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蘑菇封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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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蘑菇當上了金匪的大元帥,挑號「金蠍子」。當土匪的必須有匪號,沒有字號不發家,如果沒有匪號,連個小小蟊賊也看不起你。再者說來,土匪打家劫舍,頂個匪號是為了隱姓埋名,免得禍及家人。倒不是沒有例外的,比如遲黑子、馬殿臣那樣的大匪首,官諱太響,取什麼匪號也壓不住,久而久之,真名實姓就成了匪號。血蘑菇派得力的崽子下山,給自己置辦了一套行頭,頭戴長毛貉殼帽子,身上穿一件對襟黑棉襖,新裡新面新棉花,外披大氅,裡側秀一行金字「金光太保大元帥」,一巴掌寬的牛皮板帶煞腰,暗扎一丈二尺長的藍布護腰。為什麼這麼長呢?解下來能當繩子使,裡面還能藏金粒子。腰挎兩把加長二十四響的德國造盒子炮,槍柄拴著紅綢子。大腿繫著軟牛皮套褲,小腿扎著綁腿,掖一柄「腿刺子」防身,腳蹬一雙飛虎靴,屁股後頭還墜著一塊狗皮子,坐哪兒都凍不著。由於血蘑菇少了一個眼珠子,找人給自己裝了個金琉璃,不明底細的見他目射金光,以為他身懷異術,無不心寒股慄。血蘑菇換了匪號,手底下也有十幾二十個崽子。在當時來說,綹子裡的大當家的,相當於買賣鋪戶的大掌櫃。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起局建綹又比做買賣不知難上多少倍。鬍子的規矩尤其多,講究五清六律,「五清」中頭一條就是「大當家要的清」,該要的要,不該要的不要,劫掠來的財物「分篇挑片兒」,論功行賞時一碗水端平了,誰也不興吃獨食,又常有進項,讓手下人服氣,覺得跟著大當家的有奔頭兒,崽子們才能有心氣兒,豁出命去甩開膀子幹。匪首還得有膽識,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大當家的窩窩囊囊,手下的崽子也直不起腰來,過不了多久,就得讓別的綹子滅了。既是金匪,當然要帶頭爬金眼子拿疙瘩,這一來要了血蘑菇的短,儘管他為匪多年,卻只會砸窯綁票,失了金燈老母的密咒,調不來耗子兵,他也找不到金脈,只得另尋他法。血蘑菇思來想去,記起之前為了過江,充為民夫去給大戶人家抬棺材。那口大棺材沉重異常,棺中必有陪葬的金餅,而且還少不了,否則不可能那麼沉,主家也不至於幹掉抬棺的民夫滅口。當時帶隊的副官失職心虛,對抬棺的民夫逃走一事,一定會隱瞞不報,想見棺材仍埋在原處,挖出來夠造上一陣子的。

按照常理,金匪並不下山貓冬,也不幹扒墳盜墓的勾當,怎奈天寒地凍、坐吃山空,要錢沒錢、要糧沒糧。血蘑菇為了坐穩頭把交椅,決定挖個墳包子狠撈一票,儘快擴充實力。要不然等到明年開了江,自己彈盡糧絕,萬一馬殿臣追殺過來,如何應付得了?他讓幾個精明能幹的金匪,分頭去那片墳地踩盤子打探虛實。過了幾天,派出去的探子回來稟報:墳塋地的主家並非旁人,竟是江北二道溝許大地主,開煤窯的那位。許大地主那片墳塋地,相距許家大院不遠。當地人說這是一塊風水寶地,背靠大山,藏風聚氣,山樑上有五道山脊,有個俗名叫「五馬奔槽」。墳塋四周的田產,均賃給佃戶耕種,佃戶們替東家守墳,可以少交一半租子。各家各戶置備鳥銃、弓弩,且有兩個炮手常年住在佃戶家,三五個賊匪近不了前。如若賊匪勢眾,槍聲會引來許家大院的大批炮手。值此歲暮天寒,這些佃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早睡晚起,一整天偎在炕頭上喝酒、嘮嗑。

血蘑菇閉著眼,一邊聽一邊琢磨:挖開這個墳包子,正可一解心頭之恨,難的是離許家窯太近,自己手下這些金匪,按土匪的黑話講叫「單搓」,只會幹一樁買賣,儘管也是殺人不眨眼的悍匪,卻比不了常年打家劫舍擅長奇襲的鬍子,因此只可智取,不能強攻。血蘑菇手下的崽子探得切實訊息,臘月初六那一天,許大地主要給他爹許家老太爺做八十大壽。舊時關外講究過整壽,有「度坎兒」一說。從五十歲之後,十年遇一道坎兒,越有錢的人家,整壽辦得越排場。辦得好可以多活十年,辦不好興許就卡在這道坎兒上過不去了。血蘑菇暗暗尋思,到時候許家上上下下忙成一團,正是一個可乘之機。

進得臘月,連下幾天大雪,狂風呼嘯,捲起地上的雪片子,在半空中翻來滾去,如同白霧升騰,幾丈之外看不見人。許家大院早早佈置好了壽堂,門楣高懸壽匾,上寫「南極星輝」四個大字,堂上掛著壽帳,迎面是「仁者有壽,貴壽無極」的壽簾,條案上擺著壽桃、壽麵,八仙桌上是香爐、蠟扦,地上放大紅團墊,供進來拜壽的跪下磕頭。儘管許大地主缺德帶冒煙,可不耽誤人家是個孝子,請來各路廚班大宴賓客。富家一桌宴,窮人半年糧,廚班提前幾天就到了,掌灶大師傅帶著幾個乾淨利索、手腳麻利的小夥計,殺豬宰羊祭灶神,備齊了諸般山珍海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場院中難以搭棚壘灶,專門騰出一排大瓦房。廚班自帶一應之物,分別在房中壘設灶臺,有的搭「七星灶」,有的搭「十八羅漢灶」,一個爐膛上一排灶眼,吊湯、燉肉、熱炒全不耽誤。大師傅各自使出看家的本事,伺候連開三天的壽宴。廚師兩件寶,刀快火要好,真有那藝高人膽大的,施展絕活兒同時在幾個火眼上煎炒烹炸。來許家賀壽的全是官商士紳,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各路廚子都憋著勁兒,要借這場壽宴揚名。到許家老太爺八十整壽這一天,由老太爺親自選出手藝最好的廚班,再單做一桌四碟八碗的大菜,天黑之前由大管家送去墳塋地祭祖。

