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五章 芙蓉焰

饕餮記 殷羽 第2頁,共2頁

鍋是普通的黑鐵鍋,口大底小,雖比一般的鍋厚些,但並無特殊之處,一旁早已經備下的肉末、豌豆、蔥末,魯鷹也一樣樣都查驗過,俱是尋常物品。倒是那冰藍色的鳥蛋很罕見。它表面佈滿了鱗片,有如鑲了無數細小寶石,被端正地擺放在垂著四角流蘇的軟墊之上。

朱成碧一面將一副灰黑色的皮手套往手上戴,一面解說。

「這是用火浣鼠的皮毛做的。做芙蓉焰,非得用它不可。」

「為何?」

朱成碧沒有搭話,只將那卵取來在鐵鍋邊緣一磕,瞬間便有光焰從中爆裂開來。魯鷹不得不遮住眼睛,再睜眼時,金黃的火焰已經熄滅,安靜地躺在鐵鍋中的,不過是外表普通的蛋液,一枚通紅的卵黃正在微微晃動。

「這是差一點就可以成為生命的存在。每一枚都是,曾經是,蘊藏了無窮的憧憬和希望。只可惜雄鳥已死,僅存的雌鳥就算日復一日地下著蛋,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談話間,朱成碧已經用筷子挑破了那卵黃,迅速地攪拌起來,又加了油鹽和肉末,種種調料,動作快得魯鷹幾乎看不清楚。接著她取了只透明的小瓶來,將其中琥珀色的液體灑了一些在手套掌心,頃刻間,皮手套上燃起了青藍色的火焰。

她用燒著火焰的手捧著鐵鍋,目不轉睛地望著。

「火候是一等重要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會產生氣泡,口感全毀。非得親手掌控不可。」

她將鐵鍋朝上顛了三下,每一次,鍋內的蛋液都又漲出一分,表面生出一層金黃的焦痕,狀如火焰。三次之後,蛋液已經到達了鐵鍋的邊緣,三重火焰彼此重疊,正好是一朵盛開的芙蓉。

「還以為是怎樣驚天動地的大菜。」魯鷹雙手環抱,「區區一道燒蛋羹而已。」

「噓!」

常青的提醒來得太晚了,朱成碧的眉毛已經豎了起來。

「區、區?」她掌心的火焰已經熄滅了,此刻捧著整隻鐵鍋,朝他逼了過來。

「你都沒有嘗過,不算數!」

「吃下去會活活燒死,你當我傻子嗎?」

事情不妙。魯鷹忽然意識到,自己將追日弓押在了常青的桌上,是件多麼糟糕的事。朱成碧正在步步逼近,平日裡圓睜的大眼此刻危險地眯了起來。四周的光線開始暗淡,甚至有陰影從她的裙下洶洶而出,貼著地板正朝他一寸寸地攀爬過來。

他後退,肩膀撞上了牆壁,卻被粘住了——那繞到他身後的陰影,竟然猶如黏稠的濃漿,將他半隻胳膊都吞了進去。他奮力朝外拽著,卻有更多的野獸面孔,個個眼瞳都是空白,從那濃漿當中翻了出來,將他的兩隻胳膊銜在口裡。

朱成碧舀了一勺蛋羹,放在了他的嘴邊。

「不白吃,吃完是要付錢的,不然湯包又要念叨我了。」

第一口,唇齒之間卻落了空,那蛋羹如此嫩滑,剛入口便融化掉了,他還來不及回味,第二口的鮮美已經激起了戰慄。這就像是在嘴裡銜了一團光焰,連舌頭也被點燃,勺子退出去的時候,他竟然想要咬住那勺子不放,好將剩餘的每一丁點兒都舔乾淨。

「怎樣,」朱成碧得意洋洋地晃著勺子,「這味道,至少抵得上五十兩吧?」

魯鷹沒有回答。雖只嚥下去兩口,他身上已經燥熱難耐,胸前一會便盡都汗溼了,視線的邊緣開始模糊。再加上朱成碧靠得太近,她袖間一陣陣奇異的薰香味道傳來,他只覺得暈頭轉向。不知何時,銜著他四肢的獸口已經鬆了,他沿著牆軟軟地滑下來,癱倒在地。

