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他如約趕到時,天空中的一輪新月恰好被湧上來的雲團所吞噬,只留下一角殘餘的光亮。
藉著那點光,他一眼便望見了湖邊等待的牛車。四周盡是白茫茫的蘆花,在微風中起伏,牛車簾幕低垂,寂靜無聲,其間連盞燈火也未點。想起車內等待之人,他不禁歡喜起來,一路涉水過去,也顧不得弄溼了衣裳。
「婉兒?」
他在車窗外敲了敲,壓低嗓子喊道。車內卻依舊是一片沉默。
莫非,這是個圈套?他猛地警覺,立刻背靠著牛車凝神靜氣,朝四處張望。天幕低垂,四野靜寂,唯有遠處傳來寒寒窣窣的草葉摩擦聲,是那隻被放開的拉車的牛,正在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他鬆了一口氣,又翻過身來,兩根指頭搭著車窗的邊緣,朝里望去。
月光雖然模糊,卻還是滲了些許進車內,映出端坐其間的婦人的剪影。他望見了繡有鳳鳥紋樣的腰帶,再往上,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下巴輪廓,還有胸口一段雪白肌膚。
「婉兒!」
他胸中激盪不已,伸手就要去掀那車簾,簾間卻忽然現出一截利刃,直指他的心口。
你這又是何必?我的為人,你還不清楚?」
「你的為人,我再清楚不過。」那婦人緩緩開口,「所以這把刀才在這裡。」
他胸中縱然有再多的熱血,此刻也涼了,苦笑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前來赴約?」
「我想要個了斷。」
「了斷?」
一隻錦緞製成的荷包被扔出了車簾,沉重地砸進蘆花間的泥地。
「這裡是十兩黃金,拿了去,江陵、雲瓏,哪裡不能開你的梳子鋪?」
「這是要趕我走啊!」他慢慢地咧開了嘴,「是怕我跟琅琊王洩露了你的秘密?」
「王爺胸襟廣闊,早知我出身貧賤,卻仍舊是寵眷不衰。」
「是麼。他連你我二人之事,也盡都知曉麼?」
他趁她露出一瞬間的失神,突然便闖入簾中,握著她持刀的手腕朝旁邊一扭。那刀哐噹一聲,掉在一旁。他再順勢一拉,將她整個拉入懷裡,她的身子開始還僵硬,後來也慢慢地軟了。
「婉兒……」他儘量柔聲道,「我這次來,就是要帶你走。今日是你的生辰,我給你備了一件禮物。」
他將那物件從袖裡取了出來,攤在手掌上,朝她遞了過去。是一柄半圓形的髮梳,梳身上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鳥,周圍圍著一圈細小的火焰。
「這些年我走遍神州,終於找到傳說中的犀牛角,做得這件你最愛的插櫛。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總是扎不好辮子,總要我替你梳頭?我那時便說,這麼笨的姑娘,往後可如何是好?倒不如,嫁給我,我日日替你梳頭。」
那貴婦人將那梳子捏在手裡,緊貼在胸口。
「我記得,所以我在等。一個寒暑,又一個寒暑,陳澤,我等了你足足十五年!你若早來幾年,我心口還有一絲活氣,到如今,只剩灰燼了!」她的聲調哽咽,「更何況,王爺待我情深意重,我不能負他。」
「婉兒!」
「你的婉兒早就死了,你得稱我端王妃。」
他還要近前,她卻操起一旁的刀,將刃放在自己脖子上。
「這些年來,我也想明白了。你我雖有情,卻註定分隔兩地,不得長相廝守,都因當年一時貪圖口舌之歡,造下殺孽。天網恢恢,果真疏而不漏。」
「你胡說些什麼!不過是吃了幾個鳥蛋……」