這一天未晚先黑,彤雲密佈,籠罩四野。血蘑菇和二十多個金匪,扮成「靠死扇兒」的叫花子,在臉上、頭髮上塗抹爛泥,穿著千瘡百孔的破棉襖破棉褲,頂著飛了花的破棉帽子,提著飯罐子,拖著打狗棒,暗藏傢伙,踢裡趿拉蹲守在道邊,專等許家的人前來祭祖。此時風雪雖住,天卻冷得出奇,山嶺間的積雪平地沒膝,走出半里地鞋就溼透了。金匪的頭髮、眉毛、鬍子上掛著冰碴,吐口唾沫沒等落地就凍成了冰疙瘩,一個個揣手縮肩,瑟瑟發抖。終於等來一架馬拉爬犁,車把式坐在前頭揮動馬鞭,大黑馬口鼻直噴白氣。爬犁上另有二人,頭戴狗皮帽子,身上裹著厚重的皮襖,捂得嚴嚴實實。血蘑菇瞅準時機打個手勢,手下眾人圍攏上前,擋住了去路。他自己混在人堆兒裡,悄沒聲兒地不言不語,誰也看不出他是帶頭的。十幾個臭要飯的敲著呱嗒板兒唱喜歌:「許老太爺身子棒,壽比南山不老松;南極仙翁來掛紅,掛紅掛在九龍頭;一掛金,二掛銀,三掛騾馬成了群;劉海跟著撒金錢,發家生財一萬年;有金山、有銀山,金馬駒子在撒歡兒;金元寶、銀元寶,金馬駒子滿地跑……」又有幾個抓住爬犁,扯著馬韁繩吵吵嚷嚷,說二道溝許家老太爺過八十大壽,他們這些討飯的也得表表心意,不敢登門叨擾,因此忍飢挨凍在路上等候,還望許家管事之人給大夥兒「意思意思」。

這麼冷的天,大管家本就不想出門,無奈老爺發了話,不願意來也得來,正不知找誰出氣,撞上這麼一群不長眼眉的賴皮纏,登時火撞頂梁門,破口大罵,讓他們快點兒滾蛋。哪知這些臭要飯的起著哄,怎麼趕也不走。有人即興編幾句數來寶,夾槍帶棒指桑罵槐,有人去揭爬犁上的食盒,還有人亂翻那些香燭供果。綹子裡那個二毛子趁亂掀開酒罈子,將黑乎乎的一隻手爪子伸了進去。大管家急了,奪過車把式的鞭子,鞭鞘甩得啪啪作響,打得一眾要飯的嗷嗷直叫,連滾帶爬退到路旁。

這個大管家長得猴頭巴腦,派頭倒挺足,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嚎嘮」一聲破口大罵:「你們他媽的活膩了?要不是管家爺有事在身,非要了你們的狗命不可,不知深淺的東西,滾犢子!」眾金匪故作驚慌,當即一鬨而散。直等到天色黑透了,血蘑菇估摸差不多了,帶手下闖入許家墳塋地。山坡下是個祠堂,後邊一排屋子,是佃戶和炮手的住處,屋裡點著油燈,趴在門口聽了聽,啞默悄兒地沒有半點兒響動。眾金匪黑布遮臉,踹門進去一看,屋裡挺窄巴,炕桌上亂七八糟,幾個佃戶和炮手口吐白沫,東倒西歪躺了一屋子。

不出血蘑菇所料,送來祭祖的酒肉,到頭來全得便宜了守墳的,所以他讓二毛子趁亂在酒水裡下了騸牲口的麻藥。舊時,騸牲口的稱為「搓捻行」,憑獨門手藝走村串戶。誰家想讓大牲口聽話多幹活兒,再也不打突嚕尥蹶子;讓豬一門心思憨睡傻吃,長得臀滿膘肥,那就得請騸牲口、劁豬的,幹完活兒管頓好飯,還得給幾個錢。外人以為騸大牲口靠的是手法嫻熟,又準又快,實際上搓捻行都使麻藥,事先在草料裡摻上一點兒,給大牲口吃下去再騸。更有絕的,在牛馬的屁股上拍兩巴掌,牲口便似著了魔,立於原地,渾身哆嗦,邁不開腿,這是給牲口下了麻藥。這樣的麻藥性子極猛,味道也重,二毛子忙中出錯抓了一大把放進去。多虧鄉下地方的炮手和佃戶,平常吃粗糧、喝劣酒,摻滿了麻藥的酒也沒少喝,還以為好酒應該是這個味道,結果都被麻倒了。金匪掏出繩索,把這一屋子的人挨個兒碼了,也就是捆了,用臭襪子堵上嘴,隨後點上燈籠火把照明,拎著鍬鎬來到墳地。

