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七章 嘉慶李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阿奴,我以為你不再是個孩子了。」

她慢慢地止住了哭泣,只睜了雙明淨的眼,安靜地看著他。直到她被領走,還在不斷地回頭,一聲不吭,死死地看著他。

從那之後他們各自凍在透明的冰中,遙遙相望,猶如隔著千山萬水。

「哎呀呀。沒想到我這道嘉慶李,效果竟然如此的好。」

趙瑗眨了眨眼睛,從回憶中清醒過來,眼前是朱成碧帶笑的金眼,眼角繪著微微上翹的紅妝。

他還在養傷,又在閉門思過,外人一概不見。可這朱成碧不是尋常人能攔得住的,她興致勃勃地帶來據說是製作了一半的嘉慶李幹,非要他品嚐。他只咬了一口,過往的回憶便喧囂不止,一時之間竟出了神。

朱成碧伸了根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一觸。他不自在地躲開,她卻已經收了回去。

「真龍的眼淚,真是好難得的好材料。給了我吧。三日後便是你父親的壽宴,得給他一個驚喜才行。」

「這是……什麼味道?」

「這是未能守護住的珍貴之物,是無可挽回的流逝的美好時光,再也無法彌補的錯誤。雖然並未全部完成,可已經足以叫人永生難忘。」她翹起唇角,「這味道,名為‘後悔’。」

朱成碧離去後,趙瑗獨自一人坐在室內,李乾的酸澀味道一直在口中衝撞,久久不肯散去。

他慢慢地捂住了眼睛。

臨安城破時,官家帶著嘉柔同乘一駕馬車,回來時,卻說她失散於敵兵追擊之中。當時馬車正奔波于山路之中,若嘉柔掉下馬車,必然會滾落山崖。

想必是葬身野獸之腹了吧。

知道她死訊時,他並不曾哭過,即使有夜半時分的嗚咽,也被他強行按回去了。他知道自己肩上扛著什麼,也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周圍虎視眈眈,絲毫不敢鬆懈,不敢流露出哪怕一絲脆弱。

此刻卻讓一隻小小的李幹,擊得潰不成軍。

如果他一開始便不曾餵過她李幹,如果他能抓住她的手不讓人將她領走,如果城破之時他能首先選擇帶著她逃跑……

「阿奴,阿奴。」他喃喃,「對不起。」

一聲細若遊絲的嘆息回應了他。他猛地一驚,伸手想抓佩劍,背上的傷口一陣撕裂的疼痛。

「……誰?」

帳幕起伏。一個人影緩緩出現在其後,散著長髮,雙目在暗中發著幽幽的綠光:「趙瓔奴能得你這兩滴眼淚,就算是死,也值了。」

卻是那假冒的嘉柔公主。

「你是來笑話我的嗎?」趙瑗問。

「郡王以為呢?」她反問。

「我閉門思過這幾日,有個問題始終想不明白。就算是越州流傳著身有龍紋者能終結旱災的謠言,但災民一進臨安,便直接圍上了郡王府。若不是有人暗中指點,他們如何能知道,我肩上曾有龍紋?」

那假嘉柔公主微笑起來:「郡王果真英明。」

她這樣一說,等於承認了是她所為。

「可我還是不明白。」趙瑗繼續道,「若說你聽命於父皇,要置我於死地,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又何必要從鞭下救我?直接讓他活活打死我……」

「不許!」猛然間,她皺起鼻子,面露兇相,竟在一瞬間逼近他身前。室內隨之風聲大作,隱隱有野獸的咆哮聲。待風聲止時,她維持著懸著一隻手的姿勢,似乎想要捂他的嘴。

趙瑗手中的劍已經拔出來一半,橫在胸前,刃上寒光閃爍。幸好這妖女很快退了下去。

「你竟然對我拔劍,小哥哥,你剛剛還說對不起我。」那嬌軟聲線,跟死去的趙瓔奴一模一樣。

趙瑗心中一痛,接著是翻湧的憤怒:「你是假的,趙瓔奴已經死了!你騙得了官家,卻騙不了我。」

「官家?」她忽然冷笑,「你那個官家,已經從內裡爛掉了。我在越州時,見到土地乾枯,田野荒蕪,可我回到臨安,發現這裡還是一樣歌舞昇平。他心裡只裝著對往昔繁華的懷念,只裝著如何給自己辦一個隆重的壽宴而已!」她緩緩靠近,裙裾起伏,身上帶著花香,「宋室江山,如何能交給這樣昏庸之人?最好能有一個更加年輕英明的人,而且,還是真龍血脈……」

