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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匪專幹殺人越貨、砸窯綁票的勾當,疑心最重,成天擔心遭人報復,誰都不會相信。即便同一綹子中的弟兄,也常相互猜忌。血蘑菇也是如此,孤山嶺土匪出沒,行人避之唯恐不及,方圓幾百里更沒有什麼道觀,哪兒來的這麼一個老道?他摸不透對方是什麼來頭,不便輕舉妄動,就掏出火摺子點亮供桌上的油燈。金燈廟中破破爛爛,房頂子上蛛網密佈,牆根兒橫七豎八堆著破木板子爛磚頭,泥胎塑像上彩漆斑駁、面目模糊、裂紋密佈,在忽明忽暗的油燈光亮下,顯得分外詭異。再瞅眼巴前兒這個老道,五十來歲的年紀,個子不高,身材瘦小,半新不舊的土黃色長袍蓋到腳脖子,兩隻袖子又寬又長,腳踩十方鞋,一張臉面黃肌瘦,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黃鬍子,一對小黑眼珠子滴溜溜亂轉,臉上全是邪氣。帶的傢伙什也不少,揹著一柄木劍,盤得鋥明瓦亮的大葫蘆掛在腰上,手握一杆短柄菸袋鍋子,黃銅煙鍋,瑪瑙菸嘴,拂塵插在脖子後頭。
血蘑菇後退兩步,拱了拱手:「這位道長,我瞅你面生,不是這山裡的人吧?」黃袍老道似乎沒將血蘑菇放在眼裡,陰陽怪氣地說:「道爺往來遊食,仙蹤不定。」舊時行走江湖的僧道頭陀大多會說黑話,也受土匪敬重,所以血蘑菇又行了個匪禮,問道:「既是遊方的化把,不妨報個蔓兒、說個價?」黃袍老道一擺手中拂塵:「久在深山不問塵,洪武身邊伴過君!不怪你這山野小子有眼不識泰山,我道號辰松子,異名黃太公的便是!」血蘑菇聽黃袍老道口氣猖狂,而且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自己,目光閃爍不定,看來絕非善類,只怕手段了得,敵他不過,不免下意識地撩開衣襟,伸手去腰裡摸槍。
黃袍老道一眼瞥見血蘑菇纏在腰上的黑蟒鞭,油亮烏黑,恍若蛇蟒,立時改了口氣,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調地說道:「福生無量天尊,不可思議功德。不瞞你說,貧道受仙靈託夢指點,來此降妖除怪!」血蘑菇不以為然:「孤山嶺剪子口有金燈老母護佑,還用外來的老道降妖?」黃老道捋了捋鬍子,挺了挺腰,把臉湊到血蘑菇鼻子尖上:「你看你歲數不大,見識倒不小,我實話告訴你,金燈老母就是個千年耗子精,佔據此山金脈,憑藉吸金石興妖作怪已久,當受天羅地網格滅。貧道觀你氣色極高,他日必成大功,位在諸侯王之上,可助貧道一臂之力,得了吸金石,咱倆二一添作五,就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了。」
血蘑菇聽到「吸金石」三個字,不由得動了心思:有了吸金石,金疙瘩不求自得,能給綹子找到狗頭金,無異於立下大功一件,四梁八柱都得對我刮目相看,也讓乾爹和我老叔臉上有光。轉念又一想:雖然聽當過薩滿神官的老韃子提及,山裡頭有吸金石,可自己在這山前山後十多年,從未見過半個金粒子。而今這個老道順口一說,還能當真不成?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半信半疑地問道:「但不知如何相助?」黃袍老道伸出細長的手指,往血蘑菇腰上一指,說道:「廟後有個金眼子,等貧道掐訣唸咒、佈陣施法,必然會有一道妖氣從裡邊衝上來,到時候掄起你這盤條子,狠狠抽打金燈老母的泥胎塑像,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血蘑菇奇道:「你這牛鼻子老道挺識貨啊!瞅出我這條黑蟒鞭厲害了?」黃袍老道「嗤」的一笑:「道眼通天,術法通玄,豈能把硃砂當成紅土,棒槌看作蘿蔔乾兒?你這鞭子非比尋常,乃是斷頭鬼辮子上帶血的頭繩絞成,一鞭子能打掉地仙五百年道行!」不等血蘑菇再問,黃袍老道已拔出背後的木劍,畫地為圓,撩道袍盤腿坐在當中。血蘑菇冷眼觀瞧,見道袍下是毛茸茸兩條腿,不覺暗暗心驚,又看老道瞪著眼,口中唸唸有詞:「北斗星君,太上仙師,諸天神靈,奉道真人,黃龍顯聖,速助我行!」供桌上的油燈越來越暗,緊接著一道灰煙衝入破廟,急速盤旋,如同扶搖羊角,繞著黃袍老道打轉。
