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 忘憂糕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起初,那只是些含糊不清的混響。

它們從四面八方託舉著他,環繞著他,溫柔堅定,悠揚不絕,猶如亙古不變的重重海浪。也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他漸漸想起了語音的含義,終於分辨出那些一再重複的男聲和女聲,所唱的是死後世界深不可測的危險。

東方有十日代出,流金鑠石,西方有流沙千里,玄蜂若壺,北方有增冰峨峨,南方有雄虺九首,等等等等。再加上情深意切的「魂兮歸來!」多麼標準的招魂曲。

以為通過恐嚇,就能讓他的靈魂重新聚攏,乖乖回到身體中去。如果不是沒有真正的身體,他簡直想要冷笑。任何一個像他這樣,選擇了魂飛魄散永不超生的人,都有絕對的理由不願重回塵世。

現在是誰這麼愚蠢,竟然不辭辛苦,要招他的魂?

這個念頭剛剛成型,他便覺得身上一沉,居然撞入了一副新的軀殼,待要掙脫出去,卻是不能。等他將這身體好好探查了一番,卻幾乎被氣得半死。

這根本就不是血肉之軀,連殭屍之類都算不上,居然只是一副潦草的勉強拼湊起來的木偶!若不是胸口還有一處搏動的熱源,在源源不斷地傳來靈氣,他懷疑自己都無法順利使喚這副身體!

「誰幹的?!」他怒吼著坐起身來。

金黃色的液體隨之四濺。這副木偶之前該是被儲存在充滿了這種液體的池塘中,直到他的魂魄真正降臨的這一刻。池邊用鮮紅的硃砂描繪著繁複的咒符,他只需要隨意一瞥,便能發現四五個錯誤。

難怪他視野模糊,關節還在喀喀作響!

這些該死的愚蠢的傢伙!他們現在不唱招魂曲了,而是在咒符之間朝他跪了一地。

「誰允許你們擅自打攪我?」他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脖子,怒急攻心地一使勁,那人的脖子咔嚓一聲便折斷了,整個頭顱都掉在了地上。

斷口處的木渣還殘留在他的手心。但他並不記得自己之前有過這樣大的手勁,能徒手摺斷木偶的頭顱。

他緩緩地,探究式地轉過那隻手:從胸口的熱源處開始,這副木偶之軀逐漸開始覆蓋上新生的血肉——是青春光滑的,健美的肌膚。他低下頭,看著金黃色液體表面上反映出來的影像:一張與他年輕時極為接近的臉,只是面頰處隱隱有著鱗片。

「還請息怒,國師大人。」一個瘦削的高個子年輕人突然出現,站在跪了一地的木偶當中,他的半邊臉上罩著張檀木製成的面具,面具邊緣殘留著燒灼的傷痕。始作俑者來了。

「把我真正的身體還給我。」他嘶嘶咆哮,發現自己的舌尖有著奇妙的分叉。

「在下也知道,讓國師大人呆在這樣一副身體裡,實在是委屈。但您當初魂飛魄散得太厲害,就算勉強成功招回魂魄,也非得用定魂玉才能鎮壓得住。」年輕人朝他走了幾步,「但這定魂玉珠並非凡物,乃是從一隻曾有千年道行的大白蛇的額前活生生挖出來的。相信對國師大人接下來要做的事,不無裨益。」

絕大部分都是檀香,並無血肉的味道。他伸出舌尖,在空氣中像真正的蛇一樣嘗著。這年輕人跟四周跪了一地的傀儡一樣,早就並非活生生的生命。

只除了他的眼中,燃燒著的一點火光。

憤怒,仇恨,還是野心?

「那麼,你想讓我對付的是哪一隻妖獸?」年輕人面露驚訝,還想再說什麼,而他揚手打斷了他,「要湊齊我的魂魄並非易事,我不信你如此大費周折,只是為了讓我坐在這池裡跟你閒聊。」

他自負地攤開了雙手:「更何況,我曾做過什麼,又最擅長什麼,你難道不是一清二楚?」

戴面具的年輕人的眼中有幽暗的光閃過:「國師大人一生斬殺妖獸無數,連那黑麒王秋子麟,都曾是您手下敗將,叫您生生折斷了雙角,取出了麒麟血。神州大陸上,誰人不知?只是您安眠之後這五百年,妖獸並不曾死絕,依然在危害人間。」

「怎麼可能?通天引斷絕,它們無法歸返靈界,早該全都枯竭而死才對!」

「雖無法歸返,但塵世之中,仍有少許靈脈殘存,可供其苟延殘喘。另外,妖獸中也有兇悍的領頭者,獨霸靈脈盤踞一方,任誰也奈何不得。」

他皺起眉來:「誰這麼厲害?」

年輕人從袖子中取出一副早就藏好的卷軸,朝他展開:「國師大人可識得這幅畫?」

他當然認得。那是五百年前,他親手所繪。

畫中女子兩頰的紅暈,是他一瓣一瓣採了桃花,碾出了汁液染成的。他甚至還用真正的黃金削成了粉末,想要點出那一對兇悍而又嬌憨的金眸。

然而等他真的想要落筆,卻忽然發現自己不記得她眼睛真正的顏色了。似乎還有什麼更加重要的事,也一併遺失在了浩瀚的記憶之河當中。他也曾徒勞地想要憶起,卻最終只能抓住河面上一閃而過的些許光影。

就算憶起了,又能如何?上一世魂飛魄散之時,他忽然想通。他與她之間,早就隔著刀山血海,重重仇恨,終生不得泅渡。他一點一點撫著畫中女子的臉,雙肩抖動,無聲地笑起來。

「阿碧,阿碧!」他嘆道,「果然還是你!」

戴檀木面具的年輕人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歡迎歸來,段清棠國師。」

越靠近凌虛谷,靈脈帶來的靈氣就越充沛。

常青站在雲船的船頭,攤開了雙手。迎面而來的風挾裹著充沛的水汽,帶著清晨草木特有的甜香,他甚至還能聽出空氣中充滿細微而又和諧的顫動,混雜在鳥鳴之中。即使是他這樣不甚敏感的人類,也如此心曠神怡。就更不要提對妖獸的影響了。

從他們在空中遙遙望見仙山的那一刻起,他身邊那具兩人來高,頭戴寶冠,身披綬帶的木製金剛內部,就傳出了此起彼伏的「咿咿」驚歎聲——很快又被一聲做作的咳嗽給喝止了。

常青心中好笑,面上還是裝作不知,等著那隻戴冠冕的肥老鼠爬出了金剛的頭頂。它原本是想要擺一個英俊瀟灑的出場姿勢,誰曉得剛一接觸到溼潤的水汽,立刻一個激靈,整個體型膨脹起來,轉眼之間便和金剛的個頭一般大小。

「喔喔喔喔喔!直接來自靈界的靈氣果然不同!如此純粹!」它喜氣洋洋地梳著鬍子,又朝常青道:「美人,美人,快來看,孤是不是英俊了很多?」

「是——」常青瞥了一眼它已經蔓延出來,鋪在雲船甲板上的肥肚皮,忍笑道,「真是天下第一英俊的鼠王陛下。」

拋開體重問題不提,這位便是如今無夏城中統領三十六氏鼠族的鼠王陛下。自從上次修好了常青的生花妙筆,又半真半假地用一隻鐲子將他定位成了鼠族王妃之後,便一口一個美人地叫著他。常青糾正了幾次也沒能糾正回來,後來便由得他去了。你能跟一個化為人形後都不滿八歲的幼童較個什麼勁呢?

