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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兒仨趁亂衝出關家窯,跑得滴溜甩掛,連呼哧帶喘,帽子也歪了,衣襟也開了,涼颼颼的天,鼻窪鬢角卻是熱汗直流。跑到高處轉頭觀望,但見風威火猛,屋瓦炸裂,潑水成煙,老關家的宅院莊田變成了一片火海。血蘑菇胸膛中的一顆心,直似斷線的風箏,忽高忽低沒個著落。白龍則是心裡發虛,自言自語地嘀咕:「咱這個婁子捅大了,瞞著大當家的攜帶槍馬下山,火燒關家大院,只怕瞞不住啊!這倒在其次,要命的是大牲口、大車扔在關家窯沒搶出來,多半也給燒沒了,咋跟大當家的交代啊?」土匪最看重的兩樣東西,一個槍一個馬,槍是土匪的膽,馬是土匪的腿,也可以說是土匪的「局底」,所以頂忌諱拐帶槍馬。他們爺兒仨沒經過大當家的允許,擅自帶著槍和馬車下山,馬車還沒了,這可咋整?老韃子說:「咱大當家的吃順不吃戧,上了山你倆誰也別吱聲,我先去跟大當家的認個錯兒,且看他如何發落。」
老韃子帶著血蘑菇、白龍上了孤山嶺,來到分贓聚義廳,當著綹子裡四梁八柱的面,跪在地上稟告大當家的,把前後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只因關家老祖宗心腸歹毒,不肯放過血蘑菇,三番五次以紙狼狐置血蘑菇於死地,我才擅作主張,帶著白龍和血蘑菇趕了馬車下山,扮成販煙的客商混入關家窯,想趁夜毀了供奉紙狼狐的香堂。怎知關家老祖宗用油燈砸血蘑菇,意外引起火頭,關家大院及周邊莊田,還有我們爺兒仨帶下山的馬車,均被大火焚燬。萬望大當家的開恩,念在他們兩個小的不懂事,都是我讓他們跟著乾的,是打是罰還是掉腦袋,均讓我一人承擔。」
遲黑子倒沒發火,上前扶起老韃子,當眾說道:「我不讓你們跟血蘑菇說他的身世,就是怕冤冤相報沒完沒了,結果還是沒躲過去。看來火燒關家窯實乃天意,因果上的事,豈可由人計較?按說老關家本本分分,沒幹過坑害老百姓的勾當,咱不興無故禍害人家。可這是血蘑菇家裡的私事,誰家沒個糟心事呢?誰的葫蘆爬誰的架,他自己去做個了斷,山上不便干涉。不過你們不該不聽號令擅自下山,倘若崽子們都這麼幹,咱這孤山嶺豈不亂了套?沒規矩不成方圓,沒五音難正六律,因此死罪可免,活罪難饒,各罰你們一年大餉,下不為例。」大當家的斷得明明白白,還給山上省了錢糧,四梁八柱和老韃子他們仨心服口服。只是打這兒起,血蘑菇仿若變了個人,終日悶著頭跟在老韃子後面,幹些個燒火做飯的雜活兒,時不常杵山樑子上發呆,誰也猜不透他心裡在想什麼。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刀子般的老北風吹光了樹葉子,孤山嶺上灰茫茫一片,眼瞅就要大雪封山了。跟往年一樣,到了這個時節,大股土匪又會下山貓冬。大當家的把人馬集合到分贓聚義廳,先分大餉,大當家的、四梁八柱拿頭份,剩下的崽子按這一年的功過,誰分得多誰分得少,賬房字匠記得一清二楚,錢不夠分就拿東西抵,像搶來的煙土煙槍、皮帽子皮襖皮褥子、金銀首飾之類,按價值分成若干份,各取所得。眾土匪跟過年一樣,一個個眉開眼笑,分完了大餉,喝罷辭行酒,接著就要「插傢伙」。各人下山只帶短槍,把長槍埋起來,埋在什麼地方,只有大當家的和四梁八柱清楚,其餘崽子一概不知。山上的牲口馬匹大夥兒分頭騎走,誰騎走的,誰還得騎回來,如果說轉年上山,分給你的牲口坐騎沒了,你就得拿出相應的財物抵償。約定好轉年開春上山的日子,土匪們下山各奔東西,或者投親靠友,或者去會相好的,或者去「海臺子」找暗娼,還有「拉幫套」的,找夫妻兩口子,仨人明鋪暗蓋,搭夥過日子,吃飯一張炕桌,睡覺一個炕頭。要麼就躲在大車店裡喝大酒、抽大煙,組織賭局,放籤抽紅,總之兜裡有錢,膽子又大,想幹啥幹啥。
老韃子的家在貓兒山,離龍江縣城不遠,年年帶著血蘑菇和白龍回鄉下過冬,家裡頭還有個女人,跟老韃子搭夥過日子。他以前當過跳薩滿的神官,當地人都以為這爺兒仨每年開春後到外地跑營生,大雪封山前回來,可想不到他們是殺人越貨的鬍子。老韃子爺兒仨不是四梁八柱,往年分到手的大餉,勉強剛夠維持一冬,有時還得去周邊給人家斷病消災。老韃子跳大神,白龍幫兵擊鼓,血蘑菇做金童助威,爺兒仨配合得十分默契。鄉下很多地方不用錢,老百姓拿「高粱小米」當酬勞,隔三岔五掙點兒糧食,倒也足夠吃喝。老韃子蒸小米乾飯最拿手,先把小米淘洗乾淨了,放進高麗大鐵鍋裡,加水煮到米粒兒開了花,用鐵笊籬撈出來裝進小盆,擱鐵鍋里扣上鍋蓋繼續燜熟。盛在碗裡的小米乾飯顆粒飽脹,香味兒賽過大米飯。
