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蘑菇掛帥

許家大院佔了半座山,院牆上寬得能跑馬,四角起了碉樓,養的炮手不下一百多人,戒備十分森嚴,災民根本衝不進去。許大地主生得肥頭大耳,滿臉橫絲肉,大光腦袋沒脖子,好似一個橫放的冬瓜。這日正躺在炕上,由小丫鬟伺候著抽大煙,聽說有人要來吃大戶,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非但沒讓炮手阻攔,反而吩咐手下人開啟大門,走出來對吃大戶的人們一抱拳,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少爺們兒,如今這災荒年景,誰家日子也不好過,你們吃不上飯來找我,那是瞧得起我。糧食我可以出,卻有一節,吃飽了給咱家乾點兒活行不行?」賣散煤的都知道許大地主是什麼人,進了他的煤窯,等於進了閻王殿,再沒有活著出來的,於是紛紛叫嚷:「幹活兒可以,當煤耗子不行!」許大地主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不是讓你們摸煤,西邊那條小河溝子乾透了,我想讓大夥兒幫幫忙,挖開淤泥引水。」眾人信以為真,在許大地主門前吃了一頓窩頭,由許大地主的管家帶著他們去挖河泥,說定了幹完活兒一人給一斗小米。走出二里多地,突然闖出一夥土匪,把這些吃大戶的全綁了,挨個兒打得半死,扒光衣服扔進大煤殼子。鐵柵欄一鎖,跟黑牢差不多,煤把頭帶幾個打手,手持棍棒、皮鞭輪番看守,人在地底插翅難飛!在煤殼子裡幹一天活兒,說好能給一百個大子兒,但飯食、燈油的費用都得自己出,這就去了一多半。到結賬的時候,煤把頭告訴大夥兒,今年糧食又漲價了,許大地主格外開恩,不用你們倒找錢了,接著幹活兒吧!

血蘑菇聽了鐵根的經歷,心說:命苦的何止我一個,眼瞅著身邊的煤耗子死了一個又一個,不是累死就是塌方砸死,唇亡齒寒,難免心驚膽戰,打定主意要逃。鐵根告訴血蘑菇,此前也有不少煤耗子想逃,飢寒不恤,疾病不問,奇苦非常,動不動就鞭撲吊打,誰願意過這種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是逃到鐵柵欄口便被抓了回來,煤把頭用尖刀在那人的腳面上亂戳,腳丫子上鮮血淋漓,那也得接著幹活兒,直到活活累死為止。鐵根心裡放不下家中的爹孃,時常夢見他娘端著一碗冷麵遞到他眼前,米麵條壓得如細絲一般,上面蓋著辣白菜、醬牛肉片、半拉熟雞蛋、黃瓜絲、蘋果梨片,湯裡裹著碎冰碴兒,眼瞅就要吃到嘴了,一睜開眼,什麼都沒了。

煤殼子越挖越深,地下滲出的積水也一天比一天多,煤耗子們又被派去輪班抽水,誰都脫不開。幹這種活兒的叫「水蛤蟆」,光著大腿站在水裡,一桶一桶往外倒髒水,晝夜不休。水裡陰寒浸骨,一連幾天戳在其中,誰受得了?有人站不住腳,一頭栽進水裡,再也站不起來。煤把頭怕有裝死的,用棍子把腦袋砸癟了,這才開啟鐵柵欄門將屍首吊上去。即便身子骨結實的,也都是足爛腹腫、皮肉潰爛。鐵根終於熬不住了,一口血噴出去,腳底下打滑跌入水中,這個人就完了。血蘑菇絕望萬分,鐵根這麼一死,他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了,一天到晚迷迷瞪瞪,腦子裡一團亂麻,幹活兒累個臭死,躺下閉上眼,就是一場亂夢,整個人渾渾噩噩的,如同行屍走肉一樣。如此這般,困在地底不知多少時日。

然而在無意之中,血蘑菇發現一件怪事。煤殼子裡供奉一隻泥胎大花貓,尾長過尺,跟龍江四味居左師傅家的八斤貓一樣。這是幹什麼的?他聽煤耗子們議論,按摸煤這行的規矩,每個煤眼子裡都要供養一隻八斤貓。關外有句老話兒「江南有千年鼠,江北有八斤貓」,煤窯最怕鬧耗子,啃噬糧食不說,耗子最擅打洞,東跑西顛,亂竄亂咬,很容易造成塌方。八斤貓不一定是八斤重,而是泛指八斤以上的大貓,江北的山裡就有。血蘑菇對《厭門神術》瞭如指掌,在他看來,煤眼子中供奉的八斤貓,應當是一件鎮物。煤把頭管挖煤的叫煤耗子,有了這隻八斤大花貓,能壓得他們翻不了身。若想從此地脫身,必須設法破了這件鎮物。他尋思耗子都喜歡吃油,煤窯中的耗子更是如此,挖煤的人們頭頂油燈照明,礦道里全是煙熏火燎的燈油味兒,正因如此,煤窯格外招耗子。於是,血蘑菇趁著沒人注意,將頭頂油燈裡的油,悄悄倒在泥貓的尾巴上,很快引來幾隻耗子,對著浸透燈油的貓尾巴一通舔,不到半個時辰,就將八斤貓的尾巴舔掉了。貓斷其尾,如同虎去其勢,再也當不成鎮物。儘管煤把頭天天給泥貓上供,可是煤殼子裡面黑燈瞎火,誰都沒發覺泥貓的尾巴不見了。