她伸手觸控他的手臂,從下而上。而他猶如被蠱惑一般,沒有躲開。

「阿奴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有朝一日,得見真龍翱翔於天際。」

趙瑗嘆了一口氣:「我竟不知,是在何時得罪了姑娘,讓你恨我至此。」

這一句話,止住了她所有動作。

「我恨你,我恨你?」假的嘉柔公主朝後跌去,重複幾遍,眼中漸漸發起綠光來,「是,我恨你!我恨你當初為什麼要把李幹揉軟了給我,我恨你為什麼這麼心軟,對我這麼好,卻永遠都在我夠不到的地方!」她忽然捂住了左側的手臂,就好像那裡傳來了劇烈的疼痛,「我恨不得從來沒有見過你,那樣就不會墜落山崖,孤零零地死在山林之間!你知道我苟延殘喘了多久,才落下最後一口氣嗎?」

趙瑗落下淚來。她雖然不是真的趙瓔奴,但她相貌聲音,都與趙瓔奴如此相似,便如他的妹妹真的站在他面前,聲聲質問。

「阿奴,我待你好,是因為,你是我妹妹……」

「我不是你妹妹!」她打斷了他,「我姓白,我是白家的女兒!你不也不是他的親生子?誰都知道他親生的只有琅琊王一個,他至今還在唸念不忘,可惜啊,死得太早!可琅琊王還活著的時候,他又待他如何?還不是早早地便封了王,打發去無夏那種地方?」

「住口!」

「我偏要說!小哥哥,這宮裡冷得很,沒有一個人不是在為自己打算,不是在為自己掙命。除了你,你心這麼軟,怎麼能活得下去?你連對我這個毫無血緣的妹妹都是……」她臉上現出迷濛神色,哼唱起來,「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痴絕。」

趙瑗只覺得頭頂猶如驚雷閃過,震得兩耳轟鳴,腦海裡只剩下一句話:她竟是真的。

趙瓔奴初入宮時,曾有位名為綠萼的宮嬪,善吹笙,畫竹,對年幼的她頗為看顧。有一日官家擺駕賈貴妃宮中,聽綠萼吹了一陣,誇了句「玉手與瑤笙同色」。第二日,綠萼便落了井,據說是去井邊玩耍,不小心掉了進去。

身邊親近之人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再沒人敢提起。趙瓔奴驚恐無比,吵著要去找她的小哥哥,可趙瑗那時已知男女大防,再不敢輕易出現在她面前,只聽說她夜夜無法安睡,人也日益消瘦下去。

他沒有辦法,只能買通了值夜的侍衛,允他在夜裡靠近瓔奴的居所,吹笛子給她聽。他並不擅音律,反反覆覆也只是他們初見的夜晚,女童在旁邊唱的那幾句唱詞。他並沒有真正出現在她面前,就算有旁人聽了去,也只會以為是某個路過的樂師。

這是,只有他們兩個知道的秘密。

就算他們之間隔著透明的冰牆,他也希望她知道,困在冰中的,並不只是她一個。他曾想要陪伴她,守護她,最終卻並沒能做到。

「阿奴,阿奴,真的是你?」他手中的劍掉落在地,取而代之的是緊緊抱在懷中的少女。

他沒有看到她眼中綠色的螢光,也沒有看到她嘴角勝利的笑容:「小哥哥,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想要活下去,只有喚醒真龍這一條路。」

背上的傷口再度撕裂,鮮血沿著脊背流淌,他昏頭轉向地聽她在耳邊念著,只覺得體內的渴望越來越強烈。他依然記得乘風而翔的快活,記得在月光中沉浮的自由。是啊,他是唯一的真龍,誰能束縛他?