擱到往年,他們爺兒仨帶著大餉下山,準是先奔縣城趕大集。關外的大集熱鬧非常,鐮刀鋤頭、刀剪鍋鏟、衣服鞋帽、山楂凍梨、活雞活魚,吃的喝的、穿的戴的,鄉下人常用的東西,在集市上擺得滿滿當當。還有殺豬的,把肥豬捆在板凳上當場宰殺,旁邊放個大木桶,裡頭盛滿滾燙的開水,豬頭砍下來扔進去煺毛。要吃殺豬菜,少不了粉條子和凍豆腐,緊挨著的小攤上順手就能買著。爺兒仨逛上半日,採買些個布料鞋帽、煙茶酒肉,再在縣城裡吃一頓好的,這才把大包小裹拎回家,幾乎是年年如此。
今年可不一樣了,爺兒仨刀頭舔血忙活一年,一個大子兒沒分著,家還是得回。白龍心裡憋屈,嘟囔道:「空著倆爪子下山,這一冬可咋過啊?」老韃子白了他一眼:「別吵吵,不說話沒人拿你當啞巴,只管跟著我走!」這件事難不住老韃子,到了龍江老家,照舊先奔縣城。進了城門洞子,隨著人群來到十字街心,看東邊一家當鋪,門前掛著幌子,寫著斗大的「當」字,立著旗杆,杆頂挑起兩串木製大錢,懸著紅布飄帶,離老遠就能看見。仨人邁門檻進當鋪,老韃子以前當過劊子手,在金鑾殿上給皇上磕過頭,見識過午門上比饅頭還大的金疙瘩,有一件御賜的黃馬褂,過年時請出來跟祖宗牌位供在一起,平常捨不得穿,擱家裡不放心,塞在包袱裡走哪兒都帶著。如今迫於無奈,解開包袱皮兒,把黃馬褂遞到櫃上,叫了一聲「朝奉」!各地當鋪多為徽州人所開,徽州管有錢人叫「朝奉」,漸漸成了當鋪掌櫃的稱呼,關外也是如此。朝奉瞄了一眼,鼻子裡「嘁」了一聲:「您往前走兩步吧!」那意思是讓老韃子去別家典當。老韃子問他為啥不能當?朝奉不耐煩地答道:「這都什麼年頭兒了,誰還稀罕這破馬褂?」老韃子無奈地搖搖頭,收起黃馬褂,又脫下一件皮襖,這件皮襖喚作「烏雲豹」,用沙狐頷下的皮毛拼成,擋風禦寒、油光水滑。有一年下山砸窯,搶來的東西里有這件皮襖,以前這可是往宮裡進貢的寶襖,等閒難得一見,遲黑子覺得老韃子年歲大了不禁凍,便把這件皮襖給了他。關東人講究翻穿皮襖毛朝外,這烏雲豹穿出去太招眼,老韃子在皮襖外面套了件夾襖,風鑽不透、雪打不漏,又輕又暖和,數九寒天渾身冒汗。朝奉頭也沒抬,問了句:「當多少?」老韃子沒含糊,要了個「祖宗價兒」,左手比畫一個八字:「八百龍洋!」朝奉一撇嘴,滿臉的不以為然,烏雲豹非同小可,這爺兒仨又不像達官顯貴,所以他認定東西是偷來的,故意往下壓價。老韃子不捨得皮襖,可也沒別的招了,經過討價還價,當了龍洋八塊,就這八塊龍洋,那也是相當可觀了。朝奉接過皮襖,高喊一聲:「寫,蟲吃鼠咬,光板無毛,擋風大毛一件,當龍洋八塊!」這也是規矩,多好的東西進了當鋪,賬本上一律要寫「破舊」兩字。老韃子心知當鋪規矩歷來如此,所以那個年頭老百姓才有一句話「冤死不告狀,窮死不當當」,沒必要跟人家置氣,當下更不多說,揣好當票,帶著血蘑菇和白龍出了當鋪。
爺兒仨當了皮襖,兜裡又有錢了,定然要去飯莊子大吃大喝一頓。當土匪的有錢就花,講究狠吃猛造,從沒有捨不得這麼一說。畢竟幹這一行的,成天把腦袋別到褲腰帶上,指不定哪天就沒了,所以是寧可翻江倒海一瞬間,也不想細水長流五百年。那麼說上哪兒吃呢?龍江縣城有個「四味居」,乃是地方上數一數二的飯莊子,兩層的樓房,前堂後灶,一樓散座、二樓雅間,四道熱炒遠近馳名。老闆姓左,相識的稱他「老左」或「左師傅」,早年間在十字街口搭個棚子,支起一口鐵鍋,專做過路之人的生意,只賣四道菜:爆腰花、炒肝尖、熘肉段、燒茄子。老話怎麼說的?「要想富,半夜穿棉褲;要想窮,睡到日頭紅。」左師傅做人規矩本分,手勤、眼勤、腳勤,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到集市上買肉,早去為了能挑到最好的豬肝、豬腰。幹什麼都講熟能生巧,切菜看刀口,炒菜看火候,天天炒這四樣菜,打晌午一開火,熱鍋涼油,蔥薑末熗鍋,香味躥出八丈遠。用多少作料,什麼時候翻勺,什麼時候勾芡,什麼時候出鍋,閉著眼也不差分毫。吃過一回的人沒有不想第二回的,生意差得了嗎?左師傅起早貪黑攢了些錢,惦記著開個小飯館,就兌下一間破破爛爛的小門臉房,請來個老木匠拾掇一下。那時候蓋房修房的瓦匠、木匠,活兒能串著幹,一兩個人全包了。老木匠帶個小徒弟,爺兒倆幹活兒不惜力氣,連著好幾天,從天不亮開始,叮叮噹噹錛鑿斧鋸之聲不絕於耳,一直忙活到天黑掌燈。左師傅也是仁義厚道,親自給一老一少兩個木匠燒火做飯,頓頓好吃好喝,比他這當東家的吃得都好。木匠偷偷告訴左師傅:「這個地方風水極盛,幹什麼成什麼,做買賣的沾上了能發財,老百姓住了人丁興旺,就是建座廟也比別處香火旺,所以連仙家都惦記,將來說不定會有什麼東西來佔你的地方。」老左剛才還挺高興,聽完最後這句心都涼了,忙問木匠該當如何是好。木匠說道:「不用擔心,你老左是忠厚之人,果真有那天,自當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然後他在打木頭門時做了些手腳,門底下有點緊,一開一合吱扭扭作響,叮囑左師傅門戶千萬別改,就讓它響,這飯館將來發了財,無論怎麼整,都別動這個門!
