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九章 千齏面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最終喚醒常青的,是一隻羽毛如同夜色般幽黑的烏鴉。

他昏睡在一棵枯死的柳樹下面,一動不動,宛如死去一般。但這隻烏鴉不斷地啄著他的前額、臉頰,直到他轉動著頭,發出含糊的呻吟。

「它們來了!來了!」

在旁人聽來,不過是烏鴉幾聲嘶啞的鳴叫而已。唯有常青知道它在說什麼。他抬手捂住了眼睛。這個動作暴露出來的手背上血肉綻開,傷口中混雜著幹掉的泥土。他素來潔癖,誰想過有一日竟狼狽至此。

「有多少?從哪裡來?」他問。

「很多!很多!到處都是!」烏鴉轉動著頭,翅膀不時開合,「腐爛的肉!溼淋淋的黑毛!刀!從樹上來!從水裡來!好臭!」

「這麼說,它們終究還是涉水過了滄河。窮奇向來畏懼流水,還以為能多阻他們一陣子。如今我們該往哪裡去?」

烏鴉忽然沉默了。晶亮如同細小的玻璃珠子的眼睛盯著他:「沒有退路。」

常青只覺得整個人都在朝下,朝一個深不見底的地方墜落。他伸手在身側摸索,自黑暗中觸到了另一隻溫熱的手。在那個方向,朱成碧蜷縮著雙腿,猶如嬰兒般正在酣睡。她懷中抱著件隱隱生光之物,照得臉頰瑩白如玉。他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觸了一下,接著便如燙著了一般,飛快地收回了手。

「我再問你一遍,窮奇來時,我們該朝那個方向逃?」

「沒有,退路。」烏鴉重複,它張開嘴的方式甚至類似於嘲諷,「後面,懸崖!翅膀,飛!」

常青習慣性地握住了懷中的畫軸,又慢慢地鬆開了。如今,他的力量已經快要到極限了,袖子裡的那隻生花妙筆,筆尖上還殘留著的墨,大概只夠他畫上一兩回。

這僅有的機會,他該用來畫什麼?

常青將筆從袖子裡取了出來,平攤在手心裡,筆尖上的墨汁像是得了他的心意,朝空中升騰了起來,形成一隻不斷滾動著的球形墨滴。他微微閉了閉眼睛,墨滴便在瞬間粉碎了,無數細小的墨星盡都灑向了一側枯死的柳樹,沒有一滴濺在他的身上。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朝柳樹轉過頭去。

這棵柳樹忽然煥發了生機,枝葉寸寸伸長,一直垂到睡在樹下的朱成碧的鼻尖上。她皺了皺鼻子,緊接著睜開眼睛。滿眼的碧葉讓她稍微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爬起,朝常青的方向望了過來。

「他們就要來了。」她一雙獸眼重又變得金紅,狹長的眼瞳豎立,一面在空中嗅著。

「是。」常青忍著內心酸楚,回答。

朱成碧扭過臉去,語調也變得不似往常:「你走吧。」

「說什麼傻——」

「北狄連窮奇都派出來了,想要的,不過是我懷中的金翅鳥。這本來便與你無關,常青,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早就來不及了。」他故作輕鬆地說,「你忘了嗎?我還欠你三百兩銀子呢?」

他們遙遙相望。

萬物蕭瑟的時節,又正值深夜,山林間連地面上都結著薄冰,唯有他們身後那株在錯誤的季節裡獲得了新生的柳樹,正在一門心思地生枝發芽,層層湧出清泉一般的綠葉,朝氣蓬勃,勢不可擋,對呼嘯的寒風和險惡的冰雪都一無所知。

就像是人心底裡瘋狂生長的思慕一般。

此時距離朱成碧站在西子湖上漂泊的龍船之上,面對著剛剛甦醒的趙姓真龍,還不到短短的一年。那時她還言道,金翅鳥不亡,宋室江山不墮。可誰曾想,局勢變換如此迅疾,如今不僅金翅鳥失去了主人,甚至連他倆也因為救下了金翅鳥,而被窮奇的軍隊一路追殺,以至於陷入絕境。