又過了一陣子,這一天,鐵柵欄門忽然開啟了,只聽上頭有人高喊:「大夥兒都出來!」幾百個煤耗子逆來順受不敢不從,挪動到礦洞入口,一個接一個戰戰兢兢爬出去。血蘑菇也夾在其中,抻著脖子貪婪地呼吸著外邊的空氣。此時正是深更半夜,天上月冷星稀,但外面總比煤殼子底下要透亮許多。他眼眶子一陣發酸,虛睜著一隻眼四處打量,只見煤窯守衛均已橫屍在地,洞口處直不楞登站著四條大漢,個個身高膀闊,虎背熊腰,往那一戳跟四扇門板相仿,如同四大金剛下界,每人手裡拎著兩把二十響長瞄大鏡面,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血蘑菇一見好懸沒趴下,來者並非旁人,「穿雲山、飛過山、佔金山、古十三」?馬殿臣麾下的四大炮頭,四個拜把子兄弟,關東綠林道上號稱「四大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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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颼颼地往煤殼子裡灌,一眾煤耗子你推我擠,一個接一個往外爬。血蘑菇探出半個腦袋才看到,馬殿臣綹子裡的四大名山守住洞口,出來一個揪住一個。煤耗子個個蓬頭垢面,渾身上下全是黑的,原本分不出誰對誰,可四大名山不看臉,只看眼珠子,有的人頭髮擋住半張臉,就把頭髮撩起來。四個人四雙眼如同刀子一般,死死盯著爬出來的煤耗子,一個也不放過。血蘑菇心中驚恐,讓冷冽的寒風一吹,越發瑟瑟發抖,兩條腿打晃,站都站不穩。這四大名山絕非浪得虛名,炮管子一個比一個直溜,能耐一個比一個大,別說四個人一起上,你隨便拎出哪一個,血蘑菇也不是對手。他有心縮回去,然而擁上來的煤耗子堵住了退路。穿雲山手疾眼快,一把薅住血蘑菇的頭髮,大喝一聲:「血蘑菇,可把你逮著了!」這一嗓子如同炸雷一般,另外三個炮頭呼啦一下圍攏過來,四個人如同四座大山,將血蘑菇擠在中間,插翅難逃。

原來在遲黑子死後,馬殿臣派人四處追殺血蘑菇,翻遍了方圓幾百里,連根毛兒也沒找到,估摸著血蘑菇逃到了江北,於是命四大炮頭過江追蹤。在山裡逮著一個打悶棍砸孤丁的棒子手,從此人口中得知,數月之前,他曾將一個一隻眼的二混子賣到二道溝當煤耗子,得了一塊銀圓。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四大炮頭聽到「一隻眼」三個字,耳根子都豎起來了。古十三一刀插了這個棒子手,四人直奔二道溝,幹掉守礦的炮手,將煤耗子一個個放出來,果然抓住了血蘑菇。

飛過山對血蘑菇說:「併肩子,江湖事江湖了,你橫推立壓,又扒灰倒灶害死大當家的,不給個交代可不成,老老實實跟我們走一趟吧!別讓弟兄們為難你。」血蘑菇心如死灰,只得束手就擒。飛過山、佔金山兩人掏出牛筋繩索,給他捆了個結結實實,又找件破衣裳讓他穿上。穿雲山囑咐道:「這小子肚子裡揣漏勺?心眼兒太多,多留點兒神,別讓他跑了!」交代完又和古十三搬來一張桌子,擺出從礦上搜出的銀圓,自報山頭,告訴一眾煤耗子:「打得好鷹王馬殿臣麾下四大炮頭,替天行道鏟了二道溝的黑心礦。這個礦的東家許大地主作惡多端,我們大當家的馬殿臣已經說了,遲早下山砸了許家窯!現在每人發兩塊銀圓,先放你等還家。」話還沒說完,突然有個煤耗子揪住身邊一人,啞著嗓子大聲嚷嚷:「好漢爺,這個人不是挖煤的,是許大地主的狗腿子!」人群中一陣騷亂,穿雲山擔心出岔子,抬手朝天上放了一槍,喝道:「都不許亂!」眾人安靜下來,穿雲山又問那煤耗子怎麼回事?煤耗子跪倒在地:「好漢爺,我兄弟跟我一起被抓進來挖煤,就是讓他活活打死的!求好漢爺替我做主!」一眾煤耗子吃盡了這些打手的苦頭,個個怒火中燒,轉眼從人群裡揪出煤把頭和六七個打手。原來這些人一看大事不好,想夾在煤耗子中間矇混過關,再回去給許大地主報信,哪知煤耗子竟然炸了窩。四大名山怎能放過這些人,一刀一個結果了他們的性命,又割下人頭,血淋淋擺了一排。一眾煤耗子脫離了苦海,全都跪下磕頭,感激涕零,挨個兒領錢離去。

四大炮頭押著血蘑菇出了煤窯,一路翻山越嶺,行至日暮時分,穿雲山擔心出岔子,不敢連夜趕路,正巧不遠處有座破敗的銀花廟,眾人緊走幾步進到廟內。見屋頂上蛛網密佈,腳底下一片凌亂,正中間神龕上供奉著一座泥胎,手持銀瓶,腦袋掉了半個,仍能看出是銀花娘娘。幾個人點上油燈,吃些乾糧,倒是沒虧著血蘑菇,餵了他幾口吃喝。很快天黑透了,四大炮頭輪番值守,以防血蘑菇逃走。

血蘑菇雙手被縛靠在牆角,繩子都是帶牛筋的,根本掙不斷。他親眼見過馬殿臣收拾姜老摳,如若被帶上孤山嶺,免不了扒皮抽筋,剩下的那個眼珠子也得挖出來當泡兒踩,簡直生不如死。但四大炮頭個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盯得太死了,別說跑,連一頭撞死的機會都沒有,索性死了心,愛咋咋的吧!迷迷糊糊剛睡著,忽聽見大殿之上窸窸窣窣一陣響動,睜開一隻眼仔細觀瞧,神龕上的泥胎變了,頭裹著玄色絹帕,一身灰襖灰褲,外罩藏青色斗篷,臉上皺紋堆壘,不是金燈老母又是誰?想到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全是拜她所賜,血蘑菇目眥欲裂,無奈手腳被縛動彈不得,衝著金燈老母破口大罵:「頂風臭八里地的老耗子精,等爺爺變成厲鬼,再來收拾你!」