左師傅晚上睡在飯館裡屋,天不亮就去集上買肉,他的門一響,周圍鄰居都聽得見,或嘴裡或心裡,難免嘀咕一句「老左起來了」,以至於飯館生意越來越好,老左真的「起來了」。爆腰花、炒肝尖、熘肉段、燒茄子賣出了名聲,號稱「龍江四絕」,飯館的生意興隆,四味居成了金字招牌,擴充為兩層樓的大飯莊子。左師傅沒忘老木匠的話,保留了原來的門戶,自己進進出出仍走這道門。
飯館這個行當,怎麼幹的都有,有的大館子可以做幾十道上百道菜,堂倌報菜名都費勁兒,四味居卻只有這四道熱炒,各是各味兒,搭配些冷拼冷盤,再來一大碗熱熱乎乎的酸辣湯,爽口開胃,大個兒的肉餡兒蒸餃當主食,解饞解飽還實惠,誰家也比不了,生意越做越紅火。凡是進飯館來的主顧,不論窮富貴賤,左師傅全都客客氣氣、笑臉相迎,週週圍圍的誰家有個急難之處,他該出力的出力,能捨錢的舍錢。
老韃子他們爺兒仨每年下山貓冬,一定到四味居大吃一頓,太饞這口兒了。以往來這個飯館得排隊等座,今天格外冷清。正是吃晌午飯的時候,飯莊子大門敞著,進去一瞅,居然沒做生意。櫃上坐著一人,粗眉大眼,兩撇小黑胡,相貌忠厚,正是左師傅,不過倆眼發直,氣色低落。老韃子吃了半輩子龍江四絕,深知左師傅為人闆闆正正,做事勤勤懇懇,一年到頭風雨無阻,除非身體抱恙,落炕下不了地,或者當天集市上的肉不新鮮,沒有上等的好腰子,那才不做生意,不知今天是何緣故。老韃子到櫃上一拱手,叫道:「左師傅!」左師傅見是老熟人,忙起身相迎,從櫃檯後頭繞出來:「哎喲老哥哥,快請快請!總沒見您了,您這是從哪兒回來的?」老韃子說:「在遼西葫蘆島跑了大半年,不瞞您說,我們爺兒仨出門在外,天天惦記四味居的熱炒,您今天咋沒做生意呢?」左師傅先將老韃子爺兒仨讓到靠窗一張桌子前,招呼夥計端茶倒水,遞上熱毛巾擦把臉,這才嘆了口氣說道:「別提了,這一陣子飯莊子裡不太平,整得我頭昏腦漲,半夜睡不踏實,白天多站一會兒,兩條腿就發軟,啥活兒也幹不成。您說這生意還咋做?」老韃子會扎針,問明左師傅頭疼之處,從懷裡掏出個牛皮夾子,捏出一枚大針,吩咐白龍用「崩星子」點燃手取燈兒,將針在火上燎了三下,然後在左師傅頭頂和後脖頸子上各扎一針。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左師傅晃晃腦袋,覺得舒服多了。血蘑菇和白龍暗挑大拇指,問老韃子:「您戳的這是啥穴啊?」老韃子隨口說了仨字:「哈拉穴。」兩人聽得直髮蒙,有這麼個穴位嗎?
