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虛曾經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天香樓裡各類食材層出不窮,他一樣樣都取了來,教零辨識各種滋味,也帶他將室內的物件一樣樣地摸過去,同時說著各種器物的名稱:杯、碗、桌、椅。
零學得很認真。徐若虛摸過的東西,他往往都要用指尖再確認一遍形狀和質地,同時重複:杯,碗,桌,椅,還有徐若虛。
「呃,最後那個詞可以不用再說了。」
零卻露出詫異表情,朝他走過來,仔細地摸著他的臉,確認著,「徐若虛。」
徐若虛莫名地臉紅,掙又掙脫不掉,恰好朱成碧進來,身上穿著常青的衫子,「來來來,猜我是誰?」
「……」
「果然,這麼些日子來,還是隻認得你一人。」
話雖如此,零對味道的辨認度卻很高。他從西湖新下的蓮子中辨認著苦味,也嘗過了生薑的辛辣。但他很不情願吃酸的東西,如果徐若虛堅持,他也會嚥下去,事後常常會露出思考很久的表情。與此同時他卻嗜甜如命,幾乎要吃光天香樓內的存貨,朱成碧忍無可忍,將僅剩的存蜜糖的罐子全都鎖進了她的臥房。對此,零的臉上首次流露出了孩子般的失望表情。
「阿零,你別這樣。」徐若虛滿頭大汗地哄他,「明兒我們出去,我帶你出去買糖吃!」
話一齣口,徐若虛就後悔了。但阿零的眼睛瞬間便亮了起來,又讓他覺得值得。第二日他倆便瞞過朱成碧和常青,出了天香樓。還未來得及逛上多久,徐若虛望見街對面,有人扛著一隻草人,上面插了滿身紅豔豔的冰糖葫蘆。這吃食外層裹的是透明冰甜的糖衣,咬破之後卻是酸極的山楂。要是給零吃到,不知道會露出怎樣的複雜表情來?
他尋了一處人少些的街角,囑咐零站在原地等著,自己從往來如織的人群中鑽了過去。買了一串,待要舉著回去,怕糖衣沾了行人的衣袖,一時竟不能順暢地擠過人群。他又怕零等得急了,踮著腳張望著。
有一瞬間,人群露出了縫隙,他望見零,還站在他們分開的地方,他環抱著雙手,低垂著頭,連站立的姿勢都沒有絲毫改變。零在等他。他只認得他,如果他不回來,他就會一直這樣等下去。徐若虛鼻子有點兒發酸,他舉起手裡的糖葫蘆揮了揮:「零——」
零聽見他的聲音,轉過臉來,卻是徐若虛前所未見的兇狠表情,一雙藍眼朝兩側拉長,幾乎要露出牙齒來咆哮。徐若虛心裡一寒,一回頭,臉上帶傷疤的大叔已經開滿了弓,虛握的右手中,一柄完全透明的箭正被他自空無一物中拉扯成型。徐若虛急了,側身一肘撞在他持弓的手臂上,「零!快跑!」
零的身影忽然從原地消失了,徐若虛剛松過一口氣,零卻出現在了他們身邊,手中的針恢復漆黑。利器連連相擊,緊接著,徐若虛耳邊響起了嗡嗡聲響,雙肩便被人拽著,腳離了地。零帶著他飛了起來。
徐若虛驚魂初定,指著遠處霧氣繚繞中的蓮心塔,「去那邊——」他的話被一隻緊貼著他的臉擦過去的箭給打斷了。那大叔不知何時也趕了上來,站在屋頂之上,還保持著舉弓的姿勢。徐若虛自己不覺得如何,但零的反應卻異常激烈:他抱著他的胳膊都在顫抖,連振翅聲都發生了變化,開始高亢起來。