黃袍老道坐地巋然不動,口中吐出一道黃煙,又細又長,與灰煙纏鬥在一起。血蘑菇看得真切,心下吃驚不已,冷不丁想起黃袍老道的吩咐,手中緊緊握住黑蟒鞭,正要去打金燈老母的塑像,忽地刮來一陣怪風,血蘑菇打了個寒戰,腦中又閃過一個念頭:「金燈老母是金幫供奉的地仙,香火曾百年不絕,雖沒有靈驗顯聖,可也從未聽說它興妖害人,倒是這個穿黃袍的老道,形貌不正,來路不明,我可不能因為一時貪心,上了妖道的當!」黃袍老道不知血蘑菇在打什麼主意,見他遲遲不出手,喝罵一聲:「禿露反帳的玩意兒,你等啥呢?」血蘑菇聽黃袍老道出言不遜,不由得心頭冒火,他本就是土匪秉性,當堂不讓步,下手不留情,從不瞻前顧後,當即手腕子一抬,猛聽「啪」的一聲脆響,黑蟒鞭正打在黃袍老道身上,立時聞到一股子惡臭,比屎尿更勝十倍,急忙捂住口鼻退開幾步,再看廟中兩道怪煙蹤跡不見。
血蘑菇被臭氣燻了一下,腳下也站不穩了,不得不靠在牆角稍作喘息。金燈老母忽然顯聖,變成一個老婦人,朗目疏眉,滿臉皺紋,玄色絹帕包頭,灰襖灰褲繡著金邊,外罩一件藏青色斗篷,腳底下一雙平底繡鞋,與供在廟中的泥像一模一樣。金燈老母念在血蘑菇護駕有功,傳給他一個法門,可以調遣耗子兵拿疙瘩。「拿疙瘩」是金幫的黑話,意指挖到成形的金粒子,也就是狗頭金。但須「約法三章」:其一,拿疙瘩不可貪得無厭,一旦挖絕了金脈,以後就沒金子可挖了;其二,調兵法門絕不可告之旁人;其三,孤山嶺剪子口的耗子兵,皆為金燈老母徒子徒孫,持了灰家法咒,便不可傷及此輩。
血蘑菇一一應允,指天指地立下重誓。金燈老母讓他附耳過來,傳給他調兵的法咒,血蘑菇暗記於心,隨即打了個冷戰,從夢中驚醒。揉著眼四下觀瞧,香案上的油燈還沒滅掉,地上扔著一件黃袍,裹有一具白骨,旁邊還死了一條大黃鼠狼子,毛色黃裡透紅油光水滑,已然氣絕身亡。血蘑菇六神無主,見外邊滿天星斗、月滿如盤,估摸時辰已近午夜。這麼晚沒回山,乾爹和老叔肯定著急,匆匆忙忙出了破廟。回山推說跑肚拉稀走慢了,又趕上變天,躲在破廟裡打個盹兒,迷糊了一覺,別人也就沒多問。
從此之後,血蘑菇鑽一次金眼子,就能帶出幾個金粒子。整塊的金粒子自古罕見,民間根據形狀稱之為「狗頭金」或「馬蹄金」,有大的也有小的,大的撿到一塊半塊就不得了。不過山上有山上的規矩,拿了疙瘩他絕不敢私吞獨佔,全得交給大當家的,記下大賬存入庫房。遲黑子賞罰分明,分給血蘑菇好酒好肉,額外賞給他四個成色好、分量足的金粒子。別的土匪看在眼裡,也紛紛去鑽金眼子,卻連一粒金沙子也找不著。土匪們議論紛紛,有人說血蘑菇走運,有人說他能跟金耗子說話,疙瘩全是金耗子給他叼來的,反正是眾說紛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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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嶺綹子裡有個土匪,挑號「雙林」,已經跟著遲黑子當了十幾年土匪,有一次下山探望老孃,一走三個月,音信皆無。上山為匪是掛柱容易拔香難,土匪對綹子中的情況瞭如指掌,萬一背信棄義扒灰倒灶,綹子必定遭難。所以山上有規矩,誰想拔香頭子,誰就得把命交出來,能活著退夥的少之又少,也許當面應允,同意你拔香撤夥,還送你些銀圓煙土,等你扭臉一走,背後就打黑槍。真想退夥的也不敢說,只能找機會逃出去,遠走他鄉不告而別。遲黑子見雙林下落不明,便讓老韃子下山辦差,查清此人到底出了什麼事,若是讓官府逮住掉了腦袋,就要找出告密之人,再伺機尋仇;如果是吃裡扒外投靠了別的山頭,那講不了說不起,挖地三尺也得把他翻出來,按照山規處置。
