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血蘑菇封神

血蘑菇心如死灰之際,忽然眼前一亮,黃毛身邊七盞油燈滅而復明,人也坐了起來,手中多了一面令旗,口中發聲喊,將令旗拋了過來。血蘑菇接住一看,明黃色綢布的三角令旗,掐金邊走銀線,上繡北斗七星,以及「敕召萬仙」四個小字,正是胡三太爺的魘仙旗!

金燈老母眯縫著一對小眼,見到血蘑菇手上的魘仙旗,立時驚慌失措,掉轉了身子要逃。血蘑菇一肚子的怒火和怨恨積鬱已久,自己吃了這麼多苦、遭了這麼多罪、受了這麼多氣,全他媽是這個千年老耗子害的!如今魘仙旗在手,收拾金燈老母只在頃刻,他不由得心神激盪,當即抖開魘仙旗,咬牙瞪眼比畫了幾下,連個屁也沒整出來。

金燈老母不過是個盜天地之精、竊鬼神之用、襲取一時的大耗子,本已被魘仙旗嚇了個半死,怎知這令旗什麼用也沒有,獰笑聲中身軀一長,直奔令旗撲來。血蘑菇連忙閃身避讓,電光石火間轉過一個念頭:「金燈老母不衝我下手,反倒先奪令旗,可見它畏懼此物,只是我不會用!」金燈老母一撲不中,落地化為灰煙,纏住了血蘑菇。血蘑菇抬手打出一記掌心雷,突如其來一聲炸響,驚得那道灰煙繞柱而走。血蘑菇一招得手,緊追上去又是一個掌心雷。《厭門神術》中記載的掌心雷秘方,以黃泥包住烈性火藥,暗藏於袖中,抬手打出去如同一道炸雷,威力不及炸藥,勝在出其不意、聲勢驚人。地仙修行不易,最懼雷電,聽得雷聲炸響,哪裡還敢近前?那道灰煙受到驚嚇,在金燈廟中左衝右突,一下子落到了黃毛身上。

一瞬之間,黃毛的臉色轉灰,咬牙切齒地挺直了身子,伸手來搶血蘑菇的令旗,力氣大得驚人。二人你搶我奪,血蘑菇幾乎招架不住,更怕扯壞了令旗,眼看令旗就要脫手,趕緊從懷中抽出一枚大針,猛戳在黃毛灰氣凝聚的眉心。只聽怪叫一聲,黃毛身上騰出一道灰煙,又向血蘑菇衝來。黃毛則摔倒在地,渾身抽搐,一時掙扎不起。

血蘑菇的掌心雷已經用盡,然而風急雨至,人急生智,他記起《厭門神術》中有「調令篇」,使用令旗須手上有令,當即結成手印,掐了個雷訣,左手拇指按住中指第三節,右手令旗在半空中畫了半個圓圈,交到左手。此時手上帶了令,再抖開令旗,只聽天上雷聲滾滾,金燈廟雖在深山古洞之中,仍聽得隆隆作響,屋瓦皆顫。金燈老母驚慌失措,急於從廟中脫身。可是往上走夠不到廟頂,上天梯子不到頭,又有千盞油燈壓頂,斷了天門。借土遁往下走,又被鋪地的金錢劍擋住,絕了地戶。縱是大羅金仙,也是逃之不能。灰煙貼地亂轉,震得叮咣作響,埃塵紛起。

血蘑菇復仇心切,抖開手中令旗,正要一鼓作氣滅了金燈老母,怎知這千年老耗子還有絕招,可以調耗子兵救駕。只聽啪嗒一聲響,灰煙中落下一塊吸金石,大小不過一握,在千盞油燈下熠熠生輝,晃得人睜不開眼。隨即從供桌下、屋樑上、塑像裡,四面八方湧出潮水般的金耗子,有的啃門、有的拱牆,又有許多來咬血蘑菇和黃毛。轉瞬之間,金燈廟已讓金耗子啃得千瘡百孔、四壁開裂,殿頂的油燈搖搖欲墜。黃毛躲沒處躲,藏沒處藏,雙腿被金耗子咬得鮮血淋漓,止不住嗷嗷慘叫。忙亂中他摸到供桌上的燭臺,抓起來亂砸腳下的金耗子。可是金耗子太多了,砸扁了一隻又衝上來兩隻,越砸來得越多。血蘑菇也被金耗子圍在當中,腳脖子上被啃下幾塊皮肉,個頭兒大的噌噌往他腰上躥。血蘑菇想起白龍當年下金眼子拿疙瘩,讓耗子兵啃成了森森白骨的慘狀,心底大駭,忙叫黃毛:「快上法寶!」黃毛正沒擺佈處,聽得血蘑菇讓他用法寶,一怔之下恍然大悟,不顧金耗子啃得他雙腳鮮血淋漓,急掣身形,一個箭步奔向牆角,揭開背來的那個布兜子。但聽喵嗚一聲,從中放出一隻八斤大花貓,身形肥碩,四肢粗壯,頭圓爪利,尾長過尺,錦紋斑斕賽過虎皮。

之前血蘑菇用黑話告訴黃毛,下山去到龍江縣城,買來飯莊子那隻八斤貓。關外老百姓有一句話「江南有千年鼠,江北有八斤貓」,八斤貓是老耗子的天敵,除了江北,別處都沒有,可這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去?索性捨近求遠,讓黃毛去龍江縣城走一趟,興許左師傅飯莊子那隻貓還在。畢竟在那個年頭,八斤貓是個稀罕物,擱到飯莊子裡,再不用擔心鬧耗子。血蘑菇想得挺周全,金燈廟已佈下天羅地網,萬一沒有八斤貓,也不耽誤收拾金燈老母,找到了更穩妥。合該金燈老母數窮命盡,折騰到頭了,正是「從前做過事,沒興一齊來」,還真讓黃毛找到了八斤貓,否則耗子兵啃得金燈廟房倒屋塌,如何困得住金燈老母?八斤大花貓悶在布袋中多時,見到大殿中的群鼠,不由得周身毛豎,弓背挺身,尾巴倒立起來,當場連吼三聲。頭一聲嚇得群鼠趴地上直哆嗦;二一聲群鼠吱吱尖叫,亂作一團;三聲叫過,耗子兵四散逃竄,轉眼蹤跡全無。八斤貓雙目如燈,縱身一躍,叼起地上那塊吸金石,鑽牆窟窿走了。