難不成真的要跟那富商、跟琅琊王妃一樣,活生生燒死在這裡?倒不如拼死一搏,說不定能有條活路——雖是這樣想,他身上卻沒有一絲力氣,只得睜著眼睛,瞪著牆上的一幅畫。

那畫原本就掛在此處,只是魯鷹之前未曾在意,如今仔細看來,畫的是一株茂盛的桃樹,一輛牛車靠在樹下,垂著繡了桃花的簾幕。漸漸地,那牛車在他眼前越來越大,半透明的簾幕也飛了出來,拂在他臉上。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躺在了牛車裡,依舊是渾身灼熱,動彈不得。透過簾幕的縫隙,能望見一輪大得佔據了半邊天空的月亮。不時有捲雲從牛車旁邊掠過,又急速地被遠遠拋在了後頭。

「你這又是為何?」他聽見一人不解地問。

「算我好事做到底。」另一人回答。

又過了一陣,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牛車停住了,眼前的簾幕被捲起,下方竟然是一處宮闕,被捲雲簇擁。殿前的長階上,正有一人回首眺望。隔得遠了,魯鷹只能望見她身披豔麗的朱袍,頭頂是高聳的頭冠,猶如翎羽。

焰兒,他想。卻有隻手抵在了他的後心,將他整個人都託了起來,輕巧地朝外一推。

「有人跟我說,人妖殊途,如隔天蜇。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是會活活摔死,還是乾脆生出雙翼來。」

魯鷹撞上了臺階,卻並沒有特別的痛楚。他只覺得越發燥熱,渾身猶如沐浴在火焰之中,伸手在胸前抓著,恨不得能將衣衫盡都扯成碎片。那原本在臺階上眺望之人朝他靠近,他迷濛抬眼,眼前不是焰兒,卻又是誰?她俯身過來,卻叫他一把抓住了手。

那隻手冰涼徹骨,摸上去如此舒服。

「焰兒,焰兒。」

他再也捨不得放開,沿著那手臂一寸寸地摸上了她的肩膀,撫摸著她的脖子,還有她的臉。她渾身顫抖,呼吸急促,卻沒有將他推開。他索性起身,將滾燙的臉也貼上了她的臉,嗅著她頸項間的香氣。這下子真的是耳鬢廝磨。

她抖得更厲害了。

「好燙,焰兒——我就要燒死了。沒想到,死前還能在幻覺裡再見你一面。」他笑起來,「我算是知道,為何那些死者全都面帶微笑,卻原來,可以見到朝思暮想之人。」

「我一直想跟你說的話,眼下卻再沒有機會了。焰兒,我……」

他的話語生生中斷了,只望著自己的手,手背上每一寸皮膚都在爆裂,從內裡綻放出金黃色的光焰。

最後的意識裡殘留著她依舊木然的臉,還有眼角一滴晶瑩閃爍的眼淚,朝他的額頭緩慢地墜落下來。

瞬間便摔得粉碎。

再醒時,卻是一人睡在床上。

魯鷹眨了眨眼,失去意識前的種種情形開始倒灌回腦海,他一個挺身便翻坐起來,在自個兒身上摸來摸去。非但沒有燒灼的痕跡,衣衫上連一處破損都沒有。一場夢?但自己所躺的又分明是雕著雙鳳呈祥的紅木大床,垂著桃紅的紗帳,花窗上雕刻著鴛鴦戲水——這裡是平樂坊裡曲焰的居所。

昨日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他環顧室內,沒有見到曲焰,卻只聽到外間隱約有調絃之聲,過不多時,便傳來連續不斷的壁筷聲,聲聲淒厲無比,猶如秋風肆虐,殘葉飛卷。

魯鷹認得這首破陣曲,他第一次見到曲焰,射死化蛇之時,她便正在彈奏此曲。他向來能聽懂她的琴音,如今這曲調貌似憤懣,實則憂慮重重。

她在憂慮些什麼?

