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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蘑菇用兩個金粒子買了條命,捂著臉上的血窟窿,忍著鑽心的疼痛,跌跌撞撞逃出姜家屯。聽到身後馬蹄聲響,轉頭看見馬殿臣騎馬追出來,一槍一個打死了放跑他的兩個崽子。他心慌意亂,連滾帶爬躲入山溝,僥倖沒讓馬殿臣追上。血蘑菇心知馬殿臣眼裡不揉沙子,只要他還沒死,必定會派人追殺,自己往哪兒跑,瞞得過別人,可瞞不過狠心梁馬殿臣。你孫猴子的筋斗雲翻得再遠,終究蹦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不如來個燈下黑,躲在孤山嶺下的金眼子中避一避風頭,下一步再往深山老林裡逃。等到天黑透了,他來到孤山嶺下,找個金眼子鑽進去,躲了三天三夜,渴了喝髒水,餓了逮蝲蝲蛄吃。這東西看著噁心,實則無毒,按鄉下迷信的說法,吃蝲蝲蛄還可消災治病。土匪落草為寇,難免刀槍之傷,多少都會些治傷的土法子,趁天矇矇亮偷偷爬出金眼子,揪了幾把菩薩草,放在嘴裡嚼得稀爛,一半嚥進肚子,一半揉成團敷在眼窩中。關外深山老林裡常見的林蛙,俗稱「油蛤蟆」,滿語叫「蛤什螞」,母蛤蟆也叫「老母豹子」,產卵前肚子裡有油,摳出指甲蓋兒大小一塊兒,用開水一衝,能脹成一大碗,實為上等補品。前清時慈禧老佛爺每天早晚各造一頓,到六七十歲兩個眼珠子還是賊亮賊亮的。血蘑菇傷口漸漸癒合之後,趁天黑爬出去,扒開溝邊潮乎乎的草叢、土穴、石頭縫兒,見到從冰水拔涼的泥地裡蹦出來油蛤蟆,血蘑菇就撲上去捉住,生吞活嚼扔進肚子。
而今他也想明白了,這是金燈老母使的壞,可是空口無憑,誰能相信他的話?要說從此隱姓埋名遠走高飛,一來怕躲不過綹子的追殺,死得不明不白;二來不願背上橫推立壓姦殺民女的惡名,死了還得讓人戳脊梁骨;三來他打小落草為匪,說的是鬍子話,吃的是鬍子飯,除了當土匪不會幹別的,在外又無親無故,根本沒有落腳容身的去處。血蘑菇遭此鉅變,覺得眼前並無一條活路可走,有心一死了之,可是金燈老母不僅害得自己摳下一顆眼珠子,還整死了老韃子和白龍,此仇不共戴天,反正就這一條命,死也得拽上金燈老母,不過那個老耗子神出鬼沒,實不知如何找尋。
血蘑菇還有一樁心思未了,當年老韃子下山辦事,遇上八九個逃兵洗劫平民百姓。老韃子路見不平,開槍打跑了逃兵,救下一個寡婦,歲數也不小了,自稱打關內來的,家破人亡無處投奔,願意跟老韃子做個伴兒,也等於尋個依靠。老韃子可憐她孤苦伶仃,山上不能有女眷,就把她安置在老家貓兒山,搭夥過日子。老韃子是個老光棍兒,而今有個女人做伴兒,他自己也挺知足,每到下山貓冬的時候,就帶白龍和血蘑菇「回家」。血蘑菇稱之為「嬸孃」,他渾身上下的鞋帽衣服,從頭到腳全是嬸孃一針一線親手縫的。血蘑菇打小沒爹沒孃,拿嬸孃當親孃一樣對待。嬸孃也疼血蘑菇,孃兒倆感情極深。
當土匪沒有不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嘯聚山林等同於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說不定哪天就得搬家,因此無多有少,總會攢下幾個逃命錢。之前遲黑子賞的金子,血蘑菇自己不捨得用,埋了兩粒在金眼子中應急。躲進金眼子這幾天,他把兩個金粒子挖了出來,想到老韃子和白龍均已不在人世,擔心嬸孃無依無靠凍餓而死,打算去看看嬸孃,也不露面了,留下金粒子就走。
血蘑菇打定主意,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捱到天黑爬出金眼子,避開巡山的土匪,朝分贓聚義廳方向跪倒在地,給遲黑子連磕三個響頭,抹去淚水下了山。偷偷來到嬸孃的住處,看籬笆院中那兩間小土坯房,還是當年老韃子帶著他和白龍,燕子壘窩似的,一鍬泥一把草搭成的。往年下山貓冬那幾個月,血蘑菇和白龍住西屋,老韃子和嬸孃住東屋,真跟一家人似的。臘月二十三過小年,老韃子帶著小哥兒倆去集市上買來一應物品,天黑後祭祀灶王爺,在灶臺旁供奉上關東糖,一家四口跪下來唸念有詞:「請灶王爺灶王奶奶保佑,上天言好事,回家保安康。」這就開始過年了,嬸孃蒸了幾大鍋黃黏豆餑餑,金燦燦、圓鼓鼓,煞是好看,擱院子裡凍成冰疙瘩,隨吃隨蒸,能吃兩三個月。到了臘月三十,對子、福字、窗花、掛箋兒把門楣、門框、窗戶全貼得滿滿當當,大門口放一根攔門槓,院子裡鋪上芝麻稈、秫秸稈,踩上去噼裡啪啦作響。天一擦黑兒,小院兒中立起一根燈籠杆,掛上大紅燈籠,老韃子帶著白龍和血蘑菇燒香磕頭,迎喜神、接財神。嬸孃包上整整四蓋簾兒餃子,一家人盤腿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圍著炕桌吃餃子。吃完餃子還有花生、瓜子、核桃、榛子,一宿也吃不完,屋子裡的長明燈一直點到天亮。血蘑菇是有錢人家的少爺沒當成,落草為寇的土匪沒當成,老百姓的日子也過不上了,呆立在嬸孃家門口思緒萬千,一陣茫然;再瞅瞅嬸孃住的小土坯房,八下子透風,連牆都快倒了,心裡特別不是滋味。