徐若虛一把抓住他的手背:「迴天香樓!」
零緩慢地朝他低下頭,有那麼一小會兒,徐若虛絕望地擔心著零喪失了理智,要連他都辨認不出。幸好他重新震了震翅膀,帶著他朝一側飛走。四五隻透明的箭矢在空中畫出弧線,緊隨在他們身後。徐若虛閉了眼,耳畔只聽的風聲呼嘯,不時有磚瓦碎裂之聲,近在咫尺。但是風聲忽然停止了,他們靜止在空中,徐若虛睜開眼,看見的是掛著蓮花形狀風鈴的石質飛簷——他們已經到了佛塔旁邊,只差幾丈,便能躍入天香樓二樓的圓窗。但零卻停滯了所有動作,只俯下身來,緊緊地抱住他,將他託舉向上方。
「徐若虛。」他輕輕地說。他們隨即開始了墜落。
徐若虛覺得自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笨蛋。
只因零所流露出的表情越來越多,學會的詞彙也與日俱增,他便對一些明顯的徵兆視而不見。例如顫抖的手、經常發作的失神。這並不是零第一次失去運動能力,但卻是他見過最厲害的一次。即使如此,他依然將他護得很好。他們撞上了佛塔的層層飛簷,風鈴叮鈴作響聲中一路墜落,但徐若虛竟然連擦傷都沒有,一落地便翻身爬起來,去看零的狀況。
零四肢僵硬,對他的呼喚毫無反應。而這個時候,那冷冰冰大叔的靴子,已經踩在了一旁的碎瓦當中。
徐若虛站了起來:「魯教頭,好久不見。」
魯鷹點頭:「眼下並非敘舊之時,還請讓開。」
「零是妖獸,」徐若虛面朝著魯鷹,伸開了雙臂,擋在零的前面,「但我是人類。」
魯鷹皺眉,「你可知他殺了你爹?」
徐若虛渾身一顫,卻聽得耳畔響起了常青的聲音:「魯教頭,佛塔前面殺生,恐怕不妥吧?更何況,你也能看出來,那隻蜂根本也活不了多久了。」
「玄蜂向來群居,從未有人養活過單獨一隻。離了群的蜂會一點點失去全部感官,慢慢死去。你已經養得夠好了,但他的仍然在衰竭,這一點毫無辦法。」
「……零是我兄弟。」
「你還當他是兄弟?事到如今,他連一個‘我’字都未能說出。」嬌媚的聲線,說話的人是朱成碧。
「你可要想好了,他可能永遠都沒有辦法回應你,更別說像個真正的朋友。而且,他眼看就要死了。」她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這個狀態的蜂,還是扔掉比較好。咱們之前商定的事,就此作罷吧。」
零獨自坐在桌前,聽著這些高高低低的言語,隔著牆傳過來。如今他的視野邊緣發黑,越發逼窄,但聽覺依舊敏銳,能聽到徐若虛特有的腳步聲接近,衣襟摩擦作響,聽到他關上房門,過來問他:餓不餓?
他沒有答話。徐若虛也不再說話,只自顧自地忙碌,漸漸地傳來鍋中的水沸騰的聲響,他們親手包的胡眼兒蜂被一個接一個地扔到水裡。
零的視野裡出現了另一隻手——徐若虛將一雙硃紅鑲金的木筷子塞到他的手裡。零很努力地想要握緊它們,但筷子在他指間打滑,最終還是掉落了。他倆一起陷入了沉默,望著他顫抖的手指。
會被拋棄掉。他想著。這是對的,從來都是如此,唯有強者能夠生存,一旦成為殘疾,就不再有用了。但為何他的胸口如此疼痛緊縮,幾乎不能呼吸?