他一起身,卻自床頭的縫隙中望見一絲寶藍色的閃光。他伸一隻手進去,將那物件一點點勾出來,才剛來得及抓入手心,耳邊的壁聲就沒了。

「剛想起來,這麼些日子來,都沒有請你喝過一次酒。」

曲焰已經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了內室,手裡捧著只小案,上面擺著只描了青花的長頸瓶,配著只雪白的瓷酒杯。她竟破天荒地描了眉毛,塗了粉,還在眉間貼了花鈿,形狀是一枚黃金質地的小小火焰。

昨日我可有對你說過什麼?」他將那物件緊扣在手心,問。

「昨日你在天香樓吃醉了,嚷嚷著非上奴家這裡來,一進門就倒在地上睡了。什麼都沒有說。」

她將一隻杯子捧給他,他湊在鼻尖聞了聞。

「瀲灩?」

「還加了些青梅。」

「難怪我覺得略有酸味。」他舉在手裡,作勢要喝,忽然又停下了,將那杯子在手裡轉著。

「焰兒,我是不是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臉上這道傷疤的來歷?」

曲焰沒有回答。

「是有五六年了吧。那時候年輕,仗著有幾分本事,在徽州跟紹興一帶走鏢。看走了眼,竟將一隻能化作人形的白澤當成了至交好友,反叫他在臉上砍了一刀。」

他用大拇指摩挲著貫穿整個左臉的傷疤。

「那一趟不僅弄丟了本該押送的貨物,還折損了三十多個兄弟。妖獸不可信吶。為至親之人所叛的滋味,最是痛心不過。」

魯鷹將手中的杯子舉了起來,直直地望著曲焰。

「明知有毒,為何還要喝?」

「你給的,我什麼時候會不喝?」

他望著她:「你為何要誤導我,好讓我以為陳澤才是元兇?」

曲焰不作聲,任憑他分析下去:「一直以來,是你在供應朱成碧芙蓉焰的原料,也是你,用這道菜讓三個人自燃而死。但我不明白,你是如何做到的?吃下芙蓉焰的人那麼多,如何能保證只燒死他們三個?」

「他們三個不同。」她只吐出一句話,「只要吃過一次,便終生忘不了那味道。」

陳澤狂笑的樣子閃過魯鷹的腦海。我要活生生地吞了你們!他舔著嘴唇笑道。從蛋裡拖出來,連著骨頭一起嚼。那味道你們絕對無法想象!

魯鷹站了起來。他方才已經嚥了一口酒,如今腳下虛浮,只覺得四周都在打轉。

「你去哪裡?」

「那姓陳的梳子匠若是現在還沒有燒起來,只怕也差不遠了。」

他朝前勉強邁出一步,又一步。

「不可!他是最後一人!我必殺他!」

與曲焰的喊聲同時響起的,是外間那架鳳頭壁筷,上面的琴絃同時錚鳴作響,一根根地崩裂了。它們在空中捲曲,如有生命般射入了內室,纏繞在他的四肢上,生生勒入血肉。

牆上有一處黴斑,每日的形狀都在悄然變化。

陳澤死盯著那堵牆。他被羈押在巡獵司已有幾日,除了那日魯鷹跟雲敦前來審訊過,便再無人探訪。這幾日來,他閒極無聊,連桌腿上的節疤都摸得光滑了。他能肯定,那處黴斑確實與眾不同,每一次他眨動眼睛,它都好像變得更大了一些。

不僅如此,起初它不過是聚集在牆上一處,如同濺上去的墨點。漸漸地,墨汁開始在牆上緩慢朝下流淌,勾畫出線條。連同它旁邊的黴斑,也被吸引著,一點點朝它靠攏。陳澤不敢再眨眼了,他抱著腿,躲在離那塊汙漬最遠的角落。它的形狀如今就快要完成,能看出來髮髻高聳、細腰豐肩——卻是個女子的剪影。

萬萬不可眨眼!陳澤雖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卻終究控制不住,眼皮直往下墜。轉眼間,室內立刻多了個穿桃紅色子的婢女,長著鵝蛋形的圓臉,說話聲音還脆生生的。

