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六章 無腸公

饕餮記 殷羽 第1頁,共2頁

零

整整五個白天和六個夜晚的鏖戰,他們終於捕獲了那隻饕餮。

東邊的天空中露出了晨光。這是一支主要由窮奇組成的軍隊,作為黑麒王軍的主力,他們曾經橫掃平原和山嶺,將人類的村鎮焚燒殆盡。如今,他們驅動著胯下白身黑尾的獨角駁馬,踏過同伴殘缺的屍體,正在謹慎地靠近。

包圍的中心,是那隻恐怖的兇獸。如果忽略掉頭頂兩側山羊般的長角,她的外形只是個高挑豐滿,腰肢纖細的人類女子,正是二十六七歲,容光正盛的時候,半邊臉都叫血給汙了,露出一道斜飛入鬢的劍眉。她閉了雙眼,面色凝固如同雕塑,正單腿跪在地上,身上重重地纏著鐵鏈。為了纏上這鐵鏈,窮奇軍付出了數十具無頭屍體的代價,也正是靠著這鐵鏈,他們終於將這隻兇獸拖垮了。

此刻,她一動不動,騎兵們卻仍是繞著她一圈圈地踏著,不敢靠近。在後方的首領終究是按捺不住,喊起來:「黑麒王有令,獲饕餮首級者,可食人類萬戶!」

一名騎兵從隊伍中奔了出來,手持九環長柄大刀,直奔那半跪在地的女子,一瞬間,女子細長的眉眼忽然睜開了一條縫,眼波閃動,盡是寒意。

這是那名騎兵所見到的最後一樣事物。接著他只覺得自己頸項一涼,便是黑暗降臨。

兩柄長刀再次插入了地面,刀身上墨藍色的血液緩緩滴落。女子朝地上啐出一口血,露出虎牙笑起來。

「沒用的東西!再來啊?」她催促道。

軍陣忽然沉默下來,朝兩側分開。窮奇騎兵的首領打馬而出,在離她還有一丈的距離停住了,手中長槍平舉。

「將軍,我敬你與麒麟王曾為同伴,如今蓮燈禿驢大勢已去,何不歸降?」

「喔?不想要我的首級了嗎?不想要人類的鮮嫩血肉了嗎?過了凇陽關,便應有盡有了!」她失笑道,手中長刀交錯,火星四濺,「真可惜,你們得過得了我!」

「將軍拖我精銳在此,留下黑麒王在無夏城與蓮燈禿驢對峙,不過是在等陽澄府十萬水兵前來救援。否則以蓮燈禿驢一人,再有神通,又如何能敵得過我黑麒王?」首領咧開了嘴,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齒,「將軍沒有想過,如今已經是第六個夜晚,援軍何在?陽澄府一群軟殼的蝦兵蟹將,你以為他們真的會守諾前來?」

他一揚手,丟擲一樣捆得跟粽子一般的東西。它一路滾到女將軍的跟前方才停住,卻是個半透明的粉紅色水母,四周的觸角都痛得抱成了一團。她低頭問:「救兵何在?」

那水母掙了掙,從頂端翻出一隻偌大的單眼,左右轉了轉,又緊緊地閉上了眼皮。但它的眼皮是透明的,它還是能看見她:睜著大眼,等著他的答案,身上的血在一滴滴無聲地滴落下來。

「奉陽澄府主公之命,報,報與將軍。」它結結巴巴地說,「救兵不會來了——」

伴隨著血肉撕裂的聲音,那饕餮將軍的瞳孔忽然間急劇擴大。窮奇首領沒有錯過她短暫的失神,擲出了手中的長槍,將她整個都貫穿了。

首領慢悠悠地打馬過來拾起槍柄,像是很享受這一刻。他旋轉槍頭,將她的血肉、骨頭還有內臟,一點點地絞得粉碎。她咬牙切齒,卻仍是在笑,雙手握住槍柄生生朝內一拉,再猛地朝前一送,那長槍倒退回去,竟是將窮奇首領也當胸穿透了。

電光火石間,兩人同時倒地。那首領被從馬上拖了下來,一頭摔在地上,面具摔碎了一半,眼見已經斷氣。

水母在一旁瑟瑟發抖,這便是最後了吧,它正想著,那隻落在它身邊的手,卻開始一點點動起來。它目瞪口呆地望著饕餮將軍。她倒在地上,一寸寸拔出了胸口長槍,剩下一個血淋淋的洞口,傷口處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為……為何不肯死?!竟戰到如此境地!」