懷中的身子忽然發起燙來,叫他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她。她朝他抬起眼簾,一雙眼瞳猶如融化的黃金,照得睫毛都根根通透。他哪裡見過這等駭人的景象,朝後一退,撞在車壁上。一時間,車內光芒更盛,她寸寸肌膚都在龜裂,裂口中朝外透出光線,終於照亮了他曾經朝思暮想的容顏。
那婦人望向空中,表情似有所悟,竟漸漸露出喜色,紅唇微張,吐出感慨:「沒錯,我還記得當年那蛋的味道。真美味啊……」
猛然間,有火焰自她體內炸裂,如巨蟒般將她層層包裹。他驚叫著,一下子滾出了牛車,落進池中。被冰冷的水一激,他清醒了幾分,用衣襟兜了水,一兜兜地潑向牛車。
「婉兒,婉……」
他忽然鬆了手,任由手中溼透了的衣襟垂下來。眼前端坐在火焰中央的貴婦人,面上卻沒有絲毫的痛苦神色,只有詭異至極的平靜微笑。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皮膚焦黑,一點點化為灰燼。
在她身邊,還掉落著那隻描畫著朱雀的插櫛。
他再也忍耐不住,扭頭狂奔起來。
一
巡獵司在無夏的總部叫人給炸了。
爆炸發生的時候,雲敦正在街口吃早飯,才剛將一隻梅乾菜扣肉餡兒的包子塞到嘴裡,連嚼都沒有來得及,只聽身後轟隆一聲,巡獵司門口兩側的石獅子各飛出去一隻,氣浪帶起的煙塵好半天才落乾淨。
「我那個時候的反應也叫快,當時心裡就轉了好幾個彎。」雲敦事後跟人誇口的時候,這樣說道,「巡獵司雖說只是捕獵妖獸,卻也保不齊得罪了哪些亂臣賊子,要真有人存心滋事,埋伏在內,我若從正面衝進去,豈不是正好落入網中?因此我多了個心眼,繞到後門,爬上那棵歪脖子柳樹——」
「嘴裡還銜著包子吧?」
雲敦不好意思地撓著腦袋。
「李大娘的手藝這麼好,總不能浪費糧食啊。」
雲敦叼著包子趴在樹梢,朝院子裡張望。巡獵司的總部是處四合院,自從翰林院的徐疏影學士借調過來之後,總教頭魯鷹讓羿師們將東廂房全部騰出,供徐學士擺放他那些沉得要死的古舊書簡和不計其數的瓶瓶罐罐。現在,東廂整整一面牆都垮了,院子裡一片狼藉,到處都倒著灰頭土臉的羿師。雲敦先是心中一緊,接著見他們尚在輾轉呻吟,這才放下心來。他跳進去,將其中跟他相熟的先扶起來,幫著拍打身上的灰。
「誰幹的?賊人在哪兒?」他嚥下口中最後一口包子,摸著腰間的弩箭問。
那傢伙有氣無力地抬起一隻手,指向東廂。那裡煙氣繚繞,塵埃飛騰,隱約顯露出一個身影。雲敦立刻以標準的姿勢半蹲在地,舉起了弩箭開始瞄準,但很快又疑惑地偏了偏頭。這人的身材肥滾滾的,完全不是當刺客的材料,更可疑的是,他的動作未免也太過於笨拙了,幾根斷梁就差點將其絆倒。雲敦眼看著他被灰塵嗆得連連咳嗽,一路跌跌撞撞地摸索到了一道殘牆,立刻趴了上去,露出一張燻得漆黑的臉。
這臉看起來頗為眼熟,如果添上鬍子,再加上頂紗帽的話……
「徐學士?」雲敦丟了弩箭,站起來喊。
「咳,剛才記到了哪裡?」
羿師們就地找了張還算完整的椅子,徐疏影坐了上去,臉都沒顧上擦,便喚著雲敦過來趕緊拿筆記錄。他原本就胖,如今臉上沒了鬍子,更顯滑稽,雲敦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一不留神便笑出聲來,只凝了神去唸自己剛才寫下的字:
「朱雀羽通體金黃,頂端分四股或五股不等,可瞬間自燃。」
「嗯,再接著寫:‘萬不可將其放在硝石和硫磺附近’。」
舒巡檢正指揮著羿師們打掃院子,檢查損失,聽得他們這麼一說,也湊了過來。他是個精瘦黝黑的中年人,顴骨突出,花白的鬍鬚根根四散。