老韃子連著走了十幾天,有一天深夜,一陣怪風颳開了窩鋪門。血蘑菇迷迷瞪瞪地爬起來關門,聽見白龍讓夢魘住了,口中胡言亂語說著什麼。血蘑菇忙把白龍叫起來,問他怎麼了?白龍臉色不大對勁兒,可也沒說什麼。轉天后晌,白龍套來幾隻山雞野兔,抓了一大把榛蘑,熱熱乎乎燉成一大鍋,叫來血蘑菇,哥兒倆盤腿坐在炕頭,喝著酒吃著肉,又是划拳又是行令,天上地下一通嘮扯,二斤苞谷燒不知不覺喝見了底兒。白龍把酒碗往小炕桌上一撂,板起臉問血蘑菇:「老兄弟,哥待你咋樣?你還跟哥是一條心不?咱倆還是兄弟不?」這苞谷燒勁兒太大,血蘑菇喝得暈頭轉向,順口說道:「咱倆還說啥,啥時候你也是我親哥啊!」白龍道:「那你跟哥實說,同樣一個金眼子,為啥別人下去兩手空空?你下去就能找到金疙瘩?」血蘑菇支吾道:「我……我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誤打誤撞唄……」白龍翻了血蘑菇一眼:「你可拉倒吧,打你小子光腚哥就認得你,你忘了騎哥脖子上撒尿了?你心裡想的啥,瞞得了天瞞得了地,瞞得了大當家的,瞞得了我乾爹你老叔,可瞞不過我。讓你自己說,你有啥事是我不知道的?是不是信不過你哥?咱都是老爺們兒,你就不興敞亮點兒?」血蘑菇打馬虎眼說:「白龍哥,我要是真有那本事,不告訴誰也得告訴你啊!可我真沒瞞你。」白龍嘆了口氣,端起酒碗仰脖喝乾,又抄起酒罈子倒酒。那酒罈子已然空了,白龍空了半天也沒空出幾滴,一氣之下把罈子扔在地上,一張大黑臉拉得老長,舌頭都木了:「咱哥兒倆這麼多年,真是白交了啊!」血蘑菇見白龍生氣埋怨自己,心裡挺不是滋味。白龍不肯罷休,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又拎來一罈子酒,跟血蘑菇一碗接一碗地喝,話裡夾槍帶棒,把血蘑菇埋汰得抬不起頭。血蘑菇臉上紅一陣兒白一陣兒,覺得自己簡直是「豬八戒照鏡子?
裡外不是人」,實在掛不住了,又加上酒勁兒往上撞,腦袋瓜子發矇,嘴上沒了把門的,就將金燈老母顯聖一事說了,又在白龍的追問之下,說出了調遣耗子兵的法咒,說完一頭倒在土炕上鼾聲大作。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血蘑菇覺得有人叫自己,睜開眼見是老韃子。外頭天剛矇矇亮,血蘑菇詫異地問:「老叔,咋這麼早回來了?」老韃子說差事已然辦妥,自己本想在山下待兩天,可總覺得心神不寧,這才急著往山上趕,又問:「為啥就你一人,白龍幹啥去了?」血蘑菇睡眼惺忪,轉頭往四周看看,炕桌上杯盤狼藉,平日正是他和白龍矇頭大睡的時候,此刻窩鋪裡只有他一個人,卻不見白龍的蹤影。他拍打腦門仔細回想,自己酒後失言,對白龍說了調遣耗子兵的法咒,當時驚出一身冷汗,心說要壞,忙把心頭所想告知老韃子。老韃子聽罷也吃驚非小:「白龍得了法咒,多半是下金眼子拿疙瘩去了,若真如此,只怕凶多吉少!」
二人出門找了一個遍,果然不見白龍的蹤跡。老韃子越琢磨越不對勁兒,爺兒倆趕忙抄傢伙繞到後山,來到金燈老母的破廟附近分頭找尋。血蘑菇眼尖,瞅見一個金眼子邊上掛著繩索,他叫來老韃子,一老一少點上油燈鑽了金眼子。金眼子裡陰氣森森,側面巖壁時而傳來滴水之聲,腳底下又溼又滑,周圍有幾條黑魆魆的坑道,不知通往何處。爺兒倆摸索著往前探路,繞進一處坑道,血蘑菇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打了個趔趄,藉著油燈光亮低頭一看,腳下竟是一具白森森的人骨,仍有十幾只耗子圍在上邊亂啃亂咬。爺兒倆將那些耗子趕開,蹲下身仔細觀瞧,被咬碎的皮肉和碎布條與白骨粘連在一起,血腥之氣刺鼻,地上丟著一支「十五響」,正是白龍傍身的傢伙,旁邊扔著一把鐵鍬,甭問也知道,白龍已被耗子啃成了白骨。