她伸手在身邊草叢中摸索,將水母一把捏在手裡:「陽澄府那個大眼睛的信使?你叫什麼?」

「八,八重纓。」

「你這眼睛倒還有些用處。」她躺在原地,一手將它高舉,「替我看看,凇陽關下,是不是有一座小城?」

八重纓眨了眨眼睛。重重關隘之下,迷霧之中,隱約有一處青瓦連綿。

「那座小城,叫做無夏。有人在那裡。」她語氣溫柔,「他未脫險,我不敢死。告訴我,那城如今可安好?」

「安,安好——」它剛囁嚅著吐出這個詞,便有萬丈佛光從那小城中射出,青瓦上空,濃雲聚集,有花瓣從雲間散落,隱約有梵樂聲聲,竟是無比的平安喜樂。這副奇象只維持了幾個心跳的時間,那佛光便瞬間收斂了,聚攏出一座佛塔,立於那層層青瓦之上。八重纓離得太遠,只能望見無數細小的黑點正從佛塔旁邊逃開,朝向他們所在的凇陽關,鋪天蓋地地飛過來。領頭的是一隻通體漆黑的靈鴉,聲嘶力竭地喊著:「佛塔已成,通天引絕!」

「黑麒王輸了,黑麒王輸了!我們回不去了!」

八重纓只聽得身後窮奇軍大譁,接著便是駁馬長嘶,兵士慘叫,想必在彼此踐踏,也不知道死傷多少。但它只望著身邊的饕餮將軍:竟有一行眼淚,從她面頰上緩緩而落,將那半邊臉上的血汙都衝得花了。她拖著層層鐵鏈,從地上勉強起身,雙手合十,朝佛塔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最後一次叩拜後,她久久沒有起身,只將頭頂在地上,雙肩抽動如在哽咽。等她終於抬頭,卻雙眼放光,有如燃燒的巨焰。束縛在她身上的鐵鏈,一根接著一根地崩斷了。

你們,全部,都要死。

陰影洶湧而出,將日月都吞噬殆盡。

所謂的酒旗,不過是用整根竹竿挑出來的一塊褪色的藍布,邊緣都被洗得破爛了。

年輕的公子停住了腳步,撣動著柳青色直?邊緣的塵土:「承認吧,你分明是已經迷路了。咱們這是第三次繞到同樣的酒旗下面了!」他壓低了嗓子,無可奈何地朝身旁的人說著。那是個只有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梳著雙髻,說話間隱隱露出虎牙。

「才,沒,有!」她鼓起面頰來回答,紅潤的臉上一層桃子般的透明絨毛,「天下的酒旗長相都差不多!」

「是嗎?也包括這家要倒不倒的破爛酒肆嗎?還有旁邊吹糖人的老頭子?還有那個坐在左邊攤子上吃湯圓的老太婆,每次我們看到這旗子的時候她都在,連她碗裡的花生餡兒湯圓數量都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雙髻的姑娘便抓住了他的手腕,所用力道驚人,竟讓他的骨節疼痛起來。

她踮起腳,湊在他耳邊:「常青,你有沒有發現,既然我們已經是第三次看見那老太婆,為何她碗裡的湯圓,這麼長時間以來,竟全然完整,沒有一隻是被咬過的?」

他悚然而驚,也學了她的樣子,悄悄地打量起他們身邊的人來。這是一條青石鋪就的街道,跟他們在繞圈子的時候所經過的所有街道一樣一塵不染,連腳印和垃圾都見不到。此刻街上除了他倆之外,還有四個人:吹糖人的老頭子,兩個守在他攤前拍著巴掌的總角孩童,加上那穿著藍布褂子,盤著雪白的髮髻,正端了碗湯圓在吃的老太婆。

