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知我能相助……」
「我三百騎兵,在小商河遭敵人圍困,北狄竟派出前所未見的妖獸,有三丈多高,狀若野豬,渾身長刺,可如箭矢般刺出。凡有近者,皆遭刺殺!」姚世荷一邊描述,只覺得全身的血都沸了,聽得常青在旁邊低聲道:「該是檮杌,四大凶獸之一。」
「如今金翅鳥傷重,無法應戰。之前在桃花帳內曾見過尊駕真身,雖不識,卻也是猛獸無疑,因此斗膽,請尊駕相助!」
常青看了看他,朝牛車走了半步,簾內之人卻開口言道:「常青,你可是要勸我出手?」
「……是。」
「我非金翅鳥,不曾與任何人類有過契約,也沒有為任何人而戰的理由。」那女聲嬌媚,言下之意卻冰冷異常,「千百年來,我從未參與過人類的戰爭,也不曾幫過任何一方。」
她停頓了一下,才道:「這可是你的心願?」
常青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他一掀衣襟,在姚世荷身側也跪了下來。
「請掌櫃的出手相助。」
「你捨不得讓金翅鳥再戰,卻也捨不得這些人類士卒送死,所以只好讓我出馬。」女聲忽然變得很輕,「我再問一次,可是你的心願?」
常青的脊背一僵,但他並未吐出一字。
「也罷……」此刻風向卻突然變了,向他們吹來的,是來自戰場上的風。連姚世荷都能聞出,風中除了血腥,還有一種特殊的腥臭。就跟那日戰場上的傲因化為黑水後的味道一樣。
牛車的車簾忽然被掀開了,出現的卻並不是姚世荷預料中那個金眼雙髻的少女,而是個陌生的戎裝女將。一縷紅纓從她頭頂的盔甲披散下來,垂在臉側,真真是冰肌雪膚,容光照人,一雙劍眉卻擰成了個疙瘩,只望著戰場的方向:「難道……」
她只說了半句,便朝空中高高躍起,竟忽然失去了蹤跡。姚世荷正在瞠目,又見常青連忙站起,從袖子裡抽出只外表普通的毛筆,朝那隻雪白的母牛脖子上畫了幾下。落筆處,濃厚的鬃毛披散開來,轉眼只見一隻獅子般的狻猊站在原地,抖了抖背毛。常青翻身騎了上去,朝姚世荷拱了拱手,便頭也不回地追過去了。
四
三百名背嵬騎兵,只剩下張玉虎一個還活著。
其餘的騎兵都還立在他的身後,身上貫穿著數根一丈多長的黑刺,維持著朝檮杌衝鋒的姿勢,尚未來得及摔倒。鮮血正在沿著插入泥土中的黑刺緩緩滴落。他心愛的戰馬,那匹烏雲驄,也倒在他身後不遠處,是它及時側身,用胸口為他擋住了飛來的黑刺,才讓他有了繼續向前的機會。
他已經離檮杌非常近了,近到可以望見,那妖獸毫無保護的毛茸茸的脖頸。但他卻再也無法挪動了。
就在剛才,張玉虎緊握橫刀,準備揮下的時候,一根黑刺同樣貫穿了他的胸口。他眨了眨眼睛,似乎還不太適應這洶湧而來的劇痛,只伸手抓了抓那黑刺。
他已經前進到離檮杌如此之近的地方,他沒有忘記,三百騎兵,是如何一個接一個地中刺為他鋪出的路。他步步向前,踩的都是他們的鮮血!
張玉虎伸出一隻滿是鮮血的手,手指顫動。再往前一點!只要再向前一點,他就可以殺掉這隻妖獸了!
