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蘑菇下山

1

1954年之後,血蘑菇冒名樸鐵根,自稱被地主抓入煤窯下苦,家裡人全讓土匪殺光了,此後逃入深山老林裡躲了十餘年,採些榛蘑、野果,飢三頓飽一頓,人不人鬼不鬼的,勉強活了下來,對山外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無所知。他不僅得到了地方上的同情,還在東山林場找了一個看套子的活兒。他為了掩人耳目,不讓別人把他跟土匪聯想到一起,摳掉自己眼中的金琉璃,換上黑眼罩,扮成個邋里邋遢、呆頭呆腦的老光棍兒。當地人大多聽說過埋汰他的風言風語,比如這個老洞狗子佔便宜沒夠,打獵不分公母,拿皮子不分大小,瞅見什麼打什麼,因此受到狐仙爺的懲治,丟了一個眼珠子。實際上這都是血蘑菇自己傳出去的謠言,世人往往先入為主,一旦認定老洞狗子是這樣的人,反倒不會懷疑他當過土匪了。加之他常年在深山老林中看套子,不跟任何人往來,又寡言少語,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別說附近屯子的獵戶,林場職工也沒幾個跟他打過照面,僅僅聽過關於他的傳言而已。經歷過兵荒馬亂的戰爭年代,有傷帶殘五官不全缺胳膊少腿的人太多了,並不會引起人們的格外注意。久而久之,當地人已經習慣了林場裡有這麼一個老洞狗子,甚至忘了他是外來戶,一提起來好像挺熟?一個猥瑣、醜陋、貪得無厭的老光棍兒,打狐狸崩瞎了一隻眼,住在林場的小木屋裡看套子,一輩子沒找過媳婦兒。其實說這話的人未必見過老洞狗子,並不知道他那個眼珠子是怎麼沒的,更想不到血蘑菇、金蠍子、老洞狗子竟是同一個人!

而對血蘑菇來說,忍住土匪的脾氣不難,隱姓埋名改頭換面也不難,最難過的一關是大煙癮。他在江北當過煙匪,染上了大煙癮,煙槍從不離手。如今他在東山林場落腳,煙癮不時發作,打哈欠流眼淚,百爪撓心、腦殼欲裂,如同千萬只螞蟻啃噬骨髓,那個難受勁兒忍無可忍,又怕讓人瞧出來,不敢找人幫忙,只能自己過這關。當年在孤山嶺上落草為寇當鬍子的時候,老韃子經常帶著白龍和血蘑菇釀苞谷燒,入了伏把苞穀粒先泡上一宿,然後倒在大鍋裡蒸透,用簸箕攤開晾涼,撒上酒麴,裝缸密封,等七天七夜發酵滲出酒水,再進蒸鍋蒸上大半天,苞穀粒變成酒糟,流出來的酒水就是苞谷燒。這種自釀的糧食酒濃度極高,一口下去,唇舌腸胃都如灼傷一般火辣辣發燙,像是喝下一團火苗子。如果裝到罈子裡,加上些蜂蜜、中草藥,口感甘洌,還有治病禦寒之效。關外民間有戒大煙的土法子,血蘑菇自己釀了七八壇苞谷燒,存在小木屋裡,抑制不住大煙癮的時候,便喝個酩酊大醉,失去知覺。儘管轉天醒來頭重腳輕、胸悶燒灼,可也比犯了大煙癮的感覺舒服。煙癮雖難戒,心癮更難除,有時鼻涕哈喇子流了一臉,心臟從嗓子眼兒往外蹦,全身骨節麻癢,喝酒也不頂用。血蘑菇不愧是老土匪,緊要關頭狠下心來以頭撞牆,讓自己昏死過去。如此迴圈往復,過了大半年,血蘑菇才將大煙癮徹底戒除。整個人扒了一層皮,復仇的執念卻越來越深,夢中也在找馬殿臣的《神鷹圖》。