正當此時,忽聽身後有腳步聲踢踏作響,血蘑菇是驚弓之鳥,擔心馬殿臣來追他了,忙轉過頭看,來的竟是金燈老母!他心頭一緊,以為金燈老母要來加害嬸孃,立時紅了眼,下意識往腰裡一摸,才想起來沒有槍。情急之下衝上前去,伸出雙手狠狠掐住「金燈老母」的脖子,磨牙鑿齒怒斥道:「你個老耗子,害死我老叔還不夠,還要來害我嬸孃!」「金燈老母」兩手亂擺,口中哼了幾聲,雙腿一蹬沒了氣息。血蘑菇長出一口氣,心說:可把這個仇報了。怎知再一看,哪有什麼金燈老母,橫屍在地的分明是疼他愛他的嬸孃。血蘑菇大叫一聲,撲到嬸孃身上痛哭流涕,此時此刻,真覺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這麼一來,不僅對不起嬸孃,更對不起老韃子。他這邊一叫一哭,不免驚動了屯子裡的人,血蘑菇只得衝嬸子的屍首磕了四個頭,失魂落魄地躲入深山。
2
血蘑菇亡命出逃,在茫茫大地、山林原野、青紗帳裡、煙霧叢中東躲西藏,暗恨馬殿臣抓著葫蘆當瓢打,只想有朝一日冤屈平反,乾爹還能收留自己。趕上貓冬,山上的土匪散了,血蘑菇得以喘息,在縣城附近躲起來。有一次在城外,遇上一個跑江湖賣耗子藥的,擺個地攤兒,打著竹板現編現唱,口中吆喝叫賣:「耗子多了人發愁,扒住牆縫上頂棚。狗皮褥子貂皮襖,耗子上去就撒尿。專啃炕頭的綢子被,攪得您一晚上不能睡。東屋跑,西屋竄,偷完了麻油又偷面。仰著臉、抻著脖,光吃糧食它不幹活兒。那您得買包耗子藥啊,一包只花一大枚,一天少抽一袋煙,耗子不敢往屋裡竄。走江北,逛江南,好藥賣的是良心錢。一不摻、二不兌,耗子一聞就斷氣兒。來多少、燻多少,半隻耗子也甭想跑。您不買、咱不怪,您家的耗子嗑鍋蓋!」血蘑菇恨透了金燈老母,聽這賣耗子藥的唱得熱鬧,他心裡頭也解氣,站住多聽了一會兒。見牆根兒戳著一根扁擔,上邊用麻繩拴了幾串死耗子,有的剛死不久,嘴角掛著血絲,有的皮塌肉陷,都成耗子乾兒了,個兒頂個兒都有狸貓那麼大,帶到哪兒都能引人圍觀瞧個稀罕,是賣耗子藥的招牌。血蘑菇聽圍觀的老百姓議論,此人是有名的關東耗子王,祖上幹這一行兩三百年了,他們家耗子藥用的是祖傳秘方,耗子吃了當時不死,回到窩裡互相咬,一死就是一窩。血蘑菇靈機一動,躲在一旁,等那人收了攤子,便一路跟在後頭。趁賣耗子藥的住宿過夜,偷走了穿耗子的麻繩,纏在自己腰上。這條麻繩非比尋常,積年累月不知拴過多少隻大耗子,血蘑菇覺得有此物傍身,說不定金燈老母就不敢再來了。
當時的關外,逢山有寇,遇嶺藏賊,遍地是鬍子。離遲黑子佔據的孤山嶺不遠,也有個綹子,匪首挑號「佔東崗」。遲黑子與佔東崗本無仇怨,但佔東崗覺得遲黑子的綹子兵強馬壯,遲早會將自己的山頭吞併,可巧知道了遲黑子有個相好的窯姐兒,每年貓冬遲黑子都住到窯子裡。佔東崗一肚子壞水兒,去海臺子嫖宿時勾搭上這個窯姐兒,許下不少好處,二人狼狽為奸。又勾結保安隊長,定下毒計,暗中佈置,將下山貓冬的遲黑子生擒活拿,梟首示眾。可憐遲黑子英雄一世,卻在陰溝裡翻了船。
下山貓冬之前,遲黑子與眾家兄弟約定好,來年三月初一上山重聚,再幹幾票大買賣。按鬍子的規矩,貓冬結束頭一個月必須「吃插子」,挨著個兒盤問崽子們貓冬時的所作所為,看看他們乾沒幹傷天害理之事。發現哪個崽子沒回山,要派踩盤子的去打探,若被人點了炮,就要查出兇手,砍下腦袋給死去的兄弟祭墳。若沒回來的人是背叛綹子,那說什麼也得給他抓回來,按匪規嚴懲。到了約定的時日,孤山嶺的人馬全到齊了,單單少了大當家的。「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遲黑子這麼一死,山上可就亂了套。多虧馬殿臣主持大局,派人下山活捉了保安隊長、佔東崗和那個窯姐兒。這三人為了活命,一口咬定是血蘑菇把遲黑子賣給了官府。馬殿臣恨得牙根兒癢癢,苦於一時找不到血蘑菇,就把這三個人綁到遲黑子靈位前,一刀一刀碎割了。從此馬殿臣當了綹子裡的「頂天梁」,發下毒誓要將血蘑菇點了天燈,給大當家的報仇,派出多路人馬,下山追殺血蘑菇。
馬殿臣這些手下,大多曾跟血蘑菇在一個山頭為匪,血蘑菇往哪兒跑,能躲到什麼地方,他們全都心知肚明,血蘑菇前腳剛到一個地方,追兵後腳就來了。這一日血蘑菇扮成種地的莊稼漢,想到老鄉家買點兒糧食。剛到一個小屯子,就被幾個追蹤而至的土匪盯上了。慌亂中闖進一戶人家的院子,見院子一角是個豬圈,他想都沒想就鑽了進去,顧不上髒淨,翻過豬食槽子蓋在身上,稀湯寡水臭氣撲鼻的豬食撒了一身。幾個土匪追上來撲了個空,連吵吵帶喊罵不絕口。血蘑菇聽出其中之一是「穿雲山」,孤山嶺的「四大炮頭」之一。穿雲山大罵血蘑菇不仁不義,大當家的打三歲起把他養大,沒想到養了個白眼狼,竟勾結佔東崗害了大當家的性命,虧得馬殿臣義薄雲天,帶著兄弟們給大當家的報了仇,只恨這個血蘑菇逃得快,否則捉上山去,給他扒皮點天燈,挖出心肝下酒才解恨!幾個土匪「只知路上說話,不知草中有人」,豬食槽子下的血蘑菇聽得真真切切,乾爹遲黑子居然讓人害死了!只恨自己不能親手給乾爹報仇,那個馬殿臣也是不辨是非,怎麼就把遲黑子的死安在了我頭上?