他雙目充血,忽然大喝一聲,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抓住那黑刺猛力一折,將其生生折斷,再度舉起手中的橫刀,便要揮刀再砍。
幾乎在同時,血肉撕裂之聲再度響起,第二根和第三根黑刺貫穿了他的身體,緊接著是第四根。他被牢牢固定在原處,卻已經不再覺得痛,只覺得寒冷,覺得身體一陣陣地發輕,似乎要向上,向更高的地方飄了起來。唯有右手中的橫刀還在沉沉地下墜,提醒著他。他手心裡都是汗,眼看那刀柄即將滑落,卻一再地扣緊手指,死命地將其抓在手中,又再一點點,一點點地抬了起來。
卻在空中,被另一人接住了。
張玉虎轉過頭,模糊視線中,分辨不清容貌,只知道是個披甲的將士。他咧嘴一笑。
「贏官人……這刀給你……衝上去……替我幹掉這龜孫子!」
紅纓銀甲的朱成碧站在最後一名死去的背嵬騎兵身前。
她並不記得他的名字,只記得曾為他做過一碗油潑面,將那碗抱在懷中時,如今這張血汙的臉上,曾有過孩子一般的歡欣。在他身後,所有的背嵬騎兵都站立而死,死前面朝北方。
失去的家園。無法歸去的故鄉。
她握緊了那柄橫刀,抬起頭來,檮杌的小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忽然就露出了驚慌的神色,開始後退。
下一個瞬間,朱成碧高高躍起。檮杌背上的黑刺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她卻踩著那些黑刺,跳上了檮杌的頸後。
檮杌驚慌起來,它全身披掛著黑刺,頸項之上卻只有茸毛覆蓋,不由得連連甩頭,發瘋般地朝四周射著黑刺。可背上的朱成碧卻穩穩地站著,只將手中的橫刀調轉過來,朝它的後頸一插。
刀光閃爍,緊接著是黑如墨汁的血液噴灑出來。檮杌的動作瞬間僵硬了,如同石山崩塌,轟然而倒。
那血液的腥臭味道讓朱成碧皺了皺眉。她朝一旁跳了下來,順便去尋一路上跟在身後的那隻狻猊,一望之下卻大驚失色:狻猊四爪騰雲地浮在半空,背上卻空無一人。
她只朝旁邊的樹林掃了一眼,便急急地奔了過去,快要靠近的時候,又緩下腳步來。
就在她眼前,原本是柳青色的直裰已經被黑刺整個貫穿,正在緩緩染上血色。她像是完全失措了,一時想要拔出那刺,一時又想要去摸那人的臉,急得語調都哽咽著。
「湯包……」
「別哭。」眼前的人虛弱地笑著,抬手撫摸她的臉頰,「別哭,很快就不會痛了。」
劇痛傳來,是她五百年前曾經被整個貫穿過的傷口,分毫不差地,再度被人持尖利的刀刃刺中。她低頭,見那隻手擊碎了胸甲,插入血肉,卻還在攪動著,她體內的骨頭被寸寸割開,只覺得寒冷徹骨。她想喚他的名字,卻只吐出一口血來。
「怎樣,不痛的,對不對?吶,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青年微笑著,將唇湊在她耳邊。
「麒麟血何在?」
同一個時刻,常青正跪在金翅鳥旁邊。
他原本是一路驅動狻猊,跟在朱成碧身後的,但行到一處樹林時,卻望見林間有翅膀形狀的光焰。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讓狻猊降了下去,果然在河道旁的沙地中,尋到了金翅鳥。姚家父子都守在它的身邊,望著它一次一次地想要飛起,卻再度摔了下來,光禿的翅膀上滾滿砂礫,狼狽至極。常青過去將它捧了起來,仔細檢查了一番。