金燈老母大勢已去,讓魘仙旗壓得蜷縮在地,現出了原形。這個老耗子賊頭賊腦、尖嘴利齒,兩個小眼珠子滴溜溜亂轉,一身蒼灰色的毛,脊背之上一道金線爍爍放光。它自知在劫難逃,索性把心一橫,低頭咬下胸前一撮白毛。金燈老母心口這撮白毛,可助她避開天雷。如今拼了累劫修來的千年道行不要,寧可灰飛煙滅,也要跟血蘑菇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金燈老母再次化作一道灰煙,緊緊纏住血蘑菇。剎那之間,一道道驚天動地的炸雷劈下來,夾帶紫極天火,穿透了廟堂寶頂。碎石泥土紛紛落下,天雷地火,亮如白晝,雷火一道比一道厲害,全打在血蘑菇身上。當年老韃子為救血蘑菇,迫不得已給他捆了七竅,如今捱上一道天雷,就解去一竅,七道天雷劈過,金燈老母千年道行一朝喪盡,萬劫不復歸了陰曹,血蘑菇也是七竅全開。此時金燈廟內颳起一陣怪風,裹挾著白霧,似乎有形有質,在他身後打轉。血蘑菇毛髮森豎,如同讓一柄鋒利的尖刀頂住了後心。自打火燒關家窯,毀了老祖宗供奉紙狼狐的香堂,身邊就總有這陣迷人眼目的怪風,來得分外詭異。大鬧龍江縣城,除了厭門子首領雞腳先生,老韃子命他燒掉《厭門神術》,卻被一陣怪風吹開,引著他從頭到尾翻看了一遍,居然再也忘不掉了;又是這陣怪風,引他在金燈廟中鞭打黃袍老道,得了調耗子兵拿疙瘩的法咒;後來的一個深夜,也是颳了這麼一陣怪風,白龍就做了個噩夢,起來便要去找金疙瘩,結果死於非命,還搭上了老韃子一條命,以至於讓血蘑菇和金燈老母結了死仇;再後來他為了報仇,在江北到處找魘仙旗,這陣怪風又驚了坐騎,他才看到這個古洞,難不成一直暗中盯著自己的,並不止一個金燈老母?

這個念頭一轉上來,血蘑菇四肢冰涼、心肺結霜,扭過頭來一看,身後殘廟之中一張怪臉,牙尖嘴利,長滿了灰毛,一半似狼一半似狐,正是關家老祖宗供奉的紙狼狐。血蘑菇驚駭至極,手腳僵住了一動也不能動,心頭如被重錘所擊:「我讓老叔捆了七竅,紙狼狐上不了我的身,卻陰魂不散,從不曾放過我,如今我身上的七竅又開了……」這個念頭還沒轉完,紙狼狐忽然往前一衝,撞入了血蘑菇的身子。血蘑菇如被尖刀剜心,氣血翻騰,天旋地轉,耳邊嗡嗡巨響,翻著白眼直挺挺倒在地上。

黃毛立在一旁驚得呆了,見大元帥倒地不起,急忙搶步上前,將血蘑菇扶起來,前胸後背一通拍打。怎知血蘑菇一躍而起,眼珠子血紅,兇光四射,五官挪移。黃毛嚇壞了,知是另有邪祟上身,急忙用魘仙旗纏住血蘑菇。任憑血蘑菇拼命掙扎,就是不肯鬆手。魘仙旗上七星移位,三昧真火燒灼,黃毛無從閃避,頃刻間燒成了黑炭。化為灰燼的魘仙旗,也在最後一刻,將奇門神物紙狼狐封在了血蘑菇身上!

5

血蘑菇除掉了金燈老母,可也搭上了黃毛一條命。他本以為自己落到這個地步,全拜金燈老母所賜,如今才知道,從始至終都是受了紙狼狐的擺佈。當年他在金燈廟遇上的黃袍老道,自稱有仙靈託夢指點來取吸金石,多半也是中了紙狼狐的計。他真正的死敵不是金燈老母,而是關家老祖宗供奉的紙狼狐。其實老韃子、白龍、嬸孃等人,全是紙狼狐害死的,更可怕的是紙狼狐入了他的竅,雖被黃毛用魘仙旗封住,一時不能作祟,但是畢竟凶多吉少。一想到紙狼狐的神出鬼沒、行蹤詭秘,血蘑菇不由得心生寒意,實不知該當如何應對。

當天夜裡,血蘑菇夢到一隻白鷹飛入金燈廟來啄他的眼珠子,驚出了一身冷汗。夢中那隻白鷹十分眼熟,以前在孤山嶺上,他曾見馬殿臣隨身帶著一幅《神鷹圖》,畫中白鷹金鉤玉爪、神威凜凜,據說是一張寶畫,卻未知其詳。遲黑子死後,馬殿臣成了孤山嶺的匪首,《神鷹圖》掛在分贓聚義廳上,人借鷹勢、鷹助人威,神擋殺神、佛擋殺佛。而在許大地主家捉拿馬殿臣之時,寶畫已被許大地主收入庫中。血蘑菇夢到畫中那隻白鷹,隱隱約約有不祥之感。金燈廟是待不下去了,他埋了黃毛,換了身囫圇衣服,失魂落魄地走出王八蓋子溝,回到金匪們落腳的南甸子大煙田。正尋思怎麼跟一眾金匪交代,為什麼金燈廟毀了,黃毛也死了,忽然有金匪的探子來報,說剛剛接到訊息,馬殿臣跟一個叫土頭陀的逃出了省城大牢,挖地道摸進許家窯,不分良賤殺死許家一十三條人命,捲走了寶畫《神鷹圖》,躲入深山下落不明!

