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同心籤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走」字一齣,卻從她的衣領後方,冒出隻身長不到三尺的青綠色螭龍來,朝琅琊王憤怒地張著爪子。一根透明的晶瑩絲線叫它咬碎了朝旁邊一吐,斷為兩截。原來之前兩人圍著棋盤說話,那叫做檀先生的人暗地裡從袖子裡探出根傀儡絲來,在朱成碧身後伺機而動,只待她被激得失去理智的一刻,便要刺入後腦。

「……這都多少次了,檀先生?卻還是不死心?」

檀先生的伎倆叫人當場揭破,臉上卻連半點尷尬的神色都沒有,只略微欠了欠身:「總還是要試上一試的。萬一成功了呢。」

「姑娘!」那隻螭龍翻身過來,眼淚汪汪地纏住了朱成碧,「你怎麼樣了?我們不要留在這裡了,我帶你回無夏——」

「別聒噪了,頂多一個時辰不能動彈而已。」朱成碧揮了揮手,「我還沒有吃遍宮裡所有的宵夜果子呢,趙家小子跟我學的,都有十般糖、澄沙團、韻果、蜜姜豉、皂兒糕、蜜酥、小鮑螺酥、市糕、五色萁豆、炒槌栗。說好了,我每贏一局,他便讓我吃一樣的!」

「眼下這局,黑子有246目。你分明已經是無物可輸,還是將麒麟血……」

「說得也對。」朱成碧勉強抓了螭龍,將它甩在棋盤上,「這個輸給你。」

「姑娘你別胡鬧了!」螭龍咬著她的袖子,含混不清地抱怨,「我要告訴公子去!」

這場景落在琅琊王眼裡,惹得他大笑起來。

「我聽說妙筆生花,所畫之物無一不是那執筆者心意所化。這些天來,這小護衛將你看守得如此之緊,便如這世間唯一的珍寶一般。檀先生多次偷襲都沒有能夠得手。這番心意,卻不知道是誰的?」

朱成碧將臉偏向一側,咬牙切齒地居然微微有些臉紅。

「眼下尊駕無法動彈,還是將麒麟血交出來,否則,我便只能把你交給我那個榆木腦袋的弟弟了。」

短暫的靜默中,只聽得人聲喧譁,正在越來越近,領頭的聲音正是趙瑗:「那蠱惑官家的妖女現在何處?!」

眼前的情形頗有些詭異。

琅琊王說著「啊啊,妖女就在這裡,為兄已經將她擒住了就等你來處置」之類的話,便將趙瑗讓了進來,甚至還帶著檀先生體貼地走開了,順手還帶上了門,讓他跟朱成碧兩個大眼瞪小眼地獨處。趙瑗如今終於得了機會仔細打量那個嬌媚聲音的主人,卻只是個年歲不到及笈的小姑娘,整個人都懶洋洋地靠在沉香木棋盤上,也不朝他行禮,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

他曾在遊行時候見過的那條青龍也在,只是袖珍了許多,正護衛一般盤繞在她一側的胳膊上。

趙瑗又喊了幾句妖女,側耳聽了聽門外的動靜,將腰間的短劍取下來,往朱成碧身前的地上一放。

「情況緊急,那我就開門見山了。珩哥此次回臨安,究竟意欲何為,還望閣下告知。」他極其疲憊地問。

「……你還沒有我想的那麼笨嘛。」

「木製的傀儡熊只襲擊官家的馬車,趙璩獻上的鹿肉餅內出現了劇毒。這樁樁怪事,都發生在珩哥回臨安之後。趙瑗雖笨,也沒有笨到看不出其間關聯。」

「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去問他,卻來問我?」

趙瑗沉默片刻,竟然開始解開自己衣服的腰帶。那隻青螭瞬間就炸了,全身的鱗片都直豎起來:「你要對我家姑娘做什麼嗚嗚嗚嗚——」

朱成碧一捏它的嘴,轉手便將其整個塞入了袖中,任它在其中翻滾。趙瑗已經脫下了外衣,又拉開褻衣,露出肩膀上青色的龍麟。

「那日遊行,曾見過姑娘真身,卻是和這鱗片相同顏色的巨龍,因此敢有一問:神龍姑娘可是為我而來?珩哥的怪異行為,跟我肩上之物是否有關?」

「我家姑娘才不是龍嗚嗚——」

從朱成碧翻騰不已的袖中,傳來抗議聲。朱成碧卻笑著:「你倒是聰明。只不過,我這次卻不是為你而來,我是無夏城天香樓的朱掌櫃,是你家珩哥邀請我前來臨安,要給官家做一道菜的。」