不,現在仔細看起來,那老太婆手中的勺子一下一下,只是舀著空氣,而吹糖人的老頭子,也只是反覆將手中那隻糖人舉起來,再放下。

常青只覺得脊背發寒。

「既然如此,還找什麼入口!」小姑娘拽著他便朝那家掛著酒旗的破爛酒肆走去,一腳踢開門板。酒肆內光線昏暗,原本充斥著划拳和交談,此刻卻都忽然安靜了。桌上的碟子裡堆滿了花生、毛豆,但它們都還是完好的,沒有被人剝開過。酒客們齊齊望向他們,只有櫃檯後面賣酒的夥計揹著身,還在費力地擦洗著什麼,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姑娘直接走過去,將手裡的包袱朝櫃檯上一扔,幾隻罐子從裡面滾出來,叫她按住了。

「好久不見了,八重。」她隨意地打著招呼。

那夥計緩慢地轉過身來。他頭頂纏著頭巾,身著雜役的衣服,臉頰圓滾滾的,額頭朝外凸起,正中卻只有一隻碩大的眼睛。

小姑娘將包袱裡的罐子一隻接一隻地擺在櫃檯上:「山西陳醋,湖北嫩姜,平江紫蘇。如今,我這裡一樣樣都備齊了。」

她將兩手撐在臉下,胳膊肘頂著櫃檯,虎牙晶瑩閃亮。

「去告訴你家主公,我朱成碧又來吃他了。」

常青之前曾經以為,人生中最悲慘的事,莫過於欠了某個絕對不能欠的人三百兩銀子,從此被她呼來喝去。但是現在,當他扛著朱成碧在複雜得如同迷宮般的巷道間奔跑,身後被一群疑似殭屍的人緊追不捨之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的天真。

短短五日前,他倆還身在一百多里之外的無夏城。按照慣例,一入秋天香樓二樓的圓窗上便早早掛起了月白色的窗簾。無夏城絕大多數人都只道是朱掌櫃為了尋找更新奇的食材,出遊去了。只有常青跟貼身的兩個婢子知道,她哪裡都沒有去,就在蓮心塔對面,那層月白色的窗簾之後,整個人都癱在湘妃竹製成的美人榻上,沉沉睡去。

短則數十日,長則一兩個月,她遲早會醒來,睜開眼便去尋那佛塔。佛塔能去哪兒呢,還不是就在她的眼皮底下,窗簾外面,靜靜地立在這一年第一場紛飛的細雪裡。

常青初到天香樓的時候,曾經被她這不吃不喝的睡法嚇了一跳,後來也慢慢習慣了。既然她一時半會不會醒來,他也樂得清閒,吩咐櫻桃跟翠煙兩個婢子打掃清理,晾曬被褥,自己卻搬了桌子,在朱成碧的榻前擺開了筆墨紙硯,準備畫她睡著的模樣。

他選了只銀毫,沾了墨,第一筆便勾出她細腰上垂下的腰帶,接著是肩膀的曲線,圓潤的耳垂。正換了只筆,準備去點眉間的那朵桃花,卻聽得她在對面說:「凇陽關下的楓樹,如今又該轉紅了吧?」

「凇陽關?」常青手裡的筆一頓,回憶著,「是那處每隔百年才紅一次的楓樹林嗎?據說那裡曾有過一場大戰,死了好多妖獸,關下的楓樹吸了太多的妖獸墨血,才變成這樣的。我想起來了,那是在蓮心塔……」

那是在蓮心塔成形的那一年。他猛然想到佛塔於她不同尋常,將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你在畫啥?」朱成碧朝他靠近,他急忙將尚未畫完的紙迅速揉成一團,只差沒有塞進嘴裡嚥下去。

「什麼都沒畫!」

「不給看算了。」她哼哼,哪裡還有半點睡意,扭開頭,「湯包,我帶你去吃一樣好吃的!」

結果,事情,變成了這個樣子。

偏偏朱成碧還不肯安分,在常青肩膀上扭來扭去,茸茸的髮髻擦著他的脖子。

「這樣子好像扛著只貓喔。」

「現在是抱怨的時候嗎?」常青七竅生煙,還不能停下腳步,除了酒肆裡的那群人,越來越多的元和鎮鎮民也加入了追趕他們的隊伍。表面上看起來,鎮民們步伐僵硬,脖頸扭曲,但奔跑的速度居然並不緩慢。

「這樣下去不行……」

他左右看了看,尋了處空白的影牆,奔過去將朱成碧朝牆頂一舉,回手從袖子裡取出只外表普通的畫筆來,在牆面上全神貫注地一筆筆地勾畫著。

「確實不行。從剛才開始你就在繞圈子。」朱成碧站在牆頂,眺望著遠處,「這整座鎮子都是按照某種陣法來修建的,似乎是七十二重乾坤挪移?八重這次倒是學聰明了不少,但也未必沒有破解之法。」