血蘑菇聽得此事,腦子裡冒出的頭一個念頭就是「跑」!他曾有兩個死敵,一個是金燈老母,一個是馬殿臣。他對金燈老母恨之入骨,可是從來也沒怕過,因為他要報仇,你整不死我,我就得把你整死。然而見了馬殿臣,實如耗子見了貓,渾身發抖,腿肚子轉筋,也說不明白為什麼那麼怕。興許是馬殿臣背後有張《神鷹圖》,讓他未戰先怯,甚至不用見面,聽了名號,已自膽寒。

血蘑菇心說:馬殿臣血洗了許家窯,當然也不會放過我,正是我通風報信,他才失手被擒。而今他對我是仇上加仇、恨上加恨。儘管孤山嶺的綹子已經散了夥,許家窯又戒備森嚴,有那麼多炮手看家護院,仍擋不住馬殿臣,讓他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去殺了一十三口。馬殿臣一旦騰出手來,我的項上人頭非得搬家不可!他眼珠子一轉,已然有了主意,故作鎮定地對一眾金匪說道:「不必慌亂,昨夜金燈老母顯聖,說馬殿臣氣數未盡、命不當絕,不可與之衝撞,讓我等遠走避禍。因此我把黃毛留在金燈廟,侍奉金燈老母的香火,其餘的人全跟我走。」那些個金匪縱然兇悍,可也沒一個不怵威風八面的馬殿臣,加之迷信金燈老母,都恨不得立刻遠走高飛。血蘑菇一想,既然要跑,那就往遠了跑吧,他手下有兩個金匪,在蒙古大漠的金礦中下過苦,可以讓這二人帶路,到大漠中躲一陣子。當即派人下山,把大煙的買賣低價盤給別的綹子,換成金條銀圓。凡是不方便帶走的東西,像什麼燒火做飯的鍋碗瓢盆、挖金眼子的鎬頭鐵鍬,一概扔下不要,只帶槍馬上路。

幾十號金匪騎著快馬星夜兼程,馬背上吃,馬鞍上睡,翻山越嶺離開關東,又穿過草原,進入了大漠戈壁。血蘑菇用帶來的錢打點官匪兩道,買下沙漠深處一座有金礦的山峰,逐步站穩了腳跟。不過這個地方的金子不多,而且條件惡劣,白天烈日當頭,人都快變成烤地瓜了;夜裡又寒風似箭,凍得全身長瘡。一年到頭沙塵肆虐,塞得人滿嘴黃沙,氣都喘不上來。大漠深處罕有人跡,沒處抽大煙、逛窯子,簡直是苦不堪言。血蘑菇一夥金匪忍了三年,實在待不下去了,可又不放心馬殿臣,不知道這個人到底怎麼樣了。因此隔上一陣子,便派出一兩個手下回去打探訊息。一來二去探明瞭情況,原來馬殿臣血洗許家窯,這件案子做得太大,驚動了整個東三省,躲入深山再沒出來過。如今風頭過了,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估計死在深山老林裡了。血蘑菇不信馬殿臣就這麼死了,他還常常夢見那隻白鷹,整天心驚肉跳,封在竅中的紙狼狐,也使他片刻不得安寧,又見一眾金匪人心浮動,再在大漠深處待下去,就該有人在身後打黑槍了。他狠了狠心,決定率眾重返東北,豁出命去將此事做個了斷。

關外的局勢已經有了變化,東北保安司令整軍經武,各地的土匪或被剿滅,或被招安,比之前少多了。血蘑菇和他手下金匪,扮成賣皮貨的販子,短槍、短刀全用油布包嚴實,藏在大車上的貨物裡。這些人騎馬的騎馬、趕車的趕車,風塵僕僕往關東走。一路上接連聽老百姓議論,關外出了一個富可敵國的「金王」,東北軍都得跟他借錢充軍餉。金王怎麼發的財呢?哪兒來的這麼多金子呢?有人說是挖墳掘墓發了橫財,關外是龍脈所在,王公貴胄的老墳不在少數,挖著一個就不得了;也有人說他是在深山中得了異人傳授,可以點石成金;還有人說他得了吸金石,有了這件寶物,金子不求自來。

血蘑菇一聽「吸金石」這三個字,耳朵可就豎起來了:吸金石?那不是金燈老母的法寶嗎?我出生入死、忍辱負重,費那麼大勁兒幹掉了金燈老母,結果什麼也沒落下,倒讓這個金王撿了便宜!他手下那些金匪也不幹了,聽之前回來打探訊息的崽子說,王八蓋子溝的金燈廟已經塌毀,黃毛下落不明,肯定都是這個金王乾的,否則吸金石怎會落在此人手上?不把吸金石搶回來,以後還有臉當金匪嗎?血蘑菇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也有心幹這一票,打聽到金王住在哈爾濱,從白俄大鼻子手裡買下整幢的洋樓,兩道大鐵門,加高了外牆,從外邊只能看見樓房的尖頂。洋樓底下有地下室,樓有多高,地下室就有多深,不知藏了多少金磚。