林場的人還當血蘑菇是個老酒膩子,更加看不起他。只有一位姓包的林場保衛幹部,是扛過槍打過仗的退伍軍人出身,綽號「包大能耐」,覺得血蘑菇無依無靠挺可憐,時不常地過來看看,給他送點兒吃的喝的,還得拽著他噓寒問暖嘮幾句嗑。雖說送來的不過是半兜子地瓜、三四棵大蔥、一瓶見了底兒的燒刀子,可在那個年頭,這就不簡單了。包大能耐好管閒事,沒有不想打聽的,見人自來熟,說話高門大嗓咋咋呼呼,誰都犟不過他。他老婆包大嫂子也是個熱心腸,總張羅著給血蘑菇尋個做伴兒的。血蘑菇卻是驚弓之鳥,一直以為這兩口子在查自己,因此提心吊膽,能躲就躲,能閃就閃,不想跟這兩口子多打交道,成天鑽到老林子裡捉山雞、逮兔子,走得深了遠了,他就在山上過夜。仗著東山林場範圍廣大,林海覆蓋下峰嶺相連、溝壑縱橫,血蘑菇住的小屋又位於森林邊緣,距離場部的宿舍區挺遠,包大能耐來找他一趟也不容易。

後來有這麼一次,血蘑菇順手在山上逮了只蟈蟈,長腿大肚子,通體翠綠,腦殼烏黑,如同一塊鐵疙瘩,呆頭呆腦地不會叫,民間稱為「黑榔頭」。他看這玩意兒挺稀罕,就套了個樹皮筒子,把大肚子蟈蟈裝進去,帶在身上解悶兒。當天從山上下來,遠遠聽到林子裡腳步聲響。他謹慎多疑,有什麼風吹草動也不敢大意,立刻躲到樹後,瞪著僅有的一個眼珠子往那邊看。但見密林中走出一個人,腦袋大脖子粗,下巴頦兒上鬍子拉碴,頭上沒帽子,穿一身土黃色衣服,胳膊肘上打著厚厚的補丁,腳底下一雙解放鞋,裹著綁腿,斜背軍挎包和水壺,手上拎了一支獵槍,正是包大能耐。血蘑菇不覺一愣:此時天色將晚,包大能耐不在場部待著,也該回家吃飯了,鑽到這老林子裡幹什麼?他平常總跟我套近乎,該不是衝我來的?什麼人給我點了炮兒?再一看又覺得不對,包大能耐腳步踉蹌,直著眼只顧往前走。血蘑菇心下狐疑,一聲不吭地跟著,只見包大能耐在林子裡東一頭西一頭地亂撞,衣服讓樹枝剮破了,卻似渾然不覺,整個人目光呆滯,眼窩子發青,氣色如同死灰。

血蘑菇納著一個悶兒:包大能耐是不是受了什麼冤屈,或者有什麼問題交代不過去,心窄出來尋死?可是一個人尋死何必打綁腿、帶獵槍,還揹著行軍水壺呢?怎麼看都是上山打獵去的,為什麼下山的時候變成了這樣?此人撞邪了不成?

血蘑菇這輩子見的怪事不少,看得出包大能耐舉止反常,興許是衝撞了深山老林中的邪祟,或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果子,又或讓毒蛇咬了。閃念之間,包大能耐一頭撞在松樹上,發出一聲悶響,晃了幾晃摔倒在地。天已經黑透了,林子裡鴉雀無聲。血蘑菇東觀西望,恐怕有人撞見,悄悄湊過去,藉著樹梢間透下的月光,看見包大能耐已經昏厥了,兩眼緊閉,口吐白沫,臉上全是血,如若置之不理,等不到半夜,就得讓野獸掏了。這陣子他右眼皮子直跳,自打右邊眼珠子沒了,這邊的眼皮子再沒跳過,冷不丁跳個沒完,絕非好兆頭。常言說「右眼跳災」,還道是「右眼跳人來」,但對他而言,來人即是來災,千萬不能多生事端。血蘑菇有心扔下包大能耐,撒丫子一走了之,又覺得不妥。東山林場死了人,地方上肯定會追查,都知道包大能耐兩口子跟我走得挺近,萬一查到我頭上,豈不是節外生枝?思來想去,終究不能袖手旁觀。