待到幾個土匪走得遠了,老鄉從屋裡出來,歸置翻了個兒的豬食槽子。血蘑菇突然一下躥出來,繞過老鄉撒腿就跑。一口氣逃入密林,趴在地上大哭了一場。遲黑子這麼一死,他徹底絕望了,世上的好人全死絕了,再也沒有他信得過的人了,這全是金燈老母造的孽,愈發覺得不能這麼一死了之,遂了那個老耗子的心意。無奈金燈老母神出鬼沒,他一時想不好該怎麼報仇,只好東躲西藏,一天換一個地方,白天上樹鑽洞,夜裡出去覓食,過得苦不堪言。當初聽人說過,打獵的死在山裡,會變成豺狗,手中獵叉就是利爪,不知自己死後能變成個什麼?
窗前走馬,似水流年,轉眼又到了楊樹葉子泛黃的夏末初秋,血蘑菇有自知之明,躲在深山密林中可過不了冬。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不如先到江北避避風頭,再想法子對付金燈老母!他聽說江北的土匪多如牛毛,還都是不講規矩的渾綹子,走單幫、砸孤丁的遍地皆是,所以關外老百姓有句話「江北的鬍子不開面兒」,馬殿臣的勢力再大也到不了那邊。他孤身一人出逃,手上沒槍可不敢過江,上哪兒整槍去呢?思量來思量去,想起白龍以前有個相好的,住在一個叫馬鞍子溝的小地方,是個「暗門子」。這個小娘兒們了不得,蜂腰肥臀,桃花眼,厚嘴唇,花名「架不住」,騷勁兒一上來,鐵打的漢子也招架不住。但是「豬八戒玩老鵰?專有好這一路的」,掛上之後離不開的大有人在。比方說白龍,腦袋別褲腰帶上當土匪,出生入死掙那幾個賣命的錢,十之八九扔進了架不住的小窟窿眼兒。
架不住是馬鞍子溝當鄉本土的人,自幼父母雙亡,一個孤寡奶奶把她拉扯大,十六歲就嫁給了當地一個小夥兒。關外窮苦人家的婦女,有的自帶針線笸籮給人縫補舊衣服,叫作「縫窮的」,也有的給小飯鋪幫忙,做些粗糧稀粥、餑餑煎餅、豆腐腦鹹菜,都能換點兒零花兒。架不住可幹不了這些,丈夫外出謀生之後,生活無著,靠上一個剃頭匠。剃頭匠一年到頭出門剃頭,幾乎不在家待著,架不住耐不住寂寞,又找了個閒漢姘居。誰料到了年底,丈夫和剃頭匠都回來了,都覺得架不住是自己的女人。那閒漢也是個拔犟眼子的倔脾氣,嚐到架不住的甜頭,更是不肯相讓。三個老爺們兒為此掐成一團。架不住倒有絕招,她讓三個男人抽籤定輸贏,結果剃頭匠中籤,獨佔了花魁。她這種脾氣秉性,哪有心思過正經日子?後來剃頭匠被她掏空身子一命嗚呼,架不住仗著有幾分姿色,索性做起皮肉生意,誰有錢就跟誰好,誰的錢都敢掙,不過猶抱琵琶半遮面,仍冒充良家。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材料,心眼兒又活泛,場面上的事絕不灑湯漏水,身邊常來常往的,沒幾個良善之輩,家裡幾乎成了黑窩子。如果有踩盤子的土匪、吃長路的柺子、偷東西的小蟊賊來嫖宿,架不住就在被窩裡纏著問東問西,套問明白了,再轉賣給打聽訊息的人,額外多掙一份錢。縣城保安隊抓賊拿人,都來她這兒打探訊息。這幾年她真沒少賺,也特別能花錢,比當土匪的手還敞,恨不得掙一個花倆,穿綢裹緞、吃香喝辣,抽大煙、推牌九,有多少錢都不夠她造的,行事也十分乖張,那真叫「隔著門縫吹喇叭?名聲在外」。
血蘑菇以前跟白龍來過幾次馬鞍子溝,白龍進去嫖宿,他就在門口把風,與這女人打過兩回照面。土匪畢竟是土匪,耍清錢的綹子也不約束吃喝嫖賭抽大煙,白龍嫖宿的去處,連老韃子都不知道,想必馬殿臣的手下不會找到這裡。血蘑菇趁天黑進了馬鞍子溝,摸到架不住的窗根兒底下,聽屋內沒什麼響動,扭身來到門口,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架不住舉著油燈開門,一看來人身上衣服破爛不堪,臉上全是黑泥,鬍子老長,還瞎了隻眼,當時嚇了一跳,再仔細一看,才認出是血蘑菇,忙拉著他進了屋,關上門問道:「哎呀老兄弟,你這隻眼咋成這樣了呢?你白龍哥咋老也不來了呢?」血蘑菇沒敢說實話,只說山上土匪火併,白龍喪了命,自己黑了一個招子,如今想往外地逃,托架不住搞一支槍防身。架不住天天跟鬍子打交道,爛眼子事兒見得多了,不以為怪,反倒抿嘴一笑:「包在姐身上了,不就是噴子嗎?來姐這兒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帶著呢!說吧,你想要啥,是大肚匣子還是老六輪?是花帽子還是雞蹄子?要多少瓤子?」血蘑菇道:「姐呀,你可真敞亮,難怪我白龍哥那麼稀罕你呢!」架不住一手搭在血蘑菇的肩膀上:「別提那死鬼了,敗興,敞亮歸敞亮,咱醜話可得說在頭裡,你姐我也不容易,拿多少錢,辦多少事,不能壞了我的規矩。」血蘑菇從懷裡掏出僅有的兩個金粒子,「啪」一下輕拍在桌子上:「你看這個夠不?」架不住眼都直了,眼珠子好懸沒瞪出來,一把抓起金粒子,藉著油燈的光亮,翻來覆去瞅了半天,揣進懷中生怕掉出來,眉開眼笑地說道:「哎呀媽,真是金的呀!夠……夠!別說槍,整出人命都夠了!」說完又摟著血蘑菇往炕上坐:「你瞅你凍得這小樣,快到姐被窩裡,咱倆好好合計合計!」血蘑菇連連擺手:「不行不行,我我……我這眼不行……」架不住「撲哧」一樂:「眼不行怕啥?吹了燈啥也不耽誤!」