他想得出了神,意識到有溫暖的身體靠近,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後退,嘴裡卻被塞了一隻胡眼兒蜂。他細細地品嚐著,一點一點辨識著。
忽然間,他在帶鹽腥味的海水間沉浮,露出頭來望見雪一般冰冷雪白的月光。忽然間,他的脊背上沉積出了山石,長出了樹林,他甚至還做了一個夢,夢到山林之間有人類來往,熙熙攘攘,喧譁無比。他以前從未嘗過、從未見識過的——世界的味道。
因為呆在這個人的身邊,所品嚐到的味道。
「喜歡嗎?」
「……喜歡。」
「要說,我,」徐若虛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就和之前無數次想要教會他說「我」這個字的時候一樣,「我很喜歡。」
「我。」他將一手放在胸口,直視著徐若虛。不知從何時開始,胸口的緊縮被一點點化開,那滋味遠勝過蜜糖。他找不到合適的詞語形容,但他想要傳達,想讓徐若虛知道,拜他所賜,此刻他嚐到的一切。
於是他學著之前看過的人類,將嘴角朝兩側扯開,露出一個緩慢綻開的笑容。
徐若虛手中的筷子啪噠一聲掉下來,「我,我現在就跟朱掌櫃的告假去!明天我們去吃遍無夏城!」
六
徐若虛兌現了他的承諾。他們掃蕩了整整兩條食街,一路吃過桐皮熟膾面、滿麻燒餅、薄皮春繭包子、灌漿饅頭,又買了些雕花金桔、蜜冬瓜魚兒、荔枝甘露餅等等的甜食,足夠正常人家一年的食用。徐若虛拿著預支的工錢,花起錢來眼睛都不眨一下。
兩人往酒肆裡沽了兩角酒出來,裝在皮囊裡隨身帶著。等逛到中街,見一旁搭起的瓦肆里正演著戲,人群擠了兩三層的時候,兩人都有了些醉意。徐若虛想往裡擠,零卻牽了他,往旁邊一株柳樹走。他飛上枝頭,再拎了徐若虛,放在自己身旁。徐若虛被他拎習慣了,樂呵呵地沒有反抗,臉上還有飲酒後的紅暈。
戲臺上正演著一個塗了大花臉的老頭子,和一個畫著白臉的年輕後生,插了一身的花旗子,手中各拿兩柄槍,你來我往地戰了四五個回合。老頭子忽然露了一個破綻,被那後生朝胸口刺了一槍,立刻仰面朝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零看不懂劇情,但他看得懂徐若虛的臉色:他面上所有的血色都褪下去了,薄薄的一層冷汗。
另一個年輕的後生上得臺來,在那老者身邊跪下,扶屍痛哭,喊著:爹——
「沒意思。」徐若虛乾巴巴地開口,「我們走吧。」
「徐若虛,」零開口喚他,「那人類說我殺了你爹。」
臺上的戲唱得越發激烈,年輕後生在唱,大仇必報云云。零仔細地聽了,然後轉眼看他,嬰兒一般無辜地問:「那你為何不殺我?」
徐若虛縱有再多的酒意,此刻也散得一乾二淨。他苦笑著伸手抓住零的手:「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倆跟驛站租了兩匹高頭大馬,一路騎著出了無夏城。一路上徐若虛沉著張臉,心事重重的樣子。零跟在後面,一時也找不到什麼話來打破僵局。徐若虛最後停了馬,翻身下去。他們面前立著塊漆黑的方形石頭,後面是一堆隆起的新土。
「爹,我帶阿零來看你。」徐若虛咕噥著,忽然就象是失了力氣,一點點地蹲了下去,「阿零,你那天在天香樓外殺的那人,便是我爹。我爹一直有一個天真的夢想,希望總有一日,這世間所有生靈都可和平共處。他總是相信,既然妖獸能化成人類,能說人類的言語,總能找到一條法子,能跟他們做朋友的。」