到如今,常青心中只是一片苦澀。有諸多話語猶如悶燒的火炭,長久以來在他胸中翻湧,如今再不說,恐怕是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他剛下定了決心,要開口喚她,卻在同時聽到了細微的咔噠一聲。

那是地上的枯枝被踩斷的聲響。

一瞬間,烏鴉從常青的頭頂振翅而起。常青對面的雙髻少女便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隻銅額巨口的野獸,雙目血紅,只消下一刻,它便要撲出去,直接撞上那群正在朝他們合圍過來的窮奇。

卻在半空中被生生地攔住了。

不知何時,新生的柳枝已經甩了過來,纏在它的額頭上,它一愣,便有更多的柳枝從身後層層圍攏過來,拖著它一步一步,竟然將其捆在了柳樹身上。這隻獸發起怒來,咬斷了好幾根柳枝,但每斷一根,就有新的一根從原處生長出來。

常青一直等到它被捆得完全不能動彈,才鬆了一口氣,這最後一博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蠢貨,你做什麼!」朱成碧仍舊在那柳枝之間掙扎,他能望見一隻少女的手不甘地揪著柳葉。

「以我目前之力,頂多困住你一時,不過也夠了。」

他緩慢地坐了下來。那隻烏鴉重又飛了回來,停在他頭頂,展開翅膀模仿著朱成碧的語氣:「蠢貨!」

「掌櫃的,今後無人提醒,你也要記得少吃點兒。就算我……翠煙跟櫻桃的形體也還能維持幾日,不至於立刻消散。她們知道賬本跟治胃痛的藥各自放在了哪裡。」他想了想,接著囑咐,「後院裡的玉蘭樹下面埋的是我攢的私房錢,本來想給小梨做嫁妝的……」

「常青,你敢!待我一得自由,就去將你家小梨連同揚州城一併吞了!」

他聽出那威脅中帶著的哭腔,微微笑了起來:「既然如此,就此別過了。」常青維持著坐在地上的姿勢,朝她長揖至地,卻久久沒有等到她的回應。

他詫異地抬頭,卻聽見層層柳枝當中,傳來一句幾乎令他血液凍結的問話。

「……你究竟是誰?」少女的手指緊緊摳著,柳枝在她手底下發出輕微的斷裂聲,「紹興四年,揚州‘湯包常’家偏房失火,真正的常青和常小梨早就在火災中失蹤,屍骨未見。這麼些年來,你每年除夕都要回揚州團聚的‘家人’,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你一定要去,至少告訴我你究竟是——」

常青搖晃著站了起來,一步步朝她靠近,終於輕輕地握住了她露在外面緊抓著柳枝的那隻手。

「噓。」他一根根撫摸著她用力過度的手指,讓它們放鬆下來,「等我回來,我會告訴你。」

寒夜的山林之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那光芒如同金色的火團,方圓幾里都被它所照亮,光芒中央顯露出一隻鳥的身形,起初像是隻烏鴉,漸漸地卻又更像是隻鳳凰了。

「金翅鳥!」山林搖曳,刀光晃動,更多的聲音在呼喝著,「追啊!金翅鳥在那邊!」

常青為懷裡的烏鴉添上了最後一筆發光的羽毛,便抱著它朝懸崖的方向跑去。

甚至沒有回頭看上她一眼。

那渾身披滿蓑衣般的黑毛,似牛非牛的妖獸就在他眼前,吞吃著人類士卒的屍體。

姚世荷十二歲便隨父參軍,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戰場上與這樣外形的怪物相遇。就在這一天的傍晚,撤回郾城之後,他將從曾在無夏城擔任過羿師的弓弩手那裡得到它的名字:傲因,食人腦髓的妖獸。

這是紹興十年,北狄單方面撕毀了和約大舉攻宋,七月,北狄以馬軍一萬五千餘騎,直逼姚家軍宣撫司駐地郾城。姚家軍派出精銳背嵬、遊奕兩軍應戰,雙方的騎兵在郾城外的平原上纏戰,到了正午,北狄已經開始節節敗退,這種怪物卻毫無任何預兆地突然出現在了戰場上。