血蘑菇帶領手下金匪改道北上,一路上小心謹慎,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非止一日,終於來到了哈爾濱附近,按照事先打探來的訊息,冒充成給「吉瑞商行」送皮貨的販子,瞞過沿途的盤查混入城中。吉瑞商行也是金王的買賣,在哈爾濱無人不知,大批收購藥材、山貨、乾果、毛皮,轉賣給白俄大鼻子,換回俄羅斯的寶石、瑪瑙、手錶、皮靴、伏特加酒、魚子醬,倒手再賣給中國人,兩頭兒獲利。血蘑菇等金匪常年出沒於關外深山老林,吃喝嫖賭頂多去縣城或各處鎮甸,這幾年又躲在蒙古大漠,整天與風沙打交道,從沒進過哈爾濱這麼大的城市,眼見到處是高樓洋房,馬路又寬又平,汽車、馬車、人力車來回穿梭;路邊的商店一家挨一家,吃的喝的、穿的用的,賣什麼的都有;到了夜裡更是熱鬧,路燈、電燈、霓虹燈,五光十色,照得大街上如白晝一般;酒吧、舞場、咖啡館、西餐廳門口站著身穿洋裝的門童,旋轉門裡傳出怪里怪氣的音樂;白俄美女所在皆有,個個長得牛高馬大,隔著皮大衣也能看出細腰翹臀,一腦袋捲毛,塗著大紅嘴唇,身上的香水味兒能把人燻一跟頭。眾金匪眼珠子都不夠使了,很多東西都是他們頭一次見識,沒少出洋相,都說:「難怪金王選了這麼個地方,有錢人可真他媽會享福,等做完了這票買賣,咱兄弟也去開開洋葷!」

到了哈爾濱,想找金王宅邸太容易了,連路邊要飯的乞丐都知道在哪兒。這夥金匪先去踩盤子,打探出金王深居簡出,平時不怎麼出門。不過有句話說得好「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金王不出門不要緊,上門找他結交的高官名卿可大有人在,不乏帶著衛隊來的,金王縱然財大氣粗,卻也不敢拒之門外。所以金王常在宅邸中夜宴賓客,很多客人喝完酒半夜才出來。金匪根據這一情況,商定了如何動手。血蘑菇自己帶十個心狠手黑的金匪,全扮成討飯的叫花子,衣衫襤褸、目光呆滯,有的脖子上掛著用牛肩胛骨磨成、綴著銅錢兒的哈拉巴板兒,有的一手端著破盆爛碗、一手拿筷子敲打碗邊兒,有的拖著打狗棒子,各揣一支帶快慢機的德國造大鏡面,全是加長的二十四響,暗藏利刃,藉著夜色的掩護,蹲在金王宅邸的大鐵門附近,躲到路燈照不到的地方。哈爾濱大街小巷遍地「倒臥」,裹著破棉襖,奄奄一息地倚著牆根兒,第二天早上但凡還剩一口氣,就扶著牆挪動到飯館食鋪撿飯底子,所以沒人注意路邊的叫花子。血蘑菇謀劃好了,等深夜裡大鐵門一開,立刻衝進去,儘量別開槍,不聲不響見一個插一個。哈爾濱不比別處,金王也不是鄉下的土財主,必須快進快出,千萬不能手黏,搶了吸金石馬上走人,有多遠跑多遠。其餘的崽子分佈在各處接應,萬一驚動了城中軍警,可以隨時縱火開槍,使一眾金匪趁亂脫身。只要離開此地,往深山老林裡頭一躲,誰也想不到是他們這夥金匪作的案。

當天深夜,寒風凜冽,金王宅邸中燈火通明。大鐵門「哐當」一響,從裡邊開啟了。血蘑菇覺得時機已到,打個手勢讓眾金匪用黑布上蒙臉,隨後攥住懷裡的刀柄,繃緊的身子如箭在弦,眼中兇光一閃,剛要衝上去動手,卻見門中走出十來個人。前頭幾個穿著呢子大衣,頭頂貂皮帽子,捂得挺嚴實,各帶一個隨從,應當是赴宴之後告辭離去的權貴。主人也帶著幾個親隨跟出來送客,雙方站在門口寒暄作別。血蘑菇只看這一眼,嚇得釘在了原地,頭髮昏眼發花,身子發軟腿發麻,哪裡還敢上前?金王宅邸的主人竟是馬殿臣,他身後四個隨從均是頂天立地、身高膀闊、虎背熊腰,如同四大金剛下凡,那也不是旁人,馬殿臣麾下四大炮頭?穿雲山、飛過山、佔金山、古十三,綠林道上號稱四大名山!

雖說馬殿臣和四大炮頭今非昔比,當年是走馬飛塵、亡命山林的鬍子,如今發了大財,居移氣養移體,穿著講究、紅光滿面,一舉一動派頭十足,加之時隔多年,說改頭換面也不為過,卻仍被血蘑菇一眼認了出來,真可以說是冤家路窄。一個馬殿臣就能把血蘑菇嚇個半死,何況還有威震三江的四大名山,他連躲在背後打黑槍的膽子都沒了。直到馬殿臣送完客人,帶著四大炮頭轉身進去,大鐵門再次合攏,血蘑菇這才喘了一口粗氣,攥住刀柄的掌心中已全是冷汗。他帶著一眾金匪殺氣騰騰地來搶吸金石,到門口看見金王居然是馬殿臣,屁也沒敢放一個,怎麼來的怎麼走的,心裡頭這叫一個憋屈。

血蘑菇一向對馬殿臣畏懼如虎,如今的金王馬殿臣財大氣粗,身邊有四大炮頭護衛,自己這夥人豈是對手?至於搶奪馬殿臣手上的吸金石,那是想也不敢再想了,可又不甘心就此罷休,於是放出風去,說金王正是被判了槍決的匪首馬殿臣,此人在行刑前一天的夜裡,從省城大牢中逃脫,夜入許家窯殺了一十三條人命。