「那一天……那一天,我是察覺到了危險的,但是太晚了。我爹是不是也察覺到了呢?否則他就不會叫我記住了。記住他是怎麼死的,也記住他的夢想。」徐若虛用衣袖擦著臉,聲調變得很奇特,但他很快重新振作起來,「所以我想跟阿零做朋友、做兄弟!爹是為了將阿零從那老頭手底下救出來才死的,我也想,我也想救阿零,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他又在哭了。零有些失措,走過去想要安慰,放了一隻手在徐若虛的肩膀上,徐若虛埋頭不理。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另外一隻手,猶豫著,也放到他的另一隻肩膀上。這幾乎能算得上是一個擁抱了。
然而他卻在剎那之間,被洶湧而至的痛楚所湮滅。有如被烈焰燒灼的痛苦,被活生生挖掉內臟一般的痛苦,重要之物,無可替代的重要之物,就此永遠地失去了。他一個趔趄,朝後退去。徐若虛抬起頭來,被他的面色嚇了一跳,想過來扶他,卻被他側身躲過了。
「好痛。」他咬著牙,指著心口,「這裡,好痛。所以這就是,我對你做的事情了。」他望著雙手,彷彿那上面還有著血,「如今我才知道這滋味,真恨不得從來便沒有活過——」
就在此時,他倆卻同時聽見了金鈴作響,時而遙遠,時而貼近。
「零!」徐若虛臉上的淚痕都還是新的,「別去,別聽那聲音!」但零隻看了他一眼,便朝後退去,終於生出翅膀來,飛走了。
徐若虛在原處等了半日,眼見得天色一點點暗了,只得牽了馬,無精打采地回了天香樓。他坐在桌前發愣,到四更天,終於還是熬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了。
這一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夢中隱約有嗡嗡振翅的聲響,他迷迷糊糊揉眼一看,就坐在桌子對面,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個兒那傢伙,不是零,又是誰?
他驚喜交加,卻看出他面色很差,肩膀僵硬,眼神發直。「又發作得更厲害了嗎?」他靠過去,捏著零的手臂,一面擔憂地問他,「可還記得我是誰?」
他往下摸著,直到摸到零的手掌,卻忽然停止了動作:在零手中,是一根嶄新的、漆黑的毒針。
「暗殺任務物件更改。」零忽然念道,「當五年後會壞我北狄大事的無夏城的雙宣學士,不是徐疏影。」
徐若虛覺得心都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他嗓音嘶啞,雙手發抖地問:「那是誰?你真正要殺的人是誰?」
「他的兒子。」零愣愣地回答,聲調中毫無起伏。
徐若虛撐著桌子站了起來,吸了吸鼻子。「你餓不餓?」他低低地說,「我給你煮餛飩吃。」
零坐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略帶疑惑地看著徐若虛,看他窸窸窣窣地洗了鍋,燒了水,再將胡眼兒蜂一個接一個地扔進去。零忽然開口叫他,「徐若虛。」
「哎,是我。」徐若虛平靜地回答。他背對著他,正盛了一勺胡眼兒蜂,在嘗熟了沒有,不小心卻叫湯給燙了嘴唇。他捂住嘴,雙肩抖動,眼淚一滴滴地滴進鍋裡。在他身後,零已經站了起來,致命的毒針就懸在他的後頸。
一場豪賭。徐若虛吸了口氣,轉身朝零的手裡塞了雙筷子。零面露驚訝,盯著那雙硃紅鑲金的筷子認了半天。徐若虛朝一旁的凳子伸了伸下巴,零默默地拖過凳子來,坐在桌子邊,一手握著一根筷子。
徐若虛盛了一碗給他,熱氣騰騰,他卻一口一個地嚥下去了。恐怕已經連味覺都已經徹底消失了吧。徐若虛目不轉睛地看著,「好吃嗎?」