「這,次?」

常青手中的筆飛速地舞動著,為牆上的畫添上最後的鬃毛。隨著一聲嘶鳴,一匹神駿的墨駒踏破了影壁衝了出來,背上還生有潔白的雙翼。

他將朱成碧攔腰一抱,甩去馬背上,自己待要跟上,卻被一隻指甲尖利的手抓住了肩頭。一回頭,那酒肆老太婆的臉近在咫尺,正咧著沒有牙的嘴樂著。他看也不看將筆橫握在手裡,朝飛馬的屁股上狠狠一戳。飛馬頓時慘呼一聲,帶著朱成碧躥上天空,撲翅聲中,白羽紛紛飄落。

那老太婆眼神呆滯,口中嚯嚯有聲,竟有口水流下來。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常青這下子大驚失色,真正地奮力掙扎起來,胸前一痛,卻是那老太婆的爪子,在他胸口留下長長一道血痕。鮮血的味道讓攻擊他的鎮民們動作一滯。

「人類?」

轉眼間,老太婆的背後冒出了一隻潔白的手,正抓在她皺紋遍佈的側臉上,另一隻手也緊接著過來,按著她的肩膀,也不見怎麼用力一扯,那白髮的頭顱就被生生扯了下來,腔子裡的血頓時衝上了天空。癱倒在地的身體後面,出現了朱成碧的臉。她兩隻虎牙都露在外面,喉嚨裡有咆哮低低滾動。

剩下的鎮民轉身便逃,幾個逃得慢的,全叫她踩在背上,一個個地徒手將四肢撕了下來,輕巧得就像在撕紙片。有一個最多不過有四五歲的孩童,常青認得他便是當初守著糖人攤子,直拍手的那個,叫朱成碧抓起來直接往地上一摔,瞬間便沒了聲息。他胸前的銀鎖也被甩脫了,哐噹一聲掉落在常青身邊。

常青正伸著手,一聲「住手「還含在嘴裡沒有喊出。朱成碧轉過臉來看他,面無表情,臉上濺落上去的鮮血在緩緩滴落。對視的瞬間,常青心中一緊,隨即翻騰上來莫大的恐懼。幸好她眨了眨眼睛,又對他一笑,依然是平時天真爛漫的樣子,朝他伸出一隻手來。

她臉頰上的血跡看起來如此礙眼,該為她擦去才好。雖然這樣想著,常青的手,卻無論如何都抬不起來。他甚至還下意識地朝後側了側身,就像是要躲開她。

那隻手懸在了半空。

一瞬靜默。

朱成碧吸了口氣,朝他踏近一步,準備開口。

就在此時,四面半透明的屏障從地面突然升起,將朱成碧困在其中。常青撲過去,在屏障上敲了又敲,那質地猶如琉璃,表面光澤流動。

朱成碧伸了一根手指,正在朝他這一面屏障內側描畫出幾個文字——甲叄,丙貳,庚伍,辛柒。

她又在文字下方畫了半邊月牙,中間還添了幾道水紋。

畫完這些之後,她張開五指,將一隻手貼在了屏障的內側。屏障的內側開始瀰漫起迷霧,將她一點點地吞噬了。只留下一隻掌印,懸在半空,還勾勒著那隻手的形狀。

常青怔怔地站著。他面前的屏障轉變成了一般的磚牆。

「‘妙筆生花’,可自空無一物中化形萬物。」忽然有女子聲音自背後傳來,「這次饕餮將軍請來的幫手,卻原來是謫仙人……」

「別吵!」常青頭也不回地打斷了她,抬起手來,也放在那掌印曾經在過的地方。磚牆冰冷,但她手掌的溫度,彷彿還殘留在上面。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這才轉過頭去。眼前的女人長袖垂地,眼眉細長,左側眼下一顆明顯的淚痣,懷中抱著一面兩尺來高的銅鏡,兩隻鎏金的虯龍上下盤繞著鏡面。她的腰尤其細,簡直到了可以一掌盈握的地步,叫人不由得擔心會不會有折斷的危險。

「你剛才稱呼我什麼?」

「青蓮居士,太白謫仙,怎麼,這不是人類對您的稱呼嗎?」

常青恍然。這細腰女人似妖非妖,卻似乎並不知道如今凡間早已改換了天地,還以為跟隨朱成碧前來的人是妙筆生花的原主人。既然她看起來對李白還頗為尊敬,他決定不去糾正這個錯誤。

「朱……饕餮將軍去了哪裡?」他指著屏障,「這一切都是你所為?