「這麼說,昨晚的證物,徐學士分辨出來了?」
徐學士一面點著頭,一面用帕子擦著臉。
「沒錯,沒錯!四股金羽,那就是朱雀!昨晚魯教頭帶回來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還記得十六年前盤雲村鬧過一次朱雀,之後世間再無人得見,我還以為它們就此滅絕了呢。如今看來,尚有希望!」他兩眼發光,說得高興,又轉頭四顧,「魯教頭呢?得稟告他才是。」
「又去,何時?」
「昨晚從蘆花池邊回來,將證物交給徐學士後便去了。」舒巡檢回答。
「現如今天都亮了。」
「整整一晚?」
「唉唉,春宵苦短啊。」
「只怕要花掉半個月的俸祿了。」
羿師們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你們究竟在說啥?」雲敦好奇心大起,舒巡檢卻在一旁咳了咳:「打掃做完了,就都閒在這裡?今日的五百次射靶練習完成了嗎?」
此話一齣,眾人紛紛閉了嘴,挨個過來拍拍雲敦的肩膀,在他央求的目光中搖了搖頭,走開了。倒是舒巡捕停了片刻,問他:「聽說你對魯大人頗為敬仰?」
「是!」雲敦挺起胸膛來,「魯教頭在我們那裡可出名了!天下第一神射!就是為了這個我才來無夏做羿師的!」
「那你去吩咐廚下給魯教頭燉點雞湯補補吧。」
「為啥?」
「廢話那麼多,叫你去你就去!」
簡直叫人無法容忍!雲敦對魯鷹的事蹟可謂是滾瓜爛熟,從小便守著村裡唯一的盲眼說書人,央他將魯鷹的故事講了一遍又一遍。魯鷹不到十五歲便得到追、日弓,接著戰窮奇、斬巴蛇,少年英雄,一戰成名,是何等的風光,卻偏在此時發現摯友竟然是白澤所化,遭遇背叛,因此才一路追殺白澤到無夏——凡此種種,他閉著眼睛也能數得出來。但眼下,居然出現了新情況,所有人都知道,偏偏唯獨他不知道!
徐疏影剛從椅子上抬起了半邊屁股,雲敦便撲過去,生生又將他按了回去。徐學士往右邊躲,他也往右偏,往左邊躲,又叫他擋住了。
「徐大人!」雲敦努力做出這輩子最為可憐的表情,只差生出條尾巴來左右搖擺。
「咳,其實也沒啥,平樂坊是無夏的歌妓坊,魯大人去見曲焰姑娘了。」
「喔——」雲敦恍然大悟,一手放在下巴上,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照徐疏影的說法,魯鷹乃是曲焰的知音。
與無夏城平樂坊中的其他歌姬不同,曲焰並非自幼便入了教坊,而是不請自來。大約一年前的一個霧氣瀰漫的清晨,她忽然出現在平樂坊的門口,揹著一張十二絃的鳳頭壁筷,琴頭用的是沉香描金的烏木。這半路入行的舉動自然遭到了教坊裡媽媽們的無情嘲笑。但當她從肩上取下箜篌,彈奏出第一個音符,媽媽們卻紛紛變了臉色。一曲終了,四下裡鴉雀無聲。那可不是什麼「楊柳岸曉風殘月」的尋常溫柔調,而是一首「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荊軻刺秦。
曲如其人,曲焰本人也是冷若冰霜,面上連脂粉都懶得施。如此特立獨行,名聲卻一日盛過一日,連某位萬萬不能提起名字的貴人也特地從雲瓏城趕過來,想一睹芳容,竟被曲焰拒之門外,只能隔著厚厚的簾幕,望了一眼她的側影。
「果真豔若桃李。」該貴人感嘆。
某日,一隻化蛇於鬧市中現形傷人,巡獵司魯教頭帶人一路追進了平樂坊,正遇上曲焰端坐於屏風之後,正在彈奏破陣曲。他聽了片刻,竟張弓搭箭,一箭朝曲焰射去。屏風應聲而倒,曲焰將指尖按在最後一根顫動的弦上,緩緩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