零露出思索的表情,點了點頭,又伸出舌頭來舔了舔嘴唇,「很好吃。」他篤定地回答,「我很喜歡。徐若虛。我很喜歡。」
七
這片樅樹必有古怪。
魯鷹千真萬確地記著,昨日這裡還只是一處窪地,如今卻成了一整片繁茂的樹林。更為詭異的是,越往裡走,視野外圍的樹枝便顯得模糊,唯有近在咫尺的能被看清。但魯鷹沒有多餘的時間用來猶豫,因為他所跟蹤的物件,已經先他一步,進入了樹林當中。
這一日的丑時,他安排在天香樓外監視的羿師傳來訊息:徐若虛和毒蜂趁著黑夜,偷偷地溜出了天香樓,朝無夏城西南城門的方向而去了。對魯鷹來說,這簡直是將那毒蜂捉拿歸案的天賜良機。他獨自一人出馬,遙遙地跟在他倆後面,一路出了城。那毒蜂不知為何,冷著一張臉,徐若虛背了個包裹,急急地跟在他後面,落下好遠,他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眼下,他倆乾脆開始了爭吵,斷續的語句從枝葉間隙中傳過來。魯鷹抬頭環顧了一下身邊的幾棵樹,縱身上了其中最粗的一棵。他伏身在枝葉間,悄無聲息地將追日弓擺在身前,從樹葉間隙望過去——兩人站在一處林間空地裡,開始了對那包裹的拉扯。
不妙!魯鷹就要將箭矢召喚成型時,耳邊卻響起了無數振翅之聲,鋪天蓋地。他一驚,手中剛成型的箭消散了。短短的一瞬,那毒蜂卻已經生出毒針來,朝前邁了一步,往徐若虛的脖子上一割。徐若虛朝後一歪,仰天倒在地上,一雙大眼還是不甘地睜著的。
魯鷹大怒。他右掌緊握,召喚出三枚全由寒冰凝聚成形的短箭,拉弓開箭,就要射出去。一隻三眼白耳的小猞猁卻突然跳了出來,自他的箭前一閃而過。
一下,兩下,金鈴作響。林間的振翅聲更響了,一個老邁嘶啞的聲音響起:「幹得好,你果真是最強的戰士。回來吧,回到族群中來,你的兄弟姐妹在等你。」
「你並沒燒掉他們全部?」毒蜂的聲調毫無起伏。
「我怎麼會捨得?為何不回來?」
「任務尚未結束。」他注視著徐若虛的屍體,「你不過來檢查一下,以確保他真的死去了嗎?」
在他們頭頂,墨色的烏雲開始翻滾。它們聚集的速度如此之快,叫人疑心是被人用了無形的巨筆,一筆一筆地添畫上去的。魯鷹望見空地的邊緣,忽然就站了一個駝揹人,罩在件破舊的麻布斗篷當中,看不清相貌,唯有兩道白眉異常醒目。
「這次放你獨自跟人類呆的時間不短,看樣子學會了不少東西。」駝揹人一面說,一面謹慎地靠近,「沒錯,這些宋人可是刁滑得很,沒準便有什麼陰謀。」
他立在徐若虛旁邊,俯下身去盯著他,伸出一隻手,眼看就要夠到徐若虛的脖頸,卻忽然朝旁邊一閃,消散了身形。留在原地的只剩那件破爛的斗篷,一枚寒冰質地的利箭貫穿了它,將它牢牢釘在了地上。
「好妖獸!」魯鷹跳下地來,破口大罵,「小書呆子如何待你,你居然下得去手?」
「確實是好妖獸。」老頭子的聲音自遙遠的林間飄過來,「現在連反噬主人都學會了。」
隱約作響的振翅聲忽然停止,自無數片樹葉的陰影之下,一雙雙黑石般的眼睛露了出來,自四面八方注視著空地中毫無遮擋的他們。不計其數的玄蜂。
「冷冰冰大叔。」身後的毒蜂少年兩手環抱在胸前,瞪著魯鷹,「你搞砸了。」
誰是冷冰冰大叔!魯鷹想要反駁,卻見原本伸直了腿兒已經斷氣的徐若虛長出一口氣,揉了揉臉,從地上爬了起來,「沒錯,這下只好更改作戰方案了。」
金鈴作響。猛然間,所有的玄蜂都從藏身之處撲了出來,朝他們洶洶而至,如同風暴。但它們並沒有直接攻擊,而是繞著一處中心團團飛舞,一層一層地重疊起來,漸漸地出現了人的形體。
「你倆究竟賣的什麼藥?」魯鷹臉色鐵青地問。
