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常青只著了件單衣,立在天香樓二樓的圓窗前,望著蓮心塔。
初雪時分,蓮心塔看起來總是格外冷清。前些年無夏城走水,雖有饕餮怪獸吞吃了著火的屋舍,但佛塔仍受了波及,到如今一側塔身還殘留著被煙燻黑的痕跡。但即便如此,蓮心塔依舊屹立不倒。
常青將兩根手指在窗欞上盤繞著的山桃樹身上叩著,一面望著佛塔出神。翠煙捧著只盤繞仙鶴和祥雲的八角銅手爐進來的時候,望見的就是這副情形。
她抿了嘴,悄悄過去,將手爐遞到常青手裡。他也不回頭,順手接了。翠煙一轉眼,瞧見他後頸,仍是殘留有猙獰傷痕,不由得心中一慟。
常青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回道:「我已經大好了,你們不必擔心。」說完後,又去望著蓮心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翠煙終於忍不住:「公子,你如今這樣子,叫我如何放心得下,不如這次我也跟櫻桃一起,陪你回揚州過除夕?」
「便留姑娘一人在此?」
櫻桃在這個當口進來,捂著嘴笑道:「咱家姑娘那麼厲害,連煙花坊也吞得,我看這世上能傷她的人,怕是少之又少。」
常青將手爐磕在身旁的几案上,砰地一聲:「眼下是什麼情形,可還是說笑的時候?我不是早告訴過你們,琅琊王趙珩一直在暗中動作,處處針對天香樓。我疑心之前無夏城走水,也是他背後操作。更何況,還有一個檀先生,只需一根細絲,便可將血肉之軀化為傀儡。上次我與姑娘在浮魚客棧……」他像是想起上次的兇險來,閉了閉眼,止住了話頭。
「我雖疑心這檀先生也跟趙珩有關,但並無確實的證據。偏偏到了年底,揚州那邊,小梨還在等我,是必須要回去的。可無夏城這邊,又實在是放心不下。」
翠煙恍然。他之前一直皺著眉頭,憂心的卻並非自己。她朝前膝行了兩步:「公子放心,有我在這裡,便是拼了性命,也要護得姑娘周全。」
櫻桃在後面使勁拽她的袖子,她也不顧,只接著說下去:「只是奴婢生性柔弱,怕是力不能及……」
常青點點頭,從袖子裡滑出只筆來,筆尖在虛空中一劃,有墨跡浮現出來:「眼下這個形體,確實不行,你且再靠近些。」
翠煙依言前行,任常青將筆尖點入她的前額,刺入了血肉,卻沒有感覺到劇烈的疼痛,再睜眼時,卻是懸在半空,眼前是公子含笑的眼睛。
「吶,這個樣子還差不多。」
翠煙低頭,只見一對纖細的龍爪,回身一望,卻是條帶青綠鱗片的龍尾,想要驚叫出聲,喉嚨裡卻只發出噝噝聲來。她竟變作了一隻兩尺來長的三足青螭!