趙瑗聽了卻臉色大變,連肩膀都抖起來:「竟是真的,我還只道是傳言——那道菜叫做什麼?」

「同心籤。」

琅琊王靠在窗前,指尖沾了些剩茶,在桌上畫著:長身五爪,鹿角獅鬃,眼看是隻乘雲直上九霄的龍。

「你說,饕餮若是遇上真龍,會怎樣?」他忽然開口問。

「勝負難辨。」檀先生跪在他身後答道。

他回過頭來,卻是朝他一笑,桃花眼熠熠生輝:「你這次偷襲又沒有成功,還不快過來給本王束髮?」

檀先生默然,隨後膝行過來,伸出十指來,萬分輕柔地穿過了他的黑髮,又一縷縷地挑起來,珍惜地攏在他頭頂。

正在此時,隔壁卻傳來的打鬥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摔在了地上。

「哎呀,打起來了。」琅琊王拍手笑道。

沉香木製成的棋盤翻倒在地,黑白棋子四處散落。朱成碧髮髻散落,仰躺在一旁。趙瑗蹲在她旁邊,手中短劍已經抽出來一半,寒刃閃爍,堪堪逼在她咽喉之處。

「妖女!你蠱惑官家,竟然要以人心做菜,簡直罪無可恕!」

朱成碧袖中那隻螭龍正在左衝右突地要出來,卻讓她給生生捂住了。

「官家是不是被我一番言語便迷了心竅,要做這道同心籤,二皇子你心裡比我清楚。」她的脖子叫劍刃割破了一點,流出細細的一道血來。

「眼下武將們日日上書,言辭激憤,都恨不得立即便能出兵收復失地,文臣們卻以為金國勢力強大,不可硬拼,不如偏安江南,才是長久之計。貴妃一心只想著扶持她從小養大的趙璩做皇帝,貪官們又想著處處多撈些油水。你當你父皇整日夾在中央,能不瞧得一清二楚?」

趙瑗被她說得無言以對,手中的劍竟緩緩放低了些。

「這偏安的宋室半壁江山,最大的癥結,便在於人心不齊。金國野心不死,日日夢想著‘三秋桂子,十里桃花’的富庶江南,眼看戰火難熄。到頭來,最終苦的還是黎民百姓。」朱成碧躺在地上,望著雕樑畫棟的穹頂,緩緩道,「如今我給了官家一個機會,只要我做得這同心籤,從此便可君臣同心,文武同心。甚至於——」

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眼睛轉了過來,堪堪望著趙璩。

「兄弟同心。」

趙瑗的胸中燒灼不已,只覺得整個人都叫她看透了。他不得不放開了她,站起身來。

「即便如此,也不可魚肉百姓……」

「誰說我要魚肉‘百姓’?」她奇怪地反問,「那向你告密,激你前來找我算帳的人沒有告訴你嗎?我向官家要的,是一顆十五歲以下,屬於趙家皇子的赤忱之心。」

一瞬間,趙瑗只覺五雷轟頂,眼前浮現出來的卻是趙璩粉嘟嘟圓鼓鼓的臉,琅琊王一步一步地離間官家和趙璩,卻原來,是為了今日。

「這不可能!父皇不可能答應!」

「不可能嗎?一個過繼來的兒子,換他的江山穩固,你猜你父皇會如何選?」朱成碧抬起一隻手,猶如使出了極大的力氣,點在他的胸口,「若你覺得你比官家更加英明,我且來問問你:一顆心,與千萬顆百姓之心,孰重?」

琅琊王的這場束髮,足足花了小半個時辰,等他推門出來的時候,滿頭的黑髮都已經用只束髻小冠攏在頭頂,冠上垂滿白玉珠。他沿著長廊緩緩前行,卻見趙瑗也推門出來,遙遙向他施了一禮,便轉身走了。