可他還有最後一點理智,教他緊緊盯著她攀上自己左肩的手。瓔奴的手腕上,曾有兩顆黑痣。如今那裡只是一片光潔雪白,什麼都沒有。

「你究竟是誰?為何要冒充阿奴?」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惱怒至極,卻在下一刻不得不鬆手。從被他抓住的地方開始,她的手臂竟然開始皮開肉綻,緊接著寸寸碎裂,一塊一塊地掉落在地。她身上那麼濃郁的花香,為的只是掩飾腐敗的泥土味道。

「我就是趙瓔奴。」那崩壞了一半的人影還在嘶嘶地道,「我被殺了,又被埋了。可我還有心願未了,土也埋不住,水也澆不滅,我又回來找你了。誰也阻擋不了我!」

她掩面扭頭,撞出窗去,就此消失了。趙瑗手中只剩下一把淡金色的毛。

「這是狌狌的毛。」朱成碧俯下身,看著他手心中的毛,「《山海經》有記載,狌狌似人形,金毛白耳,嗜吃人肉。若是吞了誰的血肉,便能知曉誰的過去,也能化成這人的模樣。」

趙瑗恍然,想起這妖獸抱著新折下來的李枝,跟官家撒嬌的模樣。

「阿奴餵過阿爹了,阿爹,也喂阿奴吃一個!」

那時官家難道不是呵呵笑著,也餵了她一隻李子麼?她趁機咬破了官家的手指,還假裝驚訝地說:「哎呀,都是阿奴的錯,來給阿爹舔舔!」

她轉過頭來朝他得意地一笑,細小的牙齒上還殘留有血跡。那時候他只以為她是在向他炫耀官家的寵愛而已。如今才知道,僅靠這一口血,她早就可以化為官家的模樣了。她蠱惑他時是怎麼說的?

宋室江山,如何能交給這等昏庸之人?

「糟糕,她的真正目標是父皇!」

官家身著便服,坐在窗前,正跟黃都知在下棋。

黃昏的光線透過珠簾,映照在他盤起來的、已經有些花白的髮髻上。兩人中間除了棋盤,還有一壺酒,僅有的一隻杯子中倒著些琥珀色的液體,還在微微晃動。趙瑗貿然進入的時候,看到的正是這番景象。

黃都知見他來了,豎起一根指頭,又朝官家指了指。父皇渾然不覺,還在冥思苦想,終於朝棋盤上落了一子,緊接著便要重新拿起來。

「哎哎哎?」黃都知趕緊阻止他,「落子無悔啊我的陛下。」

「你這個老奴才,宮裡也就你一個人敢贏過朕。」

「老奴已經讓了五子,是官家技不如人。」黃都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自取了桌上的酒杯,慢慢地喝了,又道,「這杯酒,是老奴欠陛下的,多虧陛下慈悲,教老奴多欠了這麼些時日。只可惜從今往後,這陪陛下下棋的差事,只好交給郡王殿下了。」

趙瑗盯著那隻空了的酒杯,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寒。他父皇轉過眼來,見他不聲不響地站在身後,不耐煩地問:「你又是何時……」

「我已經知道了!她根本就不是嘉柔,她是假的!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父皇已變了臉色。從他說出第一個知道的時候起,他就想要猛地站起身來,但黃都知的動作更快,他膽大包天地抓住了官家的一隻手腕,硬是將他按住了。

「陛下。」黃都知慢條斯理道,「如今趙家只剩這點兒血脈,不能再少下去了。」鮮血從他的嘴角淌下來,這肥胖的老奴掙扎著起身,朝趙瑗跪了下去,「那個時候,馬已經累死了數匹,若我們再帶著公主,只怕根本逃不出來。若不是公主抓著馬車死死不放,陛下也不會忍心揮劍砍了她一隻手臂……公主死了之後,陛下一夜一夜不能安睡,你看他,明日才是他四十誕辰,可頭髮已經白成了什麼樣子……」

趙瑗朝後退了一步,緊接著是另一步。他原以為自己帶來的訊息已經夠令人震驚,卻沒有想到,嘉柔的死,背後還有這樣的隱情。

難怪她會死不瞑目,難怪她會再回來復仇!

「老奴才。」官家打斷了他,「你的話太多了。」

「老奴只再多嘴這一次,今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我們都知道這個嘉柔公主是假的,我親眼看著她墜落山崖,哪裡還能有活路?可自她來了之後,官家臉上又有了血色,這宮裡又有了笑聲。殿下,你素來敦厚仁慈,便放過這個假公主吧,她頂多便是哪個貪圖富貴的宮女冒充……」