血蘑菇當上金匪大元帥以來,經常故弄玄虛,有時候一連幾天不說一句話,眼角眉梢那股子陰惻惻的煞氣也更深了。手下崽子越摸不透他的底,對他越是敬畏。他當初抬棺過江,眼瞅著大棺材埋在了什麼地方,卻似初來乍到,掐訣唸咒轉了一圈,點指一個墳頭說道:「這裡邊有貨!」眾金匪無不詫異,許家兒媳婦的墳頭,在這一大片墳塋中並不起眼兒,放著那麼多大墳包子不挖,為啥挖這座小墳?他們心裡嘀咕,誰也不敢說出來。按大元帥指點的方位,扒開墳頭上的積雪,見墳土凍得和鐵鍋相仿,用鏟子敲敲,發出鏗鏘之聲。寒冬臘月,揚風攪雪,地都凍住了,可是死了人也得往墳裡埋,金匪沒幹過盜墓的勾當,挖墳埋人卻常見。傢伙什帶得齊全,一個金匪戴上棉布「手悶子」,攥緊冰涼的鐵楔子,戳在墳包子上,另外兩人輪流打大錘。打出幾個深洞,灌進生石灰,在炮手住的屋裡燒了幾壺開水澆上去,墳包子上冒起幾縷白煙,洞裡咕嘟咕嘟直冒泡,土層漸漸鬆動。金匪們掄開尖鎬、鐵鍬,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嘁哧咔嚓一通胡挖亂刨。費了老鼻子勁兒,終於整出一個大喇叭口,埋在墳中的棺材五面見天。下去四個崽子,將棺材釘一個個撬出來。血蘑菇對棺材拜了幾拜,暗暗對棺材裡這位說道:「看在我把您從孃家抬過來的分兒上,還望您多多擔待,勿怪驚擾!」隨即命人高舉火把,合力移開棺蓋。棺中以錦被覆屍,矇頭蓋臉鼓鼓囊囊的,看不到下邊有什麼。金匪拿疙瘩,一向由大元帥親自動手,崽子不許近前。眾人沒掏過墳裡的東西,只能按金匪的規矩來,都圍在墳坑四周,瞪大了眼瞅著。說到殺人害命,金匪比佔山為王的土匪更狠,這一次深更半夜摳墳鑿棺偷死人,說嚇得直哆嗦倒是委屈他們了,那都是凍的,可也沒有不怵頭的。

血蘑菇一不忌百不忌,仗著膽子伸手扯開錦被。但見女屍仍未朽壞,只不過面頰略塌,臉上的腮紅還在,蓮花袍蛤蟆鞋,整身的裝裹,懷中抱著金臉盆、金鏡子,雙手各抓一個金元寶,身旁擺放一根金杖,兩個胳膊肘和兩隻腳,以及頭底下,各墊一塊金磚。圍著身子一圈暗槽,塞了滿滿當當的銀圓,一塊挨一塊,豎著碼了三層。明暗不定的火把光亮下,棺材中的金銀爍爍放光。一眾金匪眼都直了,不住吞落口水,真不枉天寒地凍挖開這個墳頭,還別說將金磚銀圓捲走,光熱鬧熱鬧眼睛也夠本兒了。

血蘑菇穩了穩心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掏出一塊金磚,用指甲尖使勁兒一掐,金磚上留下一道印兒,可見是最純的軟金子。他心中暗喜,把金磚放入一個大皮口袋,又探身去拿女屍頭下的金枕頭。怎知剛往前一湊,女屍突然睜開了眼!血蘑菇頭皮子發炸,急忙往後躲,卻已被棺中女屍抓住了脖領子,但覺得渾身冰冷、四肢打戰,張著大嘴作聲不得。女屍在他耳邊恨恨說道:「別以為拿了金子發了財,且看我將來怎麼整你的,咱倆沒完!」血蘑菇聽出是金燈老母,心中怒火上撞,一聲大叫,從墳坑裡蹦了出來。定睛再看,哪有什麼金燈老母,死人仍是許大地主家的兒媳婦兒,直挺挺躺在棺中一動不動。墳坑四周的金匪似乎並未看到金燈老母,不知血蘑菇為何大驚小怪地躥了上來。

血蘑菇多遭變故,應變極快,當即說道:「金燈老母託夢,指點我來此拿疙瘩,適才一道金光沖天而去,定是金燈老母顯聖!」眾金匪面面相覷,哪有什麼金光沖天?一個個「兔子吃年糕?悶了口」。不過吃金匪這碗飯,沒有不迷信的,不是金燈老母給大元帥託夢,如何找得到這個墳頭?挖得到這許多金銀財寶?可惜自己肉眼凡胎,沒這等造化,見不到金燈老母顯聖。血蘑菇不敢耽擱,吩咐手下掏了棺材中的金磚、金杖、金臉盆、金鏡子,女屍頭上的金釵,手上的金鎦子、金鐲子、金元寶,還有那些個銀圓,盡數洗盪一空。金匪見了金子,一向不留活口,按規矩應該幹掉看守墳塋的炮手和佃戶。血蘑菇卻說不必,東家的墳地讓人掏了,他們無論如何也擔不起,得饒人處且饒人,給他們留條活路也好。眾金匪不敢不聽,回到祠堂後頭的屋子裡,將那幾個人的綁繩鬆了。

血蘑菇心想:許大地主作惡多端,老爺今天要不了你的命,卻不能饒了你的列祖列宗!押著一干炮手和佃戶進了祠堂,當著他們的面,命手下金匪抄起鐵鍬、大錘、片兒鎬,把許大地主家的祖先堂砸了個稀巴爛。供桌掀翻,香爐踢碎,牌匾、祖宗板扔在地上,狠狠跺了幾腳。血蘑菇仍不解恨,又脫下褲子,衝著許大地主家的祖宗板撒了一泡尿。許家族規甚嚴,絕不允許外姓人擅自進出祠堂,否則看墳守墓的要受重罰。這些人麻勁兒剛緩過來,眼瞅祖先堂被毀,嚇得魂亡膽落,一鬨而散全跑了。眾金匪扛著傢伙、背上贓物,趁著夜色逃之夭夭。