金燈老母發出一陣陰森可怖的獰笑:「毀我金身,燒我靈廟,豈能讓你一死了之?」

血蘑菇後脖頸子發冷,心裡頭又急又怒,猛地往前一掙,才發覺是個噩夢,額頭上全是冷汗,捆住手腳的繩索卻已斷了。再看四大炮頭躺在地上,個個鼾聲如雷,睡得跟死狗一般!血蘑菇心念一動,瞪著那一隻眼,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輕輕推開廟門,溜出去撒腿狂奔,一頭鑽入密林,跑了個天昏地黑,全然不知身在何處,好歹甩掉了追擊的四大炮頭。他在江北人生地不熟,只記得在大煤殼子裡認識的鐵根,曾說爹孃二老在龍爪溝開了個小飯館。他找土人問明龍爪溝所在的方向,仍不敢走大路,只能鑽山過林,腳下踩著松枝枯葉,跌跌撞撞、磕磕絆絆,接連又走了七八天,瞧見密林中有幾處破馬架子窩鋪,旁邊是個小飯館,外邊用木板子圈成一小院,門口掛著幌子。

血蘑菇筋疲力盡,又餓又乏,走到近前推門進去,踉踉蹌蹌立住了腳,見小飯館裡拾掇得挺乾淨,擺著幾張桌椅板凳,屋角趴著一條大黃狗,並無一個客人。開店的是老兩口子,彎腰駝背、眼神渾濁,血蘑菇一問果然姓樸。這老兩口子起早貪黑在山裡開這麼個小飯館,附近木營子裡有伐樹的木幫,上山挖棒槌採山貨的老客也會來此落腳,吃口熱乎飯,喝口熱乎酒,沒錢的就拿山貨來換。血蘑菇沒敢如實相告,謊稱自己姓關,小名柱子,本是莊戶人家,幾個月前家中突遭變故,爹孃、兄弟全讓土匪殺了,還摘了他一顆眼珠子,死裡逃生流落至此,身上一點兒錢也沒有了,求老人家給口飯吃。

樸老闆和老闆娘對血蘑菇心生憐憫,沒過多一會兒,老闆娘從後面端來小半盆熱騰騰的大醬湯,兩個貼餅子,半碗切碎了的芥菜疙瘩。血蘑菇自己都不記得多久沒吃過熱乎飯了,悶頭一通狼吞虎嚥,吃完了放下碗筷,抹了抹嘴頭子。老闆娘打來一桶熱水,讓血蘑菇洗把臉,燙燙腳。血蘑菇覺得這個地方山深林密,訊息閉塞,估計四大名山輕易找不到此處,就給樸老闆和老闆娘兩口子跪下說:「我家裡人全死了,下山也沒個投奔,求您二老行行好,留下我給您背柴燒火、挑水掃地,一個大子兒也不用給我,豬不叼狗不啃的賞我一口,餓不死就成。」老兩口本是行善積德的人,屋子後邊又有個空窩鋪,就把血蘑菇留下了。血蘑菇把窩鋪收拾利索,躺在草甸子上,閉著眼睛回想,自己在大煤殼子裡關了整整一冬,為口吃的拼命挖煤,過得連耗子也還不如,到頭來又撞上四大名山,幾乎送了性命,如今好歹有了個睡覺、吃飯的地方,卻不知今後又將如何?金燈老母來無影去無蹤,縱然找得到這個老耗子,我對付得了它嗎?後半輩子還能有個安穩嗎?

老兩口沒拿他當不給錢的長工使喚,指點他去挖點兒野菜,採些榛蘑、松茸、木耳之類的山貨,既可以自己吃,也可以擱在小飯館裡賣給過往的老客,掙上仨瓜倆棗的買些應用之物。小飯館裡養的那條大黃狗通人性,血蘑菇每天餵它點兒吃的,一人一狗混熟了,平時血蘑菇上哪兒去,大黃狗總是搖頭擺尾地跟在後頭。開春時節萬物生長,血蘑菇問樸老闆要了揹筐,拿個小鏟子,帶著大黃狗進了山。山林中到處是野菜,像什麼山芹菜、刺老芽、猴腿兒、婆婆丁、小根蒜,刨出來抖去泥土,抬手往揹筐裡一扔,不到晌午,揹筐裡的野菜就冒尖了。下山洗乾淨過一遍熱水,蘸上醬就能吃,餘下的曬乾了,或是丟入醬菜缸。龍爪溝一帶林木茂密,山貨也特別多,到了雨季,林子裡古木蔽日,黑綠黑綠的一片,有的是木耳、蘑菇、山核桃、松子。要說採山貨這一行,當屬松茸最稀罕、最金貴,能換不少錢。不止藏邊有松茸,在過去,關外的松茸也特別出名。這個行當也有幫夥把持,全是當鄉本土的人,外人混不進去。山林中還有一種「勾魂草」,又叫「野韭菜」,長在懸崖邊背陰之處,一下雨就猛往外躥。此時山崖上又溼又滑,常有人為了採摘勾魂草墜崖喪命,可是越難採,價格就越高。血蘑菇躲在深山中隱姓埋名,哪兒人少往哪兒去,偷著挖一點兒松茸,或是去懸崖邊採些個勾魂草,藏在貼身衣兜裡帶下山。有空就來小飯館幫著打打下手,乾點兒挑水掃地的雜活兒。沒客人時,老闆娘蒸一鍋「菜簍子」包子,玉米麵摻上一點兒白麵發酵做成皮兒,用血蘑菇採來的山芹菜焯好、剁碎做成餡兒,包成圓滾滾的糰子,皮薄餡大,蒸熟了一掀鍋蓋,清香撲鼻。吃著熱騰騰的菜簍子,樸老闆跟血蘑菇嘮嗑,車軲轆話說起來沒完。無非說他們也有個兒子,和血蘑菇年歲相仿,為了掙錢娶媳婦兒,上二道溝販碎煤,出去一年多了還沒回來。老婆子想兒子,埋怨兒子也不給家裡捎個信兒,整天愁眉苦臉,自打血蘑菇來了,才有了些笑模樣。血蘑菇長吁短嘆,卻不敢多說,擔心樸老闆看出什麼端倪,萬一聲張出去,恐有大禍臨頭。