「她不是宮女。」趙瑗低沉了聲音道,「她是蒼梧山中的野獸,吃了阿奴的血肉,也繼承了她的記憶,眼下她再回來,恐怕是要找父……官家復仇的。」

官家陰沉沉地坐在原地,就算他察覺到了他稱呼上的細微變化,他也沒有表現出分毫,只是喃喃自語:「若是我的珩兒還在這裡就好了。」

只是黃都知著急起來,不斷地拽著趙瑗的衣袖。更多的鮮血從他的喉嚨裡湧出來,嗆得他無法言語。

趙瑗閉眼立了一陣,終於還是不忍,開口道:「你放心,我仍是官家的兒子。」

抓在他袖上的那隻手得了他的保證,終於一點一點地放開了。

只剩下父子倆默然相對。在他們中間是一盤殘棋,再無人可續。

對於宋朝的史官而言,紹興十五年註定是個多事的年份。這一年,先是死於戰亂的嘉柔公主奇蹟般地歸來,然後便是在越州爆發的旱災,和猶如奇蹟般降臨的神龍。緊接著,就在官家壽宴的前一日,普安郡王趙瑗帶鎮殿兵士突襲了嘉柔公主的居所。

郡王是獨自進入公主的房間的。遵照命令在外等候的兵士們並沒有聽到特別激烈的打鬥聲,便見郡王重又開啟了大門,宣佈道:「妖孽已被本王擒獲!先關押起來,等候官家發落!」

在他身後是一隻狀如猿猴的金毛奇獸,已經萎頓在地,四肢都被牢牢捆縛。

無論出了多少亂子,壽宴都還是要照常舉行。

或者說,正是因為出了這麼多的亂子,越州的旱災也依舊在持續,沒有緩解的跡象,官家才更需要這場壽宴,需要連續數日的美人歌舞,笙簫相伴,讓他短暫地沉迷在往日的繁華幻夢當中。

作為普安郡王,趙瑗是必定要出席的。而且,僅僅出席還不夠,他還必須要為官家獻上精心準備的禮物,以表孝心。

「我讓你製作的嘉慶李,如今可製作完畢?」他這樣問朱成碧。而她上下打量著他,點了點頭:「是你。」

「當然是我。那日親自上天香樓去請你,又親手摘了李子,借他的手捎給你的,難道不是我?」眼前之人相貌與趙瑗分毫不差,口中吐出的,卻是嘉柔公主的聲音。

「說得不錯。」朱成碧抬了抬手,青龍自她袖中游了出來,口中銜著一隻木盒,交到了「趙瑗」手上。

「但你真的要替他去參加壽宴?那殿周埋下了刀斧手和弓箭手,官家已經被逼到了角落,可他還有最後的牙齒。這招李代桃僵,就不知道你會不會後悔。」

「趙瑗」冷笑一聲,望著手中的木盒,重新恢復為成年男子的聲線了:「一定會有人嚐到,你親手製作的‘後悔'滋味的,不過,未必會是我。」

「等等,真正的趙瑗去了何處?」

真正的趙瑗,此刻正困在籠中,四肢都被緊緊束縛著。

那日他剛進入假嘉柔公主的房間,就見她正襟危坐,像是已經等待許久。他還未來得及勸說她束手就擒,她反倒欺身上來,想要勸說他離開:「官家已經動了殺心,留在此地太過於危險。」

他自是不信,她便猛然間衝上前來,將尖細的牙齒狠狠地噬進了他的肩膀,接著飛快地朝後退去。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妖獸化成了自己的模樣,而自己的全身竟長出了淡金色的長毛,喉嚨裡只能發出嘶啞之聲。

那妖獸漫不經心,撿了他掉落的衣服穿上,推開門便說已經擒獲了冒充公主的妖獸,接著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留下趙瑗一個在籠中。他不能發人聲,無法說明的自己身份,也嘗試著嘶啞怪叫,亂咬繩子,卻叫看守用棍子狠狠教訓了一頓。精疲力竭之時,他臉朝下趴在籠底,一動不動。

月光之下,雲層之上,以龍形自由翱翔的暢快,如今想起來,竟然像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難道真的要以這種形態,度完餘生?

他想到這裡,不禁打了個寒顫。越州的旱災仍在繼續,那些乾渴和哀嚎依然會出現在他夢中,他明明心急如焚,想要有所作為……

他明明,是這世間唯一的真龍!