光是它吼叫的聲音,便已經足夠讓馬匹受驚,而它的攻擊是非常有目的性的:只踩踏姚家軍中手持麻扎刀,負責斬掉對方馬腿的步兵。

姚世荷趕到的時候,這隻傲因已經將一支不下二十人的步兵小隊盡數踩死了。它慢條斯理地咬開那些屍體的頭盔,伸出吸管一般的舌頭,吸著其中的腦髓。

他胯下的馬霎時便軟了前腿,跪倒在地。好在姚世荷臨戰經驗豐富,在馬倒下一半時便順勢前滾了一圈,再站起來的時候,他跟那隻傲因幾乎是面對面了。

他能看清它頭頂兩隻蒼白牛角中央,蠕動著的肉瘤,看清它收回口中如吸管一般的舌頭末端滴著的液體。躺在它腳底下計程車兵還睜著眼睛,蒼白的眼瞳灰濛濛的。那雙眼睛讓姚世荷的胸中一熱,不禁大喝一聲。

這聲喊聲成功地引起了傲因的注意。它甩了甩背上猶如破爛蓑衣的黑毛,朝他低下頭,前蹄在地面上刨出了坑。

和水牛一樣,姚世荷想。傲因猛地一蹬地面,朝他撞了過來,而他將身一側,緊接著雙手握住手中的槍,調轉槍頭朝傲因頭頂的瘤子用盡全力就是一刺。

終究不過是隻野獸而已。

但這念頭才剛剛成型,他就自那對細小的眼睛中望見了嘲笑。

戰場上,輕敵者死。不需要再複習父親的這句教誨了,此刻從槍身上傳來的震動已經讓他手腕發麻,差點連槍都握不住。那猶如肉瘤的地方,竟堅硬如此!

與此同時,傲因的牛尾卻甩了起來,狠狠地砸在了姚世荷的後背上,只聽喀噠一聲,卻是連護心鏡都給震裂了。姚世荷朝前踉蹌了好幾步才剎住,喉嚨裡湧出一絲帶腥味的血來,又叫他生生吞回去了。

傲因在對面嘲笑地噴著鼻息。它緩慢地挪動著腳步,尋找著下一次進攻的方位。姚世荷也認真起來,攤開了手掌,槍身從掌心中緩緩劃過,他的鐵錐槍重有八十斤,若全力出擊,連鐵甲都可擊穿。若傲因再向前衝來,他可準保將其直接挑在槍尖上。

「贏官人,我來助你!」

伴隨著噠噠的馬蹄聲,一團火紅的影子從左側插了過來,頂著只濃眉大眼,膚色黝黑的男子的頭,下面卻生著四隻馬腿。第一眼望去,姚世荷還以為是哪裡來的妖怪。那男子將身上的紅布一扯,不知道他那裡弄來的旗子,握在那小缽碗般大小的拳頭裡,獵獵生風。

「來啊,小牛,我來陪你玩兒!」

「張玉虎!你個笨蛋!」姚世荷只得收了槍勢,一邊提醒著,「要小心——」

話音剛落,那傲因便朝握著紅布的張玉虎撲了過去,這一躍,竟有一人多高,張玉虎反應不及,整個人都叫傲因從馬上撲了下來,壓在肚腹下面,被四個碗口大的蹄子一陣亂踩。

姚世荷急了,提槍上前朝著傲因的側腹便刺,誰知道這妖獸的皮毛光滑無比,槍尖竟無法刺入,他眼見張玉虎被壓在下面,只露出一隻手,卻也漸漸癱軟下來,手指慢慢地伸直了,不由得大喊:「虎子!」他一咬牙,扔下了槍,拔出了腰間的短刃,跳上了傲因的脖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將刀刃捅入了它的眼睛。脆弱的骨頭在他手底下嘎吱作響,白色的腦漿沿著他的手腕朝外流淌,但他絲毫沒有放鬆,只將那刀刃朝更深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按了進去。