老韃子傷心欲絕,顫顫巍巍去給白龍收屍,可又無從下手,坐在原地苶呆呆發愣,忽然吐出一口鮮血。土匪都有股子狠勁兒,老韃子心知大限已到,拼上這條命,舍了這身皮,也不能放過金燈老母,當即掏出一個紙馬,點火燒成紙灰吞下去。只見他鬚髮倒豎,二目圓睜,口中念道:「陰兵借陰馬,陰風助火靈……」隨後噴出一口黑血,燒過的灰燼也在其中,化作一縷縷黑煙。血蘑菇驚道:「老叔,您要借馬燒廟?」老韃子略一點頭,喃喃說道:「我活到這把歲數,早該去見列祖列宗了,還有啥捨不得的?」說完又噴了一口血,晃了三晃搖了三搖,一頭栽倒在地。血蘑菇以為老韃子嚥氣了,撲在他身上嗚嗚大哭。誰知老韃子還沒死透,又睜開眼說:「哎呀,老叔忘了給你交代個事,扎針的秘訣還沒傳給你……」血蘑菇哭得滿臉是淚:「老叔啊,您甭傳了,這一時半會兒哪說得清……」老韃子氣息漸弱:「就兩句話,你記好了……扎針不認穴,哪兒疼往哪兒戳……」血蘑菇聽得目瞪口呆,再看老韃子已然氣絕身亡。
眼瞅著打小把他背大的老叔死於非命,情同手足的白龍成了一堆白骨,血蘑菇怒火中燒,胸膛幾乎炸裂開來。他刨坑埋了二人,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抹去臉上淚水,咬著牙爬出金眼子,一腳踹開廟門衝進去,抽出黑蟒鞭,點指金燈老母的塑像,破口大罵,越罵越生氣,一不做二不休,掄起黑蟒鞭,一鞭子下去,塑像搖了三搖,晃了三晃,破廟牆下、塑像底下、供桌下面鑽出了不計其數的金耗子,眼珠子金中泛紅,耳尖尾短,一身細絨毛,背上長了一條金線。這些金耗子密密麻麻堆成了山頭,「吱吱」亂叫著擁了上去,有的用爪子刨,有的用身子撞,有的用腦袋頂,頃刻拱倒了金燈老母的塑像。眼看金燈老母泥像上的顏色沒了,「轟隆」一聲摔得粉碎。血蘑菇不解恨,在廟中揮鞭亂打,使盡了渾身氣力,直到抽斷了黑蟒鞭。此時一團陰火從天而降,落在破廟屋頂,破廟頓時起火,大小耗子燒死無數。血蘑菇心裡頭悽悽惶惶,踉踉蹌蹌往山上走,但覺身後冷颼颼的,似乎跟著什麼東西,轉頭看了多時,又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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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蘑菇接連遭受重創,如同霜打的茄子、拉秧的黃瓜。遲黑子見他整天垂頭喪氣,就勸他說:「你老叔雖不是四梁八柱,卻與我交情最厚,他撒手閉眼這麼一走,我和你一樣難受,瞅見你這樣我更不放心,以後有啥事儘管跟我說,自有乾爹給你做主,別自己悶在心裡憋著。」血蘑菇感激涕零,覺得世上還有人惦著自己,衝這個也得打起精神,別讓乾爹再為自己操心了。
再說遲黑子佔山為王落草為寇,總要補充槍馬錢糧。這一年山上錢糧吃緊,眼瞅著天越來越冷,遲黑子和手下的「狠心梁」馬殿臣商議,決定聯絡另外兩個綹子的土匪,下山去姜家屯砸窯,幹完這一票就去貓冬。鬍子不做糊塗買賣,遲黑子早派插千的探子摸清了底細。姜家屯以前叫大營子堡,當年曾有八旗軍駐防,後來闖關東的人多了,在周圍開荒耕種,漸漸聚集了幾百戶人家。屯子裡最大的大戶,外號「姜老摳」,長得又矮又胖,冬瓜腦袋,倭瓜肚子,絲瓜胳膊,黃瓜腿兒,走起路來跟個屎殼郎相仿。他五十來歲的年紀,對長工佃戶心黑手辣,為非作歹幾十年,小鬥放貸,大斗收租,私設地牢,欺男霸女,當地老百姓沒有不恨他的。姜老摳這個名號真不是白給的,不僅對佃戶摳,對自己更摳,捨不得吃捨不得喝,有了錢全攢著。姜家有個管家叫姜福,以前也是二流子,只因長了一張巧嘴,擅長溜鬚拍馬,說話一套一套的,深得姜老摳歡心,不僅提拔他做了管家,還給他改了姓,成了老薑家的人。他攛掇姜老摳聚攏來一群大煙鬼、二流子,成立了一支保險隊,勾結駐防縣城的騎兵旅長官,有外省逃荒到此的,往往被其所害,割下人頭冒充土匪,胡亂按上個匪號,拎到縣城領賞。這個買賣只掙不賠,週週圍圍的屯子也得給他們出錢出糧,還可以給自己看家護院。保險隊雖是烏合之眾,但姜家屯四周環水,地勢險要,姜家大院明有碉樓,暗有地排,而且離縣城太近,一旦打起來,槍聲必定會驚動駐紮在縣城的騎兵旅,所以一般的綹子還真砸不動。