血蘑菇趕緊打岔:「疙瘩我給你了,噴子擱哪兒呢?」架不住說:「那還不容易嗎?這陣子縣城保安隊一個姓胡的小隊長,外號‘烀地瓜’,天天纏著老孃,這小子有槍!」血蘑菇問道:「找他買?」架不住搖搖頭:「買?金疙瘩歸他?那不便宜這癟犢子了?這小子一天恨不得來八回,白吃白喝不給錢,提起褲子不認賬,老孃正煩著呢!你把他整死,槍不就有了嗎?不過話說回來,你別看這個烀地瓜人不咋的,長得可是人高馬大、虎背熊腰的,還會蒙古摜跤,仨倆人扳不倒他,你整得了嗎?」血蘑菇說:「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明搶明奪也容易驚動屯子裡的人,咱倆先給他灌醉了再下手?」架不住說:「那也不成,因為啥呢,這個人挺能喝的,別再他還沒醉,咱倆先幹趴下了。行了你甭管了,明天一早他準來,到時候你聽我安排,我有法子整死他!」
血蘑菇洗了個澡,剪掉頭髮、鬍子,架不住找身舊衣裳給他換上,這才有了個人模樣。轉天上午,果然有人來敲門,血蘑菇躲在裡屋,偷眼往外瞧,進來一個黑不溜秋的傻大個兒,馬勺子腦袋,母狗眼,鯰魚嘴,長得別提多砢磣了,穿了一身保安隊的官衣,敞胸露懷沒係扣子。進屋之後,把大殼帽一摘,扣到炕桌上,外衣脫下來往炕上一甩,一屁股歪在炕頭,蹺起二郎腿,拉過煙笸籮,抄起菸袋鍋子,這就自己點上了,一點兒也不見外。架不住挨著烀地瓜坐下,肩膀頭往他身上一懟,再看烀地瓜母狗眼都樂沒了,鯰魚嘴咧到了腮幫子,臉上全是褶子,伸手來摟架不住。架不住一把推開,嗔怪道:「哎呀胡隊長,咋這麼猴急呢?我跟你說個事兒唄?」烀地瓜道:「有話你就說唄,啥事兒啊?」架不住拋了個媚眼兒:「這不咱老家來戚了嗎,就那誰……我大表哥,你大舅哥!嗯……他這次來吧,主要是看看你這個妹夫行不行。」烀地瓜聽蒙了,張著大嘴愣了半天,心說:這麼快我就成妹夫了?這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架不住接著說:「我那大表哥啊,專好打個獵啥的,咱這山裡飛禽走獸可多了去了,我就大包大攬,說你妹夫在保安隊當隊長,專門管槍,啥槍都有,帶你打個獵還不容易嗎,胡隊長你說是不?」幾句話把烀地瓜說得騰雲駕霧,骨頭縫兒都酥了,心裡比吃了半斤蜜還甜,從炕頭蹦了下來:「你大表哥,那不就是我親哥嗎?我親哥想用槍,我在保安隊管槍,這還能叫個事兒嗎?說吧,他啥時候要?」架不住說道:「就今兒個唄,他昨個兒來的,早起出去溜達了。你待會兒把槍取來,下午咱仨一塊兒去打獵,回來我給你們整倆菜、燙上酒,咱仨好好整幾盅。」烀地瓜激動了,大臉蛋子憋得通紅,覺得必須趁熱打鐵定下來,一把攥住架不住的小手:「我說媳婦兒啊,咱家以後都聽你的,你就是當家的!」架不住嬌聲答道:「哎喲,那可不成,你沒聽過那句話嗎?老孃兒們當家?房倒屋塌,過日子還是得聽老爺們兒的,你才是咱家的頂樑柱!」
烀地瓜色迷心竅,可是架不住從不拿正眼兒瞄他,每回都是應付差事,一臉的嫌棄,換第二個人興許就不來了,仗著他臉皮厚,又真是稀罕架不住,一趟一趟往這兒跑。今天這幾句話說得烀地瓜心花怒放,沒想到架不住面冷心熱,人家心裡一直沒拿我當外人!他拍著胸脯打包票:「媳婦兒啊,有你這句話,咱啥也不說了,我這就回去取槍!」
沒過一個時辰,烀地瓜氣喘吁吁跑了回來,左右各挎一支盒子炮,手裡拎著一杆老套筒子。架不住把他拉進屋,伸手給他擦擦腦門子上的汗:「胡隊長啊,子彈帶得夠不夠啊?」烀地瓜從腰裡解下子彈帶,往炕上一拍:「能不夠嗎?必須夠!」這時候血蘑菇從裡屋出來了,故意裝得二二呼呼,一驚一乍地說:「哎呀,胡隊長吧?久聞大名呀,我大表妹可是天天提你啊,我這耳朵都磨出繭子了!」烀地瓜不敢怠慢,上前一把拉住:「哥呀,你可想死我了,咋不早來呢?哎呀,這……這眼咋整的,咋還少了一個呢?」血蘑菇苦著臉說:「別提了,之前上山打獵追獐子,一不留神掉進深溝,讓樹枝子給戳瞎了!」烀地瓜拉著血蘑菇左看右看,邊看邊問:「哥呀,你咋這麼不當心呢?你聽沒聽說啊,孤山嶺那疙瘩有個鬍子,也是一隻眼哪!」血蘑菇故作吃驚:「那咋沒聽說過呢?我在縣城親眼見過呀,幾十個炮手棒子手拿不住他,噌噌噌上房就蹽了,咱跟人家是沒法比啊……」說著話,他伸出襖袖子擦了擦鼻涕,又接著說:「你瞅我這窩囊樣兒,人家那是江洋大盜,吃香的喝辣的,我就是個啃鹹菜疙瘩的!」