血蘑菇打小跟著老韃子跳薩滿,那和巫醫類似,整治寒熱二症不在話下,對付所謂的撞邪也是家常便飯,卻從沒見過包大能耐這樣的情況。扒開衣服鞋襪檢視,見這個人全身水腫,足跟黑中透亮,短粗的頭髮裡全是螞蟻,密密麻麻地亂爬。於是按老韃子的傳授,拿針紮在他兩個腳後跟上,擠出不少又腥又臭的黑血。待到黑血變紅,包大能耐的呼吸逐漸平穩,臉上也有了血色。血蘑菇又把衣服鞋襪給他穿上,躲到一旁盯著。過了多半個時辰,包大能耐緩緩睜開眼,坐在原地呆愣了半天,拍打拍打身上的浮土,站起來跌跌撞撞下了山。血蘑菇心裡一清二楚,自己這法子只能應急,擔心包大能耐路上再出意外,悄悄跟在後頭,眼瞅他進了家,門還沒關上,人就倒下了,渾身抽搐、四肢蜷縮。屋裡亮著燈,包大嫂子正盤腿坐在炕頭納鞋底,見狀慌了手腳,納了半截的鞋底扔在一旁,急得滿屋子轉圈,一邊忙著倒水找藥,一邊緊著招呼兒子,讓他去場部衛生所去找衛生員。

東山林場的醫療條件十分落後,衛生所只不過是門口掛了一塊小木頭牌,有幾瓶紅藥水而已,頂多再備點兒紅黴素啥的。在當時來說,紅黴素那就是藥裡的王了,啥病都能治。衛生員平時該幹什麼幹什麼,閒下來才行醫送藥,對包大能耐的症狀束手無策。包大能耐神志不清,嘴裡說著胡話,肚子鼓起老高,裡面好像有脹氣,鼻子裡、耳朵裡的螞蟻爬進爬出,怎麼都捏不完洗不淨。家裡的頂樑柱突然倒了,包大嫂哭成了淚人,搖晃著包大能耐叫屈:「好歹你也參過軍打過仗,一頓飯能吃八張大餅,平時比誰都能咋呼,不說上山打狼嗎,怎麼搞成這樣了?」

血蘑菇躲在房後的窗戶外,偷聽屋子裡的人說話。原來包大能耐帶槍上山,確實是打狼去的。東山林場溝深坡峭,罕有狼蹤。可是前一陣子,有人說在北溝砍柴的時候,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以為有人來了,扭臉一看竟是頭灰不溜秋的老狼,站起來學人走路,剛好太陽光照到柴刀上,寒光一閃,把狼嚇跑了。還有人說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瘋老婆子,走近了一看,卻從樹後轉出來一頭惡狼!山裡人大多迷信,一來二去傳得挺邪乎,都說林子裡的狼成精了。包大能耐不信那一套,但是山裡有惡狼出沒,容易傷及無辜,他負責林場的保衛工作,當然不能不管,也不去找屯子裡的獵人幫忙,問明惡狼出沒的方位,那天一大早就背上步槍,帶著乾糧水壺進了山,再回來人就不行了,不知途中發生了什麼意外。包大能耐雖不比土生土長的獵人,但在東山林場工作這麼多年,熟悉深山老林中的情況,按說不該讓毒蛇咬了,更不至於吃了不能吃的蘑菇。衛生所的人讓包大嫂子用毛巾蘸上雄黃末,在熱燒酒中浸透,反覆給他擦拭前心後背。包大嫂子想叫林場派個車,把包大能耐往醫院送。衛生員實話告訴包大嫂子:「林區的醫院也就那個條件,而且老包的情況很奇怪,怕不是打針吃藥能解決的,不行你讓人去趟獵屯,找個搬杆子的給他瞧瞧,那些人扎古這種怪病相當有一套!」

衛生員的話點到為止,包大嫂子在林場安家落戶這麼多年,當然聽得明白,包大能耐這是撞邪了,醫院治療頭疼腦熱、跑肚拉稀還行,別的可指望不上,反倒是山裡搬杆子的,或許有些個對付疑難雜症的土方子。說話這時候已是深夜,包大嫂子吩咐兒子,天一亮就去獵屯找人。那時候雖已破除迷信,但是搬杆子的不會幹別的,還得指這個吃飯,加之當地缺醫少藥,不僅是各個屯子裡的老百姓,林場職工生病鬧災也不免去找他們,可都不敢明說。包大嫂子再三囑咐兒子:「如果有人問你下山幹什麼,就說你爹病了去縣裡抓藥,千萬不能說去找搬杆子的!」