土匪屬於綠林道,當逢亂世,吃這碗飯都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免不了打家劫舍殺人越貨,但是盜亦有道,綠林道也有綠林道的規矩,殺人放火不要緊,卻不能不分良賤逮誰殺誰。馬殿臣為了報仇,鑽地道夜入許家窯,紅著眼一口氣殺了十三個人,這其中有該殺的仇人,可也有不相干的人,許大地主固然死有餘辜,燒火做飯的、打更守夜的,還有伺候人的丫鬟招你惹你了?怎麼也都給宰了?所以世人對馬殿臣的評價譭譽參半,怎麼說他的都有。馬殿臣是豪傑襟懷,以前亡命山林當鬍子的時候,根本不在乎殺人如麻,可在發了大財成為金王之後,不免愧疚於自己這輩子殺人太多,也害怕遭報應。

血蘑菇這個風聲一放出去,黑白兩道都盯上了馬殿臣。此人頂著金王的名頭,自然是樹大招風,身上積案如山,改名換姓瞞得了三年兩載,可瞞不了一輩子。多虧馬殿臣先前找到一處與世隔絕的天坑,並在地底造了一座大宅子,住上百十口子也是敞敞亮亮,大宅裡倉廩中屯有糧食,吃上個三五年也不成問題,加之可以在外圍開荒耕種,有了收成完全可以自給自足,等於給自己留了這麼一條後路。馬殿臣見外邊風聲太緊,乾脆背上寶畫《神鷹圖》,帶著心腹手下和幾房妻小,以及攢下的大批財寶躲入天坑大宅。隨後切斷了下到天坑底部的道路,又用樹木枯枝遮擋洞口,上邊蓋滿落葉。打那往後,神仙也找不到這個地方了!

6

馬殿臣躲入天坑銷聲匿跡,血蘑菇仍不踏實,因為紙狼狐還封在他身上。相比金王馬殿臣,紙狼狐才是心腹之患。別人看不出什麼,他自己可是一清二楚。紙狼狐只不過一時受困,遲早還得出來,在此之前,一定要找到除掉紙狼狐的法子,給老韃子、白龍、嬸孃他們報仇,不然的話死不瞑目。無奈他對紙狼狐所知有限,只是聽老韃子說過,紙狼狐借寶畫靈氣成形,乃奇門神物,能夠潛形入夢,驅遣紙狼狐會折損壽數。他為此上山求教過薩滿神官,得知紙狼狐是關家老祖宗供奉的奇門神物,按老時年間的說法,地仙會跟有緣弟子訂立契約,或助弟子積德行善,或保家門興旺平安,但是你許給它的事,也必須做到。比如血蘑菇答應金燈老母,不把調耗子兵拿疙瘩的法咒說出去,否則金燈老母就可以任意禍害他。至於老祖宗跟紙狼狐究竟約定了什麼,又是如何訂立的契約,這個世上已沒人知道。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血蘑菇曾火燒關家窯,毀了紙狼狐容身的古畫,紙狼狐當然會報復他,可又不能把他整死。因為血蘑菇是關家老祖宗的後人,如今這家人都死絕了,紙狼狐只能入他的竅,並設法佔據他的肉身,有心同歸於盡也沒用,因為他就這一條命,他一死等於又把紙狼狐放出去了。又經多方打探得知,從來說「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可以對付紙狼狐的唯有寶畫《神鷹圖》。相傳當年皇宮中的《神鷹圖》,乃神鷹鮮血繪成,也是一件奇門神物,後世落入民間,幾經輾轉,最後為三闖關東的金王馬殿臣所得。

血蘑菇後悔莫及,早知如此,實不該逼得馬殿臣躲入天坑大宅,如今再想找《神鷹圖》,可比登天還難!據說馬殿臣避禍的天坑在長白山,但是山連著山、嶺連著嶺,莽莽林海無邊無際,上哪兒去找這個天坑的入口?血蘑菇心生一計,又放出風去,說馬殿臣留下一句話?什麼時候寶畫中的神鷹飛出來,金王的寶藏方可重見天日。這一下引來許多人去找馬殿臣的天坑大宅,可都一無所獲。他也是認了死理兒,一條道跑到黑,仍帶著金匪鑽山入林,到處尋找天坑,卻只對手下一眾金匪說,追蹤馬殿臣的下落,是為了大宅中的吸金石:「馬殿臣毀了金燈廟,搶走吸金石,害得我等再也拿不到疙瘩,豈肯與他善罷甘休?」

他們一年到頭在深山老林中找天坑,外邊可是翻天覆地了,日寇已經佔領了東三省,建立了偽滿洲國。由於擔心遇上關東軍討伐隊,血蘑菇和他手下的金匪輕易不敢下山。而這一年冬天冷得出奇,風雪肆虐,飛禽走獸絕跡,金匪的糧食全吃光了,躲在山洞裡忍飢受凍,苦不堪言。別的還好說,到後來沒有白貨了,也就是鹹鹽,黑貨大煙土也快斷了,這可要命了。鹽是百味之祖,又不僅僅可以調味,如果一個人十天半個月不吃鹹鹽,定然頭暈目眩、眼冒金星,兩條腿發軟,腳底下如同踩了棉花套,站都站不住。這兩樣東西對金匪至關重要,平時都用油紙包裹著,各人分頭攜帶。沒了黑白二貨,金匪根本無法在山裡存活,血蘑菇迫於無奈,只得率領一眾金匪下山砸窯!