「原來這便是凌虛谷?」加大號的鼠王陛下趴在雲船的欄杆上,朝雲霧中望去,「孤之前一直以為是座山谷——結果卻是座懸空的山?」

在他們眼前,是一座層巒疊嶂,青翠如蓋的仙山。山間雲霧繚繞,成群結隊的仙鶴繞著山頭翩然而舞,傳來聲聲遙遠的鶴鳴。唯有懸空著的山底裸露著岩石,垂著條條藤蔓,在來自下方的,終年不息的風中晃動著。那下方的風穴,便是靈脈所在了。

「掌櫃的說過,這裡原本是座山谷。當初黃帝隔絕靈界與塵世時,未能完全割裂,兩界之間至今殘有不少相通之處,致使靈氣洩露不止——其中一處,便恰好在谷底。」常青解釋道。

洩露的靈氣形成了風,將谷中的沙石吹起,又在半空中重新凝結,幾千年的歲月累積,一點點形成了他們如今所見到的仙山。有無數的妖獸如今在這山上繁衍生息,儼然一片世外樂土。

直到如今。

常青在心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飛舞的仙鶴中有眼尖的,見了這樣一艘由雲織成了帆,飛在空中的三桅大船遙遙靠近,便朝他們飛了過來。到跟前時,化做了身有鶴翅的道童模樣,朝他行禮:「我家谷主自送出求救信後,日夜盼望。誰曉得常公子親自前來,真真是感激——」

道童的寒暄剛進行了一半,忽然生生止住,面露驚恐。那原本環繞在他們身邊,一直穩穩地託著仙山,充滿著靈氣的風,竟然毫無預兆地止歇了。

他再不肯耽擱,轉身便朝山上趕了回去,一邊發出尖利的呼哨聲。其餘的仙鶴也紛紛響應,朝山林之中,一隻接一隻地紮了回去。

伴隨著一聲巨響,仙山底部自下而上,竟然出現了數道裂痕!裸露的山石緩緩崩裂,裹著沙塵開始墜落。更多驚惶的鳥群自山林中飛了出來,甚至還有一兩隻游龍也受了驚,繞著山體飛行,長吟不止。

「這是怎麼了?!」鼠王驚道。

「靈脈出了問題,隨時可能會枯竭。」常青答道。

從風止的那一刻起,他便從袖中滑出了生花妙筆,想要繪出一座自船體通向山上的橋樑。可誰想到如此關鍵的時刻,筆尖卻生澀無比,任他再三努力,也只能凝出一兩點墨汁,彷徨地懸在空中,構不成任何形體。只要稍一凝神,前額就會傳來劇痛,彷彿有團火焰要生生冒出。

有陰冷的男聲,近在耳畔,用白澤的語氣嘲諷道:你確定你能救他們?就憑你現在的樣子?

「閉嘴!」常青喝斥著。

已經不能再猶豫了。凌虛谷的鶴群已經重新升上了天空,脖子下掛著小籃,裝的是些不能飛翔的小妖獸,朝雲船的方向飛來。可還有更多的,諸如鹿蜀熊羆,獋犬豪彘之類,盡都擠在震動不休的山頂,哪怕彼此踐踏,也無處可去,只得遠遠地望著他。

很久之前,也曾有晶亮的獸眼這樣望過他。

熊熊烈火之中,萬丈深淵之下。

他心一橫,將手指放在口中一咬,疼痛迅速襲來,將前額的火焰逼退了些。他又將指上的血滴在了筆尖,終於潤開了生澀,在空中一劃——

一道虹橋凌空而起,在獸群的歡呼聲中,跨向了凌虛谷的山頂。

「快讓大家都上船!」

凌虛谷的谷主是個身不足三尺的老頭,鬚髮皆白,腦門高高凸起,活像個縮小版的壽星。他杵著根比他個子還要高的柺杖,在鶴女的攙扶下上了船,喘息未定,就要朝著常青跪拜。

常青過去扶他,又好言勸慰了幾句。

「凌虛谷原本是我等的家鄉,數代不曾離開過,誰想到突然遭此橫禍,靈脈斷絕,逼得我們背井離鄉——」谷主將袖子掩在臉上,嘶啞地哭著,「如今的神州大陸,多處靈脈都突然斷絕,我這一谷的民眾,還不曉得要去哪裡再尋同樣的安身之處……」

常青無言以對。他直起身來,望著四周。凌虛谷的谷民大部分都上了船,鼠王率領著屬下,正指引著它們安頓,提供食水,照料傷員。他在其中望見了一家子鹿蜀,雄鹿扭轉了脖子舔著背上的傷,它的妻子帶著一雙兒女,依偎在他身側。

鹿蜀的皮毛花紋如虎,佩之可宜子孫,是獵人最喜歡捕殺的物件。離開凌虛谷,這一家子全都活不到明天早上。陰冷的男聲又起。

常青移開了視線,可白澤的聲音窮追不捨:你看見那群翠鳥了嗎?你可知道無夏城的貴婦,願意花多少錢來換一隻點翠的簪子?需不需要我提醒你,為了保持簪子的色澤,每一根羽毛都是活生生拔下來的?

「你閉嘴!」

你不是已經做了選擇,將誓言忘得一乾二淨,要站在那饕餮一邊嗎?現在為何還要做這些無用之事?

他幾乎能想象出,白澤正裂開嘴角,露出遍佈其中的細密牙齒。它曾是他唯一的朋友和師長。連他用筆繪出的第一樣東西,也是它所教授的。它甚至曾經不惜用自己的血肉拯救他。在它將他當作棋子,當作誘餌,放到朱成碧身邊之前。

「你說的對,我已經做出了選擇。但我並沒有忘記我許下過的諾言。」常青喃喃回答,「我——」

船身猛地劇烈晃動起來,打斷了他。

那突然停滯的風穴中,竟又毫無預兆地噴射出了比之前狂暴得多的氣流!雲船在氣流的衝擊之下顛簸不已,眼看有要側翻的風險。此起彼伏的驚呼聲中,鼠王將身形一晃,膨脹了兩倍不止,死死地將翹起來的甲板又給穩穩地壓了下去。

……原來還有這等好處。常青暗想。

可驚呼聲並沒有停止,反而更加高亢了:「天啦,被甩出去啦!」

「那是誰家的孩子?!」常青飛奔過去,只能望見一個小小的影子揮舞著四肢,墜進了雲霧之中。

他當機立斷,也跟著跳了下去。

「美人!」鼠王大喊起來,也要撲過去。

它這一動,整艘船又開始了顛簸。它只得一點點縮小了體型,等恢復成原本大小,再爬上船舷張望。可雲霧茫茫,哪裡還有常青的影子?

它拉沓下來鬍子,淚汪汪的剛要哭,下方暗沉沉的雲中便刺出了光芒。那光越演越烈,朝兩側拉伸出翅膀,很快凝結成一隻夜色一般黑的鵠雕,幾下拍翅便止住了下落之勢,重又朝著雲船所在之處升了起來。

鼠王這才鬆了一口氣,過去迎接。被鵠雕穩穩地抓在手中的正是常青,他的懷中還抱著個頭頂生著銀白色犀角的小男孩。那孩子像是被嚇傻了,愣愣地睜著眼,不哭也不笑。

「小萱!」凌虛谷的谷主杵著柺杖趕了過來,「真是謝天謝地……」

常青面上一僵:「這孩子叫小萱?他可是罕見的白靈犀?」

「正是。這孩子是前些年流浪到凌虛谷的,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一直這樣呆呆傻傻的,只對這個名字還有一點反應。」

常青撫摸著小萱的頭頂,檢查著他的犀角。靈犀的犀角與心相通,本來該瑩白生光的,如今卻是暗淡一片:「小萱,你還記得我嗎,我是——」

話還未說完,那孩子便朝他的懷中猛撲過去,張口便咬在了他的頸側,喉嚨中還嗚嗚作響。

鼠王頓時炸了毛,一聲呼哨,老鼠們立刻圍攏過來。常青抱緊了懷裡的小犀牛,朝鼠王搖了搖頭。細細的血流正沿著他的脖頸流淌,可他一聲不吭地任它咬著,舒展了眉眼,笑得如此溫柔。