次日天明,許家老太爺得知墳塋地被賊匪盜挖,祖先堂也被毀了,不但對不起列祖列宗,只怕自己死後都沒地方去了,連窩火帶憋氣,一口痰堵在嗓子眼兒,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就這麼蹬了腿兒,沒闖過八十整壽這道坎兒。許大地主帶著一家老小哭天搶地,請來的廚班也甭走了,辦白事還得落桌擺酒。

血蘑菇幹完這一票買賣,不僅出了一口惡氣,手上也有錢了,置辦了不少長槍短炮、馬匹彈藥,在江北的勢力越來越大。他供上金燈老母的牌位,對手底下的崽子們說,金匪挖金子拿疙瘩,全憑金燈老母庇佑,此乃金幫傳下千百年的規矩,命眾人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炷香,還經常一個人跪在牌位前唸叨:「弟子千不該、萬不該,不該酒後失言破了誓,將調兵的法咒告知外人,搭上了那麼多條人命。該受的罰也受了,該遭的罪也遭了,眼珠子都少了一個,還望金燈老母念在弟子鞭打黃袍老道護駕有功,又在龍爪溝林場除掉金蠍子,救下金燈老母許多重子重孫的分兒上,給弟子留條活路。等弟子帶著手下拿了疙瘩,定當再造靈廟重塑金身,一心一意供奉您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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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這一票買賣,可不夠吃喝嫖賭造一輩子的。血蘑菇身為匪首大元帥,還得想方設法讓崽子們吃香喝辣。探得「南甸子」有一股煙匪,首領報號「燕巴虎」,乍聽以為是老虎,實則是蝙蝠,又叫「鹽變蝠子」,說是耗子吃鹽齁著了,胳肢窩生出翅膀子躥上了天。這人得有五十來歲,長得獐頭鼠目、瘦小枯乾,到哪兒都愛披一件黑布斗篷,「欻拉」一抖挺威風。手底下三四十個崽子,強佔了周圍一片田地,逼迫農戶們砍了莊稼改植大煙。大煙又叫「黑貨」,他的貨一半賣給周邊縣城裡的霧土窯大煙館,一半以低價賣給江北的各大綹子。那個年頭黑白顛倒,關外偷偷摸摸種大煙的農戶不在少數。跟棉花地、高粱地中間開出一小塊兒,不顯山不露水,神不知鬼不覺,外人不走到近前看不出來;要麼種在四面殘牆沒有房頂的破屋子裡,種完了把牆洞壘死,需要澆水就搬梯子上牆頭,等到收成時再鑿開,多為自種自用。關外有句話「吃塊兒大煙救人命,抽上大煙要人命」,熬好的大煙膏用油紙包裹嚴實,塞進炕洞裡,或吊在背陰的房樑上。吃五穀雜糧誰沒個三災六難、頭疼腦熱?肚子疼得滿炕打滾,嚼上黃豆粒大小的一塊兒大煙,過一會兒就不疼了,該幹什麼幹什麼。種大煙倒也不難,這東西不著蟲子,也不用上肥,只是犯王法,老百姓不敢種,種出來也不敢賣。王法管得了平民百姓,可管不了煙匪。以販植煙土為主業的土匪,稱為「煙匪」。燕巴虎就是江北最大的煙匪,盤踞南甸子二十餘年,各個綹子要抽大煙都得從他這兒拿貨。

血蘑菇擴充了勢力,腰桿子也硬了,繼而盯上了燕巴虎的買賣。大煙不同於墳中的金磚,掏完就沒了,地裡的大煙收完一輪,還能接著長,是個長久進項。並且,把持了煙土的販賣,可以跟江北各個山頭的鬍子搭上關係。論起大煙癮,沒人比得上燕巴虎。當初為了搶地盤,腿上捱過一槍,雖說腿保住了,卻落下個治不了的病根兒,趕上陰天下雨就鑽心地疼,只能靠抽大煙頂著。越抽癮越大,索性搶下塊地盤自己種大煙,自給自足。血蘑菇當下謀劃一番,報出金蠍子的匪號,謊稱要以重金購買大批煙土,誘燕巴虎下山相見。燕巴虎覺得金蠍子這股金匪挑號不久,南甸子又是自己的地盤,料想對方不敢耍花樣,便帶著幾個手下出來相見。突然間伏兵四起,血蘑菇一槍崩了燕巴虎。其餘煙匪均為烏合之眾,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燕巴虎捏酥了,我們願意歸順大杆子!」血蘑菇讓他們帶路,前往南甸子煙田。只見罌粟花開得爭奇鬥豔,一眼望不到頭,腳底下蒸騰出一股子異香,使人身子發飄,頭殼子發暈。當地菸農見來了這麼多土匪,個兒頂個兒明插暗挎帶著雙槍,嚇得躲在窩鋪裡不敢出來。血蘑菇命手下告訴這些菸農,這一片地仍種大煙,這個章程不改,不過金匪與菸農二八分賬,賣掉煙土掙了錢,金匪佔八,菸農佔二。菸農們忙活一年能有兩成收入,已比之前多出十倍不止,一個個感恩戴德,都把血蘑菇當成活菩薩來拜。種大煙難在收割,大煙骨朵一熟,必須立刻割下來,一天也不能耽誤,而且最怕下雨。等到罌粟花凋落,泛著光澤的大煙骨朵支稜起來,由青綠變成碧翠,菸農們一手提個小鐵罐子,一手拿著小刀,在大煙骨朵上輕輕一劃,用小鐵罐子接住奶水般的汁液。接滿了倒入大盆,放在太陽底下曬透。變成淡褐色之後,用大鍋熬開,再曬乾,就成了黑中泛黃的大煙膏,不幹不硬不脆,湊近了一聞,有股子煳芝麻的香氣。血蘑菇搶下燕巴虎的地盤,收了大煙,熬成大煙膏,包上油紙,整整齊齊碼放在背陰的屋子裡。他吩咐手下帶著上等大煙膏去拜山頭,報上金蠍子的匪號,出貨比燕巴虎低了一成,買賣擱一邊,為的是交朋友。經過這一番折騰,血蘑菇徹底在江北站穩了腳跟。很多土匪都聽說了金蠍子的匪號,相傳此人手段了得,黑的黃的兩路買賣通吃,出手闊綽,還挺夠朋友,但是極少有人見過他。只因血蘑菇深居簡出,整天躲在山上拜金燈老母,從不輕易拋頭露面,對自己的過往一字不提,更讓手下崽子和同道覺得他高深莫測。