架不住插了一嘴:「你們哥兒倆先別嘮了,照這麼嘮下去,天都要黑了,這不槍也拿來了,咱仨進山打野獐子去唄!」烀地瓜自己挎了兩支大紅九盒子炮,把老套筒子遞給血蘑菇:「這個給我哥使,子彈咱有的是,可勁兒摟,跟自己家裡的一樣!」三個人興高采烈出了屋,直奔北面的山坡。
其時薄雲遮日,天氣陰冷,樹葉子已經凍掉了不少。一路上架不住挽著烀地瓜的胳膊,時不時湊到他耳邊,低聲說笑幾句,香氣吹進他耳朵眼兒裡,給個烀地瓜美得,腳底下直拌蒜,北都找不著了。三個人走到一處山崖附近,架不住指著崖上一棵野柿子樹,尖聲道:「胡隊長,你快瞅啊,那樹上長了老多柿子!」烀地瓜仰著脖子往上看,那棵樹有兩丈多高,枝丫密佈,樹上紅彤彤的野柿子跟小燈籠一樣,一雙色眼瞧瞧柿子,再瞅瞅架不住,嘿嘿一樂:「媳婦兒啊,讓秋霜一打,這柿子準是又甜又軟,就跟你那小舌頭一樣一樣的。」架不住跟烀地瓜撒上嬌了:「胡隊長啊,那你就上去給咱摘幾個柿子唄?回到家我嘴對嘴餵你吃……」烀地瓜英雄難過美人關,別說野樹上長的柿子,架不住讓他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他也得找梯子去。當下把外衣一脫,盒子炮連同子彈帶一併摘下來,交給血蘑菇,朝手心吐了兩口唾沫,來回搓了幾下,抱住樹幹往上爬,摘了兩個柿子扔下來。架不住衝上面喊:「胡隊長,上邊那幾個柿子大,你那啥……再往上爬爬,哎呀……你咋爬那麼慢呢?咱這疙瘩大姑娘上樹比猴快,你這個大隊長咋還不如大姑娘呢?」烀地瓜臉上有點兒掛不住了,使出吃奶的勁兒往上爬,伸手去夠樹梢上的一個大柿子,忽聽「咔嚓」一聲,身下的樹杈子斷了。原來野柿子樹長得久了,枝幹當中都是空的,人爬上去很容易折斷。架不住攛掇他爬樹,是盼著他掉下來,摔不死也得摔殘了。不料這個烀地瓜還挺利索,抓住旁邊樹杈子沒掉下來,腳底下一蹬一踹,腰桿子往上拔,又把身子直了起來,夠到最上面的大柿子,摘下來輕輕扔下去,低頭問架不住:「咋樣啊,這柿子夠大不?我下來了!」
架不住衝血蘑菇使個眼色,血蘑菇立刻拔出盒子炮,抬手啪啪啪連打三槍。血蘑菇的炮管子一向直溜,雖說沒了右眼,手上的準頭仍在,烀地瓜又在樹上無從躲閃,成了個活靶子,立時中槍斃命,一頭從野柿子樹上栽下來。架不住在死人身上搜了個遍,一個大子兒也沒有,罵了句「窮鬼」,這才和血蘑菇把死屍拖到山崖邊,抬腳踹了下去。
兩人又把槍分了,血蘑菇有一支盒子炮防身足夠,另一支盒子炮歸了架不住。老套筒是長槍,沒法往屯子裡帶,索性也給扔了。關外土匪使用盒子炮,常把準星磨掉,只留下照門,因為平時把槍插在腰裡,如若留著準星,緊要關頭很可能卡在腰帶上,拔不出槍耽誤大事,說不定就得搭上自己一條命。而保安隊的是官槍,不能隨意磨掉準星。血蘑菇手上有了槍,立刻在旁邊找了塊大石頭,蹲下來磨槍上的準星,口中對架不住說:「我這就走了,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可別說見過我。」架不住成天跟鬍子和保安隊的人廝混,槍也用得很熟,她一邊擺弄著手中那支槍一邊說:「老兄弟啊,咱可是說好了,兩個金粒子換一支槍,槍也給你整來了,可沒說替你守口如瓶,你這又整別的,是不是得再意思意思?你也知道你姐我這個嘴不嚴實,別人給夠了錢,問啥我說啥。我可聽你白龍哥說過,你會找山中金脈,撿疙瘩比撿土豆子還容易,不如這麼著得了,你再給我整個大金疙瘩,姐也起個毒誓,決不點你的炮!」血蘑菇暗罵架不住不講究,可並不想把事情做絕,商量著說:「我手上確實沒有金子了,等我將來得了疙瘩,一定給你送來,你看成不?」架不住啐了一口,槍口對著血蘑菇的心口說:「你糊弄三歲小孩呢?你也不掃聽掃聽,老孃我是吃素的嗎?你不給夠我金子,我下山就給你賣了!」
