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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蘑菇一動此念,哪還顧得上腿傷,掙扎起身子,找到袍子皮背囊中的馬燈照明,又在地上撿了半根粗樹枝,撐著傷腿往前摸索。然而身上有傷、腹中無食,走不多遠他就覺得眼前發黑,一頭栽倒在地。恍惚夢到以前的事,他剛在縣城大煙館打死雞腳先生,一個人躺在煙榻上抽大煙,噴著雲吐著霧,如同置身雲端,諸多苦難拋在腦後,怎知死在地上的雞腳先生又爬了起來,變成一個披頭散髮的老太婆,面如枯樹皮,兩眼佈滿血絲,衣衫襤褸,右手多了一指。血蘑菇心頭一緊,來人是厭門子的六指蠱婆!但見六指蠱婆低頭啃咬手指,嘴裡「嘁哧咔嚓」作響,轉眼咬下血淋淋一截,捧在手中遞了過來。血蘑菇倒吸一口冷氣,看來六指蠱婆被破了五瘟神壇,死到臨頭也要拽上冤家對頭。此人有通魂入夢的邪術,也是最厲害的通靈蠱,放蠱之人在夢中遞出一件物品,你一旦伸手接過此物,即中其蠱。血蘑菇明知接不得,無奈手腳不聽使喚,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接。正當千鈞一髮之際,忽聽「嘟嘟嘟」幾聲蟲鳴,敲金擊石相仿,夢中的六指蠱婆隨即化為烏有。血蘑菇一驚而醒,原來是那隻大肚子蟈蟈在叫,一摸裝了大肚子蟈蟈的樹皮筒還揣在身上,掉下山裂子居然沒被砸癟。自從逮到這大肚子蟈蟈,還從沒聽它出過聲,居然在緊要關頭救了自己一命。
血蘑菇死中得活,可也只比死人多了一口活氣,他無力起身,咬著牙爬到死狼身邊,掏出心肝來生嚼了。等到緩過這口氣來,他接連在山裂子裡轉了幾天,大致摸清了地形。山腹中大大小小的洞穴多達幾十個,最深處的巨大洞窟,曾是故老相傳的「棒槌廟天坑」。由於若干年前發生過地震,不僅埋住了上方的洞口,還使周圍的山壁多處崩裂,幾乎貫通了整個洞窟群。他掉下來的山裂子正是其中之一。然而馬殿臣埋寶的天坑並不在此處。血蘑菇大失所望,只得覓路出去。他把四周的山裂子挨個兒鑽了一遍,找出一條與汛河林道相通的活路,那還是偽滿時期留下的森林鐵道,可以行駛運送原木的臺車,出口在汛河林道的穿山隧洞中部,位於917號界樁附近。血蘑菇揣著大肚子蟈蟈鑽出山腹,一看自己滿身泥垢血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不敢直接去到東山林場,先在深山裡找個馬架子窩棚忍了幾天。探得林場中一切如常,包大能耐已經不治而愈,還聽說有人在山溝裡見到一具死屍,被野獸啃了大半,身份無從辨認,似乎是個外來的六指老太婆。既然無人追究,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根本沒人在意他這個常年獨來獨往的老洞狗子,血蘑菇這才敢下山返回住處。
不覺又過了三年,那隻蟈蟈竟然活過了三個寒冬。蟈蟈又叫「百日蟲」,活不過三個月,怎料這個大肚子蟈蟈不僅沒死,叫聲竟也越發清亮透徹。血蘑菇套了個小葫蘆,裝上它揣在懷中,喂以露水菜葉,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這麼多年以來,血蘑菇身邊一個說話解悶兒的人也沒有,到了夜裡躺下睡不著,就跟這蟈蟈嘮嗑。大肚子蟈蟈也似聽得懂人言,血蘑菇說兩句,它就「嘟嘟嘟」叫幾聲。可血蘑菇心裡不可告人的秘密太多了,即使對著大肚子蟈蟈也不能說,因為紙狼狐困在他身上,雖然什麼也幹不了,但他說什麼、做什麼,一舉一動都瞞不過紙狼狐。
到了年終歲尾,地凍三尺,呵氣成霜,東山林場變成了銀裝素裹的林海雪原。一過臘月二十三,林場職工都回老家過年,場部大門二門都加了大鎖,貼了封條,留下血蘑菇一個人,住在小木屋裡看套子。一年到頭,只有這個時候血蘑菇最松心,天兒太冷,連皮糙肉厚的野豬都不出窩了,他也不能再去山上找馬殿臣的天坑,林場裡又沒人,正可躲一陣子清淨,備足了吃的喝的,把火炕燒得滾燙,踏踏實實睡上幾個囫圇覺。這一天早上大雪紛飛,血蘑菇蹚著沒腳深的積雪,在林子裡捉了兩隻山雞。冬天的山雞很容易逮,因為毛厚飛不起來,有的顧頭不顧腚,一見人就把腦袋拱進雪堆裡,尾巴撅在外邊,啞默悄兒地走過去,就能一把揪住;有的一見漫天大雪片子就發矇,趴在地上打哆嗦,拎回去抓上一大把幹榛蘑,熱騰騰燉上這麼一鍋,快咕嘟熟的時候再來上一把粉條子,一掀鍋蓋噴香噴香的,這是「關東八大碗」中的一道名菜,名副其實的山珍野味,兩隻山雞夠他吃上兩天。血蘑菇拎著山雞走下山,但見茫茫白雪中行來一頭黑驢,緞子似的皮毛烏黑髮亮,粉鼻子粉眼四個白蹄子。驢背上端坐一個老客,大約四十來歲,土頭土腦其貌不揚,卻長了一雙賊亮的夜貓子眼,從裡到外透出一股子精明。他頭頂狗皮帽子,身穿反毛大皮襖,肩上揹著一個褡褳,裡頭鼓鼓囊囊不知塞的什麼,腳蹬氈子靴,腰間墜著一枚老錢,嘴中叼著個半長不短的菸袋