血蘑菇在屋後躲了一宿,轉天又來偷聽。因為東山林場裡就這麼多人,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能傳得沸沸揚揚,何況是有人撞邪?他怕牽扯自己頭上,非得聽出個結果才踏實。包大能耐家一兒一女,女兒還小,兒子叫包亮,虛歲十四,長得隨他娘,單薄瘦小,猴頭巴腦的,脾氣卻隨他爹,毛毛愣愣、咋咋呼呼,調皮搗蛋出了名。包大嫂子隔三岔五就得揍他一頓,要不然他能把房蓋兒挑了。這個包亮一早跑去請搬杆子的,從東山林場到獵屯,可以走一條較近的山路,這條路也比較安全,常年都有人來人往,沒什麼野獸。包亮失了慌張一路小跑,行至途中,老遠看見山道中間蹲著一條大狗,起初沒多想,及至近前才看出來,那條「大狗」渾身灰毛,拖著條掃帚一樣的大尾巴,兩個耳朵支稜著,張開大嘴,吐著舌頭,眼光兇狠,分明是一頭惡狼!包亮的腦袋「嗡」的一聲,但到底是在林區長大的孩子,知道狼的脾氣秉性,天生多疑,最怕怪響,也是急中生智,想到隨身揹著書包,裡面有一個鐵皮鉛筆盒,隔著書包摸到鉛筆盒,掏出來攥在手中,晃得叮噹作響,撒腿如飛逃回了林場,好在惡狼沒追上來。包亮知道他爹得了怪病,倘若這麼回去,準得挨老孃一頓「擀麵杖」,怎麼也得去到獵屯,把搬杆子的請回來。於是又繞遠走另一條路,怎知那條路上的木橋斷了過不去,一來一往天就黑了,等於白跑了一整天,什麼也沒幹成,垂頭喪氣回了家。血蘑菇暗暗尋思,包大能耐是上山打狼撞了邪,他兒子去找搬杆子的,又被狼擋住去路,這個狼成精了啊?

2

次日天明,包亮又是一早出門,走的仍是較近的那條山路,這一次沒遇到惡狼擋道,卻仍沒去成獵屯,因為半路上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太婆,臉上皺紋堆壘如同老樹皮,二目通紅,佈滿了血絲,長得跟那頭狼一樣,嘴裡叨咕著什麼,還伸出多了一指的右手來抓他,嚇得包亮扭頭就跑,說什麼也不敢再往那邊走了,結果又耽擱了一天。包大嫂子不信兒子的話,以為這孩子貪玩誤事,氣得又揍了包亮一頓笤帚疙瘩,卻又無可奈何,因為大山裡頭不比別處,天一黑什麼也幹不了,當天夜裡又下起了雨,只能等到明天再說。

血蘑菇披著雨衣,躲在屋外聽了多時,猛地記起當年有一夥厭門子,在雞腳先生的帶領下來到關外,坑害了許多安分守己的良民。他和白龍闖入大煙館,端了厭門子的老窩,一舉除掉了這夥人,不僅得了許多財貨,還攪得龍江縣城天翻地覆,替綹子揚了名立了威,四梁八柱沒一個不挑大拇指,那一年他才十八歲,現在想起來,真如隔世一般,遠得不能再遠了,卻又歷歷在目,近得不能再近了。當時聽老韃子說過,厭門子中幹什麼行當的都有,其中有個六指蠱婆,來自湘黔交界之地,專躲在暗處放蠱害人,為禍不在厭門子首領雞腳先生以下。不過他和白龍打死了的那夥厭門子中並沒有六指蠱婆,估計這個婆娘不在場。後來血蘑菇亡命山林,早將此事忘到了九霄雲外,一晃過去幾十年,難道說厭門子的六指蠱婆還沒死?並且來到了東山林場?雖覺難以置信,但這就說得通了,包大能耐上山打狼,遇上了六指蠱婆,他負責林場的保衛工作,在深山老林中見到陌生人,肯定會上前查問,因此讓對方下了蠱滅口!據說放蠱之人會千方百計阻止解蠱,否則蠱術反噬其身,死狀慘不可言,如去請人解蠱,無論走哪條路,放蠱的都會堵在路上。怪不得包亮一連兩天出不了林場。實際上關外的人沒見過蠱術,搬杆子的來了也沒用,但是下蠱的不會擔這個風險,只要再耽擱一天,包大能耐非死不可!

