。」路逍遙低低地說,「風將軍也說過,凡願隨他上戰場者,無論血統出身,皆視為同袍兄弟——你連這點都不知道,也要冒充風將軍麼?」
對面的人似是吃了一驚。
「更何況,六十年前,風將軍便已經解甲歸隱,他若是還活著,怕不是該有上百歲了!」
路逍遙眼中燃著怒火:「你究竟是誰?」
朱成碧笑了一聲:「如何?跟我說過的一樣吧。」
「倒也算有些骨氣,腦子勉強好使。」對面的年輕人雙手環胸,點了點頭,「如此,我也算能放心了。」
他伸出雙手,在空中拍了最後一下,然後握在了路逍遙的手背上,姿勢跟小鸞一模一樣。
「既然你也給了小鸞一滴血,我在此正式地將她託付給你。」
年輕人眯起帶笑紋的眼睛,微微地笑起來。他面上浮現出更多的皺紋,髮根一點點被刷為雪白。
伴隨著輕輕的「砰」的一聲,他在路逍遙面前散成了帶海腥味的水沫。
然而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還在隱隱迴響。
我在此,將這滿城煙火的盛景,萬家團圓的祈願,也一併託付給你。
「……他,真的是風將軍?」
「是真的。」朱成碧從屏風後轉了出來,手中捧著只深紫色的貝,跟路逍遙一起看著那些水沫散落。
「你可聽說過蜃樓閣?閣主雪公子記得數千年間的龐雜人事,又兼有幻物成真之能。為了做出跟當年一樣的浮元子,我這回可是欠了他一個大大的人情。可惜的是,靠這隻貝只能喚出他一次。他只能在這世間再呆上短短的一刻。」
紫貝開合,將彌散在室內的霧氣再度吞了回去。
「而他用這僅有的生命,將小鸞交給了你。你想到什麼好主意了嗎?
「什麼?」
「獵殺燭龍之首!」
七
那壞東西已經飢餓難忍。
小鸞能感覺到它。守在這裡的每一個夜晚,她都能感應到它對新鮮血肉的渴望。它永生不死,但仍需要進食才能滿足貪婪的胃口。長久地被囚禁在地底下,已經讓它越來越瘋狂。
每一日,地底下盤繞著的紅髮都在噝噝增長。
這麼多年來,除了上一次的逃脫,它只能靠偶爾被它抓住的老鼠度日,但那怎麼能夠呢?就在薄薄的冰牆之外,便有無數鮮活溫暖的肉體。那些人類啊,他們如此軟弱,如此無助,對它的存在又一無所知。只要它從這裡出去,只要它能突破眼前的冰牆,從這裡出去——
「不。」小鸞睜開了眼睛,「你只能被封在這裡。哪裡也不能去!」
在她面前,透明的冰牆內全部血紅的髮絲都在咯咯作響,連續不斷地啄著冰壁。眼看著冰壁上便出現了裂紋,緊接著在同一個瞬間由內向外爆裂開來,髮絲頓時噴湧而出——卻在眨眼間,再度覆蓋上了新的冰層,被凍結了動作。
小鸞剛鬆了一口氣,冰層裡的髮絲又再度咯咯地響了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只是封堵,燭龍的髮絲會越長越多,對鮮血的渴望也越發嚴重。明明有一種方法能徹底摧毀它,可她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小鸞!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隱約的呼喚傳來,小鸞的瞳孔放大了一瞬:「南哥哥……」
劇痛在同一個瞬間傳來,一截潛行在地下的髮絲得了這個機會,猛然彈出,竟然將小女孩的身體完全貫穿了。
路逍遙一開啟冰窖的入口,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情形:貫穿小鸞的髮絲甚至還在鼓動,顏色越變越深。它竟然在吸小鸞的血!