「終於找到你了,小萱。」

他並沒有忘記曾經許過的諾言。

或許並不能救它們全部,可他的雙手既能抱住這一個,就絕不會再鬆手。

回到無夏時,已是深夜。

無夏城中燈火俱寂,可蓮心塔仍是光焰四射,塔頂還懸空掛著兩盞圓滾滾的燈籠,在夜空之下靜靜燃燒。他們駕著船,穿越薄薄的夜霧一點點靠近,終於看清——哪裡是什麼燈籠?盤踞在蓮心塔頂的,分明是隻闊臉巨目的怪獸,頭頂山羊一般的長角,披散著金焰組成的長長鬃毛,整個後半身都隱藏在陰影中,難以分辨。見雲船靠攏,它朝他們發出了咆哮。帶火星的熾烈的風,幾乎掀翻了雲船。

「……誰又招惹她了?」鼠王現出了人身,站在常青身邊問。頭戴冠冕的小男孩臉色略有些發白。

「啊,這次沒把天香樓也咬下去一半,看起來問題不大。」常青散漫地應道。

一見那對燈籠,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去望旁邊的天香樓。所幸天香樓完好無損,總算這回不用再承擔維修費用,可見他平日裡反反覆覆的唸叨終於也有些效果。

常青的心情頓時大好,望著那隻饕餮的眼光也不由得溫柔了很多:「真是漂亮的鬃毛,你說是不是?近來她胃口不怎麼好,似乎餓瘦了不少……你說下回給她畫個鈴鐺,就戴在脖子下面如何?」

鼠王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他:「美人你還真是——你知不知道,孤要費多大的勁兒,才能勉強站立在這裡?」他抬頭看了看饕餮,又轉開了目光,似乎不能與她對視。

常青這才察覺到,除了他跟鼠王之外,整個雲船上的妖獸全都擠在了另一端的船頭,像是拼命想要逃離卻又不能,一隻只蜷縮起了身體,噤若寒蟬。

上古的兇獸,其威壓並非尋常妖獸所能比擬。

難怪他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盤踞在天香樓頂,痛楚地嘶吼著。

五百年裡,孤身一人。蓮燈和尚拋下她化成了塔,妖獸們百般畏懼而不敢靠近。在他出現之前,她是如何獨自捱過這漫長歲月的?

難怪白澤知道,她一定會留下他。就算他身份成疑,居心叵測,她還是選擇了留下他。

常青忽略了心口的抽痛,朝那張懸在空中的大臉湊招了招手。她輕車熟路地靠過來,伸長了脖子,好讓他撓她的下巴。

「平白無故地,搞這麼大的排場做什麼?」他悄悄問。

「誰叫他們是外來的?」她舒服得喉嚨裡直打呼嚕,「上我的地盤,當然要先嚇唬他們一下,好叫他們曉得誰說了算。哼!」

「好好好,自然是你說了算的。」他朝她眨了眨眼睛,接著退了一步,鄭重其事地雙膝下跪,「拜見尊駕。在下幸不辱命,救得靈犀谷妖獸三百八十二口在此……」

那張獸臉叫他嚇了一跳,朝後一縮,緊接著火焰和陰影都朝中央聚攏下去,掉落出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眉間點著朵豔麗的桃花,睜著對金眼就過來扶他:「你這是做什麼?」

她一伸手,拽的卻是他脖頸受傷同側的手臂。

常青皺了皺眉頭。

「你脖子上那是什麼?」她在空中嗅了嗅。

「什麼都沒有!」

朱成碧豎起了眉毛:「都是你說這回非幫凌虛谷不可,我才允你出手,如今又弄得一身的傷回來!看這牙印分明是哪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妖獸!」

常青靜靜地看著她。他只覺得心口如此溫暖,像是有某樣東西正在悄然融化,不由得想要伸手撫摸她的髮絲。

你確定她用這樣的眼神,看著的人,真的是你?

白澤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那聲音像是口深井,傳來空空的迴響。他的手就此懸在了空中。

朱成碧對此毫無察覺,她正拎了裙子,叉著腰朝獸群呵斥:「誰敢吃他?本姑奶奶都還沒有吃過!!這是我一直捨不得吃,留到以後要慢、慢、吃的!」

「咳咳!」常青在她背後連聲咳嗽。

獸群叫她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哪個敢回應?

她一轉眼,望見了凌虛谷的谷主,過去將他揪了出來:「凌虛谷既毀,你們這三百多口無處可去。原本看在他的面子上,留你們暫住無夏城,只要不妨礙到蓮心塔,也未嘗不可。」她鼓起臉頰道,「但你們不識好歹,竟累他至此,姑奶奶突然不想再收留你們了!天地之大,你們愛去哪裡便去哪裡!」

谷主掛在她手上晃悠著,跟只長著白鬍子的桃子似的。他苦著臉,將手中的柺杖朝她遞了過來:「尊駕,你幾千年來吃遍神州,享用美食無數,可曾嘗過我凌虛谷中特有的忘憂果?」

谷主將柺杖往甲板上一磕,杖頭上頓時葳蕤生光,轉眼凝成枝葉,再一轉眼,結出了三枚果實。

「若能允我谷中眾妖在無夏城中暫避一時,我願將其獻給尊駕。這忘憂果共有三顆,白的可讓人忘記憂愁,紅的可尋回失落的記憶,至於這黑的嘛——」

「我知道。」朱娘突然打斷了他,「蓮燈曾教過我。」

三枚不同顏色的果實在她的金眼中晃動。白如雪,紅似火,而黑的,沉甸甸的,如同宿命。她若有所思地望著它們,彷彿陷入了回憶。

常青不由得有些擔憂,朝她走了兩步,她卻又恍然驚醒,伸手便將忘憂果摘了下來:「哪兒來那麼多廢話。成交!」

常青不解地問道:「你要這個做什麼?」

「你不曉得,這個可好吃了。」她一邊把果子在手上轉著玩,一邊道,「等著我做忘憂糕給你!」

凌虛谷中的三百多口,就此進入了無夏城。

它們中也有些積累了幾百年的修行,便化作普通人類,安頓下來。實在沒有變形能力的,就充作是他們的寵物。幸好無夏城民見多識廣,又有巡獵司在旁坐鎮,對一般的妖獸並不畏懼。剩下的體型過大,又或是過於珍稀少見的,便跟谷主一起,假稱是外地來巡遊的馬戲團,借住在寒潭寺中。

常青見過的那隻受了傷的鹿蜀,也變成了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帶著老婆一起,在蓮心塔對面擺了個煎餅攤,還給自己起了個人類名字,叫做陸九色。這鹿蜀倒也老實,整日里只曉得起早摸黑埋頭幹活。他攤一個煎餅,他老婆便往上面磕一個雞蛋。旁邊的揹筐裡裝著兩隻小鹿蜀,爭咬著同一根麥草。

小萱也跟他們在一起。

自從咬了常青一口之後,小萱再無任何反應,整日里也只是呆呆地,坐在陸九色的攤子旁邊,望著天香樓發愣。常青幾乎日日都去看他,跟他說話,可小萱再沒流露出認識他的樣子。

開始陸九色一家對常青還有些敬畏,後來見他總帶些天香樓特有的好吃好玩的來,人也溫煦可親,慢慢也就熟了,肯跟他說些心裡話。陸九色的老婆嘴比較碎,絮絮叨叨地,開口閉口說的都是這一對兒女。

「離了靈脈,便只有這些普通的麥草吃。我們這一對兒牙口都老了,吃什麼不是一樣,只可惜了他倆。成日里吃草吃草,眼看著連皮毛都沒有了光……」

「認真幹你的活兒吧。」陸九色打斷了她,接著又低聲撫慰道,「能有一口吃的便不錯。人家肯收留咱們已經是盡了心……」

常青摸了摸小雌鹿的頭,雄的那隻不甘寂寞,也擠過來要摸,兩條一模一樣赤紅的小尾巴在筐裡掃著。

「桃花。」一旁的小萱忽然道。

常青一驚。他從未聽過小萱開口說話,此刻見他睜著一對銀白色眼睛,望的是天香樓的圓窗,頭頂犀角隱隱生光:「九九八十一瓣,重瓣山桃。」

天香樓的圓窗上,雕刻著的確實是重瓣山桃。一朵究竟有多少瓣,他卻並未數過。

朱成碧愛這種桃花,凡她所到之處,不僅屏風上要繪得有,簾幕上也要繡得有。興致上來時,她還要在桃花林中開宴席,請上一群山精游龍,催弦拂柱,飲酒作樂。他也盡都依著她,一株一株地替她繪出來。