姜老摳在地方上有了勢力,專橫跋扈慣了,自以為上打下不費蠟,沒有綹子敢來砸他的姜家窯,膽兒是越來越肥。他可不知道,鬍子砸窯也講究養肥了,因為遭受土匪劫掠一次,沒個十年八年緩不過來。遲黑子覺得如今姜家窯的油水不小了,姜老摳的缺德事也沒少幹,該上姜家屯借糧了。為保速戰速決萬無一失,遲黑子給另外兩個山頭的土匪下了帖子,要合兵攻打姜家窯。那兩個綹子也是赫赫有名,一個佔據碾子窩,匪首是鏢師出身,挑號「一杆槍段達」,臉紅心熱好面子,手底下一百多個崽子,八九十杆長槍炮筒;另一個出沒於砂鍋嶺,大當家的常騎一匹快馬,人稱「快馬門三」,手下也有百八十號悍匪,大多是盜馬賊出身,馬上來馬上去,神出鬼沒、快如疾風。
這一天「快馬門三」與「一杆槍段達」兩個匪首,各帶十名崽子來到孤山嶺碰碼對盤子。遲黑子下山相迎,彼此互行匪禮,兩手抱拳停在胸前,用力往右邊一甩,寒暄幾句,接入分贓聚義廳。三個大當家的坐定,有崽子倒上酒來,遲黑子先乾為敬,哈哈一笑說道:「兩位挨肩兒,近來生意興隆啊?蘭頭海不海?買賣順不順?」一杆槍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不怕兄長笑話,咱這關東山,從來是地廣人稀,又趕上天下大亂,鬍子比老百姓還多,狼多肉少啊,淨喝西北風了!」快馬門三也對遲黑子說:「咱哥兒倆的綹子,比不得孤山嶺兵強馬壯,大的啃不動、小的吃不飽啊!」遲黑子說:「姜家屯的姜老摳積下許多不義之財,囤了不少糧食,打下姜家窯,何愁日子難過?」快馬門三沉吟道:「姜老摳殺戮逃難災民,誣為賊匪領賞,可以說良心喪盡、死有餘辜。怎奈姜家窯距離縣城太近,有縣城駐軍掣肘,這個響窯實在不好砸……」遲黑子等的就是這句話:「咱這三個綹子,拎出哪一支,都砸不動姜家窯,弄不好紮了手,反讓同道恥笑,除非三股繩子擰成一股,拉個對馬,勾道關子,不信吃不下!」那二位美得好懸沒從椅子上蹦起來,三個綹子湊在一處,至少五六百條槍,什麼窯砸不開?正所謂「西北連天扯大旗,英雄好漢歸綠林,你發財來我沾光,天下鬍子一家人」!三個大當家的一拍即合,斬雞頭喝血酒,約定了攻打姜家窯的時日,以及各出多少槍馬、如何分局等。土匪合綹子砸窯,得提前說明白怎麼分贓,說黑話叫分局,又分「大局」和「小局」。大局指錢財、糧食、牲口、槍支,三一三十一,一個山頭佔一份。小局指皮襖皮褲、首飾細軟之類的零碎財物,這得留給崽子們,誰搶來歸誰。
到了砸窯那一天,三個綹子兵合一處將打一家,聚集了幾百號土匪,黑壓壓一大片下了山。遲黑子有個顧慮,姜老摳作惡多端,千刀萬剮也不為過,但是屯子裡還有不少老百姓,他怕另外兩個綹子亂來,反倒壞了自己的名聲。因此在殺進姜家窯之前,遲黑子又交代了一句,叮囑另外兩個匪首和四梁八柱:「把手底下的崽子們看住了,誰膽敢橫推立壓,當心吃瓤子!」土匪黑話中的「瓤子」,說白了就是槍子兒;「橫推立壓」指殺降和糟蹋女眷之類的惡行。那兩個匪首齊聲稱是,分頭告訴手下崽子:「都給我聽好了,誰也不許去姜家窯認老丈人!」
幾百號土匪齊聲吆喝,打馬衝向姜家大院。大院裡的保險隊見道上煙塵四起,大股土匪前來砸窯,壓山探海地一大片,實不知來了多少鬍子,趕忙關緊了大門,拉起吊橋,爬到碉樓之上。土匪轉瞬即到,卻聽一個大嗓門兒的糙漢喊道:「裡面的人聽好了,今天我們遲黑子、快馬門三、一杆槍段達三個綹子兵合一處,不為別的,就想找姜老摳借點兒糧食,幫個忙,把大門開啟吧!」碉樓上的管家姜福尖著嗓子衝外高喊:「不行啊!地方小容不下這麼多人!你們還是趕緊走吧!」底下的土匪又喊話說:「都是明事理的人,要多少開門錢,你開個數,咱們照數給,都為了混口飯吃,不難為你們看家護院的!」姜福的心眼兒也不少,怎肯輕信這等鬼話:「當面銀子對面錢,誰欠的賬找誰還!老薑家又沒得罪遲黑子,咱們遠日無怨,近日無仇,若真是缺錢短糧,改日儘管讓人來取,多個朋友多條道,多個冤家多堵牆,這都好商量!今天這陣勢,我們是萬萬不敢開門啊!別最後鬧得兩敗俱傷,有啥意思?」雙方你有來言我有去語,過了好一陣子,漸漸變得粗野起來,開始對罵。姜家大院的保險隊本就是一群二流子大煙鬼,罵起人來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的;那邊的幾百號土匪,也沒一個嘴乾淨的,罵到熱鬧之處,匪群中還不時發出陣陣鬨笑。