「混蛋!」路逍遙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也顧不上了,連害怕都忘得一乾二淨。他跳了下去,直接踩在了吸血的髮絲上,翻轉了手中的食盒,將整整一碗滾燙的浮元子潑了下去。
這原本只為洩憤的行為卻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效果,髮絲顫動起來,重新縮回了地下。路逍遙還在發愣,小鸞軟綿綿的身體就倒了過來。
「我想起來了。」她伸出一根指頭,勾出了路逍遙懷中的玉燈,「是火焰!我玉燈裡的火,能教它灰飛煙滅!」
他們身側的地面出現了更多的隆起,四面冰壁都在紛紛碎裂。
「小鸞,這裡守不住了,我帶你走!」
她退後一點,歪了腦袋看他:「我應過南哥哥,我要守在這裡。」
路逍遙頭都大了:「若我現在收回原來的話呢?小鸞,這裡不需要你了,你在這裡守得夠久的了——」
「你不是南哥哥,之前是我認錯了。」小鸞再次向後退去,一隻手捂著腹部的傷口,一隻手裡拿著那燈,「我已經想起來了。燭龍之發,須同時用冰困之,再用火焰燒灼。這世間唯有我能困住它,消滅它。我的心魂,就是這玉燈的燈芯。」
一朵光焰忽然自虛空中跳了出來,點燃了那盞原本沒有燈芯的玉燈。
「燈為心,雪為軀,吾乃風燈雷火獅,奉神威將軍風泊南之命,鎮守此處,不死不休!」
風雪大作。
路逍遙不得不用手臂擋住眼睛,連連後退。有狂暴的冰雪從窄小的入口倒灌進來,撲向小鸞,將她團團圍住。等風聲稍微止歇,路逍遙睜眼再看:立在原地的,是隻由冰雪組成的獅子,怒目圓睜,口中還銜著燃燒的玉燈。
「小鸞好喜歡。可是太燙了,小鸞含不久。」
記憶深處響起細嫩的女童聲。
小鸞!路逍遙以為自己喊出了聲,可他只來得及發出了幾聲嘶啞的呻吟,冰窖的四壁便同時粉碎了,血發洶湧如波濤,席捲過來。
一時間,狂風呼嘯不止,那血發被一截一截地凍成了冰,中間沒有結凍的,又被火焰燒灼。焦灼的氣味頓時撲面而來,路逍遙捂住了鼻子。剩餘的血發嘶嘶叫著,開始往牆上的一處洞中回縮。
「哪裡走?」雪獅子用小鸞的聲音喊著。
路逍遙跟她一起追了過去。我們能贏!他樂觀地想著,我家小鸞如此厲害,那燭龍這麼多年都是她手下敗將,這次必定也不例外——
雪獅子卻停了下來,盤腿坐在了洞前,抖了抖。原本堆在她身上的雪塊掉落下來,瞬間蒸發了。跪在洞前的依然是小鸞,可她面色灰敗,雙目無神,抖得像是身在寒風之中。
「小鸞,你怎麼了?」
洞裡躺著具乾癟的屍骨,想是被血發拖進了洞中,又吸乾了血肉,一直被纏繞在髮間,眼下燭龍退走,才又露了出來。路逍遙走近了些,見那人身著戰甲,手中依然緊緊握著一柄七尺長槍,槍把上盤繞著銀質的獅爪。
就算他不認得那身戰甲,他也認得風家的獅吼槍。
「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我怎麼能忘記呢?南哥哥!他們逼你喝下了鴆酒,又逼你再度面對燭龍之首!我們剛給你慶過生,你還說要給我包糖桂花餡兒的浮元子——」