他腰間還帶著趙珩給的短劍,步伐說不出地輕快堅定。

琅琊王忽然覺得有些虛弱,靠在身後的門上問:「……如何?」

「我告訴了他真相。他已經做出了選擇。」室內嬌媚的女聲回答,「你的真龍,將會如約醒來。」

趙瑗鄭重其事,一件一件地穿戴出席盛典的禮服。他披上繡了三爪龍紋的紫袍,在腰間掛上了金銀龍魚和白玉蟒帶,又將珩哥送給的短劍藏在了貼身的地方。

這一日是紹興十一年的正月初七。按照往年的習俗,這一日,官家將會召集諸位皇子一同乘坐龍船,在西子湖上泛舟遊玩,再率領眾人前往明堂祭祀,當晚還會召開犒賞群臣的宴會。菜品的單子都已經宣佈了,同心籤赫然便在其中,是第九道壓軸的大菜。

趙瑗穿戴完畢,推開了門。院中卻跪滿了披甲執銳的將士,俱是渾身素白,是他親生父親麾下的親信。

「李將軍,這卻是為何?」

「二皇子!二皇子不能去啊!」

「宮中有傳言,今晚要用皇子之心做菜……」

「那又如何?你們這是要逼我反嗎?」

將士們回以沉默。趙瑗忽然笑了,過去拍了拍李將軍的肩:「為我一人,不值。這一腔子血,還是留著灑在抗金的戰場上,如何?」

終究還是上了龍船。

歌舞,宴席,祝酒辭令,都一如往常,並無可疑之處。除了趙璩並沒有像往日一般坐在官家身旁,卻是叫女官抱著,坐在了趙瑗旁邊。即便如此,趙瑗也絲毫不敢大意,他裝作喝著手中的酒,又趁人不注意,過去抓阿璩的手。

「阿璩,一會兒要是亂起來,無論如何不要離開二哥身邊!」

趙璩懵懂點頭。琅琊王就在他們對面,都瞧在眼裡,卻只是朝他倆開玩笑似的舉了舉酒樽。

此時酒宴已經到了尾聲,祝酒的辭令已經說到了第九重,一個雪白頭髮的老太監站在場中,拖著長聲說:「福壽永享——」

這話剛脫口而出,他便被一物呼嘯而至,生生當胸貫穿,釘在了地上。那是一枚還在兀自顫動著的白羽箭。舞姬們的尖叫聲中,鮮血在甲板上緩緩蔓延。

趙瑗站起身來,望見西子湖邊裝飾著紗帳的渡口邊,聚集了黑壓壓的一片軍隊,將士們手中俱是朱弓白羽,沉默不言。率軍的是個白髮白鬚,全副武裝的老將軍,背後一面大旗,寫的是個吳字。

琅琊王噗嗤一聲笑出來:「難怪吳貴妃今天抱恙沒有出席,果然還是逼得太緊了些。」

「國丈大人,你吳家世代忠烈,今日卻是要弒君不成?」官家氣得聲音都在抖。

「老臣不敢!老臣眼看風燭殘年,女兒嫁與聖上多年,卻只得璩兒一個外孫。求官家立刻下旨,封我璩兒為太子,老臣便是被聖上千刀萬剮,也無怨言!」

琅琊王搖了搖頭,做著口型,似是一個「太蠢」。趙瑗見父皇轉過身來,雙目都佈滿血絲,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一下子定在他身邊的趙璩身上。

「璩兒。」他父皇眼神瘋狂,聲調卻異常平靜,「到阿爹這邊來。」

趙瑗想要抓住趙璩,但卻被趙璩掙開了。他眼睜睜看著趙璩朝父皇跑過去,叫父皇抱了起來。曾經他也被父皇這樣高高舉起來過,他如今摔了下來,知道過痛楚,但趙璩太小,他對此一無所知。