僵持了老半天,底下的土匪急了:「別他孃的敬酒不吃吃罰酒,現在開門,饒你們不死,砸開姜家窯,可別怪老子不客氣!」姜福不肯服軟:「咱們姜家屯吃蔥吃蒜,就是不吃王八姜!有本事你打上來,鹿死誰手,可還不一定呢!」突然一聲槍響,保險隊不知誰先開了槍,眾土匪豈肯示弱,立即開槍還擊。保險隊仗著地勢負隅頑抗,一通亂打,雙方就交上火了。土匪的傢伙五花八門,像什麼老套筒子、蓋子槍、連珠槍、單出子兒、東洋炮、自來得、老雙響、雞蹄子,有什麼是什麼。別看槍不咋的,但個兒頂個兒是亡命之徒,四梁八柱的槍桿子又直溜,打出去的槍子兒如同長了眼,保險隊死了十來個,其餘的躲進碉樓再也不敢露頭。馬殿臣是出了名的炮頭,兩把盒子炮左右開弓,打斷了吊橋的繩索,吊橋「哐當」一聲砸落下來。崽子們抬著雲梯衝過吊橋,後頭跟著幾十名敢死隊,個個手持盒子炮,背插大刀,藉著雲梯往牆上爬。正當此時,姜家大院裡邊火光沖天,傳來一片嘈雜之聲,原來有事先潛入姜家窯的土匪放火策應,開啟了大門。保險隊全是些二流子大煙鬼,以往仗著姜老摳的勢力為非作歹還行,此時大多嚇破了膽,扔下槍四散逃竄。
當地縣城不僅有保安隊,更有騎兵旅駐防,不過當官的吃空餉,實際上沒那麼多兵。旅長聽見姜家大院方向槍聲密集,也自心驚肉跳,平時吃著姜老摳,喝著姜老摳,關鍵時刻不能不出動,只得命一個連出城剿匪。連長接到命令一肚子不情願:你們都不去,憑啥讓我去?這不等於送死嗎?無奈軍令難違,只好召集部下,先在駐地兵營列隊報數,報一遍人數不對,再報還不對,報了五六遍,越報人越少。連長說:「就這麼著了,今個兒誰沒來,扣誰一個月的軍餉。」接下來帶領人馬開出縣城,奔姜家屯方向磨磨蹭蹭走出二里地。這個報告連長忘帶槍了,那個報告連長忘帶子彈了。連長叫住眾人接著訓話,爹孃老子連罵帶卷,訓夠了一聲令下掉頭往回返。都準備妥當再出來,又忘了帶旗號,等把槍馬旗號全找齊了,也到吃飯的時候了,兄弟們吃軍糧拿軍餉,保境安民有責,可是不填飽了肚子,如何跟土匪幹仗?連長一聲令下,就地埋鍋造飯。反正不等土匪走光了,說什麼也趕不到姜家屯。
遲黑子率眾打破姜家窯,活捉了姜老摳、管家姜福,連同姜老摳的五六個小老婆,以及十來個保險隊的二流子,全被五花大綁帶到場院之上,交由孤山嶺上的狠心粱馬殿臣發落。狠心粱乃遲黑子麾下的四梁八柱之一,專管拷問秧子。馬殿臣也非常人,匪號「打得好」,驍勇善戰,膽硬手狠。他把姜老摳從頭到腳扒個精光,捆在大樹上,拿涼水往身上澆。關外天冷得早,說話這時候都得穿棉襖了,幾桶涼水潑下去,凍得姜老摳嘴唇都紫了。馬殿臣一邊潑涼水,一邊逼問姜老摳,把值錢的金銀藏哪兒了?姜老摳這輩子竟琢磨別人了,哪遭過這個罪?不住口地求告:「好漢饒命,好漢饒命,我家沒錢哪,種地的莊稼人在土裡刨食兒,省吃儉用攢那倆錢兒,全置辦田產蓋了房舍,佃戶交的租子也是糧食,那不都擱糧倉裡堆著嗎,哪兒來的金銀細軟啊?」
狠心粱馬殿臣可不信姜老摳的鬼話,吩咐崽子燒壺開水,再找倆洗腳盆,其中一個裝上半盆粗鹽,先把姜老摳的腳摁在空盆裡,往他腳上澆開水,燙出一腳燎泡,再往上搓大鹽粒子。姜老摳慘叫哀號,真可以說鑽心地疼,不單是腳疼,還心疼這麼多鹽。馬殿臣只問姜老摳說是不說,姜老摳腦子都木了,可就一句話:「真沒有錢!」土匪有的是禍害人的損招,不怕姜老摳不招。馬殿臣又讓手下人找來一瓶子香油。那個年頭鄉下人家吃鹹菜,也要放兩三滴香油,姜老摳可不捨得,鹹菜端上桌來,頂多拔下香油瓶上的塞子,他自己聞兩下,再轉著圈讓姨太太們一人聞一下,多一下都不行,此事遠近皆知。馬殿臣就把姜老摳大頭朝下吊在樹上,拿香油往他鼻子眼兒裡倒。姜老摳讓香油嗆了個半死,又見香油流了一地,不免心如刀絞、肝腸寸斷,連哭帶號地叫嚷:「你們整死我得了,我不活了!」