人面桃花相映紅。他念著這詩句,自桃花的縫隙中偷看她,只覺得她臉上紅暈,像是被那桃花的汁液點染出來的一般。

「你也喜歡這種桃花?」他牽小萱的手,「走,我帶你去樓上仔細看去。」

他倆剛進了天香樓,就遇上了朱成碧。

她自從得了忘憂果,便把自己關在房裡悶著頭搗鼓,甚至不許翠煙跟櫻桃兩個進去幫忙。十來天了,常青這還是頭一回見她。她眼看是有些疲憊,雙眼下沉著陰影,一側的嘴角卻上揚著,心情頗好的樣子,朝他招手。

「做好啦!」她懷裡抱著只通體透明的水晶匣子,一面下樓一面解說,「我用了忘憂果的果汁,染了三種顏色的忘憂糕。說來也不難做,不過是將糯米大米混在一起研磨成粉,再加大棗、桂皮、松仁,一併細細地研了,製成了米漿,再上屜蒸上半個時辰——」

她珍重地將水晶匣放在了他手上。匣中靜靜地躺著三塊桃花形狀的涼糕,用櫻桃醬跟蜂蜜點染出了花心。白色那塊質地尤為通透,有如上好的羊脂白玉。

忘憂忘憂,真能令人忘記憂愁?

「哎?這玩意兒又是你從哪兒撿來的?」朱成碧一伸手,把躲在他身後的小萱揪了出來。

「這孩子的娘去世前曾將他託付給我。」常青苦笑,「可我將他弄丟了,這次在凌虛谷才又遇到。」

「白靈犀,據說犀角生光,可驅鬼魂,通幽冥,照亮一切陰暗。我還以為早被貪婪的人類獵殺光了呢。」朱成碧把手放在小萱的角上,那角尖隱隱有光,卻很快暗淡下去。

「可有恢復的希望?」

她搖了搖頭:「不行。痛苦的回憶太多,將他重重圍困,才成了如今這個樣子,除非——」她看了看常青手中的水晶匣,「不如干脆讓他吃了這白的,忘得一乾二淨,從此恢復正常,如何?」

常青皺了皺眉。小萱會變成這個樣子,原因他也猜到了。任誰親眼見著母親被獵人割斷犀角,生生流血而死,都會在記憶中留下深刻的創傷。

可是,要因此就選擇遺忘嗎?

那些跟小萱母親相關的,美好的回憶,也會跟著一起灰飛煙滅嗎?重要的是,小萱自己若是能開口,也會同意這樣做嗎?

「罷了。便是你同意給他吃,我還捨不得呢。」

朱成碧見他沉默不語,又朝水晶匣子點了點頭,慢悠悠地道:「這三塊忘憂糕,我留著還有大用處。」

傍晚時分,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有道人紫帔青裹,著元始寶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細雨之中。細雨紛飛,卻沒有一滴沾染他的衣袖,他就像是從一個很遙遠的地方,穿越了漫長的時光,終於站在了這裡,卻依然和整個世界都毫無關聯。

「常公子?」陸九色遠遠地問。

那人沒有答話,只是繼續向前。天色陰暗,只有陸九色的煎餅攤上的爐膛中還有明亮的一團火,照亮了這人的臉。不,不是常青。雖然有七八分的相似,但這人除了俊朗,更有凌厲如刀的氣勢,微微上挑的劍眉下面,是睥睨天下的一雙眼。

「養得不錯。」他朝陸九色身邊的揹筐抬了抬下巴,「平日裡吃的都是些什麼?」

陸九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此人問的是那一對兒小鹿蜀。

「也沒有什麼。」陸九色含糊回應,「不過是些麥草之類。」

「麥草……」那道人點點頭,俯下身,朝筐中的小鹿蜀伸出手去,「這一口麥草,若是給了奶牛,還能換得一口奶,能養活一名失母的人類嬰兒——用來養這樣兩個東西,能換得什麼?」

他的眼瞳瞬間收縮,豎立猶如蛇瞳。

「這樣小,勉強能湊一頂鹿蜀紋的皮帽子吧!」

天地間所有的雨點,都在同一個瞬間靜止了。

名叫陸九色的中年男人已經消失,出現在原地的是一隻白首虎紋的異獸,火焰般通紅的鬃毛在空中飛揚,碗口大小的蹄子已經高高抬起,眼看就要朝著那道人的後腦落下去——

鹿蜀是食草的,性情溫順的獸。但這並不意味著,為了保護幼獸,做父親的不會發狂。

在那個短短的瞬間裡,陸九色的腦中爆炸開來一團憤怒的白光,覆蓋過所有應有的謹慎和理智,只想著要踹死眼前的入侵者。

然而他很快重新感到墜落在頭頂的雨點,嗅到濃烈的血腥。有溫熱的液體正沿著身側滾落。成年鹿蜀圓睜著眼,朝下望去,正撞上那道人充滿嘲諷的雙眼。

那人慢條斯理,將刺入鹿蜀腹部之物抽了出來——是根兩尺來長,通體澄黃生光的長笛。

「嘖,竟然弄髒了我的綠桐。」道人隨意地甩了甩手中的笛子,將溫熱的血濺到了小鹿蜀的身上,它們在揹筐中驚慌地擠成一團,發出了嗚咽。

在他身後,成年鹿蜀跪倒在地。劇痛讓他雙目赤紅,但他仍有最後的力氣,咬住了道人一隻袖子,死死不放:「我們……做錯了什麼……」

明明,只想要一口麥草而已,只想要活下去而已。

「你們什麼都沒有做錯。」道人答道,「只是這塵世是人類的天下,不是你們妖獸該來的地方。」他的一側臉頰上,正有細小的蛇鱗一陣陣滾過,「不過,算你運氣好,我今日不但不會殺你,還有一樣東西送給你。」

陸九色已經開始模糊不清的視野中,晃動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玉杯,杯中淺淺一層液體,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他只覺得喉頭髮緊,口渴得厲害。

「用定魂玉杯盛的瓊華夢。」那人點了點頭,「雖然只剩了這麼一點,對你來說,也該是足夠了。」

陸九色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溼漉漉的雨地裡,旁邊的爐火都已經熄了。

怎麼就睡著了呢?他抹了一把臉,心疼地檢查著蹭滿泥水的衣裳。幸好老婆不在這裡,否則她唸叨起來,必定又是沒完沒了。他只覺得腦子昏昏沉沉,想了半天,才想起有個長得很像常公子的古怪道人來過……似乎還對他做了些什麼?

他上上下下地拍打著自己,並沒發現任何異樣。除了喉嚨裡瀰漫著一種特殊的甜味,猶如荔枝釀成的酒。難道那道人給他灌下了什麼?陸九色嚥了口唾沫。他還挺喜歡這味道的,它讓他渾身都充滿了力量,輕飄飄的,彷彿隨時能從地上飛起來。

算了,不想那麼多了。他甩了甩頭,朝一旁的揹筐伸出手去:「來,別睡了,咱們回家——」

兩隻小鹿蜀頭頂著頭,安靜地沉睡著。稚嫩的小身體微微顫抖,摸上去卻是一片滾燙。

凌虛谷的妖獸們幾乎從未患過病。

仙山周圍靈氣充沛,草木茂盛,連花果都瑩瑩生光。他們長年浸潤其中,就算偶有微恙,也只需要再沐靈氣,便能恢復。

可如今,靈脈已枯,唯一能讓它們重回靈界的通天引,又被鎮壓在了蓮心塔之下。驟然失去了靈脈滋養,又不適應塵世的食物,進入無夏城短短十幾日,倒有幾十只妖獸病倒,全都送到了寒潭寺。