這夥金匪在山裡都是步行,因為鑽山入林騎不了馬,而且森林中的蚊子太厲害,一團兒一團兒的,冷眼一瞧,像揚起的穀糠,叮一下一個大血皰,有如錐子扎、刀子剜,在馬身上一落就是一層,馬尾巴怎麼甩也不頂戧,除非用煙燻著,否則一宿過去,馬就讓蚊子咬死了。血蘑菇帶著二十幾個手下,頂風冒雪翻過荒草頂子,直撲山下一個地主大院。這家地主姓榮,少爺給偽滿洲國當官,稱得上有權有勢。榮家窯周圍有一千多垧良田,一年下來收的莊稼能堆成山。當時已經用上火犁耕田了,火犁就是日本造的拖拉機。又僱了十多個炮手看家護院,壘著兩丈多高的拉合辮牆,那是用草繩子浸透黃泥砌成的土牆。關外人常說「黃泥打牆牆不倒」,堅固程度不次於磚石。一前一後兩道大門,一尺多厚的木板門包裹鐵皮,比縣城的城門還結實。金匪以往不敢打「榮家窯」的主意,但是天寒地凍,方圓百里之內,只有榮家窯又有糧囤又有煙土。血蘑菇本想借著風雪的掩護,趁著天黑翻牆進去,萬一守衛嚴密,還可以用金疙瘩買通炮手頭子,換些糧食煙土出來,最好有小米,黑話叫「星星散」,因為小米容易熟,下鍋就斷生,還格外頂餓,也便於攜帶。怎知整個大院套子漆黑一片,大門半掩,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二十幾個金匪進了榮家窯,把桌子底下、門後頭、炕洞裡面,犄角旮旯搜了一個遍,什麼都沒找到。看情形是舉家遷走了,不僅沒有煙土,騾馬牲口、豬狗雞鴨、金銀細軟、皮襖被褥,乃至於廚房裡的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什麼也沒留下,醃鹹菜的大醬缸都是空的。

二十來號金匪有如一群餓鬼,個個飢腸轆轆,見到牲口圈前的豬食槽子裡,還有半下子凍成了冰疙瘩的豬食,忙不迭把豬食槽子架起來,點火將冰坨子烤化,仍請大杆子先來。血蘑菇抓了一把吃下去,其餘的金匪才動手,風捲殘雲一般,把半槽子泔水塞進了肚子。那個年頭兵荒馬亂,家裡有一兩頭豬的老百姓,都稱得上富戶,但也頂多用野菜餵豬,因為人都吃不飽,哪兒來的剩菜泔水給豬吃?榮家窯家大業大,吃喝不愁,豬食槽子裡的殘湯剩飯油水挺大,關鍵在於有鹹淡味兒。可這半槽子泔水,哪夠二十幾個金匪充飢?一眾金匪垂頭喪氣地出了榮家窯,走到林子邊上,無意當中驚出一頭犴達罕。這個野獸頭上生角,頸下有鬃,身長足有七八尺,毛色棕黃,不懼嚴寒,關外人俗稱「犴子」。有一個金匪手疾眼快,抬手一槍放倒了犴達罕。眾人一擁而上,就地扒皮放血,點上一堆火,插在松枝上烤著吃。一頭犴達罕能得兩百多斤肉,儘管沒有鹽,去不掉獸肉的腥氣,那也跟吃龍肉一樣。此時風雪已住,天色剛剛放亮,眾金匪狼正吞虎咽地吃著犴子肉,忽聽馬蹄之聲大作,他們以為是關東軍的騎兵到了,紛紛割下犴子肉,準備往林子裡撤。金匪並不怕關東軍騎兵,因為騎兵部隊的馬比人金貴,折損了馬匹,士兵會受到嚴厲處罰,而且山深林密,騎兵追不進去,所以說有恃無恐。可是他們很快發現,來的不是關東軍騎兵,而是獵林隊!

關東軍佔領東北以來,為了討伐山林中的反滿抗日武裝,在北滿成立了白俄步槍隊,在南滿成立了一支獵林隊。白俄步槍隊全是流亡東北的沙俄老兵油子,裝備俄國造水連珠步槍,戰鬥力十分強悍。獵林隊的成員,則是關東軍用煙土、快槍、烈酒收買的森林獵人。當地的獵林人以部落聚居,狩鹿打熊為生,祖祖輩輩在深山老林裡過著近乎與世隔絕的生活,茹毛飲血耐得住苦寒,猛如虎狼、捷似猿猱,炮管子直溜,彼此間以鹿哨呼應聯絡,擅長騎馬滑雪,無論晝夜,都可以在密林中來去如風。獵林人的首領叫莫蓋山,人稱「莫老蓋」,四十來歲,體壯如熊,常年披散著頭髮,滿臉連鬢絡腮的鬍子,一雙眼黑白分明、銳利似電,棕褐色的皮膚又糙又厚。自被偽滿洲國收編以來,他帶領獵林隊充當關東軍的爪牙,到處追擊抗聯游擊隊,割下人頭去換煙土。早期的抗聯隊伍雖然人多,但是人員複雜,除了一少部分東北軍,再有就是縣城的警察大隊、由農民組成的大刀會和紅槍會、抗日的綹子,以及喝過洋墨水的青年學生,其中相當一部分人沒接受過正規軍事訓練,憑著一腔熱血跟日本人拼命。打到後來,儘管人越打越少,可是能在槍林彈雨中堅持下來的,幾乎都成了經驗豐富、身經百戰的老兵,槍支彈藥也比較充足,只不過缺少重武器,在與人數對等的關東軍戰鬥中,往往不落下風,卻沒少吃白俄步槍隊和獵林隊的虧。因為獵林隊皆為同宗同族的森林獵人,常年在莽莽林海中游獵,力敵虎豹、槍法奇準,以前用的都是炮子槍、火繩槍、獵刀、地箭,放銃打獵還得支槍架子,而今裝備了快槍快馬,等於是猛虎添翼。關東軍騎兵的東洋馬,皆為歐陸血統,體形高大勻稱,特別機靈,但是很嬌氣,不啃野草,必須吃專門配給的飼料,耐力也不行,中看不中用。獵林人的坐騎卻是清一色的蒙古騍馬,騍馬即母馬。蒙古馬中的公馬好鬥,兩匹公馬離近了就互相踢,還容易受到槍炮驚嚇。騍馬則相反,個頭兒不高,四肢粗壯,頭大頸短,皮厚毛長,看著不咋的,但吃苦耐勞,天寒地凍的時候,它能用蹄子刨開冰雪自己找草吃。眾金匪遠遠望過去,見來人均穿倒打毛的皮襖,坐騎全是蒙古騍馬,為首的頭頂白狼皮帽子,就知道莫老蓋帶著獵林隊殺到了!