以魯教頭的見多識廣,竟也下意識地心中一頓。那一眼流光飛轉、咄咄逼人,猶如當胸而來的巨石,避無可避。在她裙邊,那隻化蛇被一箭射穿了七寸,正在垂死掙扎。
「原來那妖獸挾持了曲焰,她無奈之下正以琴音求救,座下諸多風雅才子、達官貴人,卻無人一聽出她的琴意,唯獨叫咱們魯大人聽了出來。」徐疏影拈著僅剩的幾根鬍子,「這正是高山流水,恰逢知音啊。只可惜,曲姑娘身為歌姬,又如此盛名在外,魯大人縱有意,此事恐怕也難……」
雲敦跟著他一起皺著眉,連連點頭。
「我,我這就讓廚下給魯大人燉雞湯去,要烏雞!」
二
晨光熹微。
東面的花窗中央是一對兒用整塊烏木雕出來的鴛鴦,原本面目模糊,此刻也在晨光中一點點清晰起來。曲焰伸了手指,沿著那雄鳥的羽冠描繪著:它側了頭,正痴情地望著它的愛侶,雌鳥將脖子靠在它身上,在它們上方,垂著一片足以遮風擋雨的荷葉。
她出神地望了它們一陣,忽然驚醒一般縮回了手指,又回頭去看那坐在她客室內整整一夜的人。
魯鷹手中拿了一根筷子,盤腿坐著,正將幾隻龍泉窯的茶碗在地面上擺來擺去,對她的凝望絲毫沒有察覺。
曲焰將她的鳳頭篌取了出來,抱在懷裡,款款走過去,他也沒有回頭。直到她開始調絃,頎長的手指在弦上一根根地抹了過去,最終挑動最後一根,發出「錚」的一聲。
魯鷹抖了抖肩,略微抬頭。
「思慮過多,恐走火入魔,魯大人小心。」
「多謝。」他轉過頭來,眼神總算是落到了她身上,略有笑意,「姑娘今日在唇上塗了胭脂,之前倒是從未見過。」
曲焰移開視線,面頰微微發燙。
「不過是隨意塗著玩兒罷了。」
魯鷹又埋下頭去,將那幾個茶碗挪來挪去。
「昨晚分析了一夜,還是未想通?」
「此案有兩處疑點,第一,若巡城兵士抓住的那個梳子匠所言不虛,是琅琊王妃約他在湖邊相見,為何非要選在夜裡,還要在如此偏僻之所?」
「這還不簡單?」曲焰漫不經心地調著箜篌的弦,「那人在撒謊。」
「我也疑心他有所隱瞞,但他連呼冤枉,說他還嘗試過潑水救人。從牛車上泥水的痕跡看起來,這點倒是所言非虛。現場既無燈油殘留,也無火石痕跡,反倒是掉落了不少奇異的四股金羽。這案恐怕真的另有蹊蹺。」
「和妖獸有關?」
「沒錯,我已經將羽毛給了我司的徐學士,他博聞強記,相信很快能辨認出來。」
魯鷹想得出神,拿起手中的茶碗就要喝,杯沿磕到了牙齒才反應過來——昨晚喝了一夜,茶早就喝乾了。曲焰放下筮篌,膝行過來給他重新斟滿,他看也不看便喝了一大口。
「還有便是第二了,凡被燒死之人,無一不是蜷縮成團,表情痛苦。但琅琊王妃的骨骸卻是盤腿端坐,儘管膚如焦炭,面上卻還殘留著微笑。」
無論怎樣想,都很難掩飾那笑容當中的詭異之處。魯鷹想了一陣,仍無頭緒。這邊曲焰已經再度抱起篌,彈撥的是可定神明志的清心咒。往日里若他有案件,思慮不透時,她便彈這曲子給他,可紓解胸中煩悶,有時一曲未了,他便已經想出了頭緒。
今日卻與往日不同。魯鷹聽到一半,便開口問道:「曲姑娘,你有心事?」
「怎會?」
「我不過是個粗人,音律之事一概不懂,偏偏卻能聽出你的琴意。你今日頗為猶豫,若是想到什麼,不妨直說。」
「奴家也沒有想到什麼。」曲焰垂著眼簾,「只是覺得奇怪,最近這樣平白無故地就自己燒起來、卻面帶微笑的事情,像是出了不少。」
「沒錯,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城北布商,還有興善街姓李的潑皮,若真算起來,琅琊王妃是第三人了。只是前兩樁按檢司都已經結案,說是意外事故。莫非這三人之間有什麼關聯?」