小鸞伸手去摳那已經乾癟的手指,哪裡還摳得動。
「那狗皇帝!用你時便封你為將軍,一旦以為你會威脅到他,便棄若敝履!而那些一直靠你守護,才有今日的無夏城民,他們只顧著自己快活,根本不知道你早就死在這裡!」
冰窖內,風雪再起。路逍遙只聽得砰的一聲,是那盞玉燈被砸在了地上。
「這些忘恩負義的東西,有什麼值得守護之處!」
路逍遙搶過去撿起玉燈:它再度失去了燈芯,已經滅了。再回頭時,小鸞已經不知去向,冰窖中一片狼藉,數片雪花還在緩緩飄落。
待他喊著小鸞,想要爬出冰窖,腿上卻再次被髮絲給拖出了。
路逍遙渾身僵直。他吊在冰窖入口上,緩緩回頭:血發簇擁當中,一張巨大的人臉正在慢慢升騰起來。它已經瞎了一隻眼睛,僅剩的那隻因為長期呆在地下,不適應天光,還在緩慢地眨動著。
記憶呼嘯而來,將路逍遙釘死在了原地。他再度坐在船頭,尖叫不止,再一次跳入水中,拼命遊走,等上了岸再回頭,眼前的江面上只剩下漩渦,不見船隻的蹤跡。
他再一次在江邊反覆奔走,尋找,最後只撿到水面上漂來風將軍的皮影人偶。他再一次緊握著它跪在泥地裡,一邊磕頭,一邊哭泣:「爹,娘,丫頭,對不起——」
燭龍之首以翻滾的髮絲支撐著,從冰窖中爬了出來。它似乎都懶得看路逍遙一眼,徑直從他身邊經過。他聽到它蠕動著厚厚的嘴唇,喃喃道:「肉啊——好想吃肉——好多好多的血——好多好多的肉——」
路逍遙再也支援不住,鬆開了手,讓自己滾回了冰窖。風泊南的屍骨依然躺在角落中,睜著黑洞洞的眼眶看著他。就在不久前,他才握過路逍遙的手,將小鸞和無夏都託付給了他。
可他託付錯了人。這樣赤誠的承諾,給了一個臨陣脫逃的膽小鬼。
若我是風將軍那樣的大英雄,或許今年的元宵,也是我們一家團圓的日子,或許,我還能牽到丫頭的手,還能帶她去摘桂花,我給她做燈,做一百個。我給她包浮元子,包好多好多個,把手上的糯米粉,全都抹到她的鼻子尖兒上……
哪怕,我能有風將軍的十分之一……
無夏城裡的小混混路二狗伸出了手,自風泊南乾癟的手中,抓住了獅吼槍的槍把。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咬著牙根,用力往外一拔,長槍便到了他手裡。
他緊緊地握著它,就像那是他唯一能握住之物。
「等一下!」他大吼一聲:「要想從此過?先問過你家路二爺再說!」
八
路逍遙其實並不懂得什麼槍法。
他學著皮影戲裡唱的那樣,用長槍擺了個姿勢,大喝一聲便衝上前去。燭龍之首連眼皮都沒有抬,只用髮絲的尖端將他的槍尖一掃,他立刻失了準頭,跌入了髮絲之中,教它團團纏繞,幾乎被裹成了個粽子。
人臉上僅剩的那隻眼睛懸在他面前,確認著:「肉?」
「肉你八輩祖宗!」路逍遙破口大罵,拼命掙扎,可髮絲纏得越來越緊,將他越舉越高,懸在半空,眼看要朝人臉上張開的血盆大口落下去。
危機關頭,耳畔響起了獅吼聲。
小鸞?!