肩膀上的龍紋刺痛起來,越來越痛,朝他的血肉中噬咬下去。

壽宴進行到一半時,普安郡王向官家獻上了他的賀禮:「這是孩兒特地找來無夏城天香樓的朱成碧製作的嘉慶李,其滋味絕無僅有。」

外表普通的木盒當中,幾枚深黑色的李幹靜靜地躺著。

「聽她說,這是由少女的手採摘的鮮果,經過鞭打脫了皮,又在甜蜜的回憶裡漬過,再加上少有的,真龍的眼淚,方才製作完成。」他捧著那盒子,竟然靠近了御座,手中的李幹差一點就要喂到官家口中。

「父皇,你嘗一個吧?」那嗓音中帶著慵懶的嬌媚。官家悚然而驚:「……嘉柔?」

「父皇說什麼呢?」他平靜地道,「嘉柔早就死了,你我不是都清楚得很麼。」

話雖如此,他眼中的綠光卻再也掩飾不住。

官家朝後跌去。

「有毒,有毒,這李幹裡有毒!你要殺我!」

他抓起身側準備好的玉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埋伏在庭院兩側的鎮殿將士聞聲而動,將二人圍了個水洩不通。

「普安郡王忤逆君上,暗中散佈‘真龍'謠言,意圖謀反,朕要你們立刻將其誅殺!」

「卿本真龍,奈何作繭自縛。」

籠中的趙瑗抬眼看去,見朱成碧懶洋洋地躺在青龍身上。這名曾在他府中混吃混喝數十日的小廚娘,竟然在雙目中都燃著金焰。在她身後,是重重粘稠的陰影波動。

救……我……

他嘶啞喊著。她卻搖搖頭:「是你自縛,旁人都救不了你。養育之恩,君臣之義,條條將你捆住,不過,只要過了今日,你便能自由翱翔了。你那個阿奴妹妹,現在已經準備替你再死一次了。」

什麼?她明明是假的,明明是隻妖獸!

「說起來,我也早就警告過它,這次的食物可不同以往,可她不肯聽,也難怪,那少女臨死前的心願如此熾烈,真是可遇不可求,連我也想嘗……」

她身下的青龍聞言立刻豎起了鬃毛。

「咳咳,我不吃,不吃就是了!總之,它如今步步深陷,早就忘了自己曾經是誰,只當它真是你的瓔奴妹妹。不,應該說,是趙瓔奴的心願太過於強烈,強到身死魂滅,也不肯消散,要藉助這狌狌的軀體,繼續完成。」

「那個如今變成了你的樣子去赴宴的,如假包換,就是你的阿奴妹妹。」

趙瑗猛地睜開了眼。他肩上的龍紋忽然開始發光,朝更深的地方燒灼下去,一直到達白灼燃燒著的核心。

然後猛地爆裂開來。

她曾是山野之間自由攀援的猿猴。

那時她飲山泉,餐野果,對月長嘯,何等的快活?可她也恍惚記得,自己是真的在這重重宮牆之間生活過的,記得她是如何將沾滿了鮮血的布一點點裹上腳去,如何與最親近的人日益疏遠,如何裝得溫柔嫻雅,如何笑得百媚橫生。她曾以為這樣能換來寵愛,說不定能自官家的盛怒之下護住她的小哥哥。

她是換來了百般寵愛,可到頭來,第一個被拋棄,被扔下的就是她。

自己不過是個,需要時就拿來開開心的玩意兒而已。

躺在山石之間,奄奄一息的她終於想通了這一點。

可即使如此,她也不肯徹底死去。

她忘不了小哥哥,忘不了他是如何的容易心軟,忘不了他今後便是獨自一人,困在這重重宮牆之中。靠著這樣可怕的執念,她竟從墳墓中爬了出來,起死回生,脫胎換骨,重新站立在這金殿之上。

這一次,她帶來了足以讓官家後悔之物。

在她身周是長槍如林,槍尖閃著寒光。持槍的兵士們卻扭開了頭,躲避著官家的視線。

「你們!難道你們也要犯上不成?」

領頭的鎮殿將軍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官家,郡王是真龍,殺不得啊!」

兵士們連聲附和,轉眼間便跪了一地。官家氣急了,過去踹翻了兩個,其餘的還是巋然不動。

「若不是郡王化為神龍,讓珍珠泉重獲生機,小人的父母早就都渴死了!郡王仁義,小人不能做這樣的事情,請陛下將我等賜死!」

一個聲音響起來,更多的聲音在迴響:「請陛下將我等賜死!」

「好,很好,你們……好得很!」

晴朗的空中,忽然閃過了雷電,照亮這名已經孤家寡人的官家的臉。

「阿爹,來嘗上一口吧!你會一輩子都記得這滋味的。」她繼續柔聲勸道。

你會知道,一直以來你對待我們的方式都是錯的。你會知道,小哥哥才是真正的真龍。到那個時候,我跟他就都自由了。我會帶他離開這處牢籠,再也不回來。我們一起在山林之間遨遊,飲山泉,餐野果,那該是何等地快活——