「翅膀斷了。」他低聲言道。「即使如此,你也還是要再戰嗎?」
金翅鳥將頭靠在他的膝蓋上,輕微地咕了一聲。
「這值得嗎?」他發起火來,也不知道是在衝誰嚷嚷,「為了跟你毫不相干的人類、毫不相干的戰爭?為什麼你們一個兩個都這麼蠢——」
下一刻,他卻止住了話頭,站起身來茫然四顧。姚世荷不解地朝他走了兩步,就聽見他的低語:
「你在喚我?」
鮮紅的眼紋從那人的前額浮現了出來,如同蘸了硃砂畫上去的一般。連將他釘在身後樹身上的黑刺都消融了,眼看著變幻形體,跟眼前這人合二為一。
唯有那隻插入她身體裡的手,和手中的利刃,依然如故。
「你這叛徒,身為兇獸,卻與人類為伍!若不是你,我輩怎會困在現世,不得歸返靈界?」那聲音還是常青的,一字字,有如毒藥燒灼,「還不趕緊交出麒麟血?」
他還要再用力,卻見朱成碧抬起一隻手來,軟軟地握住了那隻手臂。轉瞬之間,原本朝外淌的血便被粘稠的陰影所代替。
她低著頭,望不清表情,垂下來的額髮陣陣顫動,卻是在笑:「方才還真真嚇了我一跳。好久不見啊。‘仁獸’白澤。」
他再要往後退,腳下一軟,竟無法拔出。不知在何時,他們身處之處已全部被陰影所覆蓋,便如冒著氣泡的泥沼,其間還不時有蒼白的獸臉翻出,雙目之中一片空白。
「我原想,人類的戰爭,便由得他們自己去罷,沒曾想卻叫我聞到了熟悉的味道——你猜是什麼呢?白澤大人?」朱成碧終於抬起來的臉上,虎牙生出,嘴角開裂,正是兇猛獸相,「相助北狄的妖獸俱是墨汁所繪,那墨中又有你的血,難怪如此腥臭!」
地上的陰影越鋪越開,四周卻忽然朝空中高高升起,同時朝中央的白澤頭頂撲了下來,要將他滅頂。他努力掙扎,卻還是被包裹其中,寸寸吞噬了。
朱成碧剛想站起來,面前的陰影便將一張紙條嫌惡地噴了出來。紙條在空中飄落,上面畫的唯有一團烏雲樣的東西,生著四條棍子般的腿。
「嘖。」她捂著傷口,緩緩跪了回去,嘴裡卻在感嘆,「好可怕的畫工,比湯包差遠了。」
五
「我們方才所做,是對的吧?」姚世荷與常青並肩而立,輕聲問著。
倘若在一個時辰之前,常青還能確鑿無疑地答道:是的。在他倆見證之下,姚將軍終究還是解除了跟金翅鳥的契約,放它自由。這是常青第一次親眼見到,人類與妖獸之間世代相傳的契約,外形卻只是姚將軍小指上盤繞著的一截紅繩。它自虛空中緩緩現形,另一頭系在金翅鳥的脖頸之上。與人世間流傳著的代表姻緣的紅繩如此相像,連斬斷的方式都如出一轍:只需要一柄毅然揮下的刀。
如今他卻有些質疑起當初的決定了。夜幕降臨,火把燃燒,負責打掃戰場的人在遠處唱著哀歌。他要如何跟他們說,姚將軍已經放走了金翅鳥,唯一的希望都已經破滅。而敵人究竟擁有多少隻妖獸,尚不得而知。明天,才是死亡真正開始降臨?
更何況,他心中的不安還在層層擴大。那個銀甲的女將軍——她去了何處?
常青的拳頭在袖中鬆了又握,握了又松,終究是忍無可忍,朝姚世荷一抱拳:「暫且別過,我得去尋她!」
正在此時,耳聽得身後樹木搖動作響,他大喜過望,轉身便道:「怎麼如此晚才回——」
不是她。
站在那裡的是一隻渾身雪白的美麗的獸,前額正中有一隻鮮紅的眼睛,全身都散發著銀色的光澤。幾乎連樹林都能照亮。
汝可還記得,當初的承諾?