一團雪影隨之躍入了融秋園,赫然便是那威風凜凜的雪獅子。燭龍的動作迅速停止了。它拋下已經到手的路逍遙,重新鑽回了冰窖。
路逍遙被砸到了雪地上,眼前發黑,一時動彈不得。在他身邊,那隻雪獅子抖動著,忽然融化成了墨汁。裡面露出的人竟然是路逍遙曾在天香樓上遇到的那個小白臉。他聽朱成碧說起過,知道這人是跟在她身邊做事的帳房,名叫常青。
雪獅子一融化,常青便呻吟一聲,捂住了前額。在他手掌之下,似乎正有什麼鼓動著要冒出來,形成一隻鮮紅的眼睛。可他咬牙切齒,竟將那隻眼睛生生地按回去了。幾乎就在同一刻,朱成碧便出現在他身後,若有所思:「你近來也不知為何,總是疲累得很,這雪獅子不畫也罷……」
「不行!」常青打斷了她:「燭龍之首已經逃走,明晚便是元宵燈會,它蟄伏許久,等的就是眾人聚集的一刻,好大快朵頤!」
他的手指在筆上越扣越緊:「這雪獅子非畫不可!」
路逍遙聽著他倆爭吵,卻沒有一聲落到心裡。
他眼裡能望見的,只有那盞失去了燈芯的玉燈。小鸞摔了它,他給撿了回來,捂在了懷裡。燭龍摔他這次,又給甩了出來。他等身上漸漸有了些力氣,便爬過去,重新將它抱在了懷裡。天香樓的兩人正在僵持,好半天才注意到他的舉動。
「小混混,你做什麼?」
「不能讓這燈熄了。我爺爺說的。我爺爺教我的。」
路逍遙摔得滿口鮮血,乾脆先嚥了下去,再含糊地說:「這是風將軍的燈。他親手給我的……要是熄了,天上的人就看不見了,他們就,看不見亮光——」
他胡亂地揉了把臉,低頭看著懷裡的燈。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甭管這鬼玩意兒是什麼,你們要是準備找它的不愉快,就帶上老子一起。它不是怕火嗎?就算沒有雪獅子,老子也有法子跟這玩意兒死磕!」
一點火焰悄悄地落入了燈裡,在他的注視之下,漸漸蔓延開來。
九
無夏城裡出了兩件稀罕事兒:一是興善街上家傳制燈的路老爺子,將他躲在家中這幾年製作的上千盞燈籠都拿了出來白送,不出半日便被城裡的孩子們一搶而空。接著是路家那個不務正業的路二狗子放出話來,凡是在元宵節這日,在城裡街上堆了只雪獅子的人,都可上他那裡領一份糖糕。有人直接便去問路二狗:莫不是在哪兒撞了腦袋,竟肯做這樣的虧本買賣。
「虧不虧本不曉得。」路逍遙咧嘴一樂,「反正這糖糕是天香樓出的,沒花爺爺我一分錢。」
如此一來,天黑之前,無夏城中街邊巷口,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雪獅子。夜幕加深,滿街的燈籠一隻接著一隻亮起,路老爺子親手貼在燈面上的皮影小人緩緩轉動。
六街燈火,遊人笑語。火樹銀花,明月照水。
元宵夜正式降臨。
燭龍之首蟄伏在地底的黑暗之中,它為了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長久的飢渴沒能殺死它,反而磨練出了難得的耐性。它已經厭煩了一隻接一隻地捕捉老鼠,那怎麼能滿足它的胃口?它要等待的,是毫無防備的新鮮血肉。
例如現在,它頭頂傳來輕巧的腳步。
是個孩子吧?它再也按耐不住,頂開頭上的地磚,嘶嘶叫著探出了頭——
等等,有一個人影橫空出世,映在了半空:金甲長槍,是風泊南!而那孩子身邊居然蹲著只雪獅子!
燭龍之首並不聰明,但它還記得這個人,記得他手中的長槍刺入眼眶的痛楚,記得那會吐出火焰的雪獅子。它且驚且怒,重新縮回了地下。
死裡逃生的孩子眨了眨眼睛,終於認為剛才是自己看花了眼。他拎著手中的燈,朝等待著的母親跑過去:「阿孃,阿孃,這攤上的浮元子什麼時候才能煮好?」
「快了快了,來跟阿孃一起唱歌。」
「阿孃,我又忘記了,你跟我說過的,我燈上的小人是誰?」
「那是皮影戲裡的風泊南將軍,是大英雄。」母親低頭看他,眉眼都笑得彎彎的,「他會保護我們的。」
燭龍之首還在地底穿行,憤怒而困惑。
它多次選好了獵物,然而這些幼小的獵物附近,不是有雪獅子鎮守,便是有風泊南的影子,為什麼?為什麼他會來得如此之快?不,那人已經死了,它明明已經將他拖進了洞中,一點一點地吸乾,他的血肉早就化成了它的一部分。
欺騙!這些人類竟敢欺騙它!