不過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馬殿臣的綹子越來越大,勢力漸漸覆蓋到了江北,探得一隻眼的金蠍子就是血蘑菇,親自率四梁八柱過江,放火燒了南甸子的大煙田,趕跑了菸農,又追得血蘑菇東躲西藏,如同喪家之犬一樣狼狽。血蘑菇暗暗發狠:「擱從前我得喊你馬殿臣一聲叔,如今你馬殿臣非把我趕盡殺絕,那隻能有你沒我、有我沒你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馬殿臣的對手,明著鬥不過就來暗的,重金買通孤山嶺上的土匪,打聽出馬殿臣要去二道溝砸許家窯,便給許大地主通風報信,事先佈置埋伏,來了個關門打狗,將馬殿臣生擒活捉,押入省城大牢等待處決。

馬殿臣這杆大旗一倒,孤山嶺上的四梁八柱和一眾崽子均作鳥獸之散。血蘑菇這才得以喘息,又把南甸子的菸農挨個兒找回來,再次恢復了煙土生意。經歷了這些年的諸多變故,血蘑菇的為人更加陰鬱隱忍,對金燈老母的供奉更為虔誠,拜完金燈老母,他就躺在牌位旁邊抽大煙。耗子都喜歡聞大煙味兒,上了癮斷不掉。過了這麼一陣子,血蘑菇說金燈老母又給自己託夢了,此後帶著手下鑽金眼子,調耗子兵拿疙瘩,得到的金子比以往多出數倍。

他手下的崽子們歎服不已,覺得這位大元帥整得挺玄乎,說不定真有些道行,更加死心塌地給他賣命。沒出半年,這一夥金匪再次發跡,鳥槍換炮,置辦了許多快槍快馬,把持著江北十幾條金脈。血蘑菇的噴子硬、管兒直,自然局紅,金子越挖越多,匪號也越來越響。他的話卻越來越少,有時候一連多少天不說一句話,偶爾說句話還雲山霧罩的,誰也整不明白,沒事就給金燈老母燒香。過去的匪首大多沉默寡言、故作高深,為了不讓別人摸透自己的底細,他手下的金匪也對此見怪不怪。燒完香磕完頭,血蘑菇常騎著馬到處亂轉,崽子們以為大當家的出去找金脈,誰都沒多想。

只說有這麼一天,血蘑菇騎馬下山,一路上逢山看山,逢水看水,行至途中,無端颳起一陣怪風,卷著白霧,颯颯作響,馬匹受了驚嚇,險些將他從馬背上掀下來。血蘑菇暗覺古怪,四下裡看了多時,見一處山裂子深不見底。回去對手下的崽子們說:「咱們接二連三地拿疙瘩,全拜金燈老母所賜,眾所周知,金燈老母的廟在孤山嶺剪子口,但是年久失修,金身塑像也倒了,早已斷了香火。我有心另選一塊寶地,再造一座金燈廟供奉金燈老母,不知各位兄弟意下如何?」一眾金匪齊挑大拇指讚歎:「如此一來,金燈老母必然保佑我等多拿疙瘩,但不知大元帥選中了哪塊寶地?」血蘑菇走到金燈老母的牌位前面,燒香磕頭帶上供,烏煙瘴氣地折騰一溜夠,這才告之眾人:「前些時日,我去山裡找金眼子,見王八蓋子溝深山古洞中有一座老廟,雖也年久破敗,磚頭都酥了,用手指一戳就往下掉渣兒,不過那個地方山深林密,易守難攻,周圍的金脈也多,我尋思著就該把金燈廟造在王八蓋子溝!」眾金匪轟然稱是,連說:「大元帥聖明!」

血蘑菇派出兩個伶牙俐齒的崽子,以蓋房子為由,誆幾個泥瓦匠進山溝幹活兒。兩個崽子很快找齊一夥木工泥瓦匠,帶著瓦刀、抹子之類傢伙什出來,半路上被五六個別樑子的金匪截住。那些個老實巴交的泥瓦匠只得束手就擒,眼睛蒙上黑布,倒捆雙手,坐上兩輛大車,在山裡繞了一天,拉進王八蓋子溝。金匪把這些人轟下大車,鬆開眼睛上的黑布,見匪首面容蒼白,一隻眼泛著金光。泥瓦匠們都知道江北的鬍子不開面,殺個人如同捏死只臭蟲,心裡直犯毛愣,連忙跪下給匪首磕頭。又聽說金匪要修廟,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皆是一頭霧水。雖不知這是什麼章程,可也不敢多問。

此地背靠兩脈青山,山青石白,當中的古洞不見天日,前面是一潭碧水,清清亮亮,方圓百十里渺無人煙,四周圍盡是野樹雜草,常有獐狍野鹿亂竄。因為山勢十分險要,採藥打獵的從不敢往這一帶走。洞口處有一座殘破廟宇,山門朽壞,寶頂塌了一半,大殿地上全是荒草,神像灰頭土臉,面目已不可辨。