這時有崽子來報,說在姜老摳住處的炕洞子底下找到一個地窨子,裡邊有兩個櫃子,裝滿了夾金懷錶、白貂帽子、獺皮大衣、駝絨袍子、俄國毯子,還有幾個箱子死沉死沉的,砸開一看全是銀圓和金貨。馬殿臣命他們抬出來擺在場院當中,給三位大當家的過目。姜老摳見自己的家底兒全讓土匪搜了出來,心裡頭徹底涼了。每天晚上臨睡覺前,他都得把箱子開啟,仔仔細細過一遍數,裡面有多少塊銀圓、多少根金條,數都對上了才行,否則睡不踏實。他這輩子財迷轉向,存了這麼多年,一夜之間都歸了土匪,這還怎麼活?哭天搶地求老薑家祖宗顯靈,收拾了這夥土匪。
馬殿臣哈哈大笑:「姜老摳啊姜老摳,方才交出財貨還可以饒你一條狗命,而今你是甭想活了,今天爺爺讓你死個闊的!」說完從箱子裡撿出幾個「韭菜葉」,這是土匪的黑話,其實就是大金鎦子,走到姜老摳近前,一手掐住他腮幫子,另一隻手挨個兒把金鎦子塞進他嘴裡,又將剩下的半瓶子香油給姜老摳灌了下去。姜老摳讓金鎦子墜破了肚腸,疼得昏死過去。兩個崽子拔刀上前,給姜老摳來了個開膛破肚,把腸子中的金鎦子挨個兒找出來。
管家姜福連同保險隊的一眾二流子,個個死有餘辜,全被砍了腦袋,院子裡血流成河。馬殿臣又問遲黑子:「姜老摳的幾個小老婆如何處置?」遲黑子一擺手:「讓她們滾蛋。」馬殿臣過去攆了半天,卻沒一個走的。再一問怎麼不走呢?原來全是家裡窮得吃不上飯,不得已賣給姜老摳當了小老婆,在老薑家待這幾年,過的日子跟使喚丫頭差不多,吃不好穿不好,還得給姜老摳暖被窩,半點兒積蓄沒存下,走了就得餓死。遲黑子也沒轍,只得把搜出來的錢財給她們分了一點兒,這才打發走。
有哭的就有樂的,一眾土匪把姜老摳家中裡外搜了個遍,砸開糧倉和堆房,能帶走的滿滿當當裝了三十幾輛大車。後院牲口棚的牲口也牽出來,三個綹子三一三十一,哪家也沒吃虧。帶不走的全給老百姓分了,宣稱替天行道,其實也是拉攏人心,替綹子揚名。老百姓見姜老摳和保險隊的二流子差不多死光了,也沒什麼好怕的,家家戶戶拿著面口袋,排著隊分糧食。遲黑子又命人在場院上擺好桌椅板凳,讓屯子裡的人做飯,包子、餃子、麵條子,大鍋豬肉燉粉條子。
大夥兒正吃得興起,突然跑來一個老頭兒,怒氣衝衝指著遲黑子破口大罵!
7
這個老頭兒腰彎背駝、步態蹣跚,脾氣卻不小,吹鬍子瞪眼,說:「你遲黑子不是有名的清綹子嗎?俺們老百姓都敬重你是條好漢,向來劫富濟貧,為什麼單單禍害我們姜家屯?搶也搶了,吃也吃了,還要糟蹋我家姑娘,逼奸不從就殺人滅口啊!有你們這樣替天行道的嗎?」遲黑子當時就急了,耍清錢的綹子最忌諱「壓裂子」,也就是姦淫民女,這是哪個崽子活膩了?他陰沉著臉,瞅了瞅身邊的快馬門三和一杆槍,心說:準是你們兩個當家的,約束不住手下崽子,幹出禍害百姓的勾當!
一杆槍是練武之人,最好面子,也覺得臉上掛不住,當場拔出槍來,沖天打了一槍,厲聲喝問手下:「老爺們兒敢作敢當,哪個幹了傷天害理的勾當,趕快給老子站出來!」快馬門三同樣臉色鐵青,往前走了兩步,環顧手下一眾崽子。此人一貫陰鬱寡言,但是目光如電,一張刀疤臉讓人毛骨悚然。場院上一時間鴉雀無聲,幾百個土匪面面相覷,半天也沒一個吭氣。飯是甭吃了,遲黑子立即把三股綹子的兄弟召集到一處,讓老頭兒挨個兒辨認。老頭兒看看這個,瞅瞅那個,圍著眾人走了兩圈,猛然分開人群,一伸手,從中揪出一個崽子,濃眉細目、白淨臉膛。遲黑子一看不是旁人,竟是他的義子血蘑菇!
原來土匪打進姜家窯之時,保險隊這群大煙鬼作鳥獸散。為了防備漏網之魚躲在暗處打黑槍,遲黑子下令把逃散的保險隊以及姜老摳的家眷全抓來。血蘑菇跟著一隊土匪沿著小路,逐門逐戶搜尋可疑之人。姜家屯當中是姜家大院,外圍的莊戶人家也不少,大多是乾打壘的土坯房,又低又矮,蓋得七扭八歪,道路更是縱橫交錯、坑窪不平。血蘑菇自從老韃子和白龍死後,心裡就憋著股邪火,撒狠一般追逐保險隊的人,經過一個小院,猛然聽到屋裡傳來一陣噼裡撲嚕的怪響。血蘑菇越牆而入,聽響動在西屋,趴在虛掩的門縫之間往裡頭看,不看則可,一看之下倒吸一口冷氣!