「這奴家倒是不知,奴家只是在想,這殺人方法如此古怪,那行兇之人,說不定也得先找人試驗一番。」
「你說得對!這三樁案子,極有可能是同一人所為!曲姑娘,你果真是我的福星!」
魯鷹一下子站了起來,卻忘記盤久的腿已經麻了,差點摔倒。曲焰用袖子掩住嘴,唇邊卻沒有笑意。
「瞧你歡喜的,跟個孩子似的。」
一抬頭,他已經站在了她身邊,眼神灼灼。
「曲……焰兒。」他低聲言道,聲音嘶啞,「這些日子來,我常想,你若笑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她被那眼神望得有些受不了,只覺得皮膚灼熱,覺得自己的血都要沸騰起來,燒出火焰來了,所以只是低了頭,將那十二根弦數了又數。
「奴家早年遭逢變故,從那之後就不會笑了,也不會哭。」
有短暫的一刻,他略微加快的呼吸就在她耳邊。她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那些尚未被他召喚成形的言語,就在他們之間懸浮,她連它們的形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但他終究還是退後,推門出去了。
曲焰又低眉彈撥了一陣,壁筷的調子卻越來越高亢激烈,猶如大雪紛飛的破城之夜,黑暗中刀劍的光芒破空而來,鮮血與烈焰一起在她的指尖交織,卻在到達最後的高潮之前,叫她自已生生地將全部琴絃都按住了。
她呆呆地望了一陣空中,忽然起身,將一扇靠牆繪著葵花和鸚鵡的屏風推向一側,屏風後是一堵平常的牆壁,不知何人在上面用極粗略的筆法,隨意描了幾根墨線。就這寥寥的幾筆,便勾勒出了遠處懸浮在半空中的仙山,山上宮殿林立。一輪圓月被簇擁在捲雲當中。
看得久了,便會覺得那捲雲漸漸舒展,而自仙山之後,竟然飛出一樣手掌大小的物什來。那是架孩童玩具般的牛車,拉車的是隻雪白的狻貌,它四掌騰空,在空中如履平地,漸漸地越靠越近,車頭上掛著的圓形燈籠左右晃動。
上面寫著一個斗大的「朱」字。
曲焰整了整袖,規規矩矩地跪了下去,頭頂緊貼著地面。狻停在她前方,左右甩了甩背毛。牛車前飄蕩著半透明的車簾,上面浮動著手繡桃花。嬌媚的女聲響了起來。
「我來取這個月的份。」
曲焰默默起身去了內室,很快託了一隻四角垂著流蘇的軟墊出來。墊子中央臥著枚小巧的蛋,閃著寶石一般的冰藍磷光。她將墊子雙手舉過頭頂,車裡伸出一隻女子的手,接了過去。
「怎麼這次勞煩姑娘親自來取?」
「我是來提醒你一句,最近這些時日來,蛋的味道發生了變化,連我的客人們都快要有所察覺了。」
曲焰卻只是不語。
「你既動了情,卻又為何不肯言明?依我看,他未必對你無情。」
「人妖殊途,奴家與他,所隔何止天塹。不過是徒增煩惱而已。」
「雖隔天蜇,別忘了你身有雙翼。」
「姑娘說得輕巧。」曲焰抬頭,「姑娘身邊,難道不也是一直帶著個人類?既不敢輕易靠近,也不肯放他離去,躊躇至今?」
此話一齣,簾幕後面立刻隱隱有深重的陰影瀰漫,牛車的形狀朝兩側脹鼓開來,彷彿有猛獸困在其中,正不甘地掙扎。嬌媚的女聲帶上了迴響,有如咆哮。
「與你無關!」
那咆哮帶出了熾烈的風。曲焰在其中衣袂翻飛,卻依舊面無表情。待風過之後,她略微行禮。
「是奴家越了。」
「罷了!我知你五十年之期將至,但絕不可波及蓮心塔。」
「否則?」
「我會吞噬你。」
曲焰再次低伏在地。
「若有那一日,奴家歡喜不盡。」
三
「一別數載,無日不相思,今偶獲珍寶,欲獻與卿。月圓夜,蘆花池畔,再見故人。」
雲敦手裡的紙條只有寥寥數語,並無落款——它原本是被捲成細細的一小條。他頗費了一番工夫,才將它展開,將上面的字念出。