血蘑菇聽說在木營子幹活兒的工錢不少,沒山貨的季節,他就去山上的木營子幫工。長白山一帶將伐木稱為「倒套子」,又分山場子活兒和水場子活兒。每當秋風吹光了枯黃的樹葉子,蛇蠍野獸都得貓冬,山上也沒了蚊叮蟲咬,頭場雪下得鋪天蓋地,等到天一放晴,山場子就忙活開了。倒套子的工人把大樹放倒,通過大冰槽把砍下來的原木順下山,再用雪爬犁拖到江畔,擱在排窩子裡堆放齊整。等來年春天開江,江裡的冰塊化了,就把原木穿成木排,順水漂流運出大山。倒套子全是兩人一組,一把「快馬大肚子鋸」,兩頭窄中間闊,形狀像個大肚子,外帶兩把開山斧,背兒厚刃兒薄,憑著膽子大手頭準,在森林中砍伐六七丈高的紅松。

血蘑菇故意披頭散髮,用垂下來的頭髮遮住半邊臉,太陽穴上又貼了一大塊膏藥,總是少言寡語,佝僂著身子不抬頭。在關外再沒錢也得置辦一套過冬的行頭,否則出屋就得凍死。血蘑菇頭上戴了一頂油不唧唧的破皮帽子,身上穿一件厚棉襖,外套著羊皮坎肩兒,手上揣著羊皮手悶子,腳穿牛皮靰鞡鞋。這冰天雪地滴水成冰,頭髮、眉毛、胡楂兒上都掛著白霜,皮帽子的帽耳朵扎撒著,形同兩個翅膀子。倒套子的起早貪黑在嚴寒中伐木,經常有累趴下的,所以常有生臉兒的人進山幹活兒,也沒人再過問蘑菇是從哪兒來的。

木營子有工棚,把頭帶著十來個倒套子的住在裡邊,血蘑菇不想跟這些人走得太近,幹完活兒就回小飯館後的破窩鋪睡覺。倒套子的工人拉幫結夥,組套合夥上山幹活兒,很多還是拜把子兄弟,血蘑菇獨來獨往,也沒個照應,把頭免不了欺負他,最苦、最累、最危險的活兒全讓他幹。血蘑菇倒也認頭,讓幹啥幹啥,一天忙活下來,累得半死不活,回去躺下就能睡著。木營子所在的地方山深林密,除了幹活兒的,幾乎沒有外人進來。血蘑菇雖然吃苦受累,心裡還算踏實,怎麼說都比在煤窯裡強,想就此隱姓埋名,把這一輩子在深山老林對付過去。

然而過了沒多久,木營子裡出了一件怪事。當時剛入九,乾冷乾冷的天。伐木的時候,鋸到一半,大樹滴滴答答往下淌血,誰也不敢再鋸了。換一棵大樹,鋸到一半仍是淌血。木把頭姓吳,四十多歲不到五十歲,年輕時幹苦力把腰累塌了,只能佝僂著走路,鞋拔子臉,三角眼,臘腸唇,一嘴黃板牙裡出外進,大夥兒當面叫他一聲「吳把頭」,背後都喊他「吳駝子」。這個人一貫尖酸刻薄,欺軟怕硬,滿肚子花花腸子,膽子也大,罵罵咧咧搖晃著肩膀頭,上前一口氣把樹鋸斷,樹木卻仍屹立不倒。這個情形在木營子裡不出奇,關外俗稱「坐殿」,若是樹木粗大挺拔、樹冠勻稱,再加之風幽林靜,大樹就容易「坐殿」。不過挺麻煩,因為大樹說倒就倒,使人防不勝防。倒套子的人也都知道,遇上「坐殿」千萬不能跑,也不能大聲吵吵。吳駝子在木營子當了十來年把頭,有一定的應對之策,擺手示意眾人不要亂動,慢慢摘下頭上的皮帽子,猛地朝著一個沒人的方向扔了出去。藉著這一絲氣流,大樹往那邊轟然倒下,聲勢驚人。眾人圍攏上前,見樹幹裡竟是空的,趴著一堆血刺呼啦的耗子,個頭不大,沒皮也沒毛,耳尖尾短,一個挨一個擠成一堆,而且沒死透,眼珠子暴凸,金中泛紅,卻還時不時轉動。在場的人都嚇壞了,以為是大樹裡出了鬼怪。常年在山裡幹活兒的人最迷信,每逢初一、十五都要燒香磕頭拜「山神爺」。在山裡誰也不能坐在伐過的樹墩子上,那是山神爺的寶座,冒犯不得。大肚子鋸和斧子上都得系紅布條,趨吉避凶。吳駝子從沒遇上過這樣的怪事,不敢輕易處置,原封不動用泥土把空樹幹封上,又在樹墩子前擺上供品,領著大夥兒拜山神爺,連燒香帶磕頭,並且告誡手底下的工人,從今往後誰也不許靠近這個大樹墩子。血蘑菇在一旁冷眼窺覷,心中暗暗吃驚,這可不是尋常的野耗子,而是長在金脈裡的金耗子,跟金燈老母的耗子兵相同,只是被整得半死不活。