披滿長毛的怪物頹然而倒,跪在自己激起的塵土當中,粗大的鼻孔翕動著,撥出了最後一口氣。

姚世荷抓著張玉虎露在外面的手,將他從傲因的肚子底下拽了出來。這平日裡鐵塔一般的漢子伸直了手腳躺著,雙目緊閉。

姚世荷左右拍打著他的臉:「喂!」虎子顫了顫眉毛,又將眼睛閉得更緊了些,一副欠揍的樣子。姚世荷連踹向他腰的腳都提了起來,想了想又放下了,轉為觀察起四周的動靜來。他們所在之處是一處淺淺的土堆之後,身邊圍繞著幾叢矮小的,灰撲撲的灌木。眼下,外面的平原上面應該正在進行著雙方騎兵間的廝殺,如今卻如此安靜。

從剛才起,一股不祥感便始終在他耳側嗡嗡作響:難道戰鬥已經停止?但並沒有聽聞任何一方的歡呼。又或者,有什麼驅散了雙方的騎兵,令他們不分敵我,統統潰逃了?

「糟糕!虎子,快起來,我們快走——」

已經太遲了。灌木搖擺,暴露出更多的披滿黑色長毛的脊背。它們長得跟先前的怪物一模一樣,只是更加強壯,竟有十數只之多,從四面八方而來,堵死他們所有退路。黃豆般細小的眼睛。瘋狂翕動的鼻孔。

同伴的血和腦漿的味道想必刺激了它們,因為其中一隻忽然發出了嚎叫,聽起來就像是瀕死的郊狼,其餘的紛紛應和。

即使是張玉虎,也在那樣的嚎叫聲中變了臉色,一骨碌便爬了起來。姚世荷往他背後一站,他也迅速反應過來,抽出腰間的橫刀握在手裡。兩人背靠背地站著,眼前是一步步逼近的傲因們,頭頂蒼白的水牛角間肉瘤還在顫動不休。

「虎子?虎子!」姚世荷側過臉,連叫了好幾聲,「我問你,等這場仗打完了,你想吃啥?」

「我,我想吃麵,我孃親手做的油潑面。我已經好久沒見過我娘了,我娘,我娘……」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連帶著姚世荷的眼角也酸起來,他大喊一聲:「好!等幹光這群怪物,咱就回去吃麵去!」

「喝呀——」

背後傳來張玉虎的怒吼,幾乎在同時,姚世荷猛蹬著地面朝前躍起,手中的鐵錐槍猶如出水長龍,直取第一隻傲因的眼睛。

在他背後,是一片暴漲的刀光。

怪物的數量還是太多了。

姚世荷不知道自己殺死了多少隻,眼前正有一隻朝他猛衝過來,衝勢未停,竟是將自己生生穿在了槍桿上。姚世荷丟了槍,低頭拔刀,脊背上卻遭了狠狠一擊,轉身之時,望見已有三隻傲因同時頂向了張玉虎,虎子徒勞地揮著橫刀,卻只能斬下片片黑毛。

他有心想要相助,卻只覺得脊背劇痛,手臂顫抖,竟是連握刀都有困難。抬眼時,先前撞他那隻傲因已經朝自己伸出了吸管一般的舌頭,堪堪就在眼前。

……到此為止了嗎?他卻忽然一笑,翻轉了手腕,便朝那舌頭揮刀斬落——

光芒四射。

那耀眼的光芒,猶如落日忽然直接降臨在這片平原之上,光焰萬丈,橫掃過戰場上正在廝殺的雙方。姚世荷不得不捂住了眼睛,他身側的傲因紛紛抬頭,望向那光芒的源頭。幾乎在接觸到那光芒的瞬間,它們便消融了,只在原地留下一攤帶腥臭的黑水。

耳畔響起了眾多的歡呼聲。

「姚將軍!金翅鳥!」

湛藍的晴空下,夕陽正在緩緩沉向西方。但比夕陽更加耀眼的,是一對火燒雲一般金光閃耀的翅膀,以及那翅膀護佑下從郾城中衝出的一隊騎兵,他們只有四十個人,卻威風凜凜,勢不可擋,猶如天神下凡。