老韃子坐下喝了口茶,又問左師傅:「飯莊子怎麼個不太平?」左師傅也知道老韃子是薩滿神官,就把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平時他都住在飯莊子樓上,最近這一個多月,夜裡常聽得樓底下嘰裡咕嚕亂響,點著燈下樓去看,又什麼都沒有,他以為是飯莊子裡鬧耗子。幹勤行的最怕鬧耗子,一粒老鼠屎能壞一鍋湯。左師傅不敢掉以輕心,上板之後不幹別的,就是帶著幾個小夥計逮耗子。樓上樓下的窟窿、牆裂,均以洋灰封死,布上捕鼠夾子,下了耗子藥。從鄉下要來一條大黃狗,鄉下的狗愛管閒事兒,拿耗子是家常便飯。折騰了這麼十來天,沒逮到一隻耗子,倒是這條大黃狗,天一黑就趴屋角呼呼大睡,到晌午才起來。左師傅又託人從江北帶回來一隻八斤大花貓,頭圓爪利,尾長過尺,身上虎紋斑斕,都說甭管多大個兒的耗子,見了八斤貓都得嚇尿了,可是也不頂用,到得三更半夜,該怎麼鬧還怎麼鬧。左師傅整天恍恍惚惚、提心吊膽,一躺下睡覺就聽見怪響,覺得有東西壓在身上,哪還做得了生意?好在前幾天,一個打南方來的鬥雞眼陰陽仙兒路過此地,跟左師傅說:「你這個飯莊子妖氣沖天,一定有什麼東西作怪,而且道行不淺,遲早出來吃人!」左師傅忠厚老實,從來沒跟人耍過心眼兒,聽他說得對路,當時就慌了,忙問如何是好。陰陽仙兒自稱可以捉妖,不過遣將召神,須當捨得錢財。左師傅辛辛苦苦忙活大半輩子,開了這麼一個飯莊子,照這樣折騰下去哪還做得了生意?只得認頭掏錢消災。打從那天起,左師傅更沒心思做買賣了,砸鍋賣鐵東拼西湊,好不容易把錢湊齊了,只等陰陽仙兒上門捉妖。
左師傅說完一把抓住老韃子的手:「要知道您回來了,我還請那陰陽仙兒幹啥?您快幫我想想法子、拿拿主意!」
老韃子久在江湖上行走,對這些個門道一清二楚,所謂的鬼怪妖狐,一百個裡面不見得有一個真的。四味居這麼大一個飯莊子,開在人來人往鬧市之中,整天做著買賣,灶上點著明火,怎麼可能有妖怪呢?多半是有江湖人佈局設套忽悠人,來訛左師傅的錢財。又聽左師傅說那個陰陽仙兒是打南方來的,長了一雙鬥雞眼,不由得心念一動,莫非是厭門子的首領雞腳先生?久聞此人名號,做局極有耐心,十年八年不嫌久,稱之為「養寶窯」,凡是讓厭門子盯上的,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家破人亡。這夥人平日裡行蹤詭秘,各有營生,時聚時散。自古以左為尊,故左在上右在下,常人衣襟往往是左邊壓著右邊,厭門子的人穿衣則是以右壓左,腰帶上環扣則相反,用於同夥之間相認。據說雞腳先生近幾年收了個會放蠱的女子,來自湘黔之地,是個六指,人稱「六指蠱婆」。平時都是雞腳先生帶著手下勒索錢財,六指蠱婆躲在後頭放蠱害人,手段十分了得,自此為禍更深。厭門子還供奉著一隻口銜銀元寶的花皮貂,這個邪物稱為「厭門銀子貂」。這夥人本來只在關內出沒,聽說到關外是為了找「魘仙旗」,可沒少坑害無辜。還有大清國的時候,老韃子當過劊子手,曾跟他師父奉刑部調令進京,在菜市口處決了厭門大盜龍飛天,所以知道箇中內情。說不定當年那個木匠就是厭門子的人。左師傅的生意好,絕不是因為一扇門,四味居真材實料、手藝高明,沒有這個門,照樣能發財,怎能輕信那個木匠的鬼話?既然讓老韃子撞上了,絕無袖手旁觀之理,他勸左師傅把心放肚子裡:「不打緊,龍江縣城才多大點兒地方,能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等我給你瞅瞅。」隨即吩咐血蘑菇和白龍:「你倆到處找找,看看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二人領命,樓上樓下里裡外外找了一個遍,什麼也沒找出來。老韃子對血蘑菇說:「平日裡就你最鬼道,要讓你在飯莊子裡藏點兒啥,還不能讓別人找著,你該往啥地方擱?」血蘑菇轉了轉眼珠子,一指大門口:「我擱到那塊匾後頭!」老韃子「嗯」了一聲,又問左師傅:「瞅沒瞅過那塊匾後頭有啥?」左師傅使勁兒搖了搖頭,趕緊叫小夥計去搬梯子。
飯莊子門楣之上高掛一塊木頭牌匾,塗著透亮的黑漆,上寫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四味居」。血蘑菇爬上梯子,探頭往後邊一看,竟有一張黑乎乎的刺蝟皮,皮肉相連貼在匾額背面,已經乾透了,似乎是活剝下來粘上去的。老韃子讓血蘑菇揭下刺蝟皮,拿去後院埋了,告訴眾人不要聲張,這一定是厭門子所為。常言道:「好漢莫被人識破,識破不值半文錢。」那個陰陽仙兒不是說要來捉妖嗎?咱看他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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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師傅明白自己上了當,心裡立馬敞亮了,眉頭也舒展開了,對老韃子抱拳作揖,千恩萬謝:「得虧老哥哥來得及時,我得好好請您喝幾杯。」招呼夥計們把買賣做起來,在飯莊子二樓收拾出兩間屋子,備好全新的枕頭被褥,安排爺兒仨住下,沒事就在屋裡喝茶嘮嗑、到點吃飯,都是左師傅親自掌勺。左師傅熟知這爺兒仨的口味,炒的時候浪蕩著點兒,火大油大多放蒜。當土匪的都是牛腸馬肚,逮著好酒好肉可勁兒造,吃得腦門子直往外冒油。