巫蠱乃不傳之秘,不存在拜師學藝那一說,從來沒有傳授蠱術的,更沒有專門去拜師的,《厭門神術》中也沒有任何記載。血蘑菇是老韃子拉扯大的,老韃子早年間行走江湖,對付過放蠱的婆子,他曾告訴血蘑菇:「會蠱術者大多是苦命之人,且下場極慘,明收傳人幾乎不可能,只能通過陰收,用打餈粑、扎彩繡、納鞋底、做飯菜之類的藉口聚集眾人,再以研討技藝為由問眾人‘會了嗎?得了嗎’?倘若有人回應‘會了,得了’,這句話一齣口,興許就將放蠱者的蠱術盡數得去了。正因為是陰傳,所以很多得了蠱的人,儘管一輩子放蠱害命,但是到死也未必知道自己身上的蠱到底長什麼樣。會蠱術者之所以多為女子,罕有男子,皆因女子意志薄弱,易於傳蠱。會蠱術者常常雙眼通紅、行動遲緩、語無倫次,至此必須放蠱害人,如若不然,輕則暴病,重則橫死。放蠱的手段也是千奇百怪,無孔不入,雙手掐著一個訣,或在你身上摸一把碰一下,或要你一句話,使你中蠱於無形之間,根本防不勝防。手段最厲害的是通靈蠱,能讓絲綢變得比鐵板還硬,傳言可憑此術走刀梯、踏火海。有通靈蠱的非同小可,至少害過千條人命,絕不可與之爭鬥。」

血蘑菇雖然少了一隻眼,可這一輩子多歷坎坷,看事看得透徹,給包大能耐下蠱的婆子,或許是厭門子的六指蠱婆,又或許不是同一個人,反正是個禍患。任由她在山裡放蠱害人,遲早引起地方上的注意,說不定會牽扯到自己頭上,不如趁放蠱婆攔擋包家人出山的機會,找到她的老窩,來個斬草除根。血蘑菇之前偷聽包大嫂跟衛生員唸叨,說包大能耐是去北溝打狼,他躲在長白山這麼多年,對各個地方瞭如指掌。北溝在東山林場外圍,只不過巴掌大小的一個山溝子,林木茂密,洞穴巖隙遍佈,常有野獸出沒。他計較已定,在林場找了一包石灰帶在身上,挎了狍子皮背囊和鳥銃,冒著雨連夜出發。淋淋漓漓下了一夜的雨,直到早上才止住,雨水澆過的樹林子十分透亮,飄來絲絲草木清香,卻又夾雜一股罕有的黴味。北溝一帶針闊葉林木交錯稠密,深處陰暗不見天日,地上長滿了苔蘚,如同一層厚厚的地毯。血蘑菇鑽進山溝子,接連見到十幾株枯死的蒼松,樹上都是光禿禿的,灰褐色的松枝散落在地,與溼泥混雜在一處。據說身上有蠱的人,必須常常放蠱害人,否則蠱會反噬其身,一時找不到下手的目標,可以把蠱放在樹上,害死一棵樹,也能讓蠱安穩一陣子。北溝中枯死的松樹東一棵西一棵,並無一定之規,換個人未必看得出什麼,血蘑菇可是常年鑽山入林的土匪,密林中有什麼人蹤獸跡,他能一望而知,對於各種各樣的枯木、朽木、倒木也是一清二楚:如果樹木被蟲蛀死,樹皮必定脫落腐爛,佈滿大小窟窿;若是遭雷火擊中,通常會從當中折斷,或燒灼成半截焦炭。可這十幾株枯松死狀古怪,從內而外枯僵,想見是被人放了蠱。血蘑菇在附近仔細搜尋,很快找到一株歪脖子古樹,溼漉漉的根鬚下,遮擋著一處巖洞的入口,位置十分隱秘。他點起一盞馬燈,扒開樹根探著身子往裡頭看,洞穴中陰冷潮溼,巖壁上生滿了青苔,地上鋪著潮乎乎的茅草,當中擺放一隻漆皮斑駁的破木鬥,貼著一張破舊的五瘟神畫像。木鬥底部早被潮氣浸得朽爛不堪,裡面是個裝滿穀子的陶土罈子,長出綠毛的穀子上,赫然插著一柄生鏽的剪刀。