血蘑菇見對付不過去,他就不再吱聲兒了,低著頭又磨了幾下準星。架不住厲聲呵斥:「別亂動!我這槍可頂上火了!」血蘑菇打馬虎眼說:「行行行,生啥氣啊,咱都自己人,這麼點兒事,還能說不開嗎?我這就給你拿疙瘩……」說著話站直身形,將盒子炮插進腰帶。架不住見血蘑菇應允下來,臉色緩和了幾分,把槍口往下一壓:「跟你說老兄弟,姐不是不講理的人,沒惹下塌天的禍,你也不至於往別處逃。我可聽人說了,馬殿臣要拿你的人頭去祭遲黑子,你說我把你賣了,他們能不給我好處嗎?不衝你是白龍的兄弟,又喊我一聲姐,我早拿你的人頭去換賞錢了!你挖金子易如反掌,多給姐留幾個,有啥不行的?今天晚上姐好好伺候伺候你!」血蘑菇聽明白了,縱然當場掏出金疙瘩,貪得無厭的架不住也得把他賣了。他悶著頭一言不發,冷不丁抽出腰間盒子炮,抬手就是一槍。架不住雖然持槍在手,可沒想到血蘑菇將盒子炮插在腰裡的時候,機頭的大鉤已經張開了,拿起來就響,而且出手這麼快,再舉槍也來不及了,頭上捱了一槍,瞪著眼倒地身亡。血蘑菇從架不住身上掏出那兩個金粒子,金鎦子、金耳環也給擼了,又將死屍踹下懸崖,讓她跟烀地瓜做伴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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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蘑菇手上有了槍,多了幾分過江的底氣。白天藏在老林子裡,夜裡拼了命趕路,哪兒荒僻就從哪兒走,衣服剮得囫圇半片,吃不上飯,喝不上水,採些個野果充飢。這一天凌晨來到江邊,天色微明,開闊的江面上水流湍急、霧氣瀰漫。有渡船血蘑菇也不敢坐,因為馬殿臣派人四處追殺,妓院、飯館、渡口、大車店這樣的地方,必定有土匪的眼線。官辦的渡口又有守軍,逐一盤查過往之人,搜得那叫一個細緻,遇上大姑娘、小媳婦兒、老太太,渾身上下一通亂摸,遇上男人,恨不能把褲襠都掏了,不留下買路錢別想過去,這叫雁過拔毛,比土匪還土匪。
太陽東昇西落,他在江邊轉了七八天,看到一個軍官騎著一匹棗紅馬在附近溜達,要僱民夫抬棺材過江。血蘑菇心知土匪不會去有軍隊的地方,仗著膽子走過去,見這軍官年歲不大,相貌長得挺威武,穿一身土灰色軍裝,頭頂大蓋帽,腰扎牛皮武裝帶,腳蹬高筒馬靴,斜挎手槍,在渡口上耀武揚威,大聲嚷嚷著:「有沒有願意賣力氣的?咱這兒不僅給錢,還賞五個燒餅夾驢馬爛兒!」在過去來說,燒餅夾驢馬爛兒是關外常見的小吃,驢馬牲口被宰殺之後,大塊的驢肉、馬肉在肉市售賣,或直接賣給飯莊子,剩下頭尾下水、筋頭巴腦一點兒也不糟踐,趁著新鮮被小販收走,清洗乾淨,配上佐料,在滷湯中燉得酥爛鹹香,撈出來切碎了夾燒餅賣。老話說「天上龍肉,地下驢肉」,別看是邊角下料,味道可也相當不錯。血蘑菇倒不是為了解饞,只覺得是個過江的機會,兩手揣進袖口裡,裝得窩窩囊囊的,貓著腰低著頭湊上前去,說話還大舌頭:「老總,您看俺成不?」軍官瞥了他一眼,手中馬鞭子往他胸脯上戳戳點點:「可得有力氣啊!」血蘑菇訕笑道:「吃飽了就有力氣。」軍官鼻孔中「哼」了一聲,一臉嫌棄地罵道:「媽了個巴子,沒出息的吃貨,上那邊等著去!」血蘑菇老實巴交地往旁邊一蹲,陸陸續續聚攏了二十幾個幹活兒的,全是吃不上飯的窮漢。兩個軍卒抬來個大笸籮,裝滿了燒餅夾驢馬爛兒,剛出爐的燒餅外焦內酥,還冒著熱氣,到近前請示那個軍官:「王副官,是不是現在就發燒餅?」王副官點點頭,吩咐當兵的,給他們一人發五個,誰也不許多拿。窮漢們領了燒餅夾驢馬爛兒,顧不上燙嘴,一邊往嘴裡塞一邊跟軍卒們走。
一行人走了四五里路,來到一處大院子,門口停了一輛大車,車轅上拴著白布條。院門大敞四開,兩側有石墩子上馬石,一邊一個哨兵站得筆管條直,見到王副官過來,「咔嚓」打了個立正。王副官下了馬,帶隊進大院,繞過影壁牆,迎面是一排坐北朝南的青磚瓦房,明三暗五,又高又豁亮。房前擺著花卉盆景,上邊罩著白布,院子裡高搭靈棚,亂鬨鬨的全是人。中間停著一口上等楠木棺材,前大後小,正面看恰似半邊原木。棺材頭上立粉貼金,雕刻著梅蘭菊竹、桃榴壽果,兩旁畫的是碑廳鶴鹿、松柏宅院。
大屋之內出來五六個人,當中這位一身皂色長袍馬褂,肥頭大耳,獅鼻闊口,眼似銅鈴,兩撇八字鬍,十分剽悍威猛。王副官立正敬禮:「報告司令,全辦妥了!」那人「嗯」了一聲,眼中流下兩行熱淚:「閨女兒啊,秀兒啊,爹不送了!」說罷猛一轉身,邁大步進了屋。王副官立即指揮這二十來個漢子去抬棺材,血蘑菇發覺棺材死沉死沉的。抬起來走幾步,就得停下來緩口氣,怎麼會這麼沉呢?二十來人抬著棺材出了院子,平放在門前的大車上。出殯隊伍浩浩蕩蕩,鼓樂班子吹吹打打,有開道的邊走邊撒紙錢,一撒節節高,二撒滿天星,打發過路的孤魂野鬼。跟著就是紙人紙馬,後面一人頭戴麻冠,身穿重孝,扛著引魂幡,上寫「西方接引」四字,歲數也不小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多半是僱來哭靈的,並非本家。