「你素來心細,便藏在姑娘袖子裡,替她多留意。她生性魯莽,不知道又要吃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你在身邊,多管束著些,別又回來胃疼……」
朱成碧卻從門口探了只腦袋進來。
「湯包你又開始唸叨了!耳朵都要出繭子了!」
她一轉眼瞧見懸在空中的小青螭,翠煙依言鑽進了她的袖子,盤在她手臂上,聽她歡喜地道:「翠煙你這新造型不錯!眼見著更像條新割下來的韭菜了!」
因著這句「好似新割下來的韭菜」,翠煙深受打擊,直到常青帶著櫻桃上了回揚州的馬車,她才從袖口望見那馬車沿著兩側堆滿積雪的石板路,漸漸地去遠了。
朱成碧也不說話,只站在原地。馬車已經連影子都望不見了,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著,兩側的肩上薄薄一層雪,想必心裡不捨至極。翠煙正揣測著,卻見她雙肩抖動,不由得大驚:「姑娘你別難過——」
「哈哈,湯包終於走了!再也沒有人唸叨了!可以隨便取帳房的銀子來用了!可以想吞誰就吞誰了!」
「等,等一下!」
翠煙急了,卻聽得耳畔一陣嘶鳴。兩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揮舞著前蹄停在她們面前,額頭上裝飾著明珠和羽毛,身後的馬車式樣普通,垂著雪白的紗帳。
駕車男子臉龐瘦削,緊緊閉著薄唇,半邊臉頰上覆蓋著一張木刻的面具。勒停了馬匹之後,這人也沒有下車,只是朝著朱成碧略一拱手。
「見過朱掌櫃。」
有短短的一個瞬間,翠煙察覺到自家姑娘的呼吸略有停頓。朱成碧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檀先生。」
「!!!」翠煙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炸開了,她立刻從朱成碧的袖子裡冒了出來,豎起鱗片來咆哮——但下一刻便被朱成碧捏住了脖子,差點翻了白眼。
「趙家小子?這戴面具的傢伙果然是你養的。」
「你怎知是我?」紗帳內傳來笑聲。
「除了你,誰家馬車會奢侈到用鮫綃做紗帳?」朱成碧哼哼,「為何來我天香樓?」
「聽聞朱掌櫃做的糟鵪鶉可謂一絕,再配上小紅爐,綠蟻酒,在這初雪天豈不是賞心悅目的美事?」
連我都不相信!翠煙一邊在朱成碧的手腕上有氣無力地抓著,一邊默默地喊。
朱成碧眨了眨眼睛,微笑起來,露出了一側的虎牙:「樓上請。」
一
那隻戴著半邊檀木面具的鬼,自人群中冷冷地望著他。
趙瑗原本是跟著驅儺的遊行隊伍緩緩前行,這一望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皇城內的諸位班直都戴著假面,扮作了鍾馗、判官、城隍、灶神等等,著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跟在他們後面。
道路兩旁都是圍觀的百姓,一年一度的除夕驅儺是臨安城中的大事,每次都是由官家牽頭。這隊伍浩浩蕩蕩,綵衣紛呈,有上千人之多。趙瑗素來不喜這類活動,但他作為僅有的兩位還在臨安城內的皇子之一,卻是不得不參加的。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面上一股老成,眉頭緊縮,倒像是有三十歲。
這一回他不僅沒有戴那描金畫粉的假面,還一身素服,連車輦也沒有備。驅儺儀式舉行之前,趙瑗曾經向官家上書,言道前線將士在寒冬中缺衣少糧,國庫吃緊,這臨安城內的驅儺儀式,不便過分鋪張。這番話想來並不順父皇的意——只需看看此刻遊行隊伍中最為富麗堂皇的皇家馬車便知道了。那是為本次遊行特製的,四面的硃紅柱子上都雕刻著五爪金龍。
看到那馬車的時候,趙瑗便苦笑起來。勤懇克儉,以求收復被金國佔領的北方故土——這樣的話,官家恐怕並不愛聽。若他的年紀再小一點,便如晚了六年才被父皇挑選出來,成為第三子的趙璩弟弟那般無憂無慮,或許會更討父皇的喜歡?