常青發覺自己在微微地發抖:「你,不是死了嗎?」
「常公子!」姚世荷朝另一個方向拽他:「朱姑娘回來了,你在看向何處?那裡分明什麼都沒有啊?」
常青這才望見了朱成碧。
之前她都站在火把造成的陰影當中,如今朝前踏了幾步,顯露出形體。他忽然意識到,饕餮將軍其實很少出現在他的面前,只除了有一次,除夕的夜晚,朱成碧飲了些酒,顯露過成年的容貌。那時她半開玩笑似的朝他步步逼近,鮮紅的唇近在咫尺。
從未存在過的一個吻。
那唇如今卻一片慘白。她身上半邊銀甲都叫妖獸墨血給汙了,手中持著柄橫刀,朝他跟姚世荷舉了過來:「這是名背嵬騎兵的刀,他死前讓我轉交給贏官人。」
她深吸口氣,愣愣地接著說:「我殺了檮杌,遇到白澤。那檮杌果然是它用自己的血所畫。我沒留意,叫它捅了一刀。真可惜,差點便能捉住……」
她忽然停頓了,眼看便要摔倒。常青趕過去扶她,卻又飛快縮回手來:有大團大團的血塊落在他的手心。他頓時心痛如絞,幾乎不能呼吸,卻叫她反手抱住,十指根根扣在他背上。
「別動,湯包,讓我靠一靠,就一會兒。」
常青只得跪了下來,好叫她能躺下。不知道她是如何在黑夜中帶著傷,躲過撤退的金兵,又在河邊走了多遠,才趕到他面前,終究卻是支撐不住。
「那白澤想要麒麟血,它們都想要麒麟血。」朱成碧在他懷裡,眼神渙散,夢囈一般地重複著,「蓮心塔不能倒……若黑麒王再出,必定又是血流成河……」
她忽然激憤起來,抓著他的領口:「不給!除非我死,麒麟血不能給任何人!」
「好的,好的。」他哄著,「不給任何人。」
她眼神緩緩聚攏,終於重新流露出,他認得的、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女天真燦爛的笑容。
常青始終記得那個夜晚。他徒勞無功地捂住她的傷口,想要保護她,便如風雪交加之夜,拼了命地想要護住懷中僅剩的珍貴火種。
星河如瀑。在他們身側,葬禮的柴堆已經開始燃燒,青煙帶著靈魂升上夜空。而她終於在他懷中失去了意識,只來得及跟他說了一句——
還好不是你。
六
長夜已盡,天光破曉。
姚世荷等候在潁昌城西的樹林之中。霧氣繚繞,凝結在他雪白戰甲之上。圍繞著他的,是整整齊齊的八百名背嵬騎兵,均是全副武裝,連戰馬也戴了眼罩,人人凝神屏息,所望的,俱是舞陽橋以南。
兩日前,從西南方向飛來的燕子告訴常青,北狄已經拔營,共騎兵三萬,步兵十萬,直朝潁昌而來。這意味著,姚將軍故意放出的「金翅鳥已經離開姚家軍」的訊息果然起了作用,敵人將其當作了絕佳的進攻機會,前來進犯了。
「他們以為我們此刻必定軍心動搖,一擊即潰。」
星光如瀑的那個夜晚,在父親將釋放金翅鳥的事實告知全軍之後,常青也站到了姚家軍的將士們面前。
「他們以為,姚家軍之所以戰到此刻,全是仰仗金翅鳥。如今金翅鳥已去,他們必將傾巢而來,力求畢全功於一役,適才我問過姚將軍一個問題,現在我要再問問大家,你們每一個人——可願降?!」
此問一齣,頓時死寂降臨,緊接著爆發出無數憤怒呼喝。
「若戰,則九死一生,若降,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呼喝聲中,常青還在輕輕地說。姚世荷站得遠,可那一字一句,宛如在耳,每一個人都聽得到他的聲音:「不過,從今往後只怕是連家鄉的一碗麵條,都未必能吃得到了。」
家鄉的麵條。