「啊,阿零說,那怪老頭子一定不會放棄殺我的,若他不肯殺,就會派別的蜂來,很可能會再產生一個新的蜂王。」盤繞在一起的蜂群退散,露出一名面無表情、雙眼湛藍的少年,從相貌到穿著都跟零一模一樣。零沉默著走上前站定,他們注視著彼此,看起來宛如映象。徐若虛緊張地看著他倆同時生出了翅膀,懸空飛起,「蜂群只能有一位蜂王,阿零會向它提出挑戰。」
「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任務了,冷冰冰大叔,你得把那老頭子趕到我剛才倒下之處,這一點至關重要!剩下的蜂會掩護他,」徐若虛低頭尋找掉落的枯葉,「也會攻擊我們,所以得想個法子。這些蜂有大部分兄弟姐妹喪生火海,正是驚弓之鳥,得生個火……」
魯鷹掌心向上,一枚通體燃燒的火焰組成的利箭緩緩旋轉,「你剛才是不是提到過‘火’字?」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新生的蜂王疑惑地摩擦著翅膀,將對方再次擊落。這根本就是一具早就該被拋棄的軀體,難以置信,這樣的身體裡還能有完整的意識存在,還能一次又一次重新飛起攔在他的面前。最後他乾脆扯斷了對方的翅膀,將他拋進了樹叢當中。他轉過身,接下來只需要找到那個小人類——他的腳踝,被一隻從枝葉間生出的手抓住了,力道虛弱無比。
難以置信的甜蜜暖流包裹了他。一瞬間,他身在一間人類的巢穴裡,那隻暗殺物件,正在將什麼東西餵給他。那是什麼?為何嘗起來令他顫慄,令他目眩?
「那是什麼?」他降落下去,逼問著他曾經的兄弟。那張跟他一模一樣的臉上露出了牙齒,他抬起一隻手來,搭在他的肩膀上,「你可以自己嚐嚐。」
比火焰燒灼還可怕的痛楚升騰而起,將新蜂王團團圍繞,他慘叫出聲,蜷縮成團,在痛楚中燃燒殆盡。
馴蜂人蹲在樅樹林中的陰影裡等了一會兒,開始嘗試著搖動腕上的金鈴,卻沒有響應的振翅聲傳來。反倒是面前的樹叢響動,鑽出一隻三眼白耳的小猞猁,朝他聳動背毛,吠叫著。他還沒來得及站起,就有人從背後撲了上來,叫著:「原來在這裡!」
他定睛一看,不由得冷笑連連。卻是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書呆子,伸長了手想搶他腕上的金鈴。他一翻身,將他壓在下面,勒住了脖子,「既然如此,小老兒我就親自動手……」
他的話頓住了,一樣堅硬寒冷之物頂在了他腦後。
「你最好乖一點。」魯鷹憤憤,「老子今天居然被兩個毛頭小子給耍了,心裡正窩著火呢!」
徐若虛在林間奔走,手中舉著那金鈴,心急如焚。終於遠遠地望見折斷枝葉的樅樹間,站著那個高個子的少年,正朝腳底的某樣東西垂著頭。那是誰?徐若虛越接近,越覺得心跳如鼓。那少年聽得有人接近,朝他轉過臉來,動作僵硬,冷冰冰的一雙藍眼。
「住手!」徐若虛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舉起手中金鈴,「你得聽我號令,放開……他……」他終於看清了對方腳底的那樣東西,看清了被從胸口活生生撕裂開來的身體、折斷的手臂,看清了濺滿墨色血液的、僅剩的頭顱。那頭顱上,還凝固著一個最後的微笑。
徐若虛,我很喜歡徐若虛。
徐若虛跪到地上,全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他望見那駝背的老頭從林間奔出朝自己逼近,手中一枚利刃閃光,但卻像是和他毫不相干。阿零死了。他只是瘋狂地想著這個念頭。死了,被活活地撕裂了。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眩目的紫色電光從雨雲中貫出,順著老頭高舉的手臂一直穿入地下。幾乎在同時,一枚箭矢貫穿了他的胸口。徐若虛呆呆地看那老頭踩在自己假死時倒下之處,渾身冒著青煙,晃了兩晃,一頭栽倒。他知道自己死裡逃生,卻沒有半分歡喜。