7

一眾金匪大驚失色,忙對血蘑菇說:「大元帥,趕緊撂杆子吧!」血蘑菇知道獵林隊的厲害,即使逃入深山,只怕也擺脫不了追擊。他那一個眼珠子轉了兩轉,已然有了計較,獵林隊都騎著馬,到了密林邊上,就得從馬上下來,步行追擊金匪。那是幾十匹全鞍馬,不可能扔下不要了,一定會留下三兩個人守著馬匹,充當「馬樁子」。所以他當機立斷,先帶手下逃入密林,引著獵林隊追進來,隨後在山裡兜了個圈子,繞回林海邊緣,來打獵林隊的馬樁子!留下守著馬匹的幾個獵林人,均是老弱之輩,如何對付得了二十幾個窮兇極惡的金匪,轉眼橫屍在地。血蘑菇一揮手,一眾金匪或用噴子,或使青子,將那幾十匹馬全宰了。等獵林隊再追出來,金匪早已跑進了山裡,莫老蓋看著一地死馬和族人的屍首,氣得暴跳如雷。土匪說黑話,稱馬匹為「壓腳子」,獵林隊都是住在原始森林中的獵人,沒了壓腳子,照樣可以追擊金匪,但是捨不得扔下馬具,正所謂「買得起馬置不起鞍」,馬鞍子、馬嚼子、韁繩、馬鐙一整套馬具,不下三十斤,可比蒙古馬值錢多了,獵林隊只得拆下馬具,各自背上馬鞍子,然後才進山追敵。

獵林隊的追擊有所遲緩,血蘑菇才得以喘息,帶著手下金匪翻過荒草頂子,一頭鑽進了野豬鼻子溝的山洞。那一帶洞窟重疊、孔穴交錯,幻如迷宮,存在多個出口。獵林人迷信鬼神,不敢追入深山古洞,天黑之後,便在荒草頂子的密林中宿營。眾金匪驚魂未定,仍想繼續逃竄。血蘑菇卻轉上一個念頭,他三歲上山落草為寇,沒什麼國難當頭的意識,不過他也恨極了小鼻子,自從日俄戰爭以來,日本小鼻子沒少禍害東北老百姓,更恨給小鼻子賣命的獵林隊。血蘑菇打一生下來就不受待見,從小落在土匪窩,家裡人都不願意贖他,當上土匪以來,又背了「扒灰倒灶、橫推立壓」的惡名,所以他心裡一直憋著口氣。他尋思:以前常聽乾爹遲黑子說,禍害老百姓的都叫賊匪,劫皇綱、盜御馬、玩娘娘,那才夠得上英雄好漢。我乾爹和我老叔,雖也頂個匪號,可是一貫鋤強扶弱,白山黑水間的老百姓提起來,哪一個不挑大拇指?我這輩子東躲西藏,沒幹過幾件像樣的事,這一次下山砸窯撲了個空,又被獵林隊追得如此狼狽,將來去到九泉之下,有什麼臉見我乾爹、見我老叔?倒不如趁機幹他一傢伙,露上一把臉,揚一揚我的名號,才不枉在綠林道上走這一遭!

荒草頂子上冰天雪地,樹梢上掛滿了幾尺長的冰凌,獵林隊在宿營的地方點了篝火取暖,留下兩個放哨的守夜,負責給火堆添柴,也防備有人偷襲。因為天太冷了,各人身邊只帶短槍,長槍都架在火堆旁,以免凍住了難以擊發。獵林人個個嗜酒如命,整天半醉半醒,喝完酒裹著獸皮矇頭大睡。為首的莫老蓋也是一時大意,以為獵林隊守著篝火,槍都在火邊烤著,至少有一半可以用,縱然金匪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膽,敢摸著黑找上門來偷襲,手上的槍肯定也凍住了,那又有什麼可怕的?怎知當天夜裡冷得邪乎,等到黎明之前,天色將亮未亮,正是鬼齜牙的時候,獵林隊的篝火已經熄滅,守夜的也都打上盹兒了,血蘑菇這夥金匪突然圍了上來,獵林隊猝不及防。這又是一天當中最冷的時候,篝火滅掉之後,連槍栓帶槍管子全凍住了。日本人佔據東北以來,奪取了張作霖設立的奉天軍械廠,改為關東軍野戰兵器廠,獵林隊手上的長短槍支,都是這個兵工廠造的,關東軍配發給他們的槍油,也是裝在鐵盒裡的日本槍油,並不適應高緯度地區異常寒冷的氣候,氣溫一旦降到零下四十攝氏度,槍油就凍得跟鐵疙瘩一樣,拿刀子剜都剜不出來,所以塗抹過槍油的槍支很容易凍住,啞火、卡殼是家常便飯,揣在皮襖中也沒用。關東山的金匪卻有一件法寶?老母雞油,下山搶來老母雞,燉湯時撇出上邊一層黃澄澄的雞油,存到空心牛角中。在極端寒冷的情況下,老母雞油也會凝固,但是凍不硬,摳下一小塊在手心裡一焐就化了,提前用它擦拭槍栓、彈倉等部件,並將一粒粒子彈搓得油光鋥亮,可以確保槍支在嚴寒中正常射擊。獵林人的槍法再好,摟不響的槍也不如燒火棍子好使,又讓金匪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慌了手腳,沒一支長槍打得響。有人身上帶著日軍的「香瓜手雷」,手忙腳亂地扔出去。因為小鼻子的手雷投擲之前,不僅要拔掉拉環,還得使勁兒在硬物上磕一下,才能打著緩燃火藥,出於保險起見,撞擊這一下的力度必須足夠大,通常是往自己的頭盔上撞。獵林人頭上都是皮帽子,便在槍托上釘了一塊鐵皮,專門用來砸手雷。這時候被打蒙了,拉環都沒拔就往外扔,結果沒一個炸得響的,包括首領莫老蓋在內,全死在了亂槍之下。血蘑菇終於出了一口惡氣,上一次還是收拾厭門子那夥人,心裡才這麼痛快過。不僅是他,其餘金匪也覺得幹了一件大事,恨不得讓關外的老百姓都知道。