魯教頭看也不看他,只朝他伸出一隻手,雲敦趕緊將字條遞給他。他將字條放在桌上,用兩根指頭推了出去。
「陳師傅,這上面的字,你可認得?」
他們如今所在之處,是巡獵司臨時關押疑犯的一間簡陋囚室。室內只有一桌一椅,窗戶和門上都落了鎖,牆上盡是斑駁的黴跡。巡城士兵抓住的那個自稱是梳子匠、叫作陳澤的男人就坐在唯一的那張椅子上。這是個四肢短小的矮個男子,顴骨突起,面色陰沉蠟黃,睜著兩隻渾圓的綠豆一般的小眼睛。
「我自然認得。那是我親筆所寫。」
「果真?陳師傅還是好好看過再說,這字條是從端王妃的貼身婢女身上搜出來的。」
「王妃多年前曾託我替她尋一把用犀牛角做成的梳子,我費了些工夫,這才尋著。這些實情,之前我都說過多次了。」
「一把梳子,便值得朔夜相會?」
「大人,你可知那犀角有多珍貴?點而燃之,可通幽冥,便是死去多年的魂魄也可前來相會。」陳澤的小圓眼睛裡躍動著燭火,「王妃於我有知遇之恩,我絕不可能加害於她,這一點也說過多次了。」
「我信你。」魯鷹點了點頭,他從懷裡拿出一樣物件,正是那把描著朱雀的梳子,問:「雲敦,你管這叫什麼?」
「哎?」雲敦忽然被點名,愣了一下,「櫛子?」
「陳師傅,你管這個叫什麼?」
「……插櫛。」
「若我現在問的是外面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會管這個叫做插梳。整個無夏,不,整片江南,這樣東西都被叫做插梳。徐學士考究過,插櫛是唐朝的叫法,到如今,只有一些深山裡的村落因為交通不便,還有殘留有這樣叫法。陳師傅,你是哪裡人?」
「嵬嶷山盤雲村。」
「真巧啊。」魯鷹若有所思地撫摸著臉.上的傷疤,那道疤從左側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給他平添了幾分煞氣。
「我卻還認得另外兩位盤雲村人:葛亮,城北布商,十年前遷居無夏。半月前與手下夥計發生爭執,忽然身上起火,家人衝入施救,見火焰呈金黃色,遇水不滅,而他端坐火焰之中,狂笑而亡;李九增,原是興善街上的潑皮,欺男霸女無所不為,七日前忽然銷聲匿跡。鄰人疑惑,破門而入,見床榻盡皆燒燬,其間唯有灰燼而已。我手底下的羿師們探訪了他的鄰人,知道他平時裡將梳子,也喚作櫛子。」
「陳師傅,莫不成,這二人都與你有恩?」
「湊巧而已。」男人面上毫無表情。
「好個湊巧。陳師傅,你可讀過一本民間頗為流行的話本,叫做《神州妖事錄》的?」
「啊,那書我知道!」談話間出現了雲敦熟悉的部分,他插話道,「疏星樓主寫的嘛,我可愛看了。哎,裡面也有關於你們盤雲村的故事嘛,就是講一對兒朱雀……」
忽然間,他想起徐疏影所說。四股金羽,這是朱雀的羽毛。
「一個身材短小的孤兒,在村中受盡欺凌,忽然有一日,竟叫他引來了朱雀,還是一對兒。盤雲村幾乎在火焰中毀於一旦,還是村長緊急向無夏求救,調派了羿師過去,殺了雄鳥,雌鳥卻消失了蹤跡。陳師傅,這故事聽起來,是不是很耳熟?」
陳澤不發一語,在桌下緊握著雙手,身體前後搖晃。
魯鷹嘆一口氣。
「我派去盤雲村的羿師剛剛飛鴿來報,葛亮原是村長之子,李九增從小就是他的跟班。兩人在村裡時,沒少幹過欺凌弱小的事情。據說他們二人經常欺負的一名孤兒,竟然也姓陳。」魯鷹在桌上輕釦著手指,「你如今既得了朱雀的幫助,想要報仇,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知道端王妃如何得罪於你,遭此橫禍……」