抬棺材的眾人跟著大車走,王副官騎著高頭大馬,率領全副武裝的衛兵在後,從大院到渡口走了一個多時辰,拉車的騾馬都累趴下了。已經有大船等候在江邊,船頭船尾都包著白布。在王副官的喝令之下,血蘑菇等人抬棺上船,撐船掌舵的艄公吆喝一聲,大船駛入茫茫江霧之中。血蘑菇坐在船尾,見水浪翻滾,心中感慨萬千。正自出神,就聽一個抬棺材的好事之徒,向身旁當兵的打聽這是誰出殯。那個當兵的也是話癆,正憋得難受,低聲告訴他,棺材裡這位是保安司令的閨女,三年前嫁到江北大戶人家,頭幾天司令做壽,閨女回孃家道賀,沒想到染了急症不治而亡,可把我們司令坑苦了,膝下就這麼一個獨生女,待如掌上明珠,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無奈人死不能復生,又是出了門子的外姓人,只得裝殮入棺,送去江北婆家的墳地下葬。王副官聽到這些人小聲嘀咕,立刻瞪起眼珠子呵斥:「我可告訴你們一個個的,都把嘴給我管住了!誰再亂講,可別怪老子的槍管子不認識你!」
這麼一來,再也沒人敢吭聲了,等大船駛到江對面,早有十來個人趕著大車等在那裡。送葬隊伍抬棺下船,裝上大車繼續前行。半路上「咔嚓」一聲響,大車的車軸壓斷了。遠遠瞅見一個山坡,坡上是大片墳塋,坡下有祠堂屋舍。血蘑菇等人咬緊了牙,一直把棺材抬到墳地穩入墳中,累得都快吐血了。丈夫家的人下到墳坑中,釘上棺材蓋子,填土添墳,挑幡之人上去把幡杆插在墳頭上。血蘑菇正看得發呆,王副官把他們叫了過去,說到後山給大夥兒分錢。血蘑菇心明眼亮,見那棺材沉重異常,一定有隨葬的金器,而且少不了,否則不可能那麼沉重。他們這二十幾個幹活兒的抬棺入土,眼瞅著埋在什麼地方,人家能放心?還說什麼去後山給錢?給錢在哪兒不行,為什麼非得去後山?甭問,擺明了是要殺人滅口!
前山是墳塋,後山盡是荒林野地。其餘之人多是逃荒要飯的蠢漢,只惦著去領犒賞,並不覺得有何不妥。血蘑菇悶不吭聲,跟著一眾幹活兒的往那邊走。眾人繞過山坡,當兵的突然從他們背後開槍,抬棺幹活兒的紛紛中槍倒地。血蘑菇本是殺人越貨的土匪,後腦勺上長眼,何況早有防備,一個就地十八滾,躲過這一排槍,撒腳如飛往山下林子裡跑。王副官發現跑了一個人,催動胯下戰馬,帶兵疾追而來。血蘑菇拔槍在手,邊跑邊往後開槍。王副官沒想到此人身上有槍,急忙翻鞍落馬,抱著腦袋趴在地上。血蘑菇趁機鑽進山下密林,當兵的仗著人多勢眾,仍在後邊緊追不捨。血蘑菇一邊打一邊跑,卻不熟悉江北地形,在密林中三轉兩繞,竟跑上了一條絕路,前邊是深不見底的山谷,身後就是追兵,想起死在自己槍下的烀地瓜和架不住,不覺心頭一戰,可見是冤魂纏腿,報應來得真快!
4
血蘑菇心知橫豎是個死,與其讓當兵的打死,割下人頭去換賞錢,不如自己跳下去摔死。當即衝上懸崖縱身一躍,墜入雲纏霧繞的深谷。可是他命不該絕,仗著崖壁上古松橫生,谷底又是個大泥潭,雖然衣衫全被剮碎了,身上到處是傷,金粒子不知掉落何處,盒子炮也沒了,好在沒摔死,保住了半條命。深谷中暗無天日,他掙扎著起來,以淤泥敷傷,挖蚯蚓充飢,強撐著走了三五天,剛從深谷中出來,就讓砸孤丁的一棒子削趴下了!
等血蘑菇醒過來,腦殼子「嗡嗡」直響,眼前一陣陣發黑,發覺自己置身在一個冰冷的破窩鋪裡,渾身上下已被扒得精光,捆成個駟馬倒攢蹄,拴耗子的麻繩也已不知去向。對面坐著個莽漢,四肢頎長,賊眉鼠眼,賴了吧唧,跟一隻大尾巴簾兒似的,左邊腮幫子上長了一顆黑痣,比黃豆粒還大兩圈兒,嘴裡叼著旱菸袋,腳底下橫放一根大馬棒,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輩,周圍支稜八翹的又髒又臭。那個莽漢見血蘑菇睜開眼了,就把菸袋鍋子摁滅,在地上磕了幾下,別在腰裡,抽出皮帶在手,劈頭蓋臉打了血蘑菇一頓。土匪中有一句話,「秧子好比搖錢樹,不打他就不掉金」,既然被綁,免不了捱打。血蘑菇裝成個包蛋,不住口地哀號求饒。
砸孤丁的莽漢打夠了,鐵青的臉上掛著一絲獰笑,問血蘑菇姓什麼叫什麼,從哪兒來到哪兒去,靠什麼吃飯,有沒有錢。血蘑菇想好了說辭,求告道:「我孤身一人,窮光棍兒一條,瓦無一片,地無半壟,到處打短工賣苦力混飯吃,只因遇上亂兵,急著逃命,失足跌入深谷,命大沒摔死,也沒讓野獸掏了,挖蚯蚓逮耗子充飢,衣服都破得遮不住腚了,哪有錢啊?求爺爺您行行好,高抬貴手放了我!」砸孤丁的莽漢冷笑道:「行行好?那你得上廟裡找和尚去,或去道觀找老道去,爺爺我是賣人肉的,要論斤稱!」
血蘑菇不知江北鬍子的規矩,心中暗暗叫苦,砸孤丁的棒子手一沒槍二沒馬,窮得光巴出溜,跟一根棒子似的,為了半個燒餅也敢殺人害命,可沒聽說論斤賣人肉的,賣給開黑店的做人肉饅頭不成?他縱然是個亡命山林的土匪,一想到要被剔骨扒皮,剁成肉餡兒當人肉饅頭,也不由得心寒膽裂,面如死灰。