女子彎腰行禮:「一切都不瞞謫仙:將軍現在在我的鏡中。只要你肯一併進入我鏡中,便可再與她重逢。」

不知何時起,濃霧從四周悄悄包圍了過來,將街道兩頭的建築都吞噬了,唯有他們此刻所站立的一段還是清晰的。一樣東西從空中飛過,常青抬眼望去,卻是他當初繪出的那匹飛馬。它無處可去,盤旋了幾圈,疑惑地甩了甩鬃毛,頃刻間重新融化為一滴墨汁,濺落在地。

「世人皆道,一切都是命中註定。卻不知,命途猶如迷霧,實實在在是尚未確定,也不可預知之物。」細腰女子將鏡子放在了地上,銅製的鏡面起初模糊一片,望得久了,竟微微地開始旋轉起來。

「我這面鏡子,便可撥開迷霧,窺見命運之一角,但這一角,卻是即將發生在謫仙身上最可怕的事情。此事原本並非註定,一窺之下,便再無轉圜餘地。但如今,仙人若還想與將軍重逢,便非得如此不可。」

「廢話那麼多。」常青不耐煩地回答:「入口何在?」

細腰女沒有回答,只在那不斷旋轉的鏡面上方攤開了一隻邀請的手。

再睜眼時,他被囚於鐵籠之中。

那鐵籠極小,僅能容納一人彎腰。兩根細小的鐵鏈穿過脖子上的鐵環,讓他既無法完全坐下,也直不起腰來。胸口一側傳來劇烈疼痛,他伸手觸了觸,有血跡隱隱透過衣衫。喉嚨中傳來鐵鏽的味道,猶如有砂紙在割。

有陰影隨著腳步接近,投在鐵籠之上,他勉強扭頭,去看那站在籠外之人。那人身後燒著火把,反而將面目映得模糊。那雙髻卻是熟悉無比。

「哈。」他聽見她說,「只因我將這人類在身邊帶了幾年,你們便以為,它對我來說,會與眾不同?」

她睨著籠中的他,面無表情。就像她撕裂那些圍攻他的人類時一樣。

「連我自己也差點要相信,它真的會與眾不同。只可惜,終究還是螻蟻一般的東西。」

她忽然出手,探入籠中,將困住他的兩根鐵鏈盡都扯斷了,又抓住籠上的鐵棍,朝兩側一掰。鐵籠吱吱作響,叫她生生掰出一個缺口來。她抓住鐵鏈的斷端,將他拖了出來,扔在地上。

「滾吧!從今往後,你我再無瓜葛,那三百兩銀子,本姑娘只當是打了水漂。」

他欲開口,喉嚨劇痛,卻是一個字都無法出口。心口疼痛更甚,只伸手想去抓她的裙邊,手指卻只顧著顫動,哪裡還抬得起來。

「還不快滾?」

「湯包?湯包?」

呼喚聲中,他再度睜開了眼睛,第一樣所見之物,便是那梳著雙髻的毛茸茸的頭頂,就頂在他的下巴上。

「做了噩夢嗎?你剛剛在哭呢。」朱成碧趴在他的胸口,伸一根手指在他眼角沾了沾。

「這裡是哪裡?」常青抬起身來,視線所及,俱是山桃,身下芳草鮮美,旁邊小溪潺潺,蝴蝶飛舞。而遠處卻是濃霧——這片桃源,被緩緩旋轉著的濃霧包圍其中。

「你睡糊塗了?不是我說想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午睡,所以你畫出了這處桃源?」

「不對,我們還在鏡中。「常青站起來,伸手拽她,「你忘了嗎?是你說要帶我去尋一樣難得的美食,便一路帶我去了崑山府的元和鎮?你還引得鎮民們全都追在我倆後面,你還——」