三天之後的晌午,四味居飯莊子裡鬧鬧鬨鬨,夥計跑前跑後,左師傅在灶上掌勺,老韃子爺兒仨在一樓喝酒。這時進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陰陽仙兒,留著山羊鬍子,穿一件皂色長棉袍,腳下一雙翻毛皮鞋,頭髮梳得挺順溜,面黃如蠟,進得門來挺胸昂首,踱著四方步,手裡揉著倆鐵球,一雙鬥雞眼四處踅摸,誰也沒放在眼裡。身後一個跟包的,一身靛藍色棉褲棉襖,補丁摞補丁,邋里邋遢,揹著大包袱,扛了個陰陽幌子。老韃子爺兒仨相互使個眼色,甭問,厭門子的首領雞腳先生到了。
雞腳先生找張桌子坐下來,蹺起二郎腿,掏出盒紙菸,抽出一支在桌子上蹾了幾下,裝上翡翠菸嘴,劃洋火點著,深吸一口,煙盒和洋火盒「啪」的一下拍到桌子上,顯得派頭十足。跑堂的上次見過這個陰陽仙兒,站在跟前點頭哈腰地伺候。雞腳先生慢條斯理地問道:「老左在不在啊?」跑堂的忙去灶上通稟。左師傅挑簾出來,快步走到雞腳先生面前作了個揖。雞腳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左啊,錢備好了?」左師傅恭恭敬敬地說:「備好了、備好了,您放心吧,等您捉了妖,自當拱手奉上!」雞腳先生又問:「是我說的數兒嗎?」左師傅連連點頭:「當然、當然。」雞腳先生慢悠悠站起身來:「行了,我讓你開開眼!」說罷吩咐跑堂夥計,在大門口擺上一張八仙桌,讓跟包的開啟包袱,取出一應之物,將一塊寫有「道炁長存」四個大字的壇布圍在桌前,立好牌位,擺上素酒、供果,以及硃砂、黑墨、毛筆、玉笏、黃表紙、三清鈴、五帝錢、八卦鏡、龍角吹等法器,往香爐裡插了三炷香。雞腳先生一手持令牌,一手舉法印,踏罡步鬥,唸唸有詞:「兵隨令轉,將逐令行,敢有不從,寸斬分形……」
雞腳先生在飯莊子門口作法,擺的陣勢不小,吃飯的不吃了,走路的不走了,全擠在周圍賣呆兒看熱鬧。老韃子爺兒仨混在人群裡,就聽有個賣呆兒的議論:「這耍啥呢?耍大刀呢?」另一個跑單幫打扮的買賣人搭腔道:「一聽這話你就不懂,這是陰陽仙兒作法降妖,前兩年我在省城瞅過一回,那傢伙,老厲害了!」剛才那個人又說:「我就不信了,飯莊子是吃飯的地方,能有啥妖怪?」不知其中門道的老百姓,以為這是看熱鬧的說閒話,東扯葫蘆西扯瓢,老韃子可是心知肚明,江湖上管這叫「託屜的」,又叫「貼靴的」,在一旁裝作互不相識,敲邊鼓膩縫兒接下茬兒,推波助瀾打圓場,這兩人都是厭門子裡的同夥!
爺兒仨不動聲色,但見雞腳先生挺賣力氣,圍著八仙桌子閃轉騰挪折騰了半天,突然往飯莊子門口那黑底金子的牌匾上一指,斷喝一聲:「妖物在此!」幾個夥計搬梯子上去,摘下匾額一看,匾後空無一物。雞腳先生一張臉由黃變紅,又由紅轉青,心知有人攪局拆臺,卻不知是何方神聖。他畢竟闖蕩江湖多年,見過大風大浪,仍故作鎮定,不慌不忙地念了幾句口訣,走到供桌前放下法印,手指蘸上幾滴酒水,抹在雙眉之間,抓起令牌點指門頭:「別以為我看不見你!念在你修行不易,不想趕盡殺絕,再不退去,定以天雷殛滅!」隨即一抖袍袖,打出一道掌心雷,霹靂炸響,驚得圍觀之人一片譁然。
老韃子低聲罵道:「損王八犢子,掌心雷有從袖子裡打的嗎?」雞腳先生借這一招下了臺階,走到左師傅近前打個哈哈:「老左啊老左,你也挺厲害啊!我讓你這飯莊子生意興隆!」說著話在左師傅兩肩和頭頂各拍了一下。這三下瞞得過老左,可瞞不過老韃子。俗傳人的頭頂和兩肩各有一盞燈,稱為三昧真火,這麼一拍就把三昧真火拍滅了。厭門子這麼幹,暗指取人性命。老韃子心說「水賊過河,甭使狗刨」,立刻擠上前來,將菸袋鍋子擺在左師傅頭頂上,吧嗒吧嗒緊抽了幾口,等於給左師傅的「火」續上了。「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雞腳先生被煙燻得直咳嗽,瞥了老韃子一眼,已然看出這才是對頭,只是大庭廣眾之下不便發作,就用黑話低聲問道:「哪路的合字兒?是韭菜是苗兒?」老韃子冷笑道:「吃生米兒的,就瞅你不順眼,你能咋的?」雞腳先生眼中兇光一閃,卻不再理會老韃子,衝左師傅一抱拳,臉上擠著笑說:「老左啊,在你飯莊子裡作祟的東西,已經被我嚇跑了,我一念之仁,放它一條生路,也不收你的錢了,山不轉水轉,咱們後會有期,告辭告辭!」說罷瞪了老韃子一眼,帶上跟包的揚長而去。
不待圍觀的人群散盡,老韃子就對血蘑菇和白龍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倆隨後跟上。雞腳先生手段非常,既然被戳穿了壞門,必定回來尋仇,他們爺兒仨不可能天天守著左師傅,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不如來個快刀斬亂麻,今天就送雞腳先生上西天!