西屋這個土坯房也就一人多高,從門口進去都得貓腰縮脖子。牆皮上枯草外露,屋裡一盤土炕,六尺來寬,一丈多長,佔了多半間屋子。炕桌上油燈昏暗,一個老太太盤腿坐在炕頭,頭上包著玄色絹帕,一身鏽金邊兒的灰襖灰褲,分明是廟中的金燈老母,正不緊不慢把一片人皮往臉上粘,又拿起胭脂脂粉一通描眉打臉,變成了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面帶潮紅,梨花淺笑,伸出纖纖玉手輕撫髮髻。
血蘑菇見了金燈老母,不由得搓碎口中鋼牙,當即破門而入,抬手一槍,正中「金燈老母」的面門。「金燈老母」中槍斃命,死屍倒在炕上。血蘑菇撲將上去,眼前這張臉雖已被打爛,卻仍可看出皮膚光潔,豈是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血蘑菇冷笑一聲,心裡罵道:天殺的老耗子,死了還跟我裝?老爺非讓你現了原形不可!三下兩下撕扯開那女子的衣服,卻怎麼也剝不下那身畫皮。血蘑菇忽然覺察到不對,不由得愣在當場,腦子裡「嗡」的一聲,心說:糟糕,賊咬一口,入骨三分,這一下怕是跳進松花江也洗不清了!就在此時,一個駝背老頭兒衝進屋來,一把抓住血蘑菇的胳膊,再看那個女子,赤身露體死在了炕上,鮮血染紅了半邊土炕。血蘑菇心慌意亂,一時沒了主意,推開老頭兒奪路而逃。一眾土匪在姜家屯中來往穿梭,誰也沒在意他,迷迷瞪瞪來到場院之內,還沒想明白剛才撞了什麼邪,那個老頭兒就跑來找遲黑子討公道了。緊接著又衝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脖領子,拽到遲黑子面前,哆哆嗦嗦指著血蘑菇的鼻子說:「我閨女就是這個癟犢子開槍打死的,土炕都讓血染透了!」
遲黑子怒不可遏,抬腳踢了血蘑菇一個跟頭。血蘑菇百口莫辯,他手背上甚至還有那個駝背老頭兒撓出的血道子。此時此刻,血蘑菇再說什麼也不會有人信,心想:這麼死也太冤了,好歹我得留住這條命!忙往遲黑子面前一跪,磕頭如同搗蒜,求大當家的饒命。可是這個頭一磕下去,就等於當著眾人的面,承認自己幹了橫推立壓的惡事!血蘑菇磕破了腦袋,卻見遲黑子不為所動,心知不給個交代,無論如何過不去這一關。咬牙摳下自己右邊的眼珠子,連血帶筋託在手上。遲黑子也捨不得打死血蘑菇,這孩子三歲上山,由他收為義子,交給老韃子裝在一個大皮口袋中,走到哪兒背到哪兒,好不容易拉扯大了,在山上當鬍子打家劫舍,說不上行得正坐得端,至少沒幹過橫推立壓喪良心的惡事,之前還給綹子挖了那麼多金子,不說有多大功勞,那也夠得上功過相抵了。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破了規矩如何服眾?更何況另外兩股綹子也在那盯著呢,這不是讓外人看笑話嗎?關外的土匪講究五清六律,「五清」指要得清、打得清、傳令清、緝查清、帶路清。無論是開差砸窯,還是別樑子,不許強搶豪奪胡打亂砸,更不許傷及無辜,分贓時各拿應得之數,不能多吃多佔,也不會虧了誰。「六律」是綹子的六道底線,分別是貪吞大餉、姦淫婦女、攜槍逃跑、挑撥離間、搶餉劫櫃、私放秧子。縱然是四梁八柱,壞了六律中的任何一條,那就得透馬眼、活脫衣、上籠,也就是剜眼、扒皮、蒸熟了。如果說血蘑菇只是姦淫婦女,沒整出人命,給夠了人家賠償,或者說當眾剜下一個眼珠子,儘可以交代過去,卻不該殺人滅口。事已至此,再說什麼也沒用了。遲黑子氣得全身發抖,扭頭衝馬殿臣使了個眼色。馬殿臣明白遲黑子的心意,當即叫兩個崽子上前,下了血蘑菇的傢伙,又吩咐道:「拖去外邊鑿了,別讓這個敗類死在大當家的眼前!」
兩個崽子得令,一前一後將血蘑菇帶到大院門口,舉槍說道:「對不住了兄弟,你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怪別怪大當家的,也別怪我們哥兒倆,只怪你自己壓裂子壞了山規。你可記下,來年的今天,正是你的週年祭日!」血蘑菇不甘束手待斃,從懷裡掏出兩個金粒子,求告那兩個崽子,念在同是一個山頭插香的兄弟,放他一條活路。兩個土匪一對眼神,伸手接過金粒子,做了個順水人情,一人沖天開了一槍,放走了血蘑菇。本想謊稱已將死屍踹入了河溝子,哪承想馬殿臣遠遠聽出槍聲不對,追出來一槍一個打死兩個崽子,再找血蘑菇,卻已逃得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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