你還將他們盡都撕了。你看他們的眼神,便如同他們都是塵土。

朱成碧卻纏了上來,繼續靠著他嘟噥著:「不要,我要留在這裡。湯包也一直很想要這樣吧?只有我們兩個人,你也一直很想做這樣的事情吧?」她越發貼近,在他的唇邊吹了吹,翹了嘴笑著,卻在同時翻轉了手腕,袖中滑出一截細長的利刃,寒光閃爍,直直刺向他的腹部——

千鈞一髮之際,叫他攥住了手腕。

「不要……用她的臉……說這種話!」常青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著,將那柄利刃扭轉過來,一點點逼近她的細腰,身後傳來碎裂之聲,四周的濃霧頓時扭轉起來,什麼芳草美景盡皆消失了。他們依舊站在那處街道上,那細腰女子背靠著銅鏡,正在掙扎。他手中的刀刃已經穿透了她的身體,將她釘在了鏡面之上。

常青嘆了口氣拔出了刀,一抬頭,卻自銅鏡中望見了真正的朱成碧。她身在之處,是另一處街道,仍是青磚白牆,根本無從辨識,只知道她正跪在地上,懷中抱著一個人。那人半身都已經血肉模糊,面目不清。而朱成碧正在抽泣,滿臉都是淚痕。

自他與她相遇以來,從未見她如此傷心。

就在此刻,卻有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細腰女子,帶著右眼下的淚痣從朱成碧身後閃出來,在她身後舉起同樣的利刃。而她沒有回頭。

鮮血頓時濺落在銅鏡上,鏡面所展示的景象瞬間消失了,只有那些血跡沿著鏡面緩緩滑落,甚至滲入了地面上的磚縫。他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些,是真的,而非幻象。

「謫仙沒刺要害還真是憐香惜玉。「細腰女在他旁邊爬了起來,接下來,她再也無法吐出一個詞。常青捏住了她的喉嚨。有墨汁自他的衣袖中染出,一隻由絲線繡出的渾身雪白的獅子出現在他的胸前,鬚髮賁張,無聲嘶吼著。

「我後悔了。」他簡短地說,「我只問你一遍:她在何處?」

朱成碧置身在迷霧之中。細腰女倒在她的腳邊,正在歇斯底里地左右翻滾。

「不過是一對兒雙生的蟶子精,竟然囂張至此。光是為了你剛才讓我所見,便該活活捏死你!」她臉上淚痕交錯,眼底卻隱隱有怒火,她將手中一樣軟趴趴的東西狠狠一捏,「我且問你,需如何破解?」

細腰女慘叫一聲,卻還是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著:「將軍比我清楚……這霧鏡所見,皆是命中註定,要成真的事實……更何況,人類的壽命能有幾年?將軍難道不是早就知道……」

「我原是想,縱有七十年相守也好。」她喃喃,猶如自語,「可剛才那場景,他的頭髮都還是黑的,看起來尚不足三十歲。人類就算短壽,也不該至此!」

「這便是命運了。逆天轉命,便是將軍,也是要付出代價的。」細腰女笑得越發放肆了,「奴婢等著那一天!」

朱成碧手中之物終於被她徹底地捏爆,汁液四濺,細腰女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原本環伺的迷霧也漸漸淡去,露出之後隱藏之物——卻是一片半月形的池塘,池水清澈見底,旁邊屋舍環繞。背後一輪巨大的金黃色的圓月,佔據了大半個天空,連其上宮闕的輪廓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正盤腿坐在池邊,脊背蜷曲,下巴都快要碰到腳尖,身旁擺有兩隻酒罈,用紅紙紮了口。

酒香無聲無息襲來。朱成碧腳下一個趔趄。

「好酒!」她讚揚道。老頭緩緩轉過頭來,細小的黑眼晶亮,頭頂兩條鮮紅長鬚在空中搖曳,面頰發紅,醉得一塌糊塗。

「這麼快便到了陣眼?我還以為要跟上次一樣,每一次轉移都要說出口訣才行。跟我來那人呢?」

「不,不急,將軍你寫下的口訣,他會尋到這裡來的。不如我們便在這裡,一,一邊飲酒賞月,一邊等那人如何?」老頭口齒不清地說。

朱成碧也踱了過去,跟那老頭一般盤腿坐在池邊,一回手將插在肩胛之間的利刃拔了出來,扔進池塘,那刀帶著她的血咕咚一聲沉入了水底。她毫不在意地說:「可是千日醉?」

「不錯。」

她眯起眼睛,深深吸了吸。

「杜康當日釀成這千日醉,出窯之時,天地變色,風雨大作,山神湖精皆有所感,化為人形前來討酒。那傢伙膽子忒大,竟然真的讓他們喝了,結果連神仙也醉倒在他家門口,盡都現出原型來,算是大大地出了一場醜。」