血蘑菇和白龍點頭會意,摸了摸揣在身上的短槍,遠遠跟著雞腳先生和那個跟包的,見這二人七拐八繞,連同那兩個在飯莊子門口打託的,魚貫進了一家煙館。哥兒倆互相遞了個眼神,並肩邁步,大搖大擺走入煙館,瞅見前邊四個人穿過前堂直奔後院,煙館夥計和掌櫃的如同沒看見他們。當土匪的眼賊,一看就明白了,這個煙館是厭門子落腳的地方。大中午的正趕上飯口,一個煙客也沒有,掌櫃的和夥計見這二位飯都顧不上吃就來抽大煙,準是憋得夠嗆了,開門做生意,進來的都是客,忙上前招呼。哥兒倆一人伺候一個,打倒了夥計和掌櫃,又關上大門,穿堂過屋,溜到後院,趴在後院正房窗戶根兒下,手指蘸唾沫點破窗戶紙,見屋內有十多個人,或盤腿坐炕頭上抽菸,或蹲在地上愣神兒,或在屋子裡來回走溜兒,穿著打扮各不相同。其中有窄衣小帽的飛賊、有打把式賣藝的、有搖串鈴賣野藥的、有治瘊子點痦子的遊醫、有那個跟包的,還有那倆在飯莊子門口打託的。雞腳先生煙癮不小,正躺在炕上抱著大煙槍噴雲吐霧。
雞腳先生一邊抽著大煙,一邊罵不絕口,說今天出師不利,有對頭擋道拆臺,險些栽了跟頭,這個仇不可不報。另一個人勸道:「咱在煙館熬了那麼多白麵兒,也是沒少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悶聲發財為好,免得耽誤了盜取魘仙旗,那才是頭等大事。」雞腳先生大怒:「光棍不擋財路,不讓他們領教些個手段,如何咽得下這口氣?今夜三更,你們摸入四味居,給他來個雞犬不留!」血蘑菇和白龍聽得分明,以往只知道厭門子坑蒙拐騙、偷竊訛詐無所不為,居然還躲在煙館熬白麵兒,挨著茅房準長狗尿苔,雞腳先生身邊能有什麼好貨?乾脆來個一勺燴,結果了這幫鬼頭蛤蟆眼的壞種!
哥兒倆用黑布蒙了面,各自拔槍在手,踹開屋門闖進去。一屋子人一愣,看著這兩人不知所措。白龍和血蘑菇二話不說,劈頭蓋臉一陣亂槍打下去,疾如迅雷閃電,厭門子這夥人橫七豎八死了一地。雞腳先生從炕上蹦起來,想要跳窗逃命,血蘑菇甩手一槍打在他後腰上。雞腳先生捱了這一槍,趴在炕上嘴裡直哼哼,鮮血洇紅了炕褥子。血蘑菇搶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腳腕子,從火炕上拖下來,又往腦袋上鑿了一槍。與此同時,白龍跑到煙館前邊,結果了老闆和那個夥計,捲了櫃上的錢鈔和幾包上等大煙膏。血蘑菇也搜出不少財物,像什麼鑲著白玉、象牙的大煙槍,金絲邊水晶片的眼鏡,雞腳先生身上的銀圓、鈔票、洋火、洋菸、純金懷錶,手指上帶寶石的大金鎦子,全擼了下來,又扯下炕上的被單子,將財貨裹成一個大包袱。正當此時,門外的碎鑼聲、叫喊聲響成了一片,原來縣城保安隊長聽見槍響,以為是鬍子劫城,趕緊傳令抵禦。哥兒倆背上大包袱,順手放了一把火,爬上屋頂,朝天開了幾槍,高聲叫嚷:「孤山嶺的綹子進了縣城,大當家的和四梁八柱都到了!想活命的任你縱橫,不怕死的放馬過來!」保安隊一聽真是鬍子,還是孤山嶺的綹子,那可惹不起啊!登時亂成一鍋粥,誰也不敢上前。又怕長官責罰,只得亂放空槍,但聽槍聲四起,更不知來了多少鬍子。
正晌午的時候,大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叫買叫賣的十分熱鬧,聽得槍聲大作,又鬨傳土匪打進了縣城,到處殺人放火,全都嚇壞了,女人叫孩子哭,躲的躲藏的藏,各個商號忙著上板關門。有在路邊拿兩條長凳支塊門板賣乾鮮果品的,還有支起爐灶賣饅頭、包子、烤地瓜之類的小販,東西也不要了,抱著腦袋紛紛奔逃,蘋果、鴨梨、花生、核桃、地瓜、土豆子、包子、饅頭、錢匣子裡的散碎銅子撒了一地。老實巴交的都嚇跑了,卻有膽大的二混子、討飯的叫花子、歪毛淘氣的嘎雜子琉璃球,恨不得天下大亂,以便趁火打劫,壯著膽子出來,劃拉起地上的東西就往兜裡塞。保安隊收拾不了土匪,對付這些二混子的能耐可大了,舉起槍托沒頭沒臉一通亂砸。這麼一鬧騰,龍江縣城裡更亂了。白龍和血蘑菇扯下蒙面的黑布,混在奔逃的老百姓中間,跑到四味居門前,跟老韃子碰了面。爺兒仨來不及多說,趁亂跑過十字街,如脫兔奔鹿,無人可擋,直奔城門口。老韃子對縣城保安隊的路數一清二楚,只要沒打死當官的,城門關不上。很多做買賣趕集的不在縣城住,擔心讓保安隊當成土匪砍了腦袋,連人帶牲口,爭相往城門洞擠。保安隊有意不關城門,但是許出不許進,他們存心把土匪放出去,以免受困的土匪狗急跳牆。都是混口飯吃,誰願意跟土匪拼命?留著脖子上的腦袋吃飯不好嗎?