剛想到這裡,趙璩便從自己的車上下來了,懷裡抱著用各色織錦碎布拼成的鞠球,耳朵上掛著副猴子面具。他只有八歲,生得粉雕玉琢,異常討喜。照顧他的女官沒有攔住,叫他徑直跑去了雕著金龍的車前。
「阿爹!」他聲音糯糯的,睜著對晶亮的眼睛,「阿爹的車有龍,好好玩,阿璩也要坐。」
車裡的人哈哈大笑起來,伸出手將他抱上了車,直接放到了膝蓋上面。
趙瑗只覺得一陣沒來由的酸楚,移開了眼。便是在這一刻,叫他望見道路兩旁圍觀的百姓中,站著個戴半邊檀木面具的男人,穿的也是裝扮成鬼的暗服。
他與趙瑗視線交錯,忽然露出個意味不明的微笑來。一瞬間,趙瑗只覺得渾身汗毛倒豎。那是誰?他忽然意識到,驅儺不允許佩戴真的刀劍,這意味著此刻官家所在的馬車周圍的諸位班直,沒有一個擁有真正的武器。而那明黃色的皇家馬車,又是如此招搖的目標。這太危險了。必須要提醒父皇——
但他此刻已經落到了隊伍的後面,連原本跟著他的侍從都走散了,只有一輛由雪白的母牛拉著的陌生牛車停在了他的面前。母牛盯著他,晃了晃脖子,為了配合除夕的節日氛圍,它的雙角上都纏著紅綃。
出乎意料的是,車內響起帶笑的男聲,趙瑗卻再熟悉不過。
「怎麼你一人在此?可是要為兄我送你一程?」
趙瑗拘謹地跪坐在牛車內,將手中粗陶質地的茶碗轉來轉去。
這茶碗看起來製作簡陋,但不到片刻,碗沿上竟然盤旋著生了一支袖珍的翠竹,挑著兩枚真正的竹葉。之前他還奇怪,趙珩以往的衣食住行無一不精,連身邊的侍女都個個絕色,如何會甘願呆在這樣普通的牛車之中,甚至還在自己動手煮茶。
「這可是崑崙山上五百年熟一次的‘醍醐’。」琅琊王趙珩像是察覺到他的疑慮,一面用茶篩抖著茶粉,一面解釋道,「‘某人’下圍棋輸給我的。」
一側繡著桃花的簾幕之後,有人冷冷地哼了一聲,聽起來卻是個嬌媚至極的女子。琅琊王朝趙瑗挑了挑眉毛,懶散地朝憑几上一靠,嘴角含笑。
趙瑗隱約覺得有些臉頰發燙。若要論起容貌來,趙珩絕對是三位皇子中生得最美的一個。自從五年前被封為琅琊王,奉旨離了臨安,去了一處叫做無夏的小城之後,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連書信都少有往來。如今再見,只覺得對方容光更盛,更有一股逼人的氣勢。他原有滿腹的話要問,卻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還是琅琊王靠了過來,一面將茶湯倒入他的茶碗,一面不經意地問:「為何不問?」
「問什麼?」
「五年前,父皇為何會突然派我去無夏,留你一人在臨安?這些年裡,為兄都遇到了什麼樣的人,為何五年來音訊全無,卻突然在今年的除夕回來?」他抬起眼睛,直直地望了過來,「既然回來,又為何一次都沒有拜訪過你?」
「父皇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趙瑗垂下眼,規規矩矩地回答道,「珩哥若願告訴我,自然會說,若不願,又何必多問?五年未回臨安,自然有許多人等著珩哥拜訪,一時顧不上小弟,也是有的……」
「阿瑗。」琅琊王忽然喚道,「你自小便是如此,明明憂心忡忡,一開口卻是滿口的大道理。什麼時候才肯把心裡話說出來?」
趙瑗苦笑起來。他又何嘗不羨慕自己這個瀟灑自在的大哥。趙珩生得極美,出身卻至今都是個謎,大內傳著的各種謠言裡,最不靠譜的一種是他的生母是隻迷惑了聖上的九尾狐妖。但有一點確鑿無疑:與自己還有趙璩這種過繼過來的兒子不同,他是父皇唯一存活下來的親生血脈。
雖說如此,沒有強大的孃家作為後盾,無論如何皇位也不可能落在他的頭上。從孩提時代起,趙珩本人便對此心知肚明。在旁人看來,他完全是甘之如飴,從而順利成長為全大宋最為紈絝的一位王爺,除了華服美姬,賭馬鬥鷹,再不曾對其他什麼東西感過興趣。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趙瑗沉默著,去喝碗裡的茶湯。無夏區區一座小城,人口不過幾萬戶,也值得父皇特地派一位兒子前去鎮守?