「奴婢是天香樓朱掌櫃家的,喚作櫻桃。」

她手裡拎了個食盒,大方地走過來,將其放在陳澤身側。他正在驚疑不定,一會兒看她,一會兒看她身後那堵已經空空如也的白牆。

「掌櫃的叫我給您捎樣菜來。」

她自食盒中取出一口式樣普通的黑色鐵鍋,朝他捧了過來,微笑著道:「掌櫃的還說,需得趁熱吃,涼了,可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琴絃震動起來,竟然還在奏出樂音,每震動一次,便會更深地割入血肉。

但魯鷹還在朝門口邁著步子,一步接著一步。他咬著牙,不發一語,整個背都弓起來,纏繞在身上的琴絃被他繃得緊緊的。

「我們夫妻二人見那孤兒遭人欺辱,實在可憐,才收留他過夜,未曾想他知曉了我們的真實身份,盜走了我尚在孵化中的一窩五隻寶貝。先夫去尋,一路追到盤雲村,卻叫羿師給捕殺了!」

更多的鮮血沿著弦掉落在地上。

「魯大人,你如今要救的這個人,是個背信棄義的禽獸之輩,可憐奴家尚未睜眼的孩兒,一個不剩,被他敲碎了殼,拖出來活生生地吃了!」

他喘息著,轉過頭去。眼前的形體,已經不再單純是個女人的形狀。在那之上,又加上了由火焰組成的一雙翅膀,頭頂招展著火紅的翎羽。

「奴家身為妖獸,便該遭此橫禍?只因他是個人類,便值得你如此相護?」

如果不是這鳥蛋,婉兒怎麼可能會朝他微笑?像他這樣一個醜陋、渺小、一無所有的傢伙?陳澤跪在囚室的稻草堆上,頭頂抵著地面,嘿嘿地笑了起來,直笑得流出淚來。

吃下朱雀蛋者,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將終生被那渴望所狩獵。他們無法忘記那味道,只要一口,便會融化在血脈當中。

那日婉兒端坐在火焰當中,臉上是迷醉的笑容,她所說的是什麼?哪怕烈焰焚身,她卻還在說:「真美味啊——」

如今這美味也找上了他。陳澤顫抖著手,緩慢靠近鐵鍋,一點點掀開鍋蓋,卻又猛地爆發起來,將陶質的鍋蓋朝地上一摔,鍋蓋頓時四分五裂,他撿了尖銳的碎片,朝自己的手背深深地紮了進去。

「讓你貪吃,讓你貪吃!」

他抬起頭,聲嘶力竭地笑起來。

「想要我死,沒那麼容易!」

「先夫去了這二十年,奴家已經心如死灰,沒曾想到了這一年,卻如期生起蛋來。」

曲焰撿起了那枚碎掉的蛋殼,將其捧在手臂上,輕輕地搖晃著。她的眼神如此溫柔,如同懷抱嬰孩。

「每個月,都會有一隻寶貝出生,奴家孵啊,孵啊,可是總也聽不見裡面有啄殼的聲音傳出來。每次奴家都以為這一次總能成功,上天眷顧,奴家還能做母親,卻一次又一次地絕望,發起瘋來將蛋啄碎了了事。幸好遇到朱掌櫃,勸我拿了去做芙蓉焰,給了我這報仇雪恨的機會。」

「焰兒……你還年輕……未必不能再遇良人……」

「再遇?魯大人,奴家與先夫,是通天引斷絕後神州大陸上最後的兩隻朱雀。幸得朱掌櫃提醒,教我知道,既無雄鳥,從今往後我族便就此滅亡了。」曲焰懷抱著碎掉的蛋殼,身周的火焰越發熾熱了,連眼中都透出光線來。

「魯大人,你來評判,滅人一族,該當何罪?」

陳澤在囚室的地面上急速地摸索著,將能抓到的一切都塞到口中,生生地嚥了下去。

泥土和稻草從他開合的唇齒間掉落,但他再也顧不上了。被抑制了十多年的渴望衝破了阻擋,在他的體內呼嘯倒灌過來,將理智和恐懼都淹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反覆咂嘴品味。