燭龍之首咆哮起來,拱開了頭頂地面,根本沒去想為何其餘的地面都覆蓋有青磚,只有這處異常柔軟。它甩著髮絲爬了出來,氣哼哼地轉動著頭顱,一眼就看見了一人抱著獅吼槍,吊兒郎當地靠在牆上。
「風泊南在此!」他甚至得意地亮了個相,「還不快速速就擒?」
「你已經死了!」
「老子……本將軍是不是死的,你自己跟過來看看啊!」說完這話,那人將長槍扛在肩上,扭頭就跑。燭龍之首緊緊跟隨,血紅的髮絲如波浪般洶湧,朝他伸過去,伸過去,眼看就要裹住他的腿——
地面卻在最後一刻突然陷落,讓它摔進了足有兩丈來深的坑裡。坑底連同四壁都叫人潑上了水,結成了薄冰,它的髮絲甩上去,卻只能打滑。
無數只細小的黑眼睛冒了出來,在坑的外緣圍成了一圈:是那些討厭的老鼠!
扛槍那人也站在坑外,垂著頭看它不甘地咆哮。
「風將軍是蓋世英雄,從來都是正面迎敵。我不過是無夏城裡一個無名的小混混而已,」他露出牙齒惡狠狠地笑,「能陰一把是一把,能陰兩把,是爺爺賺了!」
他拍了拍手,圍著坑的老鼠們立刻有了動作,一隻接一隻地運送來小小的桶,將裡面的液體倒入坑中。燭龍之首聞到了味道,不由地喊起來:「是油,是油!」
戴金色冠冕的肥老鼠被它的臣民們抬了出來,將叼在嘴裡的一隻火摺子甩給了路逍遙:「如何?路二狗?孤說過,總有一日你會感謝孤的吧?」
「這次算你做得不錯!謝了!」
「啪嚓」一聲,那小混混點燃了手中的火摺子。
「爹,娘,丫頭。」他喃喃,「你們在天上看著,我給你們點燈了!」
火摺子旋轉著,自空中落下。砰的一聲,火焰開始熊熊燃燒。
燭龍之首發出陣陣哀嚎。它的髮絲寸寸灰飛煙滅,眼看就要全部被燒燬,痛楚逼得它瀕臨瘋狂,可即使如此,它也還在蠕動著嘴唇,擠出笑聲:「只是尋常的火焰,你是殺不死我的……」
最後一縷髮絲甩了出來,將路家小混混攔腰一纏,一併拖入了坑中。
「除了風燈雷火獅,誰也阻止不了我!」
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站在陰影中,遙遙地看著那對母子,看他們守著煮浮元子的鍋,拍著手,唱著祝願的歌:一願歲歲平安,二願花好月圓。
「那是,南哥哥教給我的歌。」
「那是,無夏城裡的百姓每次煮浮元子的時候,都會唱的歌。」
朱成碧從小女孩背後走了出來,跟她一起並肩望著那對母子。她的手中端著碗雪一樣白,雲朵一樣柔軟的浮元子,蒸汽嫋嫋,桂花的清香四溢開來。
「就算他們不知道風將軍最後因何而死,可他們依然記得他。他們唱著他的歌,記得他的心願,也記得他的名字。」她轉過金眼,看著小鸞。「你真以為,風泊南當初是因為皇帝的命令,才去白白送死的嗎?」
「他飲了鴆酒之後不久,融秋園中便傳來震動,是燭龍之首感應到他的虛弱,要突圍出來。風泊南的最後一戰,依然是為了護住你眼前這片繁華燈火。」
孩子牽著母親的手急急地朝前奔跑,情侶間含情脈脈地彼此對望,賣浮元子的小販在他們身側拖著長聲叫賣。潛藏在黑暗中的怪獸,以及為了阻止它的被吸乾了血肉默默死去的英雄——他們對此一無所知。