獵林隊在荒草頂子上全軍覆沒,震動了整個偽滿洲國,關東軍都以為是抗聯大部隊乾的,東北老百姓也覺得是抗聯打的埋伏,沒人相信是金匪所為。有一次血蘑菇帶人下山買糧,途中在一個大車店落腳。大車店裡魚龍混雜,進進出出都是跑江湖的、做小買賣的,堂屋裡擺著桌子板凳,不少人坐在那兒喝酒吃麵。血蘑菇要了一盆大醬湯、一盤鹹菜疙瘩、六七個烤餅、兩斤燒刀子。幾個人埋頭吃飯的時候,聽旁邊那桌有幾個人喝多了,低聲議論此事,說獵林隊在荒草頂子遭到伏擊,全讓抗聯整死了,太解恨了,就得這麼整,整死一個少一個!血蘑菇少了個眼珠子,耳力卻格外出眾,旁邊那桌人說的話,一字不落鑽進他的耳朵,但聽其中一個歪戴狗皮帽子的說:「可不咋的,還是抗聯厲害!」血蘑菇氣得夠嗆,綠林道上的人不在乎掉腦袋,只怕傳歪了名號。他忍無可忍,壓低帽子擋住那隻瞎眼,轉過身來說:「老哥,你聽誰說是抗聯乾的?我咋聽說是金蠍子所為呢?」東三省淪陷以來,到處是便衣隊的眼線,誰敢說反滿抗日的言論,一旦讓他們聽見,拉走就給斃了,還得割下人頭,掛在電線杆子上示眾。其餘幾個人自知酒後失言,都閉上嘴沒接血蘑菇的話,只有那個狗皮帽子還藉著酒勁兒嚷嚷:「你快拉倒吧,誰還不知道金蠍子啊?就那個一肚子壞水的金匪頭子,販過大煙、掏過墳,燒殺搶掠啥缺德事兒沒幹過?當年讓馬殿臣追得屁滾尿流,就這包蛋,能有那個膽子?你瞅著吧,這小子蹦躂不了幾天了!」

血蘑菇讓這一番話戳中了肺管子,牙咬得咯嘣響,當時就炸了,挑起壓低的帽簷,眼眶中的金琉璃寒光一閃,拔出槍來頂在那個狗皮帽子頭上,怒不可遏地吼道:「金蠍子在此!」在一旁吃飯的,連同大車店的老闆夥計,這一眾人等全驚呆了,那個狗皮帽子也嚇尿了褲。兩個金匪怕首領惹禍,忙摁下血蘑菇的槍管子,拽上他奪門而出。儘管血蘑菇沒開槍,但他這麼一拔槍,在老百姓口中就徹底變成了屠戮無辜、投敵賣國的賊匪,人人皆說「該殺」,從此惡名更甚,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全佔了,不僅讓老百姓戳透了脊樑骨,以至於抗聯都想消滅為害一方的金蠍子。

關東軍持續在東北增兵,為了對付抗聯,全面施行「歸屯並村、保甲連坐」制度,完全斷絕了山區的糧道,深山老林中的金匪徹底沒了活路。金匪多是認錢不認祖宗的亡命徒,不堪忍受凍餒之苦,均有投敵之念,血蘑菇這個匪首如有二心,扭臉就得讓人打了黑槍,再加上那時候心灰意懶,徹底斷了給自己正名的念頭,也為了繼續尋找馬殿臣的《神鷹圖》,索性破罐子破摔,終於在一眾金匪的唆使下投了偽滿。關東軍也對金王的寶藏垂涎已久,將這夥金匪編成「飛行隊」,憑著熟悉山林地形,重點討伐馬匪,搜尋天坑大宅中的寶藏。日本無條件投降之後,關外土匪武裝蜂起,時局越發撲朔迷離。血蘑菇無處容身,只好帶著飛行隊再次上山為匪。又聽一個叫塔什哈的手下跟他說起「老爺嶺地底有一片黃金森林」,血蘑菇以為馬殿臣是挖出了黃金森林,才當上了東北的金王,躲入長白山天坑避禍只是掩人耳目,於是根據線索,率領手下金匪沿水路進入地底的黃金森林,卻在一場遭遇戰中全軍覆沒。血蘑菇倒地詐死,僥倖活命。他從黃金森林中死裡逃生,意識到自己找錯了地方,馬殿臣應該仍躲在長白山,乾脆冒用樸鐵根的身份,謊稱打狐狸崩瞎了一隻眼,輾轉至長白山一帶的東山林場中看套子為生。由於一個人住在林場小屋,成天鑽山入林獨來獨往,當地人叫他「老洞狗子」。大夥兒都以為他是個性格孤僻的老光棍兒,不願意跟人打交道,其實他進山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繼續尋找馬殿臣的寶畫《神鷹圖》!

作者「天下霸唱」的其他小說

摸金校尉之九幽將軍》《鬼吹燈之精絕古城》《賊貓》《鬼吹燈之巫峽棺山》《鬼吹燈之崑崙神宮》《鬼吹燈:崑崙神宮》《鬼吹燈II》《凶宅猛鬼》《鬼不語》《河神:鬼水怪談》《鬼吹燈之聖泉尋蹤》《鬼吹燈之龍嶺迷窟》《天坑鷹獵》《鬼吹燈》《鬼吹燈之雲南蟲谷》《鬼吹燈之山海妖冢》《鬼吹燈Ⅱ黃皮子墳》《鬼吹燈之湘西疑陵》《鬼吹燈之牧野詭事》《鬼吹燈之黃皮子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