「是這個……是這個味道!」

他的臉上出現了狂喜,以及與那天晚上的琅琊王妃一模一樣的迷醉,他朝兩側伸開了手臂,仰天大喊起來。

忽然間,對面的空牆轟然開裂,盛裝的婉兒自其中款款而出,還是她嫁給琅琊王之前,不顧一切奔出來找他,求他帶她一起逃走時候的樣子。她笑顏如花,眼角沒有一絲皺紋,朝他張開了懷抱。

陳澤也朝她伸出了手。

「砰」的一聲,火焰開始燃燒。

在火光照耀之下,牆面上的那處黴斑又開始變幻起來,勾畫出一隻頭上生角的赤豹。它在牆上左右衝突著,形體尚且不全便穿透了牆面,直撲向陳澤,連同他身上的火焰也一起吞噬了。

同時響起的還有骨頭碎裂的聲音。

「哎呀呀,連著骨頭一起嚼,口感果然不同。」

嬌媚的女聲這樣感慨著。殘餘的金黃色火焰從赤豹齒間掉落,落向地面上的稻草,劇烈地燃燒起來。

魯鷹喘息著,伸手扣住割入肩膀的琴絃。

「這首清心咒,後面還有三節。你若奏出,我必死無疑,為何不奏?」

「魯大人雖無追日弓在身,但右手此刻便有三枚寒冰凝成的箭矢,要取奴家性命,手到擒來——你為何不射?」

兩人四目相對,卻是曲焰先轉開了視線。

「冤冤相報,何時是盡頭,焰兒,罷手吧……」

曲焰吸了一口氣,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爆炸聲打斷了。

他倆同時轉頭,只見窗外延綿不絕的青瓦之間升起了滾滾的濃煙,就方位看來,是巡獵司無疑。

「來不及了。」她緩緩道,「那人已死。」

她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魯鷹身上的全部琴絃紛紛掉落。

「魯大人,奴家如今,任你處置。」

曲焰緊緊地閉著眼睛,她能聽到他忍著疼痛的喘息,聽到他跪行著,一點點地朝自己靠近。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掌心灼熱滾燙。

「你遇到我之前所做之事……都可以不再追究,但既然遇到我,之後……」

「之前如何?之後又如何?」

淡淡的血腥從他身上傳來。

「之後,有我和你。」

曲焰猛地睜眼。在她耳邊,頃刻間便有無數破空之聲,鋪天蓋地朝她撲來。她曾對此畏懼萬分,此刻竟動彈不得,叫他在肩上一拽,整個人滾在一旁。再睜眼時,卻是魯鷹跪在原地,咬著牙,正拔著手臂上一枚白羽的箭。

「休叫殺害王妃的兇手逃了!」

更多的箭矢如雨而下,將紙窗撕得粉碎,箭雨過後,撲進來兩隻尖齒利爪的海東青,每個都足有半人高。魯鷹朝曲焰望去,正好她也朝他望過來。

電光石火之間,他意識到她心中打算,叫起來:「不可!」

但曲焰已經不見了,空中多了只纖細的鳥兒,金羽長翎。它展開翅膀,靈活地與那兩頭巨鷹擦肩而過,穿過了碎窗,頭也不回地掠空而去。

「魯教頭,這次抓捕兇犯,你立下了大功。」

琅琊王的聲音遙遙傳來——

之後的事情,就交給我的海東青吧。」

「報王爺!朱雀焰水土無效,無法撲滅,福慶街以東五十多戶均成焦土!」

「報王爺!火勢蔓延,城南望族高氏、王氏均受波及,損失慘重!」

「啊啊,先不用著急,先欣賞一下燃燒中的無夏吧。」隔著半透明的紗帳,琅琊王趙珩陶醉地攤開了雙手,「某個曾經承諾過要守護無夏的傢伙,此刻該坐不住了吧?」

琅琊王話音未落,大地便開始了震動。自無夏城的另一端,掛著「朱」字燈籠的天香樓的背後,有龐大的陰影如同憤怒的烏雲般緩緩升騰起來。

「那,那是什麼?」

遠遠望去,那更加類似於由黏稠的黑色液體所組成的不固定的形體,頭端層層翻湧,竟翻出了一張銅目巨口的獸臉,雙眼灼灼,猶如燃燒著火焰。它張開血盆巨口,無聲地咆哮著,六根長短不一的巨腿從身側冒了出來。