忽然之間,姚世荷只覺得自己重又坐在了桃花帳內,眼前是一碗再普通不過的千齏面,金眼少女正在露出虎牙微笑,下一刻,卻已經身在家中,端著那碗的人,換成了母親,弟妹纏在她的裙邊,討著要從他這個大哥的碗裡再多分些到自己碗裡,叫母親拿了筷子,作勢要敲頭,在空中懸了半天,終究是沒有捨得落下去。
跟那日一樣,他紅了眼眶。
十萬姚家軍,多是鄂州子弟,戰到今日,無人退過一步。往哪裡退?他們身後便是家鄉,只消退一步,所珍重的一切便會被鐵浮圖的馬蹄生生踏碎。他握緊了腰間的橫刀,死死地攥在手心裡。張玉虎的血似乎還沾在上面,入手滾燙。身邊的將士們早已喊了起來。
「不降,寧死不降!」
「願隨姚將軍決一死戰!決一死戰!」
常青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卻面露狠絕:「好!既然如此,常某也願盡微薄之力,助姚將軍退敵!」
直到如今,姚世荷彷彿依然能聽到那晚的呼喊聲,連大地都在微微震動。
不對,地面是真的在震動!他忽然反應過來,朝身邊的騎兵們做了一個保持安靜的手勢,自己驅動馬匹朝前走了兩步,自灌木的間隙之中朝外望去——遠遠地出現在地平線上的,是金軍引以為傲的鐵浮圖馬隊,它們三匹一組,被捆綁在一起,披掛著佈滿朝外尖刺的黝黑鐵甲,便如造型可怖的移動堡壘。
姚世荷悄然無聲地數著,同時跟身後的騎兵們打著手勢:十五組鐵浮圖,十組步兵方陣,還有——他的手忽然僵硬了,等恢復過來,卻是新的,艱難異常的手勢:檮杌,一,二,三隻。
在樹林之外,被金兵所驅趕著的檮杌們已經過了舞陽橋。它們個個猶如披掛滿身黑刺的巨象,步伐沉重地緩緩前進著,身體兩側捆綁著粗大的樹幹,毫無疑問是準備用來攻城用的。
姚世荷朝潁昌城樓上望去。自鐵浮圖出現的那一刻,城樓上瞭望計程車兵便吹響了號角,現在,城牆上密密麻麻地,已經架滿了神臂營的弓弩,每隻弓弩旁邊都有三名弓弩手待命。此時,但見一名士兵高舉起手中紅邊黑底的小旗。姚世荷只聽得一片嘩啦啦的上弦聲。
「準備——」
鐵浮圖的馬隊過了舞陽橋,便改變了陣勢,以前後三排的長隊左右排開。長途跋涉,本來該給人馬休息的機會,但北狄如此急於求成,很快敲響了進攻的戰鼓。伴隨著那鼓點,黝黑的堡壘開始了移動,將那幾只檮杌護在中央,朝潁昌城衝了過來。
「放!」
數百隻神臂弩嗖嗖地射入了空中,劃出弧線,又如同暴雨冰雹一般急速地墜下。但即使如此,騎兵的整個進攻戰線竟然未受影響,仍在朝前撲來。
「放,放,放!」
兩三次的弩箭過後,第一排的鐵浮圖多有傷亡,卻很快被後面第二排的馬隊補充上來。姚世荷已經能望見黑布包繞中那些血紅的眼睛。一向以沉默殺戮著稱的鐵浮圖騎兵終於不再保持沉默,發出戰鬥的呼號。
姚世荷緊握著手中的鐵錐槍。還不是時候,他提醒著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再靠近一點——
「嘭!」
自潁昌城樓之後,升起一枚閃亮的煙火,拖出條長長的黃色煙霧。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攻擊令!姚世荷舉起了手中的槍,朝身後的騎兵們大喊:「願死戰者,隨我來!」
「報將軍!贏官人率八百騎兵殺入鐵浮圖陣,纏戰數十回合,人馬盡赤!」
「報將軍,敵軍以檮杌攻城,共十餘次,為火球沸油所阻,城門鬆垮,恐不能久撐!」