「這就是你的乖孫兒。」官家將趙璩抱在懷裡,他一步步走向船舷,伸直了手臂。趙璩在皇帝手中踢著腿,懸在西子湖的重重波濤之上。

「阿爹!」趙璩喊起來,「害怕——」

「朕一鬆手,你吳家便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滿門抄斬——」官家嘿嘿地笑著。

「官家是要用我孫兒的心做菜!我吳家早就什麼都沒有了!」

「從來沒有人要挾過朕。」官家平靜地鬆開了一隻手,「今日也不會例外。」

他還要鬆開另一隻手,卻叫一人從背後用劍柄擊中了後腦,頓時軟軟地倒了下去,那人眼疾手快,將正要開始下落的趙璩託在了手裡,回頭朝船上還沒有反應過來的鎮殿軍將士們喊:「還不趕緊過來幫忙!?」

角落裡的琅琊王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趙瑗將昏過去的官家小心地放回了龍椅上。趙璩受了驚嚇,在女官懷裡哭著,琅琊王閒閒地在一旁喝酒,誰問都只是搖頭,因此鎮殿將軍只得過來跟這個二皇子商量。

「老吳將軍的人馬控制了西子湖岸所有的渡口,我們現在無法靠岸。若論人數,也不是他們的對手。但只要皇子一聲令下,末將願與他們拼命——」

「不必了。」趙瑗疲憊地搖手,「對方是弓箭手,我們卻連個盾牌都沒有,完全是活靶子。」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他卻站了起來,完全暴露在敵軍的視線裡。

「老吳將軍,若我沒有記錯,所率的是當初曾守衛汴京的神策軍,大都是江北子弟?」

「……又如何?」

「如此,想必每一個人,都有留在故土上的父老鄉親吧?為護我宋室渡河,你們將母親跟妻子都留在了失地上,不知道她們是否也在翹首以盼,等待著你們回去?」

原本拉滿的弓弦放鬆了下來,弓箭手們開始左顧右盼,卻躲避著彼此的眼睛。

鏗鏘一聲,卻是他抽出了手中的劍,直指北方。龍吟之聲,久久不絕:「大好男兒,不為國捐軀,卻要將滿腔熱血,灑在這內鬥之中嗎?」

只差一點點。

對岸弓箭手的陣形已經開始混亂,老吳將軍連連驅動著馬匹,奔走著試圖鎮壓。趙瑗鬆了一口氣,放下了劍。只差一點點,這場干戈便可消弭無形,卻偏偏在這個時候,叫他望見弓箭陣中,半張熟悉的瘦削麵孔,上面覆蓋著檀木製成的面具。陽光下,晶亮的傀儡絲一閃而過。

一名弓箭手忽然便挺直了身體,手中的弓弦一放,白羽箭瞬間呼嘯而至。趙瑗連眨眼都來不及,便有一陣劇烈的痛楚撕裂開來,連同半邊身體都麻木了。

世界忽然傾斜,甲板升起來,狠狠地拍打在他背上。血腥味充滿了他的喉嚨,他耳邊響起的是身後鎮殿將士們憤怒的呼喝聲。

更多的羽箭在破空而至。

真是太可惜了。青龍對他這樣說。

趙瑗赤著腳,站在甲板上。他望了一會兒自己半透明的手掌,又望著腳下那具被珩哥趕過來抱在懷裡的,曾經是自己的軀體。珩哥的長髮垂下來,擋住了面上的神色,只能看清他緊扣的手指,指尖幾乎發白。

他曾見過的,從牛車中衝出的那隻美麗的青龍盤繞在他身側,與他一樣,它也是半透明的。

在他的身邊,正有白羽的箭矢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飛來,插入血肉之中。鮮血以同樣緩慢的速度在空中綻開,如同花朵。

「我現在還能做什麼?」他茫然問那隻神龍。「我已經一無所有。」

青龍在他身側蹭了蹭,接著鑽入了他的身下,將他馱著,竟飛了起來。他們越飛越高,絲絲流雲擦過他的身邊,他抓著龍的鬃毛,順著龍頭的方向望去。暮色已經從天邊趕了上來,遙遠的北方,閃爍著無數細小的火光,猶如由燈火組成的海洋。

那裡的每一朵火焰,都代表著一顆百姓的心。

他回頭,望著身下的西子湖,湖面上,也有光點在閃爍,其中的一些只晃動了最後一下,便熄滅了。

便在此刻,在與金國作戰的戰場上,無數的心火正在一個接著一個地熄滅。為了護佑這片僅有的國土,有的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黎明。