「不!不是我做的!我也沒有殺婉兒!」陳澤激動起來,張開兩手,像是要朝前撲出。
「好大的膽子,敢直呼王妃閨名!」
雲敦搶先一步繞到他背後,抽出隨身的刀來用刀鞘將他壓在桌上。他掙了一陣,動彈不得,卻咯咯地怪笑起來。
「你笑什麼?」
「我笑你,大錯特錯。我跟婉兒青梅竹馬,情深意篤,陳某便是肝腦塗地,也不會傷她。」
「那也難說。」魯鷹站起來,俯視著他,「琅琊王是何等神仙般俊逸出眾的人物,既有王爺鍾情,王妃怎麼會依舊留情於你?她不肯從你,你激憤起來,索性讓朱雀連她一起燒死,也是有的。」
「胡說!」
陳澤激烈地掙扎起來,他雖瘦小,力道卻非常大。雲敦一面奮力壓住他,一面心裡詫異。
「你們如此汙衊於我,我若有朱雀的火焰,第一個要燒死的就是你們!」他偏過頭來,小眼睛中猶如野獸的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只可惜陳某有心無力。你們休想從我這裡得知真相,慢慢摸索去吧!哈哈哈!」
雲敦跟在魯鷹後頭出了囚室,往門上掛鎖的時候,還能聽見他在門後瘋狂的笑聲,正在顛三倒四地喊著:「我還要把你們也一起吞了!連著骨頭一起嚼!從蛋裡活生生拖出來!那味道美妙無比,你們永遠也無法想象!」
魯鷹行走在深夜的巷道之中。
青石板上溼滴漉的一層,地面灑滿月光,除此之外,唯有他的腳步聲在兩側的牆壁之間迴盪。忽然間,眼前的月光被交織的翅膀所割裂,兩隻足有半人高的海東青一先一後地飛落在他面前,擋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隻磕了磕喙,朝一側偏了偏頭。
妖獸!魯鷹緊緊地盯著它的眼睛,一面緩慢地伸手。在他背上,那柄式樣普通的長弓微微地顫動起來,弓身上的紋路在暗中發光,正是被層層雲紋托出來的一輪太陽。
有優雅的男聲從他身後傳來,低沉悅耳,猶如玉石相擊。
「魯教頭不必緊張。這是我的暗羿。」
「王爺!」
魯鷹正要下拜,那男聲又說:「不必了,我從未來過此處,你也從未見過我,何必行禮。」
「屬下明白。」
「聽說你抓到了謀害王妃的兇手。」
「是有一名疑犯在押,但那人瘋瘋癲癲,言談中可疑之處甚多,未必便是真兇。屬下尚需探查……」
「婉兒雖只是側妃,卻一直受本王寵眷。」那男聲輕緩,卻有壓迫感層層逼來,「只怕我這兩隻海東青,餓得緊了,等不到你查清楚,便想要吃人肉了。那人現在何處?」
魯鷹抱拳:「王爺,屬下的職責是追查真兇。此人一日沒有定罪,便一日只是個普通百姓,濫殺百姓,於追查真兇並無益處……」
一陣激烈的咳嗽從他身後傳來。等咳嗽平息下去後,那男聲平白地添了陰霾。
「為了如此惡徒,你竟不惜違抗我?」
魯鷹保持著抱拳的姿勢,沉默不語。
「也罷!我只給你兩日,兩日若是還找不到謀害婉兒的兇手,拿你的肉喂他們也是一樣的。」
海東青藍到幾乎發黑的眼珠轉動著。
「恕屬下冒昧,王妃可是嵬嶷山盤雲村人?」
「不錯。」
「屬下斗膽再問一句,遇害當日,王爺可曾注意到她是否有什麼異常舉動?」
「當日是婉兒壽辰,本王特意在春來閣為她設宴祝壽,連天香樓的朱成碧也親自操持,上的是近來風頭正旺的那道‘芙蓉焰’。若說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琅琊王沉吟了一會兒,「婉兒向來不是饕餮之徒,那日吃下芙蓉焰後,卻愣愣地坐了一陣,面上還竟然流下淚來,說:‘有生之年,沒想到還能再吃到如此美味!’」
魯鷹將牙咬得咯咯作響。
「果然又是天香樓!」
四
「簡直是一派胡言!你是在告訴我,無夏城內凡是自焚而死者,均是因為吃了我天香樓的菜餚?」