「怪物啊!」

那怪物揮動著腿,開始在層層屋簷之上爬行,朝著火光沖天之處撲了過去,一口便將還在著火的屋舍吞吃殆盡,只餘下還冒著縷縷青煙的大坑。

「那個?一隻被徹底惹怒了的饕餮而已。」琅琊王的嘴角彎了起來,將手中烏黑的紙扇漫不經意地朝下一揮,身側的婢女立刻舉起手中的哨子,吹了起來。

那哨子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說來也怪,原本飛在空中,只見兩個若隱若現的黑點的那兩隻海東青,立刻改變了飛行的姿態,它們原本緊跟著那隻全身披著火焰的朱雀,此刻卻前後夾擊,眼看著將朱雀逼向了蓮心塔,一頭扎進了佛塔的六樓。

佛塔籠罩在火焰之中。

魯鷹尋到曲焰時,她正倚著蓮心塔六樓的窗戶,俯瞰著燃燒中的無夏城。遠處,那隻龐然怪物已經橫掃過整片無夏,生生吃出了一整塊隔離區域,將失火之處和尚未受到波及的城區分隔開來。

「你為何會在此?」

她沒有回頭,問。

「為求曲姑娘一滴淚。」魯鷹抱拳,「徐學士剛剛告知在下,朱雀焰非尋常火焰,無法撲滅,只有朱雀的眼淚冰寒無比,可救無夏。」

「奴家早就說過了。奴家既不會笑,也不會哭。」曲焰轉過去看他,「更何況,你們人類全都是壞種,全部死有餘辜!」

「也包括我嗎?」

魯鷹持著追日弓,臉色卻是蒼白的,他本來就失血過多,又加手臂受傷,任誰都能看出,此刻只是勉強站立。

「你以為我會燒死時,分明是有落淚的。」

「」

焰兒,我們還有將來……」他朝前一步,她卻向後退,連連搖頭。

「奴家如今大仇已報,只求一死。魯大人,若要奴家性命,動手便是。若要眼淚,卻是沒有。」

他們沉默地對峙。遠遠的,風中傳來木柴和血肉燃燒的味道,還有隱約的哭喊。她終於聽見他沉穩地說:「好。」

利箭破空而來,而她不閃不避,任由劇痛撕裂肩膀,整個人瞬間失了重心,一下子便朝窗外翻了出去。

鮮血四濺。

「雲大爺!我的乖囡還在裡面,我的乖囡!求雲大爺救命啊……」

雲敦放低了重心,想要托住那抱著他的腰哀哭的包子鋪李大娘,卻沒有成功,連帶著他自己也一併跪在了地上。十六歲的初級羿師抬眼望去,他面前是一片熊熊燃燒中的屋頂,房梁被火焰舔舐著,正在根根爆裂。而他腰間,只有一柄袖珍得可笑的弩箭。

而在這些嘈雜當中,他偏偏聽得到,火焰包圍中一聲聲細嫩的哭喊,彷彿隨時可能斷絕。

他的拳頭越攥越緊,終於一咬牙從地上蹦了起來,將李大娘朝旁邊一推,扎向了火海。

灼浪當中,他用袖子掩了臉,伏在地上,尋著那哭聲一點點摸索過去,竟叫他在碎瓦和斷梁間摸到個軟軟的小身體,他大喜過望,抱起來便想要回身。

兩三段房梁緊接著掉落,將他的退路堵得嚴嚴實實。四周盡是火焰,再無出路。他內心一片荒涼絕望,只得將那孩子牢牢地護在懷中。

金黃色的火焰撲了上來,將他完全吞沒。

鮮血四濺,她頹然而落。

卻被一雙手臂緊緊地抱住了,便如同千百次,她曾經在夢中夢到過,卻從來不允許自己去想的場景——他緊緊地抱著她,對她說:「但求同死。」

曲焰猛然睜眼,魯鷹正在跟她一起急速墜落,地面已經近在咫尺,饒是她迅速展開翅膀,奮力拍動,才在最後一刻將他們兩人生生地又拉上了天空。

「傻子!」她罵著,只覺得眼角發燙,視線模糊,「我摔不死的,你忘了我是鳥嗎?」

「人類欠你的,便由我來還,如何?」

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只覺得心亂如麻,身後卻響起了雷鳴般的咆哮聲。那隻吞噬火焰的青銅獸頭從半空中探了出來,氣勢洶洶地俯瞰著他們。