「那道同心籤,真如你所說,可以令我大宋君臣同心,兄弟同心,可佑我宋室大好河山?」

青龍轉過頭來,默默地看著他。她眼中是點點星火映上來的光。

趙瑗低頭,看著自己心口,是同樣的一團火焰,與底下千千萬萬的心火併無區別。

「既然如此,神龍姑娘,還請你按照當初的約定,來取走我的心。」

垂直的萬丈虛空之下,漂在西子湖上的龍船甲板上,被琅琊王緊緊抱在懷中的趙瑗忽然睜大了眼睛。

他挺起了身體,沉默的掙扎著,牙關卻緊咬,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就如同正有無形的手探入了他的胸口,活生生地取走了心臟一般。

自始至終,琅琊王都緊緊地按著他,沒有鬆手。

「成了。」

朱成碧站在龍船的甲板上,手中只是一隻普通的粗陶質地的土碗,卻微微地放射著光芒,照得她披散的髮絲也根根發起亮來。在她周圍,時間猶如靜止一般,連箭矢都懸停在空中。

她端了那碗,一步步地走過來。

「秋葵,莧菜,梗米,不過是最平常的,連尋常百姓都能找得到的材料。最最珍貴的,卻是這一顆赤子之心。」她停頓了一下,「你若不捨,現在還來得及。」

「……不用。」回答她的,是坐在一旁,抱著趙瑗的琅琊王。

「要成就真龍,哪裡有那麼容易。我這個兄長於他,只是枷鎖而已。」

他們一起抬頭,漫天的星光之下,正有一隻巨龍在雲層中遨遊,渾身的鱗片閃爍著光芒,垂下的尾鰭緩緩擺動著。

「跟我們一開始準備好的不同。他就應該選擇犧牲老三,這樣真龍也會覺醒,而且會是更加無情和強大的帝王。」

「但如今覺醒的這隻,是兼有仁慈和冷靜,非常美麗的真龍呢。」朱成碧感嘆道。

「那日我問他,一顆心,和天下千萬百姓之心,孰重。而他回答我,我亦是趙家血脈,我也未滿十五歲。他對我說,既然如此,便請拿走我的心。」

那隻龍似乎注意到他們的存在,自雲層中降下了頭顱,一雙眼中星光閃爍,打量著他們。

「又見面了啊,這一世的真龍。」朱成碧朝前踏了一步,「吾乃這一世的饕餮,吾為你而來。」

鴻蒙初開,塵世和靈界之間還沒有斷絕之時,有許多妖獸跟人類一起生活在這片神州大陸上。他們中的一些因為喜愛人類,便同他們生下後代,這些後代大多具有人類的形體,並無妖獸的異能。其中有一支,是神龍的血脈。但與其他的妖獸不同,這隻神龍,或許是過於熱愛人類了,每當神州大陸又要陷入戰火之時,他便會藉著這子孫的血脈,在其中一位的身上,再度甦醒。

但因為畢竟是人類的身體,雖有神龍的血脈,仍不免會受傷,衰老或者死去,等著下一次再度甦醒的到來。

「這一世的王者,你面對的卻是殘破的江山,大廈將傾,靠你一人之力,也不知道能撐住多久?」朱成碧對那隻龍道,「即使如此,你還是要選擇甦醒嗎?」

龍頭靠得更近,將鼻尖湊向了她,閉上了眼睛。

她前進一步,將手掌抵在它鼻尖上。

「既然如此,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這片土地,如今有金翅鳥庇護,你需得記著,金翅鳥不亡,宋室江山不墮。」