血蘑菇看罷巖穴中的佈置,心裡頭有數了,當下掏出那包石灰,抖開來撒在陶土罈子中,又伸手將剪刀拔下。但聽壇內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猶如鐵鍋爆豆,冒出陣陣灰煙。片刻之後,罈子從中裂為兩半,發黴的穀子中爬出十來條毒蟲,有金色的蜈蚣、烏黑的蜘蛛、透明的蠍子、斑斕的癩蛤蟆,讓石灰嗆得半死不活,擰著身子掙扎翻滾,過了半天才死透。血蘑菇看得直犯毛愣,打山洞裡鑽出來,懸在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看來老叔說的沒錯,蠱術縱然詭秘,卻可避實就虛,破去這個五瘟神壇,放蠱之人必死無疑!他心知此地不可久留,立即穿過密林往外走,行不到半里,忽覺後背微微一戰,獨眼的餘光往左側一瞟,瞅見毛刺拉哄的爪子搭在了自己肩頭,鼻孔中同時嗅到一股子腥臊惡臭的氣息。血蘑菇背上寒毛豎起,一瞬間就明白了,自己身後有狼!關外人管狼叫「張三兒」,有名有姓,大意是說狼跟人一樣,能夠人立而起,從身後偷襲,前面的人一扭頭,便會讓它一口咬斷喉嚨。血蘑菇在深山老林中亡命了一輩子,山上的狼可比人多,因此並不驚慌,弓腰塌背猛然往下一蹲。惡狼前爪使不上力,身子一側歪撲到了地上,旋即齜出狼牙,卷著一陣腥風向他撲咬而來。血蘑菇雖然帶著鳥銃,不過沒了右眼無法瞄準,平時遇上野獸,非得離近了才摟一下火,打正打歪全憑運氣,所以並不常用,也來不及裝填火藥鐵砂,情急之下將鳥銃當成燒火棍子,掄圓了往狼頭上砸。那頭惡狼躲得也快,平地躥起三尺多高,血蘑菇的鳥銃砸了個空,撞在松樹上「咔嚓」一聲斷為兩截。惡狼趁機衝上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腳脖子。多虧血蘑菇穿的是膠皮雨靴,腳脖子部位比較鬆寬,才沒被咬斷筋骨。血蘑菇知道狼是銅頭鐵腿麻稈兒腰,腰一塌就完了,但這惡狼趨走如風,想打中狼腰可不容易,百忙當中甩掉膠皮雨靴,使個小開門,一抬腿跨到狼背上,雙手抓住惡狼的一條後腿,屁股使勁兒往下坐。惡狼喉嚨中發出哀嚎,擰著身子拼命掙扎。一人一狼滾成一團,順著山坡往下翻滾。血蘑菇忽覺身下一空,耳旁風聲作響,連人帶狼墜入了一處被枯枝敗葉覆蓋的山裂子!

這個山裂子雖深,卻積滿了腐葉淤泥,又有朽木枯藤阻擋了下墜之勢,掉下來還不至於粉身碎骨,可也摔得夠嗆。一陣陣鑽心的刺痛,讓血蘑菇恢復了神志。此時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他伸手摸到周圍有砂岩,從地上撿了塊碎石,往巖壁上一劃拉直冒火星子,藉著這點光亮,發現那頭老狼撞在一塊巨石上,直接摔斷了脊柱,肚皮一起一伏的,四肢仍在抽搐,一雙怨恨陰毒的狼眼半開半合。血蘑菇自己也傷得不輕,腿肚子被樹枝劃開一道大口子,紅白相間的血肉和淤泥混成了一片。他從腰間拔出短刀,摁住狼頸一刀插入喉管,又豁開狼肚子,撕扯下一塊狼皮,趁著熱乎氣兒糊在自己腿肚子上。

幾乎直上直下的山裂子形勢絕險,掉下來沒摔死已是命大,再上去可比登天還難。經過這一番死鬥,血蘑菇眼前金星直冒,一顆心撲撲狂跳,倚在巖壁上呼哧帶喘,心下暗暗尋思:想不到這個山裂子這麼深,馬殿臣埋寶的天坑會不會就在此地?

作者「天下霸唱」的其他小說

摸金校尉之九幽將軍》《鬼吹燈之精絕古城》《賊貓》《鬼吹燈之巫峽棺山》《鬼吹燈之崑崙神宮》《鬼吹燈:崑崙神宮》《鬼吹燈II》《凶宅猛鬼》《鬼不語》《河神:鬼水怪談》《鬼吹燈之聖泉尋蹤》《鬼吹燈之龍嶺迷窟》《天坑鷹獵》《鬼吹燈》《鬼吹燈之雲南蟲谷》《鬼吹燈之山海妖冢》《鬼吹燈Ⅱ黃皮子墳》《鬼吹燈之湘西疑陵》《鬼吹燈之牧野詭事》《鬼吹燈之黃皮子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