「阿零。」他喃喃,仰面朝天。雨雲當中,有冰冷的液體滴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主人。」一個陌生的聲音卻給了他應和,是那新的蜂王,他將手放在胸口,朝他單膝下拜,低著頭。
徐若虛站了起來,一把將金鈴從手腕上摘了下來,像被燙著了一般,「誰,誰稀罕做你的主人?!」
那新蜂王不回答,站起來,一步步朝他逼近。徐若虛眼見那對冷冰冰的藍眼越來越近,轉身想逃,卻被抓住手腕,從背後抱住了。
「徐若虛。」蜂王將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悶悶地喊。
「……阿零?!」
「啊。」他放了他,又伸出手來,將他臉上的泥一點點都擦了,「是我在這裡。」
這是你從未嘗過的滋味。
你就跟之前的我一樣,從出生就在蜂巢。不知道美酒的甘甜,不知道醋糜的酸。你不曾活過、微笑過、被人守護過,不知道不離不棄意味著什麼。
你永遠無法抵抗的。當我將這一切灌進你的感官,當我的身軀被摧毀,我的記憶卻將被保留,還有我想要守護他的心願。這是重要的,值得去守護之物。
替我記得他的名字,記得他的臉。
八
「……我說怎會聚雲落雷,卻原來是常公子搞的鬼!連這整片樹林,都是你畫出來的吧?」
「若不是魯教頭干涉,那倆孩子早就把馴蜂人引入落雷區,也不會有後面這些事端。」
「你若肯早點告訴我……也罷,想也知道你絕不會告訴我的。那麼,你將他們連人帶畫送去了哪裡?」
常青眯起了眼睛,「這個嘛,我為何要告訴你?」
一旁裝飾精美的牛車中傳來女子的嬉笑。
「還請公子轉告朱姑娘:那毒蜂涉嫌刺殺翰林院學士,無論如何,魯某都會追查到底!」
牛車的車簾掀開,徐疏影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表情下了車,「魯教頭,久見了。勞煩你擔心。」
「都說了,那點蜂毒只能讓人麻痺,根本不能殺人的。」朱成碧跪坐在一張烏木描金的案几之後,面前攤開著一幅畫卷。「我一直想知道那蜂毒的味道,刺殺就發生在天香樓外,上哪裡去找這麼好的時機!」
魯鷹回憶著當日,因為天氣炎熱,朱成碧還特意派了翠煙下樓,將天香樓的廳堂提供給他放置徐學士的遺體,當時他只道她是好心,甚至也不避諱死人影響將來的生意。「原來你調了包!」
「什麼調包,我可是救了徐學士呢!」
「是,要多謝朱掌櫃,還幫助徐某完成心願,如今心願已了,徐某感激不盡。」徐學士朝簾內長揖到地。
「對外假稱徐學士已死,好讓北狄人罷手,那玄蜂也能得到自由。沒想到那蜂僅剩一隻,養了多日,卻日漸衰竭。」朱成碧兩手支在下巴下面,碎碎念道:「我本來打算扔了,結果小書呆子養出感情來了死不肯放手。於是我就想,藉此釣出那馴蜂人來,要是能得到那金鈴,豈不是想要多少蜂毒都可以……」
「咳咳!」常青在一側咳嗽起來。
朱成碧忽然就洩了氣,趴在案几之上:「好嘛,好嘛!從今往後再不用這麼危險的調料就是了嘛!!可惜到最後,那金鈴也沒有到手,卻給了小書呆子……」
徐疏影站在一旁捻著鬍鬚,溫和的面上難掩得意。魯鷹瞪著眼,自他們臉上一個個看過去。
「這他媽原來是個局!」
大梁崇安七年,無夏城外西南十五里,晴空落雷,耀數十里,村人有圍觀者,皆言山林被焚,蟲鳥死傷無數,翌日竟絲毫無損,不亦奇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