爺兒仨一路逃出縣城,躲到貓兒山下一片老林子裡,清點劫掠來的財物。銀圓、鈔票揣入懷中,金懷錶、金鎦子、大煙膏之類的東西,以及他們仨人的短槍,全藏在樹窟窿裡,等來年開春再帶回山上。血蘑菇從包袱裡撿出一個油布包,這是從雞腳先生屍身上搜出來的,裡外三層裹了一本古書,紙張泛黃發脆,殘破不堪,書皮上寫著四個字《厭門神術》。老韃子拿過來看了一眼,說這是厭門子的妖術邪法,告訴血蘑菇千萬不可翻看,趕緊拿去燒了!
此時節天乾物燥,林子裡不能點火,血蘑菇走到後山,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將《厭門神術》扔在一旁,掏出一根洋火划著了。許是前世因果,驀地颳起一陣怪風,卷著白霧將火吹滅,合上的古書也被風吹開。血蘑菇明知不該看,可是好奇心起,忍不住一頁一頁翻看。書中所載,盡是搬財、借壽、缺天、損地之類的術法。血蘑菇看得入神,不知不覺翻到最後一頁,猛然記起老叔的話,忙點上火將妖書燒成灰燼。回去跟誰也沒提,尋思只是一目十行地翻看一遍,過幾天就忘光了。怎知打這天開始,血蘑菇三天兩頭做夢,總能夢見《厭門神術》,一頁一頁的殘書歷歷在目,不但忘不掉,反倒越記越牢,如同印在了腦子裡,自知這本《厭門神術》定有古怪,更不敢對老韃子說了。
爺兒仨這一次下山貓冬,收拾了厭門子,得了不少財貨,既是打著綹子旗號得來的東西,就該按綹子的規矩分贓,大局歸山頭,小局歸自己。爺兒仨過了一個肥年,開春之後,將劫掠來的大局帶上山,原封不動交給大當家的遲黑子,又把這件事原原本本講了一遍。遲黑子聽罷拊掌稱快,說:「這爺兒仨幹掉了作惡多端的雞腳先生,大鬧龍江縣城,替綹子揚了名、立了威,還掠來許多財貨,此乃大功一件!」在場的四梁八柱和一眾崽子紛紛道賀,挑著大拇指稱讚老韃子爺兒仨有勇有謀。大當家的遲黑子一高興,就派血蘑菇和白龍去縣城「走親戚串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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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黑子他們在山上落草為寇,雖然號稱替天行道,可再怎麼說也是土匪,東北話講叫「鬍子」。當時的關外遍地是鬍子,殺戮朝廷命官、劫掠府庫財物,乾的全是掉腦袋的勾當,不是迫於無奈,沒人願意走這條路。話又說回來,土匪也得有個奔頭,所謂「殺人放火受招安」,還有一句老話「不當鬍子不當官,不下窯子不為太太」,自古以來,當鬍子落草為寇,大多是奔著招安去的,混個高官得坐、駿馬得騎的不在少數。無奈生不逢時,趕上天下大亂一天一換旗的年頭兒,司令滿街走,土匪多如毛,今天招安當了官軍,說不定明天又改朝換代了,還得再去當土匪,與其折騰來折騰去,倒不如一直在山上當鬍子。
像血蘑菇和白龍這樣的崽子,除去在砸窯之時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給大當家的前擋後別,平常還得把風放哨、鍘草餵馬,乾的都是辛苦活兒。上一次爺兒仨大鬧龍江縣城,替綹子立了威,大當家的破例開恩,讓這小哥兒倆去白河縣城「走親戚串門子」,對於山上的土匪來說,絕對是一樁肥差!
怎麼叫「走親戚串門子」呢?土匪還有親戚嗎?其實說白了,就是找地主大院的炮手、縣城裡的保安隊收錢。無論官府的保安隊,還是給地主看家護院的炮手,無非也是混口飯吃。這些人都有兩個「東家」,一是那些大地主、當官的,按月給他們關餉錢,無多有少,這是明的。暗地裡還有一個「東家」,就是土匪。拿保安隊來說,他們私底下跟土匪串通一氣,土匪佯裝進城砸大戶,雙方打得越熱鬧越好,但有一節,只開槍不死人,子彈全往天上打。不懂其中門道的人都以為是保安隊打跑了土匪。土匪故意丟下三五匹老馬、十來件衣物,讓保安隊撿回去邀功請賞。土匪也不能白跑一趟,兩邊拿這筆賞錢對半分賬,誰也不吃虧。這就叫「豬往前拱,雞往後刨」,各有各的道兒。
到了約定分賬的日子,白龍和血蘑菇起了個大早,如同出籠的鳥兒,打馬揚鞭上了官道直奔白河縣城。遠遠望見一座城樓子,下半截以青石為基,上半截用青磚砌成,牢不可破。城牆上垛口齊整,遠端設有角樓。城門大敞四開,三丈來寬的護城河上吊橋平放,騎驢的、挑擔的、推獨輪車的、拉板車的、趕大車的、坐小轎的,從城門洞中進進出出。早有保安隊的人穿得整整齊齊,候在城門口遠接高迎。兩人走到近前,先把槍支和短刀交給保安隊的人,拿個兜子裝起來,臨走原樣奉還。此乃約定俗成的規矩,以防他們喝多了酒在城裡鬧事。保安隊的人帶他們哥兒倆過吊橋進了城。別看這個縣城不大,卻是交通要道,從關內來做生意的商賈絡繹不絕,飯店客店一年到頭忙多閒少,雖是縣治,尤勝州府,比龍江縣城熱鬧十倍。