「可惜將軍當時身,身在蓬萊仙島,未及趕到,卻是一口也未嘗到。」

池水盪漾,將月光一層層映在他們二人身上。

「杜康死後,我曾翻過他的墓,沒有找到。我不死心,將他親朋好友的墓都翻了個底朝天,也未有結果。」

「將軍有所不知。」那老頭打了個酒嗝,「後來晉朝時有個叫劉伶的人,好飲酒,曾、曾有一次,醉了三年才醒過來。小老兒我聽了這個故事,留了個心眼,便去晉朝時候有名的造酒師的墓裡尋,共挖了三百六十七座,終,終究叫我找到了。」

他愛惜地拍了拍身邊酒罈:「一共兩壇,小老兒我已經蒙著眼睛在其中一罈里加入了沾唇即死的毒藥,這藥無色無味,便是將軍也未必能分辨得出。」

「毒藥?卻也未必對我有用。」

「哪怕能讓將軍沉睡千年也好。」老頭緩緩仰頭,頭頂觸鬚飄動,「將軍上次來時,吞我陽澄府子民八百萬。我部族數千名,皆讓將軍塞入了酒罈。」

「我想起來了,上次確實是做醉蝦來著。」朱成碧點著頭,「剩了還有些沒有吃完的,便放回湖去了。你是哪一隻?竟然醉到如今?」

「這重要嗎?」老頭兒打著酒嗝,樂呵呵地說,「總算上天有眼,讓我等到將軍再次前來。這兩壇千日醉,小老兒與將軍一,一人一罈,如何?」

朱成碧打量了一會兒那兩隻一模一樣的酒罈,忽然翻身站起來。

「無聊。」她轉身要走,「貪心總是不好的,還是一門心思地吃你家主公去……」

她忽然住了口,醉老頭已經揭開了其中一罈的封口,誘人的香氣團團而至,將她圍繞其中。他抱起酒罈,將其中的液體傾倒出來。在青玉琢成的三腳酒樽中,是貓的瞳孔一般幽深的液體,邊緣近乎金色。

老頭根本看也不看她,只是抬頭念道:「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這詩一齣,天地之間有風湧動,一時間碎葉起舞,水波盪漾,待詩句停時,卻盡都重歸寂寥。

「我聽聞將軍這次來時,身邊又跟了個人類?」

「……又如何?」

老頭搖了搖頭。

「敢問將軍,其壽幾何?將軍在這世上游蕩,是有多少年?又有多少人曾與將軍相交過?縱酒歡歌,鮮衣怒馬,如今,他們卻在何方?」醉蝦老頭拍著酒罈,每拍一次,便念一個名字,「梅東璟何在?段清棠何在?袁錦楣何在?那賜給你姓名,又將你困在無夏城五百餘年的蓮燈和尚,又在何方?最後還是剩下你一人在此。從今往後,還有無窮無盡的歲月,長夜漫漫,仍將只得你一人。」

朱成碧捏緊了拳頭。

「須知一切有為法,皆有如夢幻泡影,如夢亦如幻,如露亦如電。將軍幾百年來浴血奮戰,出生入死,卻依舊參不透,一錯再錯。」老頭子連連搖頭,「痴兒,痴兒!便是為此,是否當滿飲此杯?」

他將酒樽朝她舉過來,杯中液體盪漾,映著一輪圓月。

「說得好!」朱成碧哈哈大笑起來,捧了另一隻沒有開封的酒罈,一掌將封口處的紙拍碎了,便湊到唇邊。

他們二人都未曾注意到,那原本沉在半月池底的利刃,在他們對話時早已微微顫抖。刃上沾著的朱成碧的血,漸漸地冒出了氣泡。此時朱成碧一舉起酒罈,池中的水頓時暴漲,氣泡翻湧,竟達數層樓之高。氣泡升到半空,漸漸消散,一隻巨龍顯露出身形,自高空中朝她撲過來,將她手中的酒罈撞得粉碎。

「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