谷主因此焦頭爛額,連鬍子都揪斷了不知道多少根。幸好他本身是隻千年人參成了精,揪下來的鬍子都是參須,全都讓患病的妖獸嚼來吃了,勉強能吊著性命。

「這樣下去不行。」一隻蛟龍抬起頭來,朝谷主道。它原本奄奄一息地盤在柱子上,這一抬頭,脖頸上的鱗片紛紛掉落,露出下面蒼白的皮膚,「谷主,可否再與那朱……再與她交涉一番?我們並無意搶奪靈脈,只求能與她分享一二,救得性命即可。」

凌虛谷谷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默默搖頭:「這些天來,我與她交涉得可還少了?幾乎是每日都上一趟天香樓,可她說——」

砰的一聲,是房門狠狠地磕在了牆上。陸九色裹著一身的雨氣撞了進來,驚惶失措,懷中抱著一對癱軟的小鹿蜀:「谷主,我家孩兒,你來看看我家孩兒!」

被打斷的谷主緩緩轉過頭去,望著他。

陸九色這才覺得不對勁。

小小的一間僧房內,擠滿了他認得的谷中妖獸。可它們看起來如此陌生,他簡直都要不敢相認了。原本遨遊天際的游龍,此刻鱗片脫落,皮膚裸露。身軀龐大的熊羆,瘦得只剩下一副包裹著骨架子的熊皮。角落裡不斷地傳來撲騰著翅膀的聲音,是一隻全身抽搐的仙鶴,還在徒勞地嘗試著飛起。

難怪谷主望著他的眼神如此寧靜,底下是深深的絕望。

谷主繼續道:「那朱成碧說,我們的死活,與她無關。那蓮心塔中的靈脈,乃她獨享,我們休想靠近一步。」他將手放在陸九色懷中小獸的身上,又搖了搖頭,「你的孩兒們,恐怕只有等死一條路了。」

「為什麼?」他不敢置信地追問,「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我們只是想活……」

他擁緊了懷中幼小的身體,那一對兒小心臟因為高熱,在他掌心急速地跳動著。失去了家園,忍受著塵世的喧囂,偽裝成普通人類,委曲求全地想要活下去。可即使是如此,也還是不夠嗎?他可憐的孩子究竟做錯了什麼,要忍受這種苦楚?

雪白的光再一次在陸九色的腦中爆裂開來。

待那光消退後,成年鹿蜀甩動著赤紅的鬃毛,噴著鼻息,站在原地。他只覺得渾身上下充滿了力量,甚至能舔到口中新生出來的犬牙。

彷彿是被他所激勵,那隻盤在柱上的蛟龍也昂起了身軀,抖了一抖,竟有銳利如刀的鱗片刺穿了皮膚生長出來。旁邊趴著的熊羆竟也膨脹出了嶄新的肌肉,露出半尺長的雪白利齒,一邊滴落著唾液,一邊低沉地咆哮著。

真奇怪,陸九色隱隱疑惑,它們病得如此之重,忽然之間哪裡來的力量?他又朝空中嗅了嗅:果然,空氣中有一股熟悉的,荔枝味的酒香。

原來如此,它們也遇到過那古怪道人,飲了那白玉杯裡的液體。那東西可真帶勁啊,不僅給了他新生的犬齒,還給了他對鮮血的渴望。他溫順的一生中,從未象現在這般憤怒,只想立刻便衝出去,將遇到的一切統統撕裂。即使要面對的是那隻令人畏懼不已的饕餮——

「就算是上古兇獸,也未免太過分了!」

「上蓮心塔!上蓮心塔!將靈脈搶過來!」

「橫豎不過是一死!」

忽有一陣狂風自敞開的門口席捲而來,裹著冰冷的雨滴,砸了激動不已的妖獸們一身。陸九色朝門口望去,一瞬間,有細小的閃電蜿蜒劃過天空,照亮站在那裡的人。

他滿頭黑髮已經溼透,緊緊貼在臉側,一手護著懷裡的小萱,一手下垂,握著那隻喚出狂風的生花妙筆——正是常青。

酷似常青的道人出現在漫天雨簾中時,真正的常青正在教小萱作畫。

他握著小萱的手,扶著他,將沾了硃砂的筆尖落到灑金的宣紙上,輕巧地一勾,便是一個花瓣。

「看,這是你喜歡的桃花。」他哄道。然而那孩子只會愣愣地看他,他一鬆手,筆就從孩子手裡掉了下去,滾在紙上,那朵桃花頓時洇成了一團。

朱成碧覺得好玩,一直抱著零食罐在旁邊看著。

「教妖獸畫畫,你還是開天闢地來的第一人。」她塞了一嘴也不知道是什麼,一邊大嚼一邊評價。

「我也是忽然想起來的。小萱內心悲傷的回憶太多,以至於看不見,也聽不見當下發生的事情。若他能將那些回憶一點點畫出來,不再堵在心口,說不定有助於他康復。」

「你對他倒還真的挺上心。」她悶悶道。

常青一笑,習慣性地要摸她的頭:「我應過他娘,要好好照顧他的。」

「你這人,就是心裡裝的事情太多。許下的諾言,答應過要救的人,全都念念不忘。」朱娘搖搖頭,「還是那句話,我只擔心你哪天,會將自己賠了進去。」

「哪能呢。」他陪笑,「不是有位獨一無二的饕餮大人罩著我的麼?」他轉念一想,又問,「其實我一直想知道,你活了數千年之久,積累下來如此多的回憶,有歡喜的也有悲傷的,不會彼此搞混嗎?會不會有一日醒來,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怎麼可能?」朱成碧嗤笑一聲,「無論是不重要的事,還是不重要的人,我從來不會記得,更不要提什麼悲傷的回憶了,那種無聊之物,轉眼便忘得一乾二淨!」她轉過金眼,遠望著圓窗外的蓮心塔,輕聲道,「我只要記得真正重要的人就夠了。」

等她再度轉過頭來,卻驟然變了臉色。

常青跟朱成碧閒聊的時候,小萱獨自在一旁,摸到了他放在桌上的生花妙筆。

他原本不是很在意,那隻筆是有靈的,脾氣大得很,連對他都經常是呼來喝去,百般嫌棄,除了偶爾屈服於朱成碧強大的淫威之下之外,任何人都休想驅使它。沒想到的是,小萱隨意往空中一畫,拙劣的線條竟然化為了桃枝,轉眼開出花來。

他額前的犀角重又發出了光,猶如神助一般,繼續在空中新增著重重桃花,和花枝下的一男一女。女子靠在桃樹下,手中舉著杯子,似乎在邀人共飲。她對面的男子身著道袍,吹著長笛,一面回望著她。兩個身影都異常熟悉,常青只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以小萱的年紀,還遠不到能獨立創作這麼複雜的畫的時候。那麼,是他之前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畫,因此模仿著畫了出來?

常青覺得很是歡喜。雖然那一對人影最終都沒有成型,在空中懸了一陣,便猶如薄霧一般消散了,但他仍是看到了治癒的希望。帶著小萱去找陸九色的路上,他還在回想著。

「若是再加上一對長角呢,那女子倒有幾分像我認得的一個人。」他跟小萱絮絮叨叨地念著,「不過你不可能見過饕餮將軍吧?對了,那男子該不會是我吧?可我從未穿過道袍——」

他忽然住了嘴。不,那不可能是他。

那人的身影浮現出來時,朱成碧瞬間變了臉色。她將手中的團扇握得吱吱作響,雙目一點點轉為赤紅,唇上雖然還是在微笑,卻像是隨時能落下淚來。

她從未這樣看過他。也從未這樣看過任何人。

漫天的雨都滴落在他頭頂,是透心的寒涼。

怎麼?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白澤在他心底冷冷笑道。你不是連那人的姓名都一清二楚的麼?