「殃及佛塔,汝可知罪?」

那火焰撫摸著他,如同母親溫柔的手。

雲敦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只知道那金黃色的火焰在他周身流動,卻沒有傷害他分毫。它們就像是鑽入了他的皮膚裡面,讓他覺得渾身輕飄飄暖洋洋的,好像隨時能生出翅膀飛起來。

這個念頭剛剛從腦海裡冒出來,他的雙腳就離了地,自己竟然真的飛了起來!驚喜交加之餘,他將李大娘的孫女抱在懷裡,還不忘回頭確認了一下——在他的身後,竟有一雙由火焰組成的翅膀!

這下子舒巡檢他們要對他刮目相看了!

那怪物是什麼?魯鷹與那雙燃燒的獸眼兩兩相對,滿心疑惑。無夏城中,竟然還潛伏著這等妖獸?卻只聽得懷裡的曲焰朗聲回答:「曲焰知罪,謝姑娘成全!」

成全什麼?他還沒有來得及問出口,懷裡只是一空,自己已經被甩向了蓮心塔。幸好他尚有一臂可用,抓著佛塔的飛簷,抬頭望去。

那隻朱雀已經飛得很高很高了,是纖細的火紅影子,直直投向那隻怪物張開的巨口。

但在最後被吞噬之前,它卻停頓了一下,朝無夏城的東面扭轉了長長的脖頸。

自那個方位,卻有另一雙一模一樣的翅膀升起來。

「莫非……寶貝!」

魯鷹最後一次聽到曲焰的聲音,略帶咽。下一個瞬間,那龐然巨獸張開了大口,將朱雀整個吞噬了。

但自怪獸的齒縫間,已有一滴晶瑩閃爍的細小冰稜,緩緩飄落。魯鷹望著它落向燃燒中的無夏,就像是在那個晚上,它落向他的額頭一般。

瞬間便碎裂了。

「唉唉,連朱雀的火焰也不行嗎?」

飄蕩著紗帳的車停在高處,紗帳內美貌的王者俯瞰著眼前的景象:一片焦土當中,唯有蓮心塔依然屹立不倒。

「如此看來,要再開通天引,非得要麒麟血不可了。」

烏黑的紙扇一下下磕在下巴上。

「有意思……我也看夠了,回去吧。」

無夏城的這次走水,巡獵司首當其衝,被燒了個乾乾淨淨,司裡全部的羿師們傾巢出動參與救火,或多或少都得到了表彰。尤其是雲敦,他成功地救出了李大娘的孫女,肩膀都差點被前輩羿師們拍到脫臼。但「我生出了對翅膀哦」的說法,毫無意外地遭到了羿師們的集體鄙視,認為他肯定是被燒壞了腦子。唯一能夠解釋清楚這是為什麼的徐學士在聽完他的敘述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卻連半句解釋都沒有給他。

雲敦為此消沉了幾日,但不到五日,他又重新振作起來了,還拎了只罩著藍布罩子的鳥籠,在巡獵司的臨時據點裡逢人便炫耀。正巧魯鷹教頭因在救火中受了重傷,休養了幾日,此刻剛好前來述職,說是傷好得差不多了。可他臂上纏著繃帶,臉上燒傷未愈,面色更是陰沉得能擰出水來。這副尊容往巡獵司裡一坐,無一人敢上前寒暄,只有雲敦依舊毫無察覺,仍是將那鳥籠拿去獻寶。