血蘑菇傳下令去,先搭起幾個馬架子窩鋪,當成木工泥瓦匠的住處。他讓人把廟門換個方位,扒掉破廟的殘牆,接下來壘磚砌牆、掛柁上檁。血蘑菇倒沒虧待這些人,吃的喝的都不差,唯有一節,哪個也不準多嘴多舌,否則槍子兒不長眼。泥瓦匠沒幹過這樣的活兒,可是不敢不從。其中一個木匠發覺古怪,金匪備的木料不對,木樑木門全是柳州木,那是棺材料,造廟可不合適。又有人發現,用來鋪築大殿過道的金錢,均為鏽跡斑斑的「古渡錢」。古人乘船渡河,常過渡口拋下一兩枚銅錢,以此買通鬼神,以免風波之險。後世挖河改道,會有人撿出沉在河底的古錢來賣,歷朝歷代的都有,道士作法的金錢劍最適合用這些古錢,因為是通過鬼神的。大夥兒不明所以,怎奈匪首有言在先,誰也不許多說多問,否則格殺勿論,因此不敢多言,該砌牆的砌牆,該勾縫兒的勾縫兒。忙了一個多月,古廟修整一新,廟堂東西窄南北長,廟門上高懸「金燈廟」橫匾,將能工巧匠打造的金身塑像置於廟堂正中,坐於蓮臺之上,朗目疏眉,面色紅潤,玄色絹帕包頭,灰襖灰褲描金邊走金線,外罩藏青色斗篷,腳下一雙金花繡鞋,左手託著一塊吸金石,走了八道金漆。塑像前鋪設帷幔寶帳,擺放供桌香燭,地上古渡錢鋪道,後牆架了通天梯,大殿寶頂上還搭了燈架,千盞油燈長明不滅,那叫一個亮堂。眾金匪圍在廟門口讚歎不已,說:「咱大元帥真是能成大事的人,方圓幾百里從沒見過這麼排場的廟宇,金燈老母不保佑咱還能保佑誰?這叫捨不得金子彈,打不著金鳳凰;捨不得媳婦兒,逮不著二流子。江北的金疙瘩從今往後全是咱的了!」

血蘑菇選良辰、擇吉日,恭請金燈老母入殿。召集一眾金匪,在金燈廟外面空地上跪倒一大片,各舉三炷香,祈求金燈老母保著他們多拿疙瘩。也如數給了眾泥瓦匠工錢,這些人落在金匪手中本以為凶多吉少,能保住命就不錯,想不到還能給錢,自是感恩戴德。從這一天起,血蘑菇一個人住在金燈廟後殿,給金燈老母塑像前點燃三炷大香,香火晝夜不斷,廟堂中香菸繚繞,燻得人睜不開眼。血蘑菇也跟中了邪似的,整天給金燈老母磕頭上香,大煙槍不離手,臉上沒個笑模樣。其餘的崽子全讓他打發下山,回南甸子盯著大煙生意,只留下其中那個二毛子給他燒火做飯、送吃送喝,誰也猜不透他心裡想什麼。金燈老母之類的地仙,可不比大羅金仙,沒有多大道行,尤其貪戀供奉,又染上了大煙癮,讓血蘑菇拜得神魂顛倒,早忘了自己姓什麼。

3

綹子裡這個二毛子,是一箇中俄混血,關外方言土語稱之為「二毛子」。歲數也不大,滿頭黃毛卷發,高鼻深目,兩個藍眼珠子大而無神,身上一股子羊油味兒,長得倒不砢磣,只是人窩糗,說話結結巴巴。金匪綹子裡沒人瞧得起他,不拿他當人看,吆來喝去,順嘴叫他「黃毛狗」。據說他自打落生就不會哭,又是陰陽手,一隻手掌黑,一隻手掌白。八歲那年黃毛狗父母雙亡,孤苦伶仃四處流浪,被一個厭門子的陰陽仙兒收入門下。因為故老相傳,有陰陽手而且落地不哭的人可以「跑無常」,厭門子正用得上他這樣的人。平常斟茶倒水,掃地做飯,刷夜壺洗衣服,伺候師父抽大煙,髒活兒累活兒全歸他幹。等到來了買賣,師父便指使他裝神弄鬼。黃毛狗雖說年紀小、見識淺,但也看得出這些人作惡多端、心腸歹毒,盡幹坑人的勾當。怎奈自己無依無靠,又怕拔香退夥惹上殺身之禍,不得不昧著良心硬著頭皮去幹。而師父掙了錢就是抽大煙、喝花酒,卻不給黃毛狗一頓飽飯,逢年過節也嘗不到半點兒葷腥,整天清湯寡水,肚子裡沒油水,餓得眼前冒金星,走起路來兩條腿直打晃。陰陽仙兒師父還告訴他:「不是為師捨不得,幹你這個活兒不能動葷。」師父再不仁義,他好歹吃得上飯,不至於凍餓而亡。怎知有一年遇上土匪大鬧龍江縣城,師父和厭門子幾個同夥都死於亂槍之下,當時黃毛狗出去給他師父買滷雞爪子,僥倖躲過一死,實在無路可走,被迫投靠金匪當了個崽子,在土匪窩裡也沒少受欺負。說起來,他能逃出厭門子的擺佈,還多虧血蘑菇幹掉了雞腳先生。

血蘑菇當上大元帥以來,對黃毛狗格外照顧,免了他匪號中的「狗」字,改稱「黃毛」。經常拽上他喝酒吃肉,給他講土匪之間同生共死的兄弟義氣。黃毛長這麼大沒吃過幾頓飽飯,何況有酒有肉?更覺得自己跟對人了,對這個大元帥仰若神明,盡心盡力地伺候,挺有眼力見兒。血蘑菇又反覆問黃毛當年跑無常的門道。黃毛也是掏心掏肺,有多少說多少。