把頭帶眾人燒了香拜了神,林子裡又恢復了秩序。血蘑菇並未聲張,只跟著悶頭幹活兒。倒套子的工人們隔三岔五就從山上下來,到樸老闆的小飯館整口酒喝。倒套子的皆為苦命之人,年年冬天來木營子賣苦力,掙上幾個錢,開春下了山吃喝嫖賭抽大煙,揮霍得一乾二淨,只留下滿身傷殘。他們整天在林場幹活兒,個個邋里邋遢,活像一隻只大狗熊。平時打一斤小燒鍋驅寒解乏,喝得昏天黑地,扯上幾個葷段子,一言不合就動手,打得頭破血流,恨不得拿刀剁了對方,等到酒勁兒過去,又跟沒那麼八宗事一樣。木營子裡有一座「木刻稜大屋」,用原木一根壓一根搭成,屋頂子上鋪滿蒿草和樹枝子,整得嚴嚴實實。屋子當中點著一個鐵皮火爐,兩邊各有一排板鋪,可以住二十來人。睡覺時頭朝裡腳衝外,以防半夜有猛獸闖進來,直接啃去半拉腦袋。板鋪底下是一冬天也化不掉的冰雪,可只要把火爐燒起來,光著膀子也不嫌冷。鐵皮爐子還能燒飯,倒套子的工人們上山時,都扛著一麻袋凍得梆硬的黃黏豆餑餑,還有粉條子和酸菜。在鐵皮爐子上支一口鍋,熬上酸菜粉條子,再架一個秫秸稈蓋簾,擱幾個凍餑餑,蓋上鍋蓋,菜好餑餑熱,這就叫「一鍋出」。

一群大老爺們兒住在一起,免不了惦記女人,畢竟是「鋪的厚不如蓋的厚,蓋的厚不如肉挨肉」。木營子裡常有一個做皮肉生意的窯姐兒叫「白牡丹」,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穿著花花綠綠的布棉襖,胸脯鼓脹鼓脹的,腋下夾著個麻花布包袱,走起路來扭得風擺荷葉,一看就是幹這行的。白牡丹跟著自己的男人闖關東,男人去老金溝找活兒幹,鑽了金眼子再也沒出來。扔下白牡丹一個小寡婦,為了有口飯吃,不得不拉客賣身。一來二去結識了幾個木把頭,冬天就來木營子掙皮肉錢。

拜過山神爺的轉天,日頭剛出來,白牡丹便進了木營子。木把頭吳駝子正巧沒在,白牡丹往林子裡瞥了幾眼,瞅著血蘑菇眼生,走過去拽拽他的衣角:「大兄弟,你這衣服都破了,我給你縫縫吧!」血蘑菇初來乍到,以為白牡丹真要給他補衣裳,兩人就一前一後進了木屋。白牡丹說:「外頭冷,你把門帶上。」血蘑菇轉身關上木板門,再一扭頭,白牡丹已經解開了棉襖上的疙瘩襻,露出紅豔豔的肚兜和雪白的膀子。血蘑菇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白牡丹把棉褲往下一褪,拉著血蘑菇上了板鋪……

等血蘑菇從屋子裡出來,正跟吳駝子撞了個滿懷。吳駝子狠狠瞪了他一眼,邁步往裡走,進去就給白牡丹來了個大耳雷子。原來吳駝子早就給白牡丹定了規矩,每次來木營子,一定得先找他,然後才能再找別人。白牡丹一直對吳駝子心懷不滿,只因此人白玩兒不說,還在錢上欺負她,她掙的皮肉錢得分吳駝子一半。為了能來木營子做生意,白牡丹只能忍氣吞聲。血蘑菇聽出不對勁兒,卻不敢吭聲。怎知吳駝子揍了白牡丹,也恨上了血蘑菇,追上來狠狠踹了血蘑菇一腳,罵道:「埋汰東西,嘴笨得跟棉褲襠似的,輪得到你先來嗎?敢讓我給你刷鍋?老子整死你信不?」

從此之後,吳駝子處處跟血蘑菇為難作對,把最苦、最累的活兒都派給血蘑菇,想方設法整治他。大樹放倒之後,得先運到山路邊上,再用雪爬犁拖走。這原木又大又沉,兩邊各站四個倒套子的壯漢,血蘑菇也在其中。兩人抬一根槓子,用搭鉤子掛住原木,貓下腰,搭上肩。頭槓喊著號子,「抬呀麼抬起來呀?」大夥兒「嘿呦?」一聲一起使勁兒,拱了幾拱,沒直起腰來。頭槓轟下去兩人,剩下的六個人重新掛好搭鉤子,原木上肩,一聲號令,這次真把原木拱起來了。因為八個人都沒使足力氣,人一少,誰也不敢不使勁兒了。頭槓又高唱一聲,「慢呀麼慢些走哇?」大夥兒應和一聲「嘿呦?」同時邁步朝前挪動。挪了幾步,頭槓接著唱,「看呀麼看腳下哇?」大夥兒繼續呼應「嘿呦?」頭槓的身子突然來回晃悠了一下,後頭幾個人也跟著晃,這下可苦了血蘑菇,他不懂這裡面的門道,得跟著頭杠一起晃才行,更不知道頭槓得了吳駝子的吩咐,要整治他,只覺得肩膀頭讓槓子來回擰了好幾下,儘管隔著厚棉襖,也疼得他直冒冷汗。頭槓不下肩,誰也不能停下來。等磨蹭到地方,放下原木,血蘑菇扯開棉襖一看,肩膀頭被磨禿嚕皮了,滲出鮮紅的血檁子。可是活兒還得接著幹,到了晚上,肩膀腫得跟發麵餑餑一樣。