「你閉嘴!」

然而他面前只有一片茫茫夜雨,並無人回應。

沒想到再次見到陸九色,他卻已經化出了獸形。

「我送小萱回去找你,你卻不在,攤子也無人看管。」常青走向獸群,也不看別人,只對著那隻成年鹿蜀說。

他帶著小萱回去時,陸九色的煎餅攤上只剩下大灘血跡,一對兒小鹿蜀也不知去向。似乎有人在血跡中掙扎過,留下了一串帶著血的腳印。他沿著這腳印一路找到了寒潭寺,將谷主和妖獸們的對話聽了個一清二楚,眼見事態要無法收拾,不得不出面制止:「谷主大人,在下在無夏城多年,從未聽聞過城中有靈脈,更未見過類似之物。這其中必有誤會。」

聽了他的解釋,凌虛谷的谷主嘆了口氣:「常公子,你高風亮節,救了我們一谷三百八十二口,這份恩情,我谷中眾民銘記在心。可既然救了我們,又要讓我們在這裡活活餓死,是何道理?」他舉起柺杖,指向蓮心塔的方向,「那塔身靈氣四溢,即使在夜裡也光焰逼人,難道我們都看不見麼?」

常青遲疑了一下:「塔中有一串星月菩提製成的佛珠,是用來鎮壓蓮心塔的。你們看見的,是佛珠的光。」

旁邊的蛟龍冷笑一聲:「五百年了,誰聽說過蓮心塔還需要鎮壓?」

「那是因為我!」常青抬高了聲音,「因為我盜了麒麟血,朝蓮燈和尚的像上傾倒了半瓶,蓮心塔身從此出現了裂縫,不得不靠佛珠鎮壓!」

這些話,朱成碧並未說過。是他自己猜到的。

它們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上,已經壓了很長時間了。原來說出來,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艱難。

「這答案,你們是否滿意?」

一道新的閃電劃過了天空,有一瞬間,似乎有悠長的蛇尾自窗外遊過,短暫地分去了常青的注意。

大白?不,不對。大白失去蛇珠,元氣大傷,此刻應該仍在西湖下沉睡才對。

凌虛谷主扭過頭,跟妖獸們湊在一起,說了些什麼,又朝他轉過臉來,滿臉皺紋都堆在了一處:「我們商量過了。既如此,只好請朱掌櫃的暫借佛珠一用。」

怎麼可能?常青苦笑:「那是蓮燈和尚唯一的遺物。蓮燈和尚是誰,各位都知道。以我家掌櫃的性子,絕不肯外借的。」

他每說一句話,都不得不往後退一步。盛怒的鹿蜀噴著鼻息,弓起了背,正在一步步逼上前來。在它身後,蛟龍鼓起了銳利的鱗片,熊羆掀起了上唇,露出了刀刃一般的利齒。他們曾經是他的朋友,為他所拯救,對他感激不盡,如今卻變了形,也變了臉。

谷主站在獸群中央,柔聲細氣道:「不必擔心,誰不曉得那饕餮最寶貝的是誰?若是用常公子去換,她必定是肯的。你便好事做到底,再救我們一回吧?」

「是啊,是啊。」常青嘆道,「每個人都曉得我是她的軟肋。卻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會不會束手就擒!」

他握緊了手中的筆,在空中狠狠一劃。

群獸齊齊朝後一退,以為將要面對洪水或是風暴——卻空空如也。

關鍵時刻,他家的生花妙筆又開始生澀了!

常青大急,正待再咬手指,手中卻一空。小萱一直被他護在身後,此刻卻衝了出來,抽走了他手中的筆。那筆也怪,到了小萱手中之後,竟然開始嗡嗡作響,整個都懸浮起來,籠罩在光芒之中。

「小萱!危險!」

小犀牛充耳不聞。他額上的犀角放射出如此強烈的光芒,雙眼灼灼:「不許傷害我娘!」

筆尖滴落出的墨團在空中瘋狂地旋轉著,緊接著猛然朝外爆裂開來,常青下意識地抬手一擋,衣袖上便是一道裂紋,像是被鋒利的無形刀刃給切過。他在小萱背後,所受傷害尚小。對面圍困他們的獸群就沒有那麼好運了,風刃所到之處,慘叫聲此起彼伏。

「我要……殺了你們!」小犀牛銀白色的眼瞳中,漸漸地湧出淚來,「我要殺了你們全部!」

風刃的攻擊毫無章法,連同他自己,都被切割得血跡斑斑,可他毫不在乎,還要驅使著那隻筆繼續攻擊。

這便是圍困他的回憶了。是每一日都在重複的,母親慘死時的情形。無法被忘記的仇恨,現在,借這隻筆的力量,終於蜂擁而出。

再這樣下去,他會殺死所有人,連同他自己!

常青一咬牙,朝小萱撲了上去,將他緊緊地擁在了懷中。風刃一刀接著一刀,落在他的雙肩,鮮血淋漓,他也不曾放手。

「小萱,小萱。」他忍著疼痛,在孩子耳邊喚著,「沒有人要傷害我們,沒有人要傷害你娘。她不在這裡,她現在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而這都是你的錯。你忘記了我們,背棄了我們。

閉嘴。常青想著。但他已顧不上再呵斥白澤了。小萱正在他懷中奮力掙扎,更多的風刃一起落下,常青背上又有幾處切痕瞬間綻開,深可見骨。他痛得腦中嗡的一聲,眩暈便湧了上來,連氣息也開始不穩。

幸好小萱在他懷中一點一點安靜下來,睜著雙流淚的眼睛望著他:「常……」

「是。」他嘗試著做一個微笑給他,「你終於認得我了嗎?」

「我認得你,常公子。」小萱揪住他的衣服,「你什麼時候帶我們回靈界?帶我回家?」

常青胸口一陣劇痛。有一瞬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茫然四顧。在他因失血而模糊的視野中,是摔倒在地,被風刃所傷的鹿蜀,折斷了翅膀,再也無法飛起的仙鶴,還有哀嚎不止的游龍。他自幼能通獸語,鳥獸也願意與他親近,他便自認為是他們的朋友。他曾允諾過,要為它們拿到麒麟血,再開通天引。

如今卻走到了這一步。

「都是我的錯。」他喃喃。

沒錯,陰冷的男聲在他耳邊盤旋,越來越大,越來越響亮。都是你的錯!

新的閃電劃過天空,接著是隆隆的雷聲在耳邊炸響。待到雷聲停歇之時,那個曾經懷抱著發狂的小萱,死也不肯放手的年輕人忽然將小犀牛推向了一邊,緩緩站起身來,嘴角帶著高深莫測的微笑。

一枚白澤眼紋在他的前額鼓動不休,鮮紅得猶如在滴血。

灰濛濛的天空,既無日月,也無雲彩。但仔細去看,能見到凝固的表面下,有細細的墨絲流動。

就像是在一整盆清水當中,滴入了一滴墨汁。

常青再次睜開眼睛時,所見到的就是這番景象,而他身下,是平整地延展到天邊,毫無起伏的灰濛濛的大地。他坐起身來,只覺得頭痛欲裂。

一個留著山羊鬍子的乾瘦老頭原本擔憂地看著他,此刻見他醒來,又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去看遠方的地平線。

「……我說,既然世間萬物你都能繪出,為啥不把這裡搞得稍微有生氣一點?」

被常青這麼一說,老頭立刻炸了:「混小子,若不是我及時出手,將你拽進筆裡,你這次就要完全被白澤吞噬了!這就是你道謝的態度?」

「謝了。」常青不甚有誠意地道,「不過,下次能不能不要用李白的樣子出場,看起來有點兒瘮人。」

眼前這乾瘦老頭,就是妙筆生花的筆靈。這隻筆在數千年的時間裡,輾轉於無數主人手中,漸漸地生出了自己的靈。常青剛拿到生花妙筆那幾年,筆靈對他不屑一顧,根本不曾出現在他面前。上回他搞了次大手筆,繪了整整一座無夏城,筆靈這才對他有了些興趣,肯時不時地現一下身。

在常青看來,筆靈現身與其說是為了指點他,還不如說是為了嘲諷他。

「你敢還挑剔我的造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你與其他人不同,身上屬於白澤的血肉太多,他若要佔據你的身體,簡直是輕而易舉,千萬要小心——你倒好,任由自己受傷,還流了那麼多血!」