這一天血蘑菇吩咐黃毛,說要給金燈老母上供,命他下山採買香燭、燈籠、紙衣、紙帽、紙鞋、五穀糧、黏豆餑餑等一應物品,再備一道符,畫上胡金龍堂口的寶印,務必在三天之內趕回金燈廟。黃毛不明其意:「胡家門的大仙跑無常查事,咱給金燈老母上供,為啥要胡金龍堂口的符籙?」血蘑菇從容答道:「咱們兄弟為匪以來殺人如麻,趁此機會了卻這些個因果,今後一心一意供奉金燈老母,踏踏實實拿疙瘩,安享富貴。」說完又用黑話鑿補了幾句,讓黃毛過江去一趟龍江縣城四味居飯莊子。「如果左師傅那隻張橫蘭花馬還在,就使錢買來,你不要多問,這是火燒眉毛的急事,快去快回!」黃毛愣了一下,當即打馬下山,按血蘑菇的吩咐前去準備。

三天之後一大早,黃毛抱著香燭、燈籠等物,肩頭搭著一個布袋子,裡面塞了鼓鼓囊囊一團子物事,來到金燈廟。見血蘑菇既沒磕頭也沒燒香,坐得筆管條直,一隻眼冒著精光,與以往判若兩人。黃毛沒敢多問,放下東西稟報:「東西……東西全備……備齊了!」血蘑菇點了點頭,說道:「今天要做一件大事,非得你助我一臂之力不可!」黃毛一著急竟然不結巴了,說道:「大元帥對我恩重如山,我這條命也是大元帥的,您一句話,讓我幹啥我就幹啥!」血蘑菇說:「你跟我走一趟,去取一面令旗。」黃毛莫名其妙:「令旗……啥令旗?」血蘑菇如實相告?我當年在孤山嶺得遇金燈老母顯聖,託夢傳授我調耗子兵拿疙瘩的法門,後來我酒後失言破了誓,害死了我老叔和白龍,從此與金燈老母結下死仇。又因我被捆了七竅,金燈老母上不了我的身,也要不了我的命,這個老耗子就千方百計禍害我。全拜金燈老母所賜,我身邊至親至近的人都死絕了,此仇不共戴天。我天天燒香磕頭抽大煙,拜得金燈老母神魂顛倒,隱忍至今只為了找一個地方,也就是這個王八蓋子溝,原名「九龍溝陰陽嶺」,乃關外地仙祖師胡三太爺供奉「魘仙旗」的法壇,此旗專用於懲處壞了門規的地仙。關外深山老林中有了道行的靈脩之物,皆守胡三太爺定下的門規。頭一條就是不能禍害人,除非別人先禍害你,或者得了你的好處,許給你的事又做不到。那也不能牽涉無辜,否則就會被魘仙旗召入洞中,遭天雷擊頂,灰飛煙滅,萬劫不復。古時山上曾有九座寶塔,如同九根降魔釘,由於年代久遠,九座寶塔均已塌毀,魘仙旗卻仍在洞中,只不過不在陽間。胡三太爺被尊為地仙祖師,每年六月初六,關外地仙都要去參拜胡三太爺、胡三太奶,金燈老母也不能不去。今天正是六月初六,金燈老母不在廟中,我得趕在這老耗子回來之前,下去找出胡三太爺的魘仙旗,有了令旗在手才可以幹掉金燈老母。這件事我一個人辦不成,你黃毛能夠跑無常,得給我幫個忙。

黃毛對血蘑菇吩咐的事絕無二話,願出死力相助。當年他師父雞腳先生帶手下到關外找魘仙旗拿吸金石,收了他這個走無常的弟子,正是為了此事,也曾多次演練,所以他知道如何盜取魘仙旗,只不過厭門子一直沒找到地方。按以往民間說法,跑無常男女有別,男的叫「拘魂碼」,女的叫「師孃子」。去閻王爺的地盤轉一圈,兇險不言而喻,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走陰串陽,那要靈通三界,意貫八方,識得九天神怪,會得十殿閻羅。血蘑菇跟了老韃子那麼久,也不曾知曉其中關竅,直到當上金匪的首領,一點一點問明白了黃毛跑無常的來龍去脈,心裡頭有了底,這才在王八蓋子溝重造金燈廟。他整天琢磨《厭門神術》,把能用的損招全用上了?故意將三炷大香斜插,衝向金燈老母的心口,鋪地的渡口錢齊整整、密麻麻,不明所以的以為是擺闊,實則形似一口利劍,這叫金錢劍斷地,皆因耗子屬土。當年血蘑菇剪子口鞭打金燈老母,剛打了一下,金燈老母的真身就借土遁走了。如今擺下金錢劍,金燈老母入地無門,上天梯子不到頭,三炷大香穿心,又有千盞油燈壓頂,照得金燈老母睜不開眼。最損的一招,是這廟堂東西窄南北長,所用木料全是打棺材的柳州木,等於把金燈老母裝進了棺材!