正想著,趙珩卻在對面咳嗽起來。趙瑗見他咳得厲害,剛想要站起來,卻被他伸手製止了。
「無妨……老毛病而已……」隱約有血絲從他嘴角滲出來,被他若無其事地用袖子擦了,「阿瑗,我們來做個交換吧。我告訴你父皇為何要派我去無夏,我在那裡遇到了誰。你就告訴我,你心底最大的秘密。」
牛車輕輕晃動,琅琊王靠過來,將一隻手指抵在趙瑗的左肩上。只不過是輕輕的一點,趙瑗的肩膀便滾燙起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揪住衣裳,牙齒咬得發緊。琅琊王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似乎覺得頗為有趣。
「你猜得沒有錯,無夏有一隻非~常~兇惡的怪獸,最是貪吃,需要為兄前去鎮壓一下。」
「喂!我可是能聽見的!」簾幕後面的女子抗議道。
「我也是到了無夏才知道的,原來這世上,還有諸多超出想象的奇妙之事。」琅琊王完全沒有理會她,繼續說著,「不過你不用擔心。父皇這麼做,不過是怕我呆在臨安礙你跟老三兩個的事,他完全是多慮了。」
他靠過來,還染著血絲的唇就在趙瑗耳邊:「從小,我便沒有與你搶過任何東西,從今往後也不會。連你想要的東西,為兄也會給你搶過來,這才是兄弟同心。」
一瞬間,趙瑗肩上的疼痛更加強烈了。他屏住了呼吸,差一點,他就要說出這個叫他日夜不安的最大的秘密,卻聽見趙珩接著說:「但老三仗著有吳貴妃撐腰,是否也這樣想,就不一定了。因此為兄雖然回了無夏,卻沒有立刻跑去見你,而是在這遊行的必經之路上,做了些安排。」
這話是什麼意思?趙瑗遍體生寒,爬過去將一直擋在牛車前面的車簾一掀,恰恰見到一隻足有兩層樓高的巨熊從天而降,踩著四散的人群,一步一步朝已經無人照管的明黃色馬車追了過去。
巨熊的肩上,站著個瘦高的人,半邊臉上覆蓋著檀木質地的面具。
「我見過他!珩哥!那個戴面具的人!他剛才就站在人群裡,扮的是鬼——」
趙瑗的手腕卻被扣住了,另一隻手落到了他的眼睛上,擋了個嚴實。
「你看錯了。」琅琊王冰冷的吐息就在他的耳後,緩緩重複,「沒有人在熊的肩上,只是場意外。你一時眼花,看錯了而已。」
趙瑗努力朝明黃色的馬車一點點接近。
琅琊王雖然扣住了他的手腕,所用的力道卻並不大,他輕輕一掙便脫開了。但眼前的巨熊已經揚起了掌,只輕輕一揮,那四匹拉車的馬便成了冒著鮮血的肉塊,同時,飛出的還有一隻裹著衣服的糰子。
趙瑗幾乎是下意識地認出了那是趙璩,徑直朝它撲了過去,但衝力太大,只得將趙璩舉在上方,連帶自己活生生地滑出去好遠。這一下,他只覺得整個脊背都在火辣辣地痛。但他很快清醒過來,望見遠處殘破的馬車,官家正在其中掙扎,試著站起來。
「我的劍呢!」他聽到父皇喊,「我的璩兒,我的璩兒!」
遠處傳來整齊的奔跑聲,金甲搖曳,是鎮殿軍正在趕來,而巨熊並不在馬車周圍——所以趙瑗一時無法理解父皇喊聲中的急切倉皇。但他立刻聽到了濃重的喘息,正在緩緩從身後逼近。
帶腐臭味的唾液滴落在他的肩膀上。
趙璩在他懷裡,踢著腿想要掙脫出來。他緩慢地改變了姿勢,將弟弟整個護在身體下面。
「噓。」趙瑗輕聲說,「別動,別發出聲音。」
他全身都在因為恐懼而顫抖,聲音卻異常鎮定。自視野的邊緣,他已經望見官家從鎮殿將軍腰間搶過了劍,朝著這個方向跑了過來。
「父皇會來救我們的。」他鎮定地說。
熱氣騰騰的血盆大口就懸在他們兩個的頭頂,那個站在熊的肩膀上的戴面具的男人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薄唇緊緊地抿著。視線交錯的一瞬間,趙瑗只覺得肩膀上又開始了滾燙,心中越來越難耐,恨不得能立時抓開皮膚,將那下面暗藏之物活生生地扯出來。