「就在現在,也有人為了這片燈火,正在默默地死去。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人會記得路二狗子。」
小鸞的眼睛突然睜大了:「你是說——」
「是的。」
「不可能,他靠什麼應戰?燭龍水火不入,只怕我玉燈中的火焰。可那燈要靠我的心魂才能點燃……」
「靠著一片赤誠之心,他竟點燃了你的玉燈。人類有時候也能帶來些意外驚喜的,不是嗎?」朱成碧微笑起來,「要來嘗一口浮元子嗎?這可是真真正正的風泊南親手包給你的,整個無夏城裡,只我天香樓一家,別無分號。」
路逍遙撞上了堅硬的冰面。
左肩傳來咔嚓一聲,痛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燭龍之首就在他身後,它只剩下光禿禿的一顆腦袋,還在朝他滾過來。
「肉——肉——只要吃掉你路二狗——」它已經張開了大口,就像多年以前,它從江中冒出來,朝男孩頭頂氣勢洶洶地撲下去一般,要將他吞噬。路逍遙卻在此刻猛然轉身,舉起了懷中一直藏著的玉燈。
一星火焰,突然間光芒四射。
「說過多少遍了,爺爺的名字是路逍遙!」
他緊握著燈身,將火焰捅進了燭龍僅剩下的眼睛。
十
風小鸞終於吃到了遲到多年的浮元子。
很多很多年以前,曾經有一個人用新下的雪堆了只雪獅子,又將家傳的定魂玉燈放入了它的口中。他興許只是覺得好玩,可沒曾想,燈盞的邊緣割破了他的手指。他給了她一滴血,也給了她生命。從那之後,她便是踩著火焰,口含光明的獅子。
她隨他而戰,又在他死後多年遵他遺志繼續鎮守,卻漸漸地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誰。
可她總是記得他跟她許下的諾言,記得他親手包的浮元子的滋味——這是用庭院中那株早就枯死多年的桂花樹開的花做的餡兒,連糯米粉都是他親手磨的,親手篩過……
它如此滾燙,從小鸞口中一路滾向心口。她覺得自己簡直要融化了。
她真的融化了。成水,成淚,成透明的冰。她朝下去,滲入地底,沿著無夏城的地下水道一路向前,一路搜尋,終於找到冰坑當中,雙目失明的燭龍之首。
就在那吞下浮元子那一刻,風小鸞忽然想到了,可以徹底殺死燭龍之首的辦法。
眼看它已經咬住了路逍遙,幾乎將他半身都吞入口中。她卻已經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它的體內,沿著血脈,貫穿進入頭顱,再將它寸寸地結成了寒冰。
到最後,它已經完全成為了一座冰雕。路逍遙奮力一擊,它便粉碎了。
「……小鸞?」
她聽到路逍遙朝空中問。這個時候她已經完全透明瞭,只覺得自己越來越輕,不由自主地要朝空中升騰而去。她用了最後的力氣朝他再靠近一點,努力用隱形的雙手輕輕撫過他的前額。
花好月圓,歲歲平安。
山河寧靜,海清河晏。
「小鸞!!」
紹興十五年元宵夜,無夏城驟降大雪。翌日晴,城東路二狗以新雪堆雪獅子,置燈於其口,名之曰「小鸞燈」。時人競相仿之,一時滿城雪獅子燈,蔚為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