帥帳之中,姚將軍立在沙盤前,手中是兩隻袖珍的小旗。前線的訊息一個接一個地傳了回來,眼見是緊急萬分。
「姚將軍,尚未到日落時分。還請耐心等待。」
說這話的時候,常青雙手合十,注視著面前攤開的畫卷——只是一片空白。
姚世荷的戰甲早已被鮮血所浸透。他注意到正在猛烈地衝擊著城門的那幾只檮杌。便一路驅馬殺入了檮杌的腳下,沿著它的後腿爬了上去。
他此刻站得高,一轉眼卻望見了檮杌身邊,站著個滿頭蜷曲白髮之人,身著長袍,與這戰場極不協調。他覺察到姚世荷的視線,也抬眼朝他望來,前額之上,赫然是一隻鮮紅的眼睛。那檮杌,俱是這白澤用自己鮮血所畫。那夜倒在常青懷中的女將軍曾這樣說過。
只要殺掉他就能結束這一切。
姚世荷摸向了腰間的橫刀,將那雪白的刀刃一寸寸地抽了出來。那一刻,他眼前是張玉虎閉了眼睛,躺在火光當中的樣子。他身中五根巨刺,全部是姚世荷一根根親手拔出。
「虎子,瞧瞧我是怎麼替你教訓這群龜孫子們的!」
他大喊一聲,直接從檮杌身上一躍而下,踩在腳底金兵的頭頂跟肩膀上,手中的橫刀揮舞,雪亮光芒形成扇子般的圓弧,就要取那白髮人的性命。
那人一直注視著他,卻微微笑起來。姚世荷的刀勢不停,直直劈入了他的肩膀,眼看已經活生生將他劈作兩半,一下個瞬間沿著刀鋒飄落的,卻成了一張單薄紙片。他驚愕當中,頭部不知道被誰狠狠擊中,鮮血頓時流了下來,模糊了視野。
一直端坐不動的常青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抽出懷中的筆,就要朝那空白畫卷上落下。畫卷之上,忽然放射出了光芒,隱隱有云霧升騰,風聲流轉,他的髮絲在風中狂舞,手腕卻穩如泰山,一寸寸地按下去。
筆尖與畫卷相接之處,猛然爆裂開來耀眼的光芒。
姚世荷所見之物俱為眼中血色所染。
他望見曾經與他並肩廝殺的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他的戰馬胸口中箭,還在他身邊垂死掙扎;他望見城門在檮杌連續不斷的衝擊之下,終於出現了明顯的破口。但他卻也望見,已經到了日落時分,西方的天空中正在冉冉升起一團火燒雲,是明顯的一隻鳥兒的形狀,它越升越高,憤怒地伸展著光芒四射的翅膀,似乎連整個天穹都要叫它擊破。
戰場上還活著的姚家軍將士們全都喊了起來:起初只是一聲,漸漸地卻匯聚起千百人的聲音:「金翅鳥!金翅鳥!」
姚世荷望了望身邊的北狄士兵,見他們俱是滿面疑慮,忽然嘿嘿一笑,用北狄的語言喊了起來:「金翅鳥還在!這是個陷阱!我們落入了陷阱!」
潁昌城門霍然洞開,戰鼓聲聲,旌旗搖曳,姚飛手中的小旗所代表的姚家軍的後備力量——踏白與選鋒兩軍趁著這個時機殺入了戰場。喊殺聲中,姚世荷杵著橫刀站在原地。敵人軍心已散,一旦有人開始潰逃,便將一發不可收拾。
「勝負已分。」姚世荷低聲問,「虎子,你可滿意?」
七
崇安十年七月,潁昌之戰大捷,姚飛率軍一路進軍朱仙鎮,孤軍深入敵後,所向披靡。卻因官家連下十二道「金字牌」召回,不得不遺憾退兵。金翅鳥在潁昌之戰後不久便飛回。姚將軍多次驅趕,也只能讓它遙遙地跟在他的馬後,不敢靠近,也不飛走。
紹興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姚將軍被以「莫須有」的「謀反」罪行殺於大理寺獄中。常青跟朱成碧從無夏城連夜趕過去,終究還是來遲一步。姚世荷已被斬首,而在姚將軍的屍體旁邊,蜷縮著的金翅鳥,已經萎縮到不過巴掌大小,奄奄一息。