為首那人的身後,飄揚著一面「姚」字大旗。

金翅鳥的出現扭轉了整個戰局,金軍沒了傲因相助,無心再戰,又見姚將軍親臨,紛紛望風而逃了。

姚世荷清點了戰場損失,他作為軍中機宜,需得儘快報與父親知曉。因此他只讓隨軍的醫官簡單處理了一下脊背上的瘀傷,便興沖沖地朝帥帳趕去。

直到今日,他父親仍是住在臨時搭建的帥帳當中。不知道讓出府邸的郾城太守是否會因此而感到尷尬,從而在寫回臨安的書信中加上些「目中無人」的評價?姚世荷隱約有些擔憂,但他也深知,父親多年的脾性是不會因此有絲毫更改的。

姚世荷邊想邊走,帥帳的尖頂已經近在眼前,他卻忽然停下了腳步。街道中瀰漫著一股溫暖的香味,像是麵湯,卻比麵湯更加香甜誘人。

他循著那味道找了過去,一路進了原太守府。太守慷慨地讓出了這裡,也不好意思立刻便搬回去。一來二去,這裡便成為了軍隊的伙房。如今也不知道是誰在院中搭起了一座半透明的紗帳,其上繡著朵朵桃花,紗帳的縫隙間正飄出縷縷蒸汽。他所聞到的香味正是來自於此。

已經有十多名士卒在院中排隊,如今見他來了,紛紛行禮。姚世荷一面回著禮,一面朝前走。但見一對兒雙生的婢子立在那紗帳之前,俱是鵝蛋臉,柳葉眉,生得異常討喜。排在最前面計程車卒朝前一步,對那對婢女說道:「姐姐們,小人名叫範小七,乃是蜀地人士。」

穿桃紅色褙子的婢女朝帳內側了側身,像是聽著什麼聲音,接著便說:「蜀地溼寒,為免麵條涼掉,常有小販將鍋爐碗盞一併挑在擔子裡,沿街叫賣,有客來時立時便能做得,因此叫做擔擔麵。」

她這裡正說著,另一個穿翠綠色褙子的婢子卻已經掀開了紗帳,從裡面接過一隻青花的海碗,連同筷子一起端給了範小七,被他驚喜交加地捧在了懷裡:「多謝姐姐們!」

如此短的時間,怎麼來得及煮熟一碗麵條?姚世荷疑竇叢生,卻叫人在背上大大咧咧地一拍。

「贏官人!你也來吃麵?」

張玉虎端著只大得堪比洗臉木盆的碗,正吸溜著裡面的麵條。這一拍正好在姚世荷的傷處,他倒吸一口冷氣,又不好發作。毫無自覺的張玉虎已經轉身吆喝起來:「喂,你!還不趕緊讓開,叫贏官人排前頭去!」

姚世荷趕緊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又想讓我挨訓?」

他朝碗里望瞭望:那麵條足有腰帶粗。

「這便是油潑面?跟你孃的手藝比起來如何?」

張玉虎一張臉笑得都要開出花來,嘴裡還含著麵條就開始說:「贏官人,你是不知道,油潑面極有講究,要的就是……最後用熱油這麼一澆……我這輩子吃過的,除了我娘,再沒有人做得恁地道了!」

姚世荷也跟他一起樂了起來,一轉頭,那穿桃紅色褙子的婢女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的身後,細長的媚眼裡笑意盈盈,朝他行了個萬福。

「贏官人,我家掌櫃的請您帳內說話。」

這桃花帳的內部竟有如此之大,從外面可完全看不出來。

這是姚世荷入帳之後的第一個想法。他身側俱是烏木架子,或高或低,掛滿了粗細不一的麵條,色澤從雪白逐漸過渡到金黃。木架之中,圍著只斗大的青銅鼎,也未見有柴火痕跡,那鼎中的水卻兀自沸騰,叫整個帳內都蒸汽瀰漫。

他再往前去,只聽得頭頂一陣咆哮。帳頂的虛空之中,竟有一張猛獸的臉緩緩現形,寬額飛耳,雙目如炬。他剛要警戒,卻看到它衝自己擠了擠眼睛,接著俯下去,嗅那飄著面香的鍋。