血蘑菇斷定六月初六這一天,金燈老母一定去拜見胡三太爺,顧不上盯著自己。一切準備妥當,讓黃毛帶自己下去走一趟,能否報仇在此一舉,萬一錯失這個機會,這輩子再也別想翻身。而金燈老母去參拜胡三太爺,僅有一天十二個時辰,血蘑菇不敢怠慢,立即與黃毛布置,關上廟門,從裡面插嚴實了,一人身邊擺下七盞油燈,把事先備下的紙衣、紙帽等物裹在包袱中,腦門上搭塊四方「孝布」,脫下鞋子放在一旁,各提一盞四四方方的紙燈籠,盤腿坐定了。黃毛再三叮囑血蘑菇,跑無常不能輕易開口說話,凡事儘量以神詞應對,隨後點上菸袋鍋子噴雲吐霧。血蘑菇覺得眼皮子發沉,心裡頭發緊,不由自主地打哈欠流眼淚。一陣魄蕩魂搖,忽聽黃毛叫他起身,再看手中紙燈籠變成了一團鬼火,金燈廟蹤跡不見,僅有腳下一條道路。

二人手提紙燈籠,叼著旱菸袋,一口接一口地猛嘬,走起路來故意裝得顛三倒四。往前走了幾步,只見四下裡暗霧瀰漫,陰風陣陣,鬼哭狼嚎,一群擋道攔路的惡犬,渾身癩毛,頭大如鬥,厲聲狂吠,追咬而來。黃毛並不驚慌,扔出幾個黏豆餑餑,那些惡犬撲咬過去你爭我搶,爪子和嘴巴被黏得分不開,在原地亂蹦亂躥。

他們倆將惡犬甩在身後,黃毛頭前引路,行至金雞嶺前,見山頂上金光耀眼,立著一隻頭頂金冠的雄雞,正是受過封的「禽侯」。黃毛心裡頭有數,所謂「雞司晨、犬守夜」,金雞嶺上的禽侯一旦啼鳴報時,他倆就得魂飛魄散。忙掏出五穀糧扔撒在地上,禽侯撲稜著翅膀,飛下嶺來啄食。黃毛拽上血蘑菇又往前跑,到得一座大山腳下,山影之下灰濛濛一片,近前三株枯槐,其中一株枯槐腹心已空,當中長出一株榆樹;另一株枯槐也有一個樹洞,從裡邊長出兩丈高的柏樹;還有一株枯槐僅餘半截,形勢岌岌可危。血蘑菇跑了半天,駟馬汗流的,正覺得口乾舌燥,嗓子眼兒像著了火一樣,但見樹後轉出一個老婦,身穿黑色褲褂,罩一件埋裡埋汰的百衲羅袍,補丁摞著補丁,面沉似水,緘口結舌,端著一碗水遞過來,又髒又長的手指甲掐在碗邊兒上。血蘑菇低頭看那碗中之水,汙汙濁濁,卻散發出一股異香。黃毛扯住血蘑菇,上前一把推開水碗。老婦碗中之水灑出一半,當場變了臉,揚手讓他們往回走。黃毛口唸神詞:「平生沒做虧心事,半夜叫門心不驚,為仙不講情和義,陰陽兩界行得通!」說話繞路前行,越走周圍的霧氣越濃,燈籠裡的鬼火忽明忽滅,只見一條大江擋在面前,白亮亮的江水波濤洶湧,再也無路可走。血蘑菇心下焦躁,山路好走,江可咋過?

正當此時,江面上駛來一艘丈八小船,船身狹小,一個白鬍子、白眉毛的老頭兒坐在船頭,頭戴斗笠,身穿單衣,瘦成了一把骨頭,赤足光腳,凍得瑟瑟發抖。小船隨著風浪顛來蕩去,就是翻不了。黃毛高聲叫道:「江河底下關門閂,蝦兵蟹將百萬千,有位仙人在水邊,快帶我倆去拜臺!」他從懷裡掏出一道符,上面蓋著堂口的寶印,謊稱自己是胡金龍堂口,領命來跑一趟無常。見白鬍子老頭兒無精打采,知道他乾的是個苦差事,江面上寒風刺骨,黃毛取出提前備好的紙衣、紙帽、紙鞋,求老頭兒帶他倆過江。老頭兒話不多說,示意二人上船。二人縱身跳上船頭,那小船竟沒有船板,腳下是滔滔巨浪。

白鬍子老頭兒起身撐起篙楫,無底船行至江中。遠遠望去,江心小島上寸草不生,當中有一座高臺,臺上一面三角令旗迎風招展。江面浪濤翻湧,無底船無法靠近小島,眼看著隨波逐流漂過江心,繼續往對岸駛去。血蘑菇急忙讓老頭兒撐船靠近小島,忽聽白鬍子老頭兒開了口,聲音卻似孩童一般:「你們要拿走魘仙旗?」血蘑菇心下一驚,又聽老頭兒說道:「江可以過,令旗取不得!」血蘑菇眼看魘仙旗近在眼前,怎肯錯過?央告道:「眼見奇物,增壽一紀,還望老爺子給行個方便,借我們瞧上一瞧!」老頭兒怒道:「魘仙旗是胡三太爺的法寶,我乃護旗童子,豈可說借就借?若不是看你們給胡金龍堂口辦差,連船都上不得!」血蘑菇犯了匪性,上前一把擄住老頭兒的雙臂:「今天你讓借也得借,不讓借也得借!」說著話一使眼色,黃毛縱身一躍,人已到了島上,緊跑幾步,登臺拔下魘仙旗在手。船上的老頭兒大驚失色,口中急念神詞:「先天靈寶無底船,從來只渡有緣人!」無底船瞬間變成了紙船,白鬍子老頭兒也變成了紙人,彷彿粘在船上一般,晃而不倒。水中掀起滔天大浪,血蘑菇站立不穩,一個跟頭從無底船上掉入江中,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汙濁的江水。

血蘑菇大驚失色,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全身打了個冷戰,「騰」地坐將起來,睜開一隻眼,見自己仍在金燈廟中,手上的紙燈和黃毛身邊的七盞油燈全滅了。殿頂的千盞油燈化成鬼火,冒出藍幽幽的寒光。忽聽廟門開啟,一陣妖風捲入大殿,再看金燈老母滿臉怒容,掌託吸金石從蓮臺上走了下來。血蘑菇心中懊悔不已,真是百密一疏,人算不如天算,看來我大仇難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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