血蘑菇心想:我一個外來的,人生地不熟,窮光棍兒一條在木營子幹活兒,人家不欺負我欺負誰?想甩手不幹了,可這一冬天吃什麼?總不能天天去小飯館蹭吃蹭喝,只得逆來順受,能忍則忍。可世上之事往往如此,你一忍再忍,別人就能蹬鼻子上臉。木把頭覺得血蘑菇好欺負,越發變本加厲,一到歇工,便當著眾人的面,吩咐血蘑菇給他端茶倒水點菸,點菸時故意躲來躲去,血蘑菇總也點不著,一臉尷尬晾在當場,惹得眾人在一旁捧腹大笑。整個木幫的人見吳駝子不拿血蘑菇當人,都合著夥兒擠對他,中午放飯把他擠到最後,剩下什麼吃什麼,有事沒事就損他幾句,譏諷他是「獨眼龍」,罵他是「夜貓子睡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更有人趁他不留神,抓一把雪坷垃往他後脖頸裡塞。血蘑菇嘴上不說,卻是「紙糊的燈籠?心裡明」,恨透了吳駝子和這幫工人,有心一把火燒了木刻稜大屋,卻都忍住了不曾發作。

木營子三個月發一次工錢,血蘑菇尋思領了錢買點兒酒肉,回去跟樸老闆好好喝兩盅。等到結錢的時候,木幫把頭一張臉冷若冰霜,足夠十五個人看半個月的,對血蘑菇百般刁難,剋扣了一大半工錢。血蘑菇賠個小心問道:「為啥別的兄弟工錢都比我多?」吳駝子振振有詞:「你剛乾頭一年,總得有個擔保吧?這些個錢押在木營子,等開了江把木排放出去再給你。」血蘑菇心知肚明,畢竟人在矮簷下,不想低頭也得低頭,只好忍下這口氣。他領到手這幾個錢只夠買棒子麵的,酒肉是別想了,空著兩手回到窩鋪,胡亂啃了半個餅子,仰脖灌下幾口涼水,又去到前邊幫忙燒火炕,一邊幹活兒一邊和樸老闆嘮嗑。忽聽屋外一陣雜沓的腳步聲響,由遠及近來得飛快。血蘑菇大驚失色,這一次怕是躲不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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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下來之後,老北風號喪似的越刮越猛,卷下一場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小飯館關門閉戶,桌子上點著油燈,地上放著一大盆炭火,烘得暖暖和和。血蘑菇正和樸老闆嘮嗑,忽聽大黃狗狂吠起來,外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當了這麼多年鬍子,一聽這個響動就知道來者不善,還當是馬殿臣手下的四大炮頭到了。血蘑菇心驚肉跳,有心踹開後窗戶,鑽山入林接著逃,轉念一想,自己一走不要緊,追兵可不會放過收留他的樸老闆兩口子,即便不殺人,也得一把火燒了小飯館出氣,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豈可累及無辜?

血蘑菇正自猶豫不決,屋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了,一陣賊風捲著大雪刮進屋中,隨即闖進來十幾條漢子,個個橫眉立目,帶著寒氣兒站滿了一屋子。血蘑菇壓低皮帽子遮住半張臉,縮在牆角偷眼觀瞧,領頭兒的是個細高挑,麻稈腰,一張豬腰子臉,黑裡透紅的麵皮,吊眼梢子,大嘴岔兒,頭戴貉殼帽子,身穿青麵皮襖,腰間扎一條硬硬實實的牛皮板帶,斜插兩把德國造大鏡面,又叫「自來德」或「快慢機」,腿上裹著鹿皮套褲,腳下是一雙「蹚蹚馬」,也就是長筒靰鞡鞋,顯得挺神氣。他身後的十來個人,打扮得千奇百怪,有穿皮大氅的,有穿反毛大皮襖的,頭上帽子有貉子皮的,有狐狸皮的,也有氈帽頭,手裡攥著鐵鍬,拎著片兒鎬,拖著二齒鉤子,揹著口袋,扛著炮管子,往那兒一站七扭八歪,臉上全是箭瘡、刀疤,沒一個囫圇的,都如歪瓜裂棗一般,要多砢磣有多砢磣。其中還有一個像是俄國混血,東北人講話叫「二毛子」,滿頭黃毛卷發,鷹鉤鼻,黃眼珠,個頭兒挺高,瘦得皮包骨頭,身上衣服比別人都單薄,帶著一股刺鼻的羊油味兒,看上去窩窩糗糗的。血蘑菇心裡有數了,眼前這夥人一定是土匪無疑,可從沒打過照面,想來不是馬殿臣的手下,稍稍鬆了口氣,卻也不敢大意。

這夥人張嘴閉嘴全是黑話,嚷嚷著要吃「挑龍」,還有人說要「翻張子」,上「夢頭春」。老兩口這個小飯館也曾來過土匪,聽得明白來人要吃烙餅、麵條,還得要酒喝,急忙把大黃狗拴上,將油燈的燈芯撥亮,招呼他們落座,斟茶倒水,擺上碗筷。樸老闆賠個小心,戰戰兢兢地說:「幾位大爺,您看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窮老百姓哪有白麵啊!棒子麵的貼餅子成不成?」一個小土匪揮著手中的鏟子大聲呵斥:「少廢話,把好吃好喝的全端上來,有什麼藏著掖著的,小心你一家老小的狗命!」樸老闆連連稱是,忙拽著老伴兒和血蘑菇去西屋灶上做飯。窮鄉僻壤有啥可吃的?一大碗酸菜熬粉條子,一盤切碎的鹹菜疙瘩來上幾滴小磨香油,一笸籮棒子麵貼餅子,還有一大鍋大醬湯,湯裡沒有肉,只有土豆子、豆腐、豆芽菜、辣椒,倒是熱氣騰騰,足以禦寒充飢。樸老闆又抱過來幾罈燒刀子,這就不簡單,包子、餃子、烙餅、麵條那是真沒有。