血蘑菇和白龍的眼都不夠使了,瞅見啥都覺得新鮮,城隍廟、土地祠、藥王廟、地藏庵、縣衙門、守備營、警察署分立兩廂,一水兒的青磚灰瓦、敞亮大門。越往前走越熱鬧,道路兩側有的是做小買賣的,車馬喧鬧,行人穿梭,燒鍋、油坊、染坊、皮坊、山貨店、成衣店、首飾店、藥鋪、鐵匠鋪、飯館、茶樓、煙館、妓院、客棧、大車店,五行八作的商鋪店面應有盡有,這叫「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保安隊的人把他們倆帶到一家飯莊子,是一座二層樓房,位於大片平房瓦屋之間,抬頭看牌匾上寫著四個大字「長順館子」,煎炒烹炸的油煙香味兒撲鼻而來。店夥計把眾人讓到樓上雅間,遞過熱毛巾,先沏上香茶,擺上四個壓桌小碟兒,分別是糖蒜、雪裡蕻、地葫蘆,以及切成細絲的芥菜疙瘩。沒過多會兒,七冷八熱擺了一大桌子,像什麼燻魚醬肉、松花香腸、水爆羊肚、血腸白肉、鍋包肉、熘肉片、紅燒肘子、四喜丸子,特別是燉菜,酸菜燉五花肉、小雞燉榛蘑、排骨燉豆角、鯰魚燉茄子,大盆大碗地端上桌子,呼呼冒著熱氣,滿屋子飄香。俗話說「姑爺領進門,小雞嚇掉魂」,在關外請客離不了小雞燉榛蘑,雞必須是長到一百天的小笨雞兒,加上關東山的野生榛蘑,緊燒慢熬,燉得酥爛入味,吃上一口就停不下來。長順館子還有一道風味菜,叫作牛羊鍋鐵,端上來一個炭火爐,架起鍋鐵片,塗上牛腰窩油,切好的牛羊肉片在鍋鐵上烤熟,蘸著用醬油、辣椒油、滷蝦油、韭菜花、芝麻醬調成的小料來吃。夥計又抱來兩壇上等「龍泉酒」,本地燒鍋自釀,清亮透明、酒香綿厚,敞開了隨便喝。保安隊吃飯不用給錢,全記在賬上,到年底下給不給就不一定了,反正飯莊子老闆絕不敢去要賬。
白龍和血蘑菇平時在山上順壟找豆包,土坷垃裡刨食,撈不著什麼嚼裹兒,鹹菜疙瘩都捨不得大口吃,酒倒是有,是老韃子自己用土法子釀的苞谷燒,喝一口感覺嗓子眼兒往外冒火。這一次可逮著了,不錯眼珠盯著一桌子菜,哈喇子流到了下巴頦兒,頭也不抬可勁兒造,顧不得猜拳行令,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到最後嘴都喝麻了,吃得溝滿壕平,盆幹碗淨。酒足飯飽之後,跑堂夥計從街對面點心鋪叫來四樣小點心?牛舌餅、雞油餅、海棠果糕、芙蓉糕,再遞上來熱毛巾、牙籤、漱口水,保安隊的人備上大煙槍,從堂子裡叫來幾個姑娘陪著,唱小曲兒喝花酒。血蘑菇和白龍是來者不拒,拒者不來。到最後不能忘了正事,保安隊的人給足了該給的錢,還給這哥兒倆一人封了一個紅包。
兩個人心滿意足,由保安隊的人送出城門,順原路打馬回山。血蘑菇平時在山上吃不著好的,又正是能吃的歲數,在縣城中貪嘴吃多了熘肉片,騎著馬一通顛簸,肚子裡的東西翻江倒海,半道上跑肚拉稀。他怕耽誤了差事被大當家的責罰,就讓白龍帶上錢先走,自己在後邊慢慢兒嘎悠。
他們這個綹子佔據一座孤山嶺,山頭又高又陡,形同一把錐子,上頂著天下杵著地,谷深數里像個口袋,兩側山連山水連水,嶺連嶺溝接溝,堪稱天然屏障。左近有個地方喚作「剪子口」,傳說這一帶有吸金石,無論山坡、石縫、小溝岔,到處是金疙瘩。清朝末年挖出過金脈,出過「狗頭金」,留下許多大小不一的金眼子,以及一座供奉「金燈老母」的小廟。關外挖金之人向來尊耗子為仙,據說金燈老母就是隻大耗子,金幫下金眼子之前,必先備下供品,什麼餑餑饅頭、好酒好肉、香油果子都少不了,由金把頭率眾焚香跪拜,求金燈老母保佑他們多拿疙瘩。後因關外戰亂,金幫的人都被打散了,長年不見人跡,廟宇失了香火,而今山牆半塌,門歪窗斜,殘破不堪,四周長滿了蒿草,荒涼中透著一股子瘮人的寒氣。
分贓聚義廳就在破廟後的孤山上,血蘑菇捂著肚子一路往回走,行至破廟附近,本想繼續趕路,不料起了一陣怪風,捲起陣陣白霧,緊接著風雲突變、悶雷滾滾,天黑得如同抹了鍋底灰,正所謂「老雲接駕,不是刮就是下」,料是行走不成,只得把馬拴好,跑入供奉金燈老母的破廟中躲避。老話兒說「二人不放山,一人不進廟」,皆因沒了香火的破廟中,常有賊寇強人落腳,行路的孤身一個去廟中投宿,萬一遇上歹人,恐受其害。血蘑菇本就是殺人越貨的土匪,倒沒這個忌諱,只怕屋頂塌下來,把自己砸在下邊,便蜷縮在供桌下閉目養神。腦袋裡頭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覺睡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掩上的廟門突然讓風颳開了,打外邊進來一個黃袍老道。可也怪了,孤山嶺下連個打獵的也沒有,哪兒來這麼一個牛鼻子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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