這動作叫姚世荷想起了金翅鳥。年幼時,它也時常像這樣躲在父親身後,趁姚世荷不備,猛地張開翅膀撲過來,做一副要捕獵的樣子,其實不過是將頭在他的肚子上蹭了又蹭。他壯了壯膽,伸手去撓那猛獸的下巴,它起初一驚,接著頗為舒服地閉上了眼睛,瞬間消失不見。

「臨危不懼,不愧是贏官人。」

鼎邊忽然多了個梳著雙髻的少女,背對著他,持了只長柄的木勺,在朝鼎內張望。她整個人還沒有鼎高,腳底下還踩了只凳子。

「它毫無殺氣,我為何要懼?再說,是你請我來的。」

「是。我這裡專門有一碗麵,是為贏官人備下的。」

「我聽說你承諾外面計程車卒,能為他們每個人都做一碗獨一無二的,最適合的面?」姚世荷摸著下巴上的胡茬,「那依你看,什麼樣的面最適合我?」

少女側過臉來,朝他短短一瞥:「贏官人十二歲從軍,生活一向從簡,雖是將帥之子,卻與尋常士兵無異,要我說,一碗用羊肉湯做的河南燴麵便可讓贏官人心滿意足。但只是如此,卻遠遠不夠。」

她背對著他,手中便忽然多了案板和剁刀,只聽得篤篤有聲,也不知道在切些什麼。

「這碗湯雖然簡單,卻是用後院裡的井水煮的;這面,是今年新收割的小麥;野蔥是自己種的,露水都還未曾洗掉;切成碎末的,是過年時鄰居家醃製的豚肉;最難得的是這菜頭醃製的鹹菜,是令堂親手所做,這滋味獨一無二,除我之外,恐怕無人能仿……」

她一面唸叨一面操作,最後捧出來獻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碗看起來平淡無奇的麵條。姚世荷翹了翹嘴角,拿過筷子來隨便嚐了一口,忽然便沉默了,手中的筷子舉了半天,也不知道放下。

「這滋味,是我娘做的千齏面。」他艱難地說,喉頭上下滾動,接著一抱拳。「敢問尊駕究竟是誰?為何而來?」

「我?我是無夏城天香樓的朱成碧。」蒸汽繚繞,少女的金色獸眼炯炯生光,「某人被請來為金翅鳥瞧病,我不過是順便被拉來伙房當差罷了。」

姚世荷遠遠地便望見,父親的貼身衛士守在帥帳之外。

這有些不同尋常。他們幾個從未到過如此遠的距離警戒。可此時姚世荷捧著那碗跟母親親手所做一模一樣的千齏面,滿心歡喜,想的都是趕緊讓父親也嘗一嘗,到了帳前一伸手便要掀簾。

衛士們趕緊過來攔他,說是姚帥在休息,不便打攪。

「我知道,可這麵條要涼了。」姚世荷朝簾縫裡張望,「這不是明明是在接待客人嗎?」

他父親的帥帳向來簡陋,帳內只擺得有幾隻書箱、簡易床鋪,旁邊一隻作戰用的沙盤模型。床榻之上,金翅鳥蜷成一團正在休憩,露在外面的翅膀上羽毛凌亂,光芒看起來比前幾日又暗淡了許多。姚世荷正在揪心,卻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毫不客氣地正在質問:

「……什麼契約?!卻將金翅鳥活生生拖到如此境地,還要為人類而戰,與奴役何異?」

父親並沒有立時回答,姚世荷自己先按耐不住,將麵碗朝衛士手裡一塞,掀開簾子就闖了進去。

「誰說這是奴役了?!」

先前質問的青年原本站在金翅鳥的床頭,如今朝他轉過身來。這人面色白淨,猶如書生,一身柳青色的直裰,雙手揣在袖子裡,皺著眉頭,並沒有立刻回應。倒是一旁的姚將軍先開了口:「誰讓你進來的?我令所有人都在外等候,自然也包括你!」

「孩兒一會兒領罰便是。但他說得不對!金翅鳥被我姚家世世代代奉為守護神靈,助我姚家退敵。父親自與其定下契約以來,每回浴血奮戰,都是同生死,共進退,哪裡來的奴役二字!」