血蘑菇不放心前面,做完飯悄悄回來,蹲在牆角聽吩咐。開小飯館的老兩口子也在旁邊候著,大氣兒都不敢喘上一口。這夥土匪興許是餓壞了,甩開腮幫子狼吞虎嚥,吃了個風捲殘雲,盆幹碗淨,酒罈子全見了底。只有那個二毛子悄悄坐在最邊上,也不言語,啃了一個貼餅子,連半碗大醬湯都沒撈著喝。血蘑菇低著頭,耳朵卻支起來,仔細聽一眾土匪說黑話。崽子們圍著匪首「四爺長,四爺短」,話裡話外又帶著「拿疙瘩」之類字眼兒,這才整明白,原來這夥人是專門挖金子、搶金子的金匪。金匪也是土匪,又不同於嘯聚山林的土匪,不人不鬼,常年躲在深山洞穴中,幾乎不幹砸窯綁票的勾當,只下金眼子拿疙瘩,也劫掠金幫,匪首不叫「大當家的」,崽子們稱之為「大元帥」,也叫「大杆子」。血蘑菇心裡有了底,只盼這些金匪吃飽喝足了趕緊走人。

合該著節外生枝,一個眉骨上有塊刀疤的小崽子沒吃飽,又跑到西屋灶上一通亂翻,居然讓他翻出一個小口袋,裡面裝著幹木耳、幹榛蘑之類的山貨,抱到前面,往桌子上一扔。那個身材細高的大元帥抹了抹嘴,斜眼看了看眼前的東西,站起身走了幾步,猛然抽出二十響大鏡面,槍口頂在樸老闆腦門子上問:「你個老不死的,這是啥玩意兒?拿咱爺們兒的話不當回事是不?」樸老闆嚇得膝蓋一軟,跪了下來,口中求告:「大爺饒命,大爺饒命,那是採山貨的人存在店裡的,吃了我得賠人家錢哪……」金匪頭子根本不聽辯解,「啪」的一聲槍響,可憐樸老闆當場斃命,一旁的老闆娘撲倒在老頭兒身上,還沒來得及哭出聲,也讓大元帥一槍鑿了。

匪首打了兩槍,老兩口應聲倒地,接著舉槍要打血蘑菇。就在此時,一直拴在屋外的那條大黃狗掙開繩子衝了進來,直撲金匪首領。大元帥反應不及,槍被撲落在地。那個眉骨上有刀疤的小崽子手疾眼快,拔出一柄尖刀,猛戳在大黃狗心口上,刀尖一擰,竟把大黃狗的心剜了出來。這一切只不過發生在轉瞬之間,血蘑菇剛一打愣,就看匪首貓腰撿起盒子炮,槍口指向了自己。他為了求生當機立斷,急忙跪下說道:「埂子上疙瘩海,我託個線頭子,給大元帥拉馬拜廟!」這意思是說「山上有大金脈,我願意給各位帶路」。

金匪頭子沒想到荒山野嶺小飯館裡冒出個熟脈子,不由得暗暗稱奇,槍口卻沒離開血蘑菇的腦袋,也用黑話問道:「你個靠死扇兒的,是哪座廟裡耍混錢的?廟裡幾尊佛,佛前幾炷香?你是念經的還是掃地的?」血蘑菇對答如流:「回大元帥,我過去在江對岸落草,只因綹子內訌火併,壞了我一隻招子,實在待不下去了,這才扯出來,過江投奔親戚趴窯,在山上倒套子為生。」說著話故意側過臉歪著頭,撩起頭髮讓匪首看看自己眼眶子上的傷疤。匪首翻了翻眼皮,上上下下把血蘑菇看了一個遍。他常年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吃飯,寧走十步遠,不貪一步險,凡事加著十二分的小心,所以又問血蘑菇那老頭兒是他什麼人,是碰是頂?有無交情?血蘑菇只說自己是老頭兒的遠房親戚,老頭兒一直讓他住在後邊的窩鋪裡,夜裡凍得半死,白天還得去倒套子賣苦力,都說「是親三分向」,可自己吃苦受罪,老頭兒看在眼裡也不幫幫他,所以老頭兒是死是活,跟他也沒啥關係。大元帥拿槍的手放了下來,又問道:「埂子上疙瘩海,為啥你不下鏟子?」血蘑菇說道:「疙瘩在木營子底下,只因倒套子的人多眼雜,守住了無從下手,四爺如若給小的留條活路,我立刻帶各位上山拿疙瘩。」金匪頭子哈哈大笑:「得了,既然把話說到這兒了,四爺就信你一回,挖著了金疙瘩,必然捧你,有你一份好處;拿不著疙瘩,我把你那個眼珠子也摳了!」

7

風雪緊密,白夜如晝,寒風捲著冰碴子,打得人臉上生疼。一個崽子在後頭拿炮管子頂著血蘑菇的腰眼兒,一行人頂風冒雪,沿著爬犁道往山上走,悄悄摸進木營子,來到木刻稜大屋門口。大元帥仍不放心,一努嘴讓血蘑菇去叫門,自己帶著其餘金匪埋伏在屋門兩側。血蘑菇走上前去,聽裡邊吆五喝六,吵吵嚷嚷,吳駝子正跟幾個倒套子的工人打紙牌。血蘑菇上前「哐哐哐」拍打門板,口中喊著:「吳把頭,勞您駕給開個門!」邊喊邊跺著腳,踩得門口的積雪「撲撲」作響。木把頭吳駝子聽出是血蘑菇,扯著嗓子問道:「媽了個叉的,大半夜的你不睡覺,又上山幹啥?活兒沒幹夠啊?」血蘑菇唯唯諾諾地說道:「本來都睡了,風雪太大,把窩鋪吹塌了,只好上山就和一宿,煩勞您給開開門吧,外頭天寒地凍立不住人哪!」吳駝子罵罵咧咧披上衣服出來,剛把門開啟一道縫。血蘑菇猛一推門,撞了吳駝子一個趔趄。吳駝子正要發作,早有一個金匪衝上來,一刀捅進吳駝子的心窩子。按金匪的規矩,見了金脈不留活口,眾金匪一擁而入,三下五除二把木營子裡的人全宰了。血蘑菇趁一眾金匪在死屍身上翻找財物,從爐子旁邊抓了幾把爐灰,偷偷塞在衣袋之中。