但他咬住了牙,更緊地護住了弟弟,重複道:「他一定會來救我們兩個的。」
眨眼間,趙瑗叫人朝旁邊一掀,懷中頓時一空。來人搶過了趙璩,抱在懷裡,頭也不回地跑走了,一邊還急切地喊著:「璩兒,我的兒子!快叫御醫過來!」
趙瑗傻傻地跪在原地。
他只覺得四肢冰涼,肩膀上原本滾燙的疼痛,竟然完全不知去向。我也是你的兒子。他斷斷續續地想著,看著父皇的背影。是了,父皇不知道他也在這裡,要出聲才能叫他知道,我還沒有死——
一瞬間,他只覺得荒謬得想笑。自從趙璩被過繼為第三子以來,自己有多久沒有跟官家共乘過了?當年他獨佔著那個位子的時候,何嘗想過會有今天?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一柄短劍卻被人擲了過來。
「熊還在,阿瑗!」趙珩在遠處命令道,「快拔劍!」
趙瑗手指在劍柄上緩緩合攏,又慢慢地鬆開了。他嘆了口氣,抬起臉來,整個脖子都暴露在熊口之下,閉上了眼睛。
近在咫尺的咆哮,腥臭的熱風噴在臉上。轉瞬間,耳畔盡是風聲劇烈呼嘯,宛如龍吟。沒有疼痛,卻有無數的木屑碎片濺到臉上來,激得他睜開了眼:頭頂懸著只龐然巨龍,利齒正在緩緩咬合,木屑飛濺中,剩餘的半個熊身被狠狠甩向一旁。熊皮之下,原來竟然是木製的傀儡。
「翠煙,幹得好!」
覆蓋著青綠鱗片的龍身還有整整一半陷在牛車當中,撐得牛車都從地上翹了起來。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笑吟吟地站在旁邊,拍著手。她朝他轉過了臉,眼角是詭異的紅妝,豔得跟要滴下來的血一般。
「哎呀呀,這一世,卻原來是個榆木腦袋。」
二
趙瑗夢見自己站在大內的庭院當中,只有六歲。
身體周圍飄浮著白色的雲團,叫他明白自己在做夢。
他還記得這一天,那是他作為皇子的候選者,第一次被允許進入大內。那天一大早,他便被人從溫暖的床上抱了起來,懵懂地梳洗著。他母親親自將他的手掌開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為他擦洗。她的眼淚如雨,紛紛滴落在他手指上,可他不明白為什麼。
阿孃,他們說宮裡有很多花,我給你摘花去。
可真的到了宮裡,他卻被吩咐只許在庭中站著等候,跟他一起並肩站著的還有個小胖子。這一站,便到了午時,大太陽曬得他頭昏眼花,卻不敢動彈。正在這時,一隻白底黑花的大肥貓也不知道從那裡鑽了出來,從他們兩人面前大搖大擺地經過。
他餓得早就沒了力氣理會,倒是那小胖子伸腿朝肥貓一踢,自然沒有踢中,反而叫那貓瞪了一眼。
這個動作決定了他們倆的命運。趙瑗很久之後才知道,官家給了小胖子三百兩銀子讓他回了家,卻選中了他做自己的第二子。
趙瑗在雪白的雲團中飄浮,他看到換上了新禮服的自己在花園中行走,他剛剛作為新的皇子拜見了官家,得到了賞賜,手裡還握著只進貢來的用絲絹做成的臘梅。
「瑗兒!」母親在道路盡頭喚他。她身著盛裝,面上悲喜交加。六歲的趙瑗朝她跑過去。
阿孃,花——
然後他便望見母親朝他下跪。她的髮髻上插著玉製的搔頭,顫抖不已。
「拜見二皇子。」
即使是在夢中,趙瑗也緊緊閉上了眼睛。他不想再看見那個六歲的孩子茫然地停住了腳步,也不想看見他蹲在無人經過的偏僻走廊裡,因為飢餓和惶恐而嘔吐。那日他從清晨站到了午時,又參加了整整一個下午的儀式,沒有人注意到他水米未進。
但這個時候,便是他遇見——
「怎麼,這就是今天選出來的二皇子?」
趙瑗睜眼,望見只有十歲的趙珩,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靠在廊柱上。六歲的自己蹲在他面前,只顧著張嘴,下巴都要掉下來一般,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臉紅起來。