姚世荷朝那青年怒目而視,卻遭到了父親的訓斥。

「沒禮貌!」他父親拱手致歉,「犬子無禮,還請公子海涵。」

姚世荷有些不解。他極少見到父親對任何人,哪怕是朝廷派來的帶著聖旨的官員,如此恭敬過。那人嘆口氣,也回禮:「姚小將軍說得對,是我唐突了。」

他父親朝他一瞪眼:「還不快過來見過妙筆生花的常公子?」

「你便是常青?」姚世荷忽然歡喜起來,上前便長揖道,「之前是我無禮,若你能治好金翅鳥,我姚世荷甘願任閣下驅使,絕無二話!」

常青苦笑起來,只低頭去撫摸金翅鳥,那傷痕累累的翅膀上,凡被他摸過的地方均重又發起光來。金翅鳥抬頭,與他視線相接,喉嚨裡發著輕輕的咕咕聲。

「是,我知道,一切都是你心甘情願。」

「你真能聽得懂?」

「在下自幼便能聽懂鳥獸之語。幼時,也曾有一隻不知名的獸,其毛如雪,與在下朝夕相處,便如金翅鳥與姚將軍一般。後來卻因在下之故,累其慘死……」他閉了閉眼,似乎是不便多談,「一時激憤,失禮了。」

這位常青公子的名聲,姚世荷早就有所耳聞。據說他有一隻生花妙筆,無論繪製何物,都可立時成真。除此之外,他還能聽懂飛鳥走獸之言,凡有向其求救者,均不遺餘力,傾力相助。前些日子才聽父親說起過,想請他來為金翅鳥醫治。想到這裡,姚世荷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幾眼。正好常青也在朝他望過來,黑曜石般的眼裡除了嚴肅,還有一股難掩的沉痛。

「在下又何嘗不想治好金翅鳥。」常青又低頭去看金翅鳥,「自通天引斷絕之後,不知有多少妖獸被阻隔於現世,不能回到靈界。現世靈氣不足,它們無法休養生息,更何況,還要與人類爭搶食物和山林,死於羿師之手者,不知凡幾。在下一己之力,也不過杯水車薪。金翅鳥自與姚家定下契約以來,不斷作戰,累積之傷無法癒合,能堅持到今日,已是奇蹟。」

忽然間,姚世荷明白了那眼中的嚴肅沉痛從何而來。這個人雖然不是將士,卻也見過烈火和死亡,而且不止一次。

他們三個都沉默下來。只有金翅鳥伸長了脖子,用頭頂著姚飛的手,向他討要著一個撫摸。見他不理,它索性將腦袋鑽到他手下,眨著雙大眼睛。

「……果真無能為力?」

「除非能得到麒麟血……」常青喃喃,卻忽然如驚醒一般接著說,「不,眼下唯一的法子,是希望姚宣撫能解除契約,釋放金翅鳥,如其不再受傷,或許能拖延一些時日,到時,說不定能有再開通天引的希望。」

「我明白了。但如今戰事緊急,北狄又忽然派出了傲因,我方除了金翅鳥,沒有其他剋制之法,現在釋放金翅鳥,等於置我十萬將士的生命於險地。」

對父親來說,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但姚世荷能猜到他選擇的結果:父親在身側緊握著右拳,這是個拒絕的姿勢,但他嘴上說的卻是:「多謝常公子,請容我再想想。」

姚將軍的決定還沒有做出,又有新的妖獸出現在了戰場上。

郾城之戰後五日,姚家軍進入臨潁縣,派三百騎兵前哨小商河,卻與金兀朮的十二萬大軍劈面相迎。姚世荷得到從前線傳來的訊息之時,雙方已經交戰多時。他丟下傳令官,四處尋找,終於找到常青——他立在一架由雪白的母牛所拉著的牛車前面,跟車內的人不知道說些什麼。車前垂著的簾幕極為眼熟,在雪白的紗帳上繡著桃花。

姚世荷跑上前去,二話不說便單膝跪地,朝車內一抱拳。常青嚇了一跳,過來扶他,他不肯起,只朝車內喊道:「請尊駕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