上一次伐樹時瞧見樹洞裡的金耗子,血蘑菇知道樹下必有金脈,帶著金匪進了樹林。林子裡遍地樹墩子已被大雪覆蓋,平平整整一大片。幸好血蘑菇記得方位,到近前鏟走積雪,挖開樹根,底下果然是個洞口,烏七八黑看不到底。大元帥對血蘑菇又信了幾分,吩咐手下金匪點上火把,扒開洞口周圍的枯枝爛葉,叫過另外二人舉著火把,先跟在血蘑菇後頭,下去探探底,然後留下一個崽子在上邊插旗把風,帶著其餘幾個金匪鑽入金眼子。

眾金匪從洞口下去,鑽入一個兩三丈寬的洞穴。腳底下一大片半死不活的金耗子,腥臭撞腦,嗆得人喘不過氣。在晃動的火把光亮下,巖壁上泛著星星點點的金光。眾金匪眼都藍了,掄動鏟子、片兒鎬衝上去鑿金子,霎時間鏗鏘之聲不絕於耳,誰也顧不上髒淨,踩扁了不少金耗子。這時,一個金匪突然發出一聲慘叫,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眾金匪連忙停下手,舉起火把仔細觀瞧,忽然金光晃動,倒爬下一條三尺多長的大金蠍子,擺來晃去的尾鉤上長滿了倒刺,所到之處帶動一股腥風。金匪一陣大亂,紛紛向後退卻。大元帥到底是兇悍的金匪首領,拔出腰間兩把大鏡面抬手就打,其餘金匪也跟著開了幾槍,雖有火把照明,金眼子裡仍是黑咕隆咚,打了半天也沒打中。金蠍子背生金瞳,兩邊還各有三隻側目,正可謂「眼觀六路」。眾金匪打也打不著,躲也無處躲,驚呼叫罵之聲此起彼伏。

血蘑菇以前聽老韃子唸叨過,金脈中年深歲久戾氣鬱結,會引來金耗子,金蠍子則以金耗子為食,什麼地方有半死不活的金耗子,什麼地方就有金蠍子。樹窟窿裡那些金耗子,全是讓金蠍子蜇得半死的存糧。將金匪引入洞中之前,血蘑菇已有對策,趁著洞內金匪亂成一團,他抓起幾隻金耗子,使勁兒扔向大元帥,砸得金匪頭子臉上全是血。

大元帥見血蘑菇膽敢使壞,明白上了這小子的當,指不定還會整出什麼么蛾子來,怒罵一聲:「損王八犢子,你瞅我怎麼把你眼珠子摳下來當泡兒踩的!」馬上就要舉槍斃了血蘑菇,卻見金蠍子張牙舞爪衝自己來了。因為金蠍子護食,洞中這些耗子是一冬的嚼裹兒,誰動它能跟誰玩兒命。大元帥心頭一陣毛愣,見那個眉骨上有刀疤的小崽子正在身側,便一把拽過來擋在前面。那人隨即被金蠍子的尾鉤刺中,臉上、脖子上的皮膚立時融化脫落,嘴角吐出血沫子,眼珠子暴凸,倒在地上亂滾。大元帥心寒股慄,轉過身剛要跑,腿上已被金蠍子蜇了一下,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他扔了盒子炮,雙手抱住小腿,臉上冒出一股黑氣。其餘金匪嚇得屁滾尿流,顧不上大元帥死活,爭先恐後往外逃,無奈洞口狹窄,你擁我擠誰也出不去。危急關頭,血蘑菇奪下一個金匪手中的鐵鍬,與金蠍子鬥在一處。金蠍子在壁上爬得飛快,如同道道金光劃過石壁。血蘑菇也豁出去了,鍬鍬用盡全力,砸得石壁鐺鐺作響,直冒火星,卻打不中金蠍子,轉眼落了下風。千鈞一髮之際,血蘑菇一手伸進衣袋,猛然撒出一把爐灰。金蠍子最怕這東西,當時就蒙了,趴在地上不敢向前。血蘑菇瞅準機會,手中鐵鍬一撩,把金蠍子挑翻在地。再看那金蠍子如同丟了魂,琵琶背觸地,一雙巨螯和三對蠍足抖個不住,方才的兇悍蕩然無存。血蘑菇手起鍬落,把肚腹朝天的金蠍子剁了個稀爛。一眾金匪看得目瞪口呆,還以為血蘑菇會什麼道法。

血蘑菇絕處逢生,想起小飯館裡的老兩口死於非命,還有自己的種種遭遇,心裡頭說不出地憋屈,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將僅有的一隻眼放出兇光,邁步走到大元帥身前。大元帥四仰八叉躺在溼漉漉的坑底,臉上皮膚潰爛不堪,眼珠子暴凸,口中哼哼唧唧。血蘑菇二話不說,狠狠掄起手中鐵鍬,一下子拍扁了大元帥的腦袋。

其餘的金匪見大元帥命喪當場,一個個面面相覷,一聲也不敢吭。血蘑菇趁機對眾人說道:「實不相瞞,在下挑號血蘑菇,孤山嶺上插香掛柱多年,大當家的遲黑子是我乾爹,專幹殺富濟貧的勾當,道兒上都說我橫推立壓姦殺民女、扒灰倒灶出賣大當家的,那是我遭了陷害,遲早要討回公道。如今我在江北另立山頭,誰願意跟我在一口鍋裡攪馬勺,我絕不虧待兄弟,拿了疙瘩大夥兒平分!」這些個金匪本就是烏合之眾,向來有奶便是娘,既無情又無義,認錢不認人,此時沒了首領,誰也不知道應當如何是好,聽血蘑菇這麼一說,心眼兒全活了。血蘑菇帶他們在洞中挖盡了金疙瘩,又按人頭平分,一人也不多,一人也不少,自己絕不多拿。如此一來,眾金匪都是死心塌地跟隨他了,跪倒在地口稱「大元帥」。血蘑菇就這麼當上了金匪的首領,報號「金蠍子」,從此世間再無「血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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