他們救下了金翅鳥,卻召來了窮奇的一路追殺,直到常青懷抱著還在發光的烏鴉,站到了懸崖邊上。
窮奇們滴落著口水,正以半圓的隊形緩緩逼近,他卻感到一陣輕鬆。那麼,這便是最後了吧。麒麟血,死而復生的白澤,無法開口告知的真實身份,親口許下的諾言,只要他縱身一躍,便可全部拋在腦後了。
他半隻腳都已經懸在了懸崖之外,卻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號角,自霧氣中傳來。
下一刻,只聽得馬蹄聲噠噠作響,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從山林中衝了出來,將窮奇們撞得七零八落。領頭的窮奇首領還想要抵抗,叫那領頭的少年將軍一槍紮在了地上。那些戰馬竟然是半透明的,馬蹄騰空,飄浮在空中。少年將軍頭頸之上空無一物,身後一面帥旗雖然破爛,卻仍可辨認:鐵骨錚錚的一個姚字。
趕走窮奇之後,他們仍站在他面前,默默地,不肯離去。
常青啞口無言,身後卻傳來一聲少女的嘆息:「贏官人,可是還想要一碗麵?」
朱成碧從袖中取出了神農鼎,它迎風長大,冒出縷縷蒸汽。
常青一直在旁邊,看著她將做得的千齏面用雙手捧了,恭敬地獻在鬼魂們的腳下。香氣繚繞中,那些半透明的鬼魂開始有了顏色和動作,姚世荷的頭顱漸漸成型,臉上還是爽朗的笑容。金翅鳥從朱成碧的懷裡掙扎著撲出來,飛過去停在他的肩上,將頭在他的臉頰上蹭了又蹭。
第一縷晨光穿透了雲霧,他們一起消失了。
「金翅鳥已亡,從此之後,宋室江山危矣。」
朱成碧站在常青身邊,說出了此刻盤繞在他心頭的那句話。他望著眼前的山林,依稀彷彿看見了即將到來的,蔓延不休的戰火。而這,都是他的錯。如果他能早點拿到麒麟血,開啟通天引,將妖獸放回靈界,人類也好,妖獸也罷,就不會有這麼多生命白白喪失。
他早該下定決心,哪怕要將這顆心挖出來也——正在這樣想著,眼前卻一晃:朱成碧朝他伸出了一根晶瑩如玉的小指。
「常青,你可願與我定下契約?」她臉上盡是擦傷,想來是從那柳枝圍困中掙脫出來所致。「方才,我以為你……那一刻,當真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我剛剛才明白,對我來說,你的真實身份如何,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在我身邊的人是你。你可願與我定下契約?便如金翅鳥和姚將軍一般——」
那手指上,隱隱有紅繩盤繞出來,與人世間普通的姻緣如此相像。
他心潮翻湧,恨不得能立時便抓住那隻手,但卻生生地忍住了,喉嚨中一陣陣發苦:簽訂契約做什麼呢,一旦與人類有了牽扯,便不得不聽其驅使。他已經累她受過一次傷了,難道還要累她如金翅鳥一般,死在他眼前麼?
更何況,還有麒麟血。
他無言地側了側身,往後退了一步。朱成碧眼中的希望先是亮如星辰,終於還是一點一點地熄滅了。
姚世荷,姚鵬飛之子,年十二,從張憲戰,多得其力,軍中呼曰「姚小將軍」。數立奇功,興陽大戰,出入行陣,體被百餘創,甲裳為赤。崇安十二年十二月廿九日,姚鵬遭賜死。姚世荷亦遭斬,死年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