莽漢用皮帶敲打著血蘑菇肩膀上的胎記,問道:「這啥玩意兒?咋整的?」血蘑菇一臉苦笑:「回好漢爺爺的話,這……這是胎裡帶,打生下來就有,咋整的我也知不道啊!」莽漢沒搭腔,又指著血蘑菇瞎了的右眼問:「這個眼咋回事兒?」血蘑菇答道:「這是小時候進山,讓樹枝子戳瞎了。」莽漢在窩鋪裡轉了一圈,口中嘟嘟囔囔罵道:「還他媽挺能折騰,你這戧毛戧齒的熊樣,讓爺爺瞅著就來氣,乾脆再給你扎古扎古!」說話找出兩根髒兮兮的筷子,夾住血蘑菇的左耳朵,兩端用細麻繩勒緊,用力一扽,把血蘑菇的耳朵抻直了。血蘑菇齜牙咧嘴,吸著涼氣直作鷺鷥叫:「松一點兒……松一點兒!」莽漢怒道:「別吵吵,夾鬆了割不齊,更疼!」說罷拿出一把尖刀,在血蘑菇眼前一晃,作勢要割他的耳朵。血蘑菇心說:「完了,招子壞了一隻,耳朵再少一隻,我這瓢把子還能要嗎?」莽漢比畫了一陣,見此人實在榨不出什麼油水,將刀尖在他耳朵上蹭了兩下,手一鬆,筷子耷拉下來,說道:「今天趕上爺爺高興,先將這個耳朵存在你的驢頭上,幾時惹得爺爺惱了,再切來下酒!」然後找了塊汙糟的破布條子,矇住血蘑菇那一隻眼,解開他腿上的繩子,牽著他出了窩鋪。
血蘑菇看不見路,又光著身子,飢腸轆轆,還被打得半死,整個人近乎虛脫,腳底下卻不能停,稍有遲緩,莽漢便拳腳相加。強挺著走出四五里地,砸孤丁的莽漢拽了拽繩子,吩咐血蘑菇站定了別動。此時有幾個人走過來,跟砸孤丁的莽漢討價還價,隨即把血蘑菇推進一個大籮筐。血蘑菇只覺籮筐快速下墜,耳邊風聲呼呼作響,半晌方才落地。蹾得他尾巴骨生疼,胃口往上冒酸水。不知誰把他從筐裡拽出來,扯去他臉上的布條,又給他鬆了綁,使勁往前一推。血蘑菇踉踉蹌蹌跌出幾步,身後鐵門叮了咣噹落了鎖。血蘑菇揉了揉眼,四下裡黑咕隆咚,只有鬼火般星星點點的光亮,周圍叮叮噹噹的敲擊之聲不絕於耳,煙塵刺鼻撞腦,夾雜著陣陣臊臭,嗆得人透不過氣,合著被人扔進了一個大煤殼子!
有個煤把頭扔給他一身臭烘烘的破衣服和一把鐵鎬,陰陽怪氣地說:「你給我聽好了,在這兒幹活兒不準偷懶,吃喝拉撒睡都在煤殼子裡,幹得好,到年底給了工錢放你們出去;幹得不好,你自己掂量著辦!」血蘑菇心裡頭如同苦膽拌黃連,除了苦還是苦!從此跟著一群「煤耗子」在地底挖煤,額頭上箍一盞鉛製長嘴油燈,裡邊倒滿燈油,藉著這點光亮,在黑漆漆的大煤殼子裡爬來爬去。吃飯也不按頓,一人發一個乾糧袋子,餓了先吐乾淨嘴裡的黑灰,再啃幾口糠窩窩、蘿蔔乾兒,灌一肚子涼水。他從別的苦力口中得知,此地名叫「二道溝」,周圍大大小小的煤窯同是一個東家,人稱「許大地主」,不僅有礦,還有良田千頃,萬貫家財,乃是江北首屈一指的大戶。溝中挖出的煤塊十分耐燒,且無煙無味。你在爐子裡放幾塊煤封住火,出去個兩三天,回來爐子還不滅。當地人給起了個名字叫「孃家煤」,嫁過來的媳婦兒回孃家,都要帶上一笸籮煤塊。關外說「挖煤」是「摸煤」,「摸煤」的苦力叫「煤耗子」。地底裝一架轆轤,鑿下的煤塊背出坑道,裝入大筐,再用轆轤吊出大煤殼子。幹苦力的煤耗子鏟挖肩扛,在大煤殼子周圍掏了無數條走勢向下的坑洞,鑽進去越掏越深,掏盡這個坑洞的煤,換個地方再掏,塌方是家常便飯。許大地主為人詭計多端,出了名地陰險狡詐,當地官吏、軍閥在煤窯都有乾股,只要有錢賺,許大地主縱然把天捅個窟窿,也沒人理會。礦上的煤耗子,全是坑騙來的苦力,活著進來,死了出去,積年累月不見天日,沒死的也是不人不鬼。挖夠了煤用轆轤吊上去,上邊才把乾糧和水放下來。煤耗子們為了這口吃喝,只得拼死拼活沒日沒夜地挖煤。煤殼子裡面一年到頭黑燈瞎火,分不出晝夜,有人幹活兒幹累了,趴在地上打個盹兒,要是讓煤把頭看見,上去就是一通鞭子。
煤耗子都是兩人一組,一個人挖、一個人背。跟血蘑菇搭伴兒的姓樸,小名叫「鐵根」,二十來歲,住在一個叫「龍爪溝」的地方,爹孃二老在那邊種了二畝薄田,收不收不要緊,靠著開了個小飯館謀生,夏天賣冷麵,冬天賣醬湯,做附近木營子的生意。為了多掙幾個錢娶媳婦兒,他套了個驢車到二道溝撿散煤,按車給礦上交錢,再趕著驢車去外地賣,去得越遠,價錢越高。前一陣子,許大地主突然抬高煤價,斷了鐵根他們這些賣散煤的生計,正趕上當地來了一批闖關東的災民,兩下里幾百號人湊在一起,去許家大院「吃大戶」,找許大地主借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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