「雲敦,你這鳥兒在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失火那天晚上在火場裡揀的。」

魯鷹捧著鳥籠轉來轉去地看。籠裡的鳥兒羽毛零落,蜷作一團,見魯鷹在看,索性把屁股轉過來對著他。

雲敦也湊過來。

「揀到時候就這樣,我猜是讓火把羽毛給燎了,醜是醜點兒……」

「別瞎說!現在還是雛鳥,成鳥我見過,可漂亮了。」

魯鷹伸了一根指頭進籠子裡,那鳥張開了翅膀直後退,他耐心等待著,終於等到它試探著靠近,一口啄在他的手指上。

他眼神柔和,只差呵呵笑起來。

「這種鳥現在可珍稀了,十六年一產卵,五十年可於火焰中重生,再為雛鳥。」

「教頭什麼時候也懂養鳥了?」

「那是。你這水可不行,快去換點兒泉水過來。」

雲敦出門的時候,還聽魯教頭在那裡對著籠子唸叨:「……從今往後,有我和你,可好。」

「騙子!都是騙子!明明說好不重生,給我吃的!」

朱成碧眼含熱淚,揮舞著拳頭正在抗議。

常青正抱著一大堆藥瓶走過,聞言差點直接扔到地上。

「你還吃!也不看你的胃裝不裝得下!慶餘街一路吃到福壽市,連安寧坊都吞了半邊!那裡是煙花廠啊!」

「嗝!」朱成碧打了個嗝,噴出兩三個火星。

常青將藥瓶一個個擺放到桌上,一邊翻找著,一邊繼續數落:「那朱雀就那麼好吃?連正在重生的都照吃不誤——這下可不是燒到了喉嚨又吐出來?」

「朱雀就是好吃。」朱成碧癟了嘴嘟囔,「朱雀蛋更是美味,只可惜只能吃一次,便永遠沉澱在血脈中,第二次只要入口一丁點,就能叫人從內而外地燒起來。」

「魯鷹可是第一次吃,怎麼也覺得自己快燒起來?」

「啊,他不一樣,我在裡面另外還加了……」

「嗯——?」

常青拖長了聲調,正待好好盤問她一番,朱成碧卻忽然捧住了肚子,露出了苦哈哈的表情:「吃太多了……胃疼……」

「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吃那麼多!啊啊找到了,珠珀消食散!翠煙趕緊取溫水來化了!櫻桃,去給姑娘找暖手的香爐來捂肚子!」

朱成碧趴在案上,面色鐵青,瞧著常青忙前忙後,直急得額上一層薄汗的樣子,嘴角越翹越高。

「你笑啥?」

「你說那朱雀,後來為何又肯重生?」

「這個嘛,或許是找到了願意活下去的理由吧。那朱雀一窩有五個卵,其中四隻分別為四人所吃,剩下的那一隻呢?」

「是啊。」朱成碧點頭,「剩下那隻去了哪裡呢?」

兩人相視,又在同時笑起來。

「沒想到被養成了那種憨憨的人類樣子。」

「是憨了點兒,倒也挺可愛的。」

「喂!」

朱成碧用袖子掩住嘴:「好啦,雖然在我眼裡人類彼此差別不大,不過目前遇到最可愛的人類就是常大人你啦——」

「這,這完,完全不是重點!」

常青惱羞成怒,甩了甩袖子就要掉頭走掉,沒想到袖子的一角正好被她抓在了手裡。

「這次冷冰冰大叔的表現卻頗出人意料。叫我也忍不住想,人妖之間相隔猶如天蜇,但若有心,縱身一躍,說不定也可相遇……」

常青已經背轉身,一時沒有答話。身後靜了下來,他只聽得到自個兒心跳如鼓,最後卻還是咬牙開口:「我終究是要走的。到時候,誰來囑咐你少吃點兒?」

他等了一陣,沒有回應,回頭一看,朱成碧已經趴在案几上睡著了,手裡還

拽著他的衣袖。他往回拽了又拽,卻被抓得死死的。他垂下眼來,揪著那截衣袖。

唯有一聲嘆息而已。

大梁崇安七年十月初二,無夏城無故走水,火勢不熄,城東南民戶五不存一。有怪獸,銅額焰口,起城北,吞起火屋舍十餘間,火勢瞬時而滅,獸匿,不復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