然而劇痛自腹部襲來,撕裂了一切美好願景,她抬頭朝上望去,只見曾經殺死過她一次的那個人,如今第二次將劍尖插入了她的身體。

「若我死了,你就是皇帝。故意散播那個什麼真龍的謠言,不就想要達到這個目的嗎?你休想!」官家目眥欲裂,面目猙獰,「朕,自己動手!」

第二次雷霆響起,近得就在頭頂。血沿著劍身在往外湧,而官家還在咬牙切齒,繼續往裡深入。她卻反倒是鬆了一口氣。比起上一次來,這一次反倒沒有那麼震驚,也沒有那麼痛。

「也罷,阿爹,你終究是又殺了我一次……這次便算是小哥哥的份兒罷。」她伸出已經重回少女姿態的手,將那劍身牢牢抓住,「此番剔骨剜肉,還了你的養育之恩,從今往後……各不相欠……你得放他自由!」

官家鬆開了手,跌跌撞撞地朝後倒去。

「嘉柔?阿奴——怎麼會是你?!」

風聲忽然間猛烈起來,颳得庭中所有人都站立不穩。他們趴在地上,用袖子捂著頭,好不容易等得風小了些,抬眼便望見盤繞在殿中的那隻巨龍。

鬃毛賁張,鱗片豎立,是隻正在暴怒中的神龍。

它盤繞著身子,似在護衛什麼。從龍身之中,伸出一隻少女的手,似乎想要觸控它的鼻尖。

「阿奴只願,有朝一日,得見真龍翱翔於天際……」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獨自掙扎了很久才慢慢死去的趙瓔奴,最後的心願。如今枷鎖已去,心願已了,那長久以來支撐著她行動的動力也忽然間煙消雲散了。

自由翱翔吧,我的真龍。再也不要犯跟我一樣的錯誤,再也不要聽從於任何人了。

從今往後,你是自己的主宰。

嘩啦一聲,整個世界的暴雨開始降落。

神龍靜默地立在大雨之中,一動不動,猶如雕塑。在它低垂著的頭顱下方,是少女垂落的手。

許久之後,它終於一點一點舒展了身體,重新盤旋著,升上了天際。暴雨和雷霆跟隨著它,猶如它的護衛。它一次又一次地朝下方回著頭,最後還是朝著南方飛去。乾枯的越州大地在那個方向等待著它。

「來人啊,救救我的女兒,我的寶貝!」

「官家,官家!這只是一隻淡金色的獼猴,你瞧,你瞧!」

他朝下望去,果然,躺在他懷中的是具獼猴的屍體,身上的血都被暴雨沖淡了。

「說得對,說得對。嘉柔早就已經死了,是我親手……」他打了個寒顫,放開那屍體緩緩站起來,忽然只覺得萬念俱灰。

大雨滂沱,在他聽來卻是一陣寂靜。只有雨地裡躺著的那隻木盒子異常清晰,裡面的李幹散落一地。

多年前的中秋夜宴上,他也吃過這樣的嘉慶李幹,那時圍在他身邊有黃都知,也有珩兒,瓔奴,還有瑗兒——那時他們還小,一個個都如此可愛。可如今所有都消失在了雨幕中,獨留他一個,面對這漫漫餘生。

對了!他忽然想起來,這李子難道不是有毒麼?

旁邊有人來攔,他不肯停,依然抓起李子來就咬,又咬牙切齒地嚥下去。酸澀的滋味在嘴裡燒起來,接著便落往肚腹裡,沿著咽喉一路燒灼。

他終於切切實實地嚐到了這滋味,在他的餘生當中,它將慢慢地燒蝕著他的內臟,噬心削骨,永誌不忘。名為「後悔」。

蒼白頭髮的帝王忽然掩住了臉,無聲地痛哭起來。

紹興十五年,越州大旱,幸得真龍行雨相救。有見者雲,真龍自臨安宮中起,行在雲霧中,伴電光雷霆,威嚴不可直視。民叩拜不止,立龍王廟祀之。蒼梧山珍珠泉即為神龍掘出,遺有爪印,至今仍可見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