抱怨歸抱怨,筆靈從善如流地將外形換成了個頭戴方巾,大腹便便的老爺子。

……就算是換成東坡居士也很瘮人好吧。常青捂住了臉。

「若不是你關鍵時刻沒墨,一到小萱手裡就興奮得不行,非要來場大風暴,我其實也不用流這麼多血的。」他咬牙道。

「那孩子是罕見的白靈犀!靈犀最為敏感,能跟我有最高的共鳴好麼?我換過這麼多主人,都沒有見過那樣純粹的心志,滿心滿意,只有復仇一個念頭!」蘇東坡外型的筆靈訓道,「更何況,他跟我做了交易,存了他最寶貴的記憶在這裡。每一個使用過我的人,都存了一部分記憶在我這裡。」

「……我就沒有。」

「你還早得很!」筆靈指著他的鼻子,「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什麼都想要抓在手裡,你這樣如何能到忘我之境?如何能真正成為妙筆生花之主?」

筆靈的外表悄然發生著變化。現在站在那裡的,是個跟常青有幾分相似的英俊男子,披著三十六股紫紗製成的山水袖帔,頭戴道冠,身後還伴有五色雲霞,簡直是飄飄欲仙。

常青頓時啞口無言。

「你之前一心只想要麒麟血的時候,心思是多麼純淨堅定,如今卻……你怎麼了?」

常青搖搖頭:「我只是沒有想到,他也曾是妙筆生花之主。」

「他?」筆靈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啊,這傢伙是貞觀年間的國師段清棠,本事大得很,可通陰陽,測未來,算得上半個神仙。這人活了一百多歲,到安祿山造反的時候,他一人在長安城外對陣五萬叛軍,阻了他們三天三夜,後來精力耗竭,魂飛魄散了。」

「……我知道。」

筆靈發現他有點兒無精打采,想了想,蹲下來哄他:「你也不必氣餒,在我這麼多主人中間,你也是有優點的嘛。例如——例如——」他囁嚅了半天,最後憋出來一句,「幾千年來最窮最摳門的一個?」

「滾!趕緊送我回去!!」

醒來時,常青依然頭痛欲裂。

而且痛的還不僅僅是頭。他躺在自己的床上,一雙手從手背到雙肩都被包紮得嚴嚴實實,連臉上都是傷口。最慘的是左手,手掌稍微一動就往外滲血,手指腫得跟胡蘿蔔一般,活像是被人刺穿了個通透。

可他怎麼也想不起來這處傷從何而來。

櫻桃和翠煙兩個在他床頭寸步不離,見他醒了,忙著端水送藥,雙眼都是紅紅的:「公子你怎麼不小心些,怎麼就從樓頂摔下來了?」

她倆這麼一提醒,常青恍然想起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全都因為朱娘想用金蠶把白澤釣出來,結果被訛獸所控,現了原型,將天香樓吃下去一半。光這筆修繕費用就花掉了整整半年的進項,常青自然心疼得要死,非要親自監督工程進度,結果摔了下來。

「姑娘讓你暫時不要管事了,安心修養要緊。」

常青想了一陣:「我大概是摔到了頭,有些糊塗。眼下還是三月吧?」

翠煙跟櫻桃對視了一眼:「是的。」

「我記得前幾日,凌虛谷的谷主有託青鳥送來封信,似乎沒有來得及拆開?拿來我看看。」

「你已經看過了。」冷硬的成年女子聲音從門口傳來。常青勉強轉頭,望見的卻是饕餮將軍。平日裡見她這副樣子見得少,他頗有些訕訕,忽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信中什麼都沒有寫,不過是些日常寒暄。說是新得了些仙茶,邀你過去共飲。」

是嗎?常青恍惚覺得她說的是對的,緊接著卻又開始頭痛。饕餮將軍嘆道:「你眼下這個樣子,如何能去作客?還是在樓中好好休養吧。」

常青於是開始了養病生涯。

朱成碧給他用的也不知道是些什麼藥,不出幾日,他臉上和手背的傷口便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左手傷勢實在嚇人,恢復較慢。他享了幾日清閒,終究是個勞碌命,放心不下,總想找些事情來做。

朱成碧這幾日懶得尤為厲害,不說是開門做生意了,白日里連美人榻都懶得下,眯著雙金眼總是在打盹。天香樓裡安靜得很,連鳥兒都少來叨擾,幾乎能聽得到玉蘭花輕輕飄落的聲音。

常青便平白無故地,生出了些歲月靜好的感慨來。

「等到有一日,人類也好,妖獸也好,都不用再彼此爭鬥了。你也不用再總是守著蓮心塔,我帶你出去走遍神州大陸,吃遍各地美食去。」他找了幅舊地圖,用完好的那隻手持著筆,一處一處地圈點著,「你沒吃過揚州的富春包子吧?還有嶺南的煲仔飯?我聽說泉州那邊的山中,有極好的紅茶……」

他越想越美,不由得彎了眉眼,微笑起來。

朱成碧在一側靜靜地看著他。

「是啊。」她點點頭,「要是真能有那樣一天就好了。」

養病歸養病,帳還是要算的。

見他日日抱著算盤不放,櫻桃打趣道:「公子你何必如此勤勉?難不成還惦記著要在臨安開分店?」

他一邊撥著算盤珠子一邊回答:「你倆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可是還要給小梨攢嫁妝的——」

等等,小梨是誰?常青忽然間惶恐不已。這個名字應當是萬分熟悉的,否則自己不會說得如此自然。但是與這名字相關的一切都彷彿消失在了黑洞之中,他越回想,越是膽戰心驚。

「櫻桃,你告訴我,小梨是誰?」

櫻桃眼中有淚,還在勸他:「奴婢,奴婢也不知,公子你還是歇息去吧,這些勞心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頭上生著銀白色犀角的小男孩忽然出現在了櫻桃身後兩步之遙的地方,皺著眉頭看著常青,一副隨時能哭出來的樣子。

常青能肯定,自己之前從未見過他。但為何他看起來如此熟悉?

「等一下!」

那孩子受了驚嚇,頭也不回,直接跑上了二樓。

常青也跟著追上了二樓。眼前是重重疊疊的雕花木門。一扇接著另一扇,似乎無休無止。

哪一扇是那長著犀角的孩子所進入的?

他遲疑起來,一扇又一扇地檢視,卻差點被腳底下的東西所絆倒——定睛一看,竟然是寒潭寺的木製金剛,卻只剩了半截。

他記得是鼠王和它的臣屬最喜歡乘坐的,卻為何損壞成這個樣子,遍體的傷痕,彷彿被野獸撕咬過?

「你究竟對美人做了什麼?」鼠王的聲音從最近的一扇門後面傳來,「為何自他被白澤俯身之後,你就將他藏了起來,任誰也不許見?」

「他傷了手,自然是還在休養。」回答的人是朱成碧,只是略有些嘶啞。

「他傷的又不是右手,依然可以驅動生花妙筆,何不讓他助我們一臂之力?」

朱成碧低沉地咆哮起來,連門板都在震動:「誰也別想打攪他,他已經夠辛苦了!」

鼠王回以更猛烈的咆哮:「所以我才懷疑,以美人的性格,絕不可能袖手旁觀——你究竟對他動了什麼手腳?!」

有人在旁邊輕輕地拽著常青的袖子。他低頭一看,長犀角的孩子懷裡抱著只水晶匣,踮起了腳尖遞給他。

忽然有碎片般的影像浮現出來:老人的柺杖頂端生出三枚不同顏色的果實,發瘋的鹿蜀朝自己一步步逼近,生犀角的小男孩站立在風暴之中,雙眼炯炯發光。

「小萱!」他喊道。

那些影像很快消散了,只剩下越來越劇烈的頭痛。

他再也無法想起更多,卻已經明白了真相——眼前的水晶匣裡只剩下兩塊忘憂糕,白色的那塊已經不知去向。

忘憂忘憂,她竟然給他吃了忘憂糕,連他的記憶也一併抹去了。

若鼠王說的是真的,他曾被白澤俯身,在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常青再也無法忍耐了,伸手便推開了門——