「多謝你。」

回答的人,卻是坐在一旁的琅琊王。

朱成碧和那龍都轉頭看他。

「如今我拿走了他的心,卻無法拿走你的,你可會覺得不公?」

「……便我一人記得也好。」他嘲諷地笑起來,「更何況,我也記不了多久了。」

「不如我回贈你一個承諾吧。我答應你,等他這一世死去的時候,我會在旁邊,在他彌留的最後一刻,我會將他的心還給他。然後,我會吞噬他,你的弟弟將永遠與我同在。」

「……多謝。」

朱成碧站在船舷上,將陶碗中發光的液體朝著西子湖緩緩傾倒下去,直到整個湖面都放出了光芒。

與此同時,天空中的巨龍仰天長嘯起來。它在龍船上空盤旋幾圈,最終呼嘯而至,重新灌回了琅琊王所抱著的少年的胸口。

紹興十一年正月初七,趙瑗跟隨官家在西子湖上乘船遊玩,官家不慎落水,諸位皇子中,唯有趙瑗奮不顧身躍入水中,將官家救起。醒來後,官家對其大加讚賞,並言道:唯第二子最肖我。當日夜間,大宴群臣之時,官家又特地賜酒給他,離開的時候又允許他與自己共乘同一駕車輦,一時間恩寵無邊。

趙瑗本來已經快要登上車輦,卻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問身邊的侍從:「剛才在宴席上,角落裡坐了位束白玉珠冠的人,好生眼熟,卻是誰?」

「二皇子想是忘了,那是從無夏城回來的琅琊王。也難怪,當初他還在宮中的時候,與您殊無往來,不記得也是應該的。」

趙瑗點了點頭,不自覺地去摸自己的肩頭,那裡有一處淺得幾乎看不清的淤青,眾人都說,是他躍入湖中,救官家時撞出來的傷。瞧起來,卻像是條龍的形狀呢。宮人們這樣恭維著。

趙瑗登上了父皇的車輦,他的位子就在龍椅旁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一個人獨自坐在這裡,等待著官家。夜風吹拂,不覺有些涼了起來。

「阿瑗,挺直了腰,別回頭。」

他忽然聽到有人在身後說。那聲音他曾經是極熟悉的,猛地回頭時,只見樹影憧憧,隱約有一點珠光,不知是否是珠冠上的反光。他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已經到了嘴邊,卻忽然失卻了蹤跡。

於是趙瑗坐了回去。按照那個人的吩咐,他挺直了腰,也再也不曾回頭。從今以後,他便是雪野上一匹朝前奔跑的獨狼,爪牙鋒利,目光沉靜,再無掛礙。

萬里江山,如今盡在腳下了。

由雪白的狻猊所拉著的牛車在月光中靜靜地飛著,狻猊的耳朵上還繫著遊行時纏上去的紅綃。

翠煙已經恢復了原貌,她這次扮作神龍,得了朱成碧「乾得很不錯」的表揚,心中歡喜,一面往手爐中添著香一面問著:「姑娘,你說這趙珩為何要這樣對他弟弟?表面是各種為難嘲諷,最後卻是處處維護?」

「我又如何會知道?」朱成碧打了個呵欠,「我既無兄弟,也不是人類。這些事情,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罷了。」

翠煙將手爐給了她,見她手中執一紙素箋,將指尖在其上劃來劃去,打趣道:「又拿出來看?公子的信,我都要會背了:陌上花開時,可緩緩歸矣……」

「偏你貧嘴!」朱成碧作勢要打,又想起來另一件事,「這次在臨安我中毒的事情,不許告訴湯包,否則會被他念叨死!」

正在此時,卻有唧唧鳥鳴響起。翠煙掀開車窗,一隻青鳥便鑽了進來。

「公子也真是的,這半日里,便連寫了兩封信來?」

朱成碧取了那青鳥腳上的卷軸來讀著,翠煙還要再說,卻見她神色有異,指尖發抖,連那張紙都被帶得簌簌作響。

「怎麼了?」

「無事。」朱成碧如同驚醒一般回答道,「不是湯包寫的,想是鳥兒迷路,送錯了人吧。」

她指上燃出了青色的磷火,舔上紙條的邊緣。火光中,她只盯著其上的寥寥幾行字,便如要刻骨銘心一般。

現已查明,七年前揚州「湯包常」偏房失火,十餘人殞命,屍骨難辨。常青與常小梨一夜之間俱已失蹤。如今伴君身側之人,身份不明,居心叵測,望君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個簡單的「鷹」字。

磷火漫卷,終究還是將這行字慢慢地吞沒了。

崇安十二年,趙瑗封普安郡王,崇安二十二年立為皇太子,六月登基,定年號隆興,後改元乾道。因其治國有方,在位期間南宋百姓富裕,五穀豐登,太平安樂,史稱「乾淳之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