自那之後,他便養成了這個一見到珩哥就會臉紅的沒出息的習慣。無論在那之前,還是之後,他都再沒有遇見過這般好看的人了,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來的塑像一般,從內至外放射著光澤。
這神仙一般的人卻挑了挑眉毛,在懷裡掏了掏,伸出一隻手到他面前,掌心裡是一隻雪白的米糕,被做成了心形:「快吃,我從尚食局偷出來的。」
他蹲在趙瑗身邊,滿意地看他狼吞虎嚥:「從今往後你跟我一樣,便是獨自一人了,害怕嗎?」
趙瑗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中滾落,掉到心形的米糕上。趙珩嘆口氣,過來將他的頭一摟,靠在自己肩上:「記得,別讓任何人看見你的眼淚。不過今天例外,今天有為兄我罩著你。」他拍拍他的臉,顯得心情很好。
「有我吃的,就有你一口,這便是兄弟同心。」
六歲的趙瑗點著頭,但那個站在一旁的十四歲的趙瑗卻看見,自他手上那隻心形的米糕被他咬出的缺口中,湧出了活生生的鮮血,正在沿著手肘流淌。而他渾然不覺,還在繼續咬下去。
這是夢!趙瑗提醒著自己,周圍雪白的雲團開始朝他更緊地簇擁過來,他迷糊而欣慰地感覺到自己就快要醒來,甚至能聽見兩人在頭頂交談。
「或許是你看走了眼,這一世根本不是他。你苦心安排,卻不過是耍了場猴戲罷了。」嬌媚的女聲在說。
什麼是「這一世」?趙瑗滿腹疑惑,隨即聽到琅琊王的回應:「或許。不過也算是嚇了他一嚇,叫他知道當年他入宮後的我心頭是什麼滋味。他甫一被立為皇子,父皇眼裡就再也看不見我。還是當年的我聰明,早就靠一隻小小的米糕收服了這傻子的心。」
「我看他身上只著舊衣,連車輦也無,未必有你說的這麼得寵。」
琅琊王笑起來,趙瑗能感覺到他輕輕地拍著自己的手背:「我出宮這幾年,父皇又有了新鮮的玩意兒可玩。那個叫做趙璩的你也見了,便是我父皇新收的第三子,如今正是寶貝得緊的時候。」他語氣淡淡的,盡是嘲諷,「卻不知道這一次,又能持續上多久?眼下這傻子也失了寵,豈不是正是活該?」
那女聲冷哼:「若真是如此,為何他身上如今蓋的,卻是你價值連城的九尾狐裘?」
趙瑗便是在此時睜開了眼睛,卻未見到那出聲的女子,只有琅琊王一個人坐在他的身邊,含笑俯身看著他,長髮一根根從肩頭滑落下來。
「醒了?」
趙瑗剛想要出聲回答,便見那戴著檀木面具的鬼,竟然出現在了琅琊王的身後,悄無聲息地朝琅琊王逼了過來。趙瑗大急,也顧不得自己嗓音嘶啞,抓了琅琊王的衣袖就喊:「珩哥,有鬼!」
「哪裡來的鬼?」琅琊王失笑。
趙瑗情急之下,一個翻身便從狐裘下站了起來。他原本是想將珩哥推向一側,誰知狐裘叫他一帶,露出一柄鑲嵌著玳瑁的短劍。正是珩哥曾經扔給他那隻。他拾起劍來,回身便要拔出——
霎時間,室內響起了龍吟之聲,風聲隨之呼嘯而至,久久不絕。琅琊王的長髮都被吹得狂舞不止。他面色依舊,只緊緊地握著趙瑗拔劍的那隻手腕。
已有半尺劍身被抽出,雪亮耀眼。那戴面具的鬼卻不知道什麼時候跪在了琅琊王身側。
「這位是檀先生,你哥哥我好不容易收服的暗羿,可操縱機關傀儡,也可控制肉身凡胎,本事可大得很。只不過我讓他取的東西,竟然只帶回來一半,為兄因此罰他為本王束髮而已——哪裡來的鬼?」
檀先生微微欠了欠身:「見過二皇子。」
趙瑗憤憤地扔下了短劍,跌坐下來,下意識地去捂重新又滾燙起來的肩膀。琅琊王一點點解開他的衣裳,他也沒有阻止。但見露出的肌膚上面,竟然都是青色的鱗片,眼看已經從肩頭向手臂蔓延。
「這便是你的秘密?有多長時間了?」琅琊王面有肅色。
他咬牙不回答。
「昨日在熊口之下,只因父皇救走了老三,你便不肯拔劍閉目等死,如今你以為檀先生要傷我,便又肯拔劍了?」