雖然在朱成碧身邊隨侍多年,常青其實很少見到她以饕餮將軍的形態出現。

他更習慣於她梳著雙髻,眉間點著朵桃花,赤著雙腳,靠在榻上打呵欠的樣子。那時,嬌俏的少女猶如一隻慵懶的貓咪,簡直能給人造成」誰都可以上去順兩把毛」的假象。饕餮將軍則是另外一回事情。幾乎每次見她出現,無夏城都處於危難當中,面容姣好的女將軍總是一臉冷峻,金眼灼灼,頭頂的紅纓猶如燃燒著的明亮火焰。

她是如此強悍,如此美麗蓬勃,叫人轉移不開眼睛。

也因此,他從未想過她竟然受了傷,披散了長髮,胸口上纏繞著層層白布,竟是前所未有的脆弱。

他叫這場面嚇了一跳,滿心的憤懣和疑惑也跟著一起跳了跳。

這麼一遲疑,饕餮將軍立刻收攏了衣袖,將胸口藏了起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

「你來做什麼?」她問。

常青沒有立刻回答。他正盯著旁邊饕餮形狀的香爐。那香爐有一雙祖母綠的眼睛,也正在回望他。

「不是芙蓉香。」他喃喃。是另一種,專門用於麻醉和鎮痛用的香。但他此刻忽然想不起來它的名字了。這幾日來,朱成碧的袖間都是這種新的香味,他只道她是興致一起,想要改換風格。卻根本沒有想過,那是為了能忍住傷痛,在他面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究竟出了什麼事?你這又是何時受的傷?」

他原本準備好的質問,終究還是抵不過對她的關心。可她只是冷淡地應道:「不關你的事。」

常青只覺得兩耳之間嗡的一聲,不由得將手中的水晶匣子越捏越緊。這傢伙從來都是這樣,什麼都不肯告訴他,自作主張地安排好一切,然後肆無忌憚的一意孤行!連消除他的記憶這麼大的事情,都能做得出來!

「是嗎?那這匣子裡的白色忘憂糕去了何處?這總關我的事情了吧?」

「原來如此。」一旁的鼠王點了點頭。他之前都跪坐在朱成碧身邊,此刻也站起身來。」你給美人服了忘憂糕。難怪你會收下谷主的忘憂果,原來是早有打算——」

「那忘憂果是少有的奇珍。」朱成碧喃喃:」我第一眼看到,便知道總有一日能派上用場。」

「為何要讓我忘記凌虛谷的妖獸們?你還讓我忘記了什麼?」

像是有烈火在腦中燒過,而他透過烈火看到了新的景象:被閃電刷得雪白的天空之下矗立著的佛塔,塔身的飛簷上游動著的蛇尾,還有洶湧的,捲曲的雪白頭髮,鋪天蓋地,遮蓋了整個視野。

常青猛地捂住了額頭——他被白澤附身後,發生了什麼?

「那群白眼狼?」朱成碧滿不在乎:」明明是你救了他們,他們卻得寸進尺,恩將仇報。我不明白,你還要記得他們做什麼?這忘憂糕,本來就是拿來消除憂愁用的。服了它,你便從此高枕無憂,世上的一切煩心事,都不用再掛念了。」

她望著他,專注而溫柔,眼光明媚,猶如藏著十里春光。

就好像他是這世上最美味之物,除了他之外,剩下的一切都不值得一提。

「你不是想去揚州吃富春包子,去嶺南吃煲仔飯麼?我帶你去,我帶你走遍神州,我們去看塞北的雪原,去看東海的仙山——你什麼都不需要記得,只需要留在我身邊就夠了。」

這是,多麼大的誘惑。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在心中勾畫過多少次這樣的景象:大雪落滿山谷,四周靜謐無聲,只有他們兩人並肩而立,等著一輪紅日噴薄而出——花開花落,雲捲雲舒,卻再無紛爭侵擾,直到用盡他所能陪伴她的,短短的這一生。

他原以為這是他一個人的願望,說出口時,也不過是當個玩笑罷了。

可她真真切切地將它擺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自顧自地,已經採取了行動。

只要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要他將凌虛谷的妖獸們忘得一乾二淨

身後有什麼人,一直在鍥而不捨,拽著他的袖子。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那個頭頂有著銀白色犀牛角的孩子。

在他被忘憂糕切割得七零八碎的記憶中,他還是記得他叫做小萱。

怎麼能忘得掉呢,怎麼能真的就閉目塞聽,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明明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已經許下過的誓言?

「你還是不明白……「他緩緩搖頭:」就算有數千年的壽命,可你還是不懂。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所有過去的一切匯聚而成的我。我們人類的生命本來就轉瞬即逝,如果再擅自抹殺自己的過去,等於是殺死了一部分的自己。」

朱成碧往回退了退。

「所以你還是要選擇想起來,即使那是痛苦不堪的回憶?」

「即使是再痛苦的回憶。」

他們久久對視,直到朱成碧挪開了眼睛。

「我明白了,你終究還是選擇了他們。」

可我真正想要選擇的是你。

常青死死地咬住了這句話,生怕它會自己冒出來。

「那匣中的紅色忘憂糕便能讓人恢復記憶,你咬一口吧。」

說完這句話,饕餮將軍便起了身,拿起了一側的長刀,頭也不回地出門去了。

紅色忘憂糕一直安靜地躺在水晶匣中,質地溫潤,像是用瑪瑙製成的。

鼠王頭戴黃金質地的冠冕,在他對面正襟危坐,眼神複雜。

「她到底是因何而受的傷?」常青追問:」我在外面看見受損的金剛,盡是被大型妖獸撕咬的痕跡——無夏城哪裡來的大型妖獸?除非……」

鼠王點點頭,冠冕上的琉璃珠一陣晃動。

「沒錯,正是凌虛谷中的那群妖獸。連續幾個夜晚,他們一直在圍攻蓮心塔,要她交出佛珠。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得來的幫助,原本一個個病得半死不活,一到了晚上,就立刻膨脹了形體,連平日裡溫順的,也變得嗜殺好鬥起來。」

「……可我不信,事情只是這麼簡單。僅僅靠幾個發了瘋的妖獸,便能讓她受傷?」

鼠王盯著他看了一陣。

「不錯,這世上能傷她至此的人,總共也就那麼幾個。」

常青的心停跳了一拍,緊接著瘋狂地跳動起來。

「你若真要想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便咬一口這紅色忘憂糕吧。」

小萱在一旁擔憂地看著他。這孩子雖不曾開過口,可眼神一直都系在常青身上,看著他取出了桃花形狀的忘憂糕,將它放在唇邊。在他白皙的指尖,它猶如凝固的鮮血。

「沒關係的。」常青察覺到他的注視,抬手安慰式的摸了摸那銀白色的犀角,接著便一口咬了下去。

糯米的香甜之中,是淡淡的桃花清香,還有一種很難辨識的味道。他一點點地辨別著,剛想開口對鼠王說點什麼,便有洪流般的記憶從腦海深處噴湧而出,讓他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額頭,痛苦地呻吟著。

那個曾經陰魂不散地糾纏著他的男聲再一次自心底浮現出來。沒錯,他現在想起來了,自從飲下麒麟血之後,白澤的聲音便從未消失,自己又是怎樣苦心遮掩,一次又一次地將白澤眼紋從額上生生地抹下去。

一瞬間,他再度站在雲船之上,用指尖的血畫出救生用的虹橋。下一個瞬間,他卻站在了雨幕當中,滿心滿意都想著那個在桃花枝下跟朱成碧遙遙相望的道人,心中一片寒涼。

「等等!」他抓住了鼠王的肩膀:」那個道人!我在被附身的晚上見過,就在蓮心塔上!他現在長著蛇尾,我怎麼能忘記呢——必須得提醒她!段清棠——」

段清棠又回來了。

明明已經死去數百年,死前還魂飛魄散,可他竟然又復活了。

誰讓他復活的?他們想要做什麼?為何會出現在蓮心塔?

他死死地抓住鼠王,這些問題在腦海中翻騰,一個接一個地噎在喉嚨,可他一個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