魯鷹眼前之人,是天香樓的帳房,姓常名青,號稱是揚州「湯包常」的傳人。在旁人眼裡,常青是名相貌出眾的年輕公子哥兒,衣著考究,待人也溫和有禮,經常笑眯眯的。但在魯鷹看來,這人完全是隻笑面狐狸。連他總是宣揚的「因為欠了天香樓掌櫃的三百兩銀子才困在此處」的理由,聽起來也萬分可疑。
「我派人探查過,葛亮和李九增在死前確實都吃過天香樓的一道菜,跟端王妃在那日的壽宴上所吃的菜相同。」
「什麼菜?」
「芙蓉焰。」
常青朝一側抬了抬嘴角。
「魯大人,你平日裡只知道練箭,對無夏城裡其餘的事務不甚關心吧?芙蓉焰不是新品,從第一次上市至今已經擺了將近一年。而且,朱掌櫃這次做的可不僅僅是一道菜,而是包含著芙蓉焰在內的整整一桌宴席。」
他慢吞吞地將桌上的幾疊賬本,連同一隻紅珊瑚做算珠的算盤朝一旁挪了挪,從桌子底下拿出來一隻籤筒。
「這裡的竹籤,每一支價值一百兩銀子,出得起這個價錢的,才有資格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籤子上。這宴席每月只擺一次,每次都是朱掌櫃本人親自抽取,被抽中的人可邀請另外七位賓客共同赴宴。」
「那芙蓉焰呢?」
「芙蓉焰雖原料難得,但不過是其中一道普通的菜餚而已。宴席上每人均可嘗一勺,如此算起來,如今無夏城內,吃過我家這芙蓉焰的,怕不下有百十人,偏就他們三位燃起來,就叫你怪到我們頭上!」
「若他們三位毫無關聯,還可解釋為意外,但三人均來自盤雲村,這其中必有隱情。」
「魯教頭不是已經捉了嫌犯?何不直接去問他?」常青將手裡的算盤一抖,「抱歉,今日事務繁多,無暇招待了。翠煙!送客!」
「且慢!常公子,下一個月的芙蓉焰何時開始抽籤?」
常青重新抬頭盯著他,忽然便露出公事公辦的笑容來。
「魯教頭來得巧,今日便是。」
「我也要參與抽籤。」
常青從袖子裡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百兩銀子。看教頭的樣子也知道你錢不夠,還是回去攢一陣再——」魯鷹將背上的長弓取了下來,甩在常青的賬本上。木製的弓身上,雲紋暗暗流動著光澤。
「押在此處。」
常青舉起了雙手,整個人朝後退去,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只是不過來接。
「難不成,你在害怕它?」
「怎,怎麼可能!」常青矢口否認,「再說了,換你試試看,差一點就被射瞎眼睛的人又不是你!」
「差一點而已,又沒有真瞎。」魯鷹理直氣壯。
常青的額頭上明顯跳出了青筋。
「我忽然後悔了。芙蓉焰賣給別家都行,只是不賣給魯教頭。教頭還是請回吧!」
兩人四目相對,幾乎要從空氣裡激出火花來,沒曾想自魯鷹身後閃出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姑娘,伸手就撈走了籤筒,回身往常青面前的桌上一坐。她看起來約摸只有十三四歲年紀,兩側眼角都畫著詭異的紅妝。
「我的賬本!」
小姑娘眨著大眼,極其無辜地看著他,將一根籤子舉到常青眼前。
「看!魯大人這次抽中了呢!」
「什麼?這上面何時有過他的名字?」
「我說有就有!」小姑娘鼓起了面頰,「三百兩銀子喲!」
常青磨牙的聲音連魯鷹都聽得一清二楚:「掌櫃的……你究竟做何打算?」
「噓!」天香樓的朱成碧掌櫃將一隻手指放在了唇上,悄悄朝他湊近,「一會兒有好戲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