趙瑗點了點頭,卻被琅琊王狠狠一個巴掌甩上臉來。他驚訝抬頭,又叫琅琊王掐住了脖子。趙珩居高臨下,面上是少見的發狠表情:「趙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你親生父母尚在,無時無刻不牽掛著你。而我自幼無娘,父皇早就視我為無物,這肺癆眼看越發嚴重,連明年春天的桃花能不能見到都未可知。可這世上美人美酒美食,我趙珩還沒有嘗夠!我還想長命百歲地活下去,你倒好,反倒要放棄了!」
這一番話下來,早就超出了琅琊王能承受的程度,緊跟著又是一陣咳嗽。趙瑗愣著,臉上的巴掌印子漸漸浮現出來。
琅琊王咳了一陣,又過來把他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便如當年在迴廊中,安慰那個飢餓的孩子一般。
「阿瑗,你想要什麼?不管父皇那老頭子想讓你成為什麼樣子,你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說出來,為兄都可以搶給你!」
他想要什麼?他想要收復失地,想要國富民強。但在這一切之下,是他最真實的願望——他想要有朝一日,能夠與眼前之人並肩。就像是兩隻在蒼茫的雪野上奔跑的野狼一樣。
唯有你與我,是同一個族群。但他真正說出來的卻是——
「謝皇兄。但若是隻為了趙瑗自己,我什麼也不想要。」
三
圍棋的棋盤是由一整塊沉香製成的,倒也算不得有多麼稀奇,但盤上九處天元,卻不偏不倚,恰巧是木料上九處結疤所在。黑子的用料是瑪瑙,表面溫潤如玉,襯得執黑的琅琊王的手指,越發顯得根根晶瑩。白子用料俱是象牙,卻叫朱成碧毫不珍惜地在手中拋來拋去,只當是泥制的彈丸一般。
眼下一局終了,琅琊王在指間夾了一枚黑子,正凝神算著目數,旁邊香爐中緩緩升騰著紫色的煙霧,在空中盤繞成海棠花的樣子,很快又飄散了。
朱成碧百無聊賴,端起一旁的茶剛要喝,忽然開口道:「說起來,昨日我去宮裡,見你那個官家老爹的時候,聽說了一件事情。」
「嗯?」
「趙家老三前些日子參加圍獵,得了只鹿製成了肉餅,拿回來獻給官家,官家原本是要當場吃的,只是遊行時被熊嚇了,胃口不佳,便放在了一旁,可巧被兩隻獵犬闖進帳來偷吃了。你猜如何?」
「如何?」琅琊王頭也不抬地問。
「七竅流血而死了。這一下牽涉人數眾多,你三弟身邊光是畏罪自殺的便不下十數人,他自己卻嚇得只知道哭。」
「老三是個孩子,懂得什麼?是吳貴妃那邊有些坐不住了吧。」
朱成碧注視著他,接著往下說:「說來也巧,那獵犬中的毒,卻跟你前幾日下在我皂兒糕裡的毒一樣,都是‘鬼蝓’。這一味藥極其難得,需得硃砂餵養蝮蛇數年,如今卻這麼巧,變成隨處可見的玩意兒了?」
「是啊。」琅琊王抬眼,桃花眼中盡是笑意,「真是好巧。」
朱成碧哼了一聲,接著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琅琊王在對面望著,手中的黑子越捏越緊。
「‘荼蘼’。」朱成碧忽然說,「但份量太少,也是,再多一分,這雲頂茶的味道便蓋不過藥去,必定會被我察覺。但我不明白,這點兒荼蘼,就算再加上旁邊香爐裡的雪棠香,也頂多能讓我無法動彈一個時辰。有這樣好的機會,何不用見血封喉之物?」
「本王豈是如此粗暴之人?」琅琊王見她雖然神色如常,但身子已經靠向棋盤漸漸無力,面上也露出一絲得意的笑來,「只是想要向尊駕求一樣東西。」
「是什麼?」
「麒麟血。」
這三個字叫他一個一個地吐出來。朱成碧的臉色頓時就變了,雙眼中隱隱放光,猶如燃燒的金焰。她抬起手來,放在胸口,冷笑道:「麒麟血便在此處。有本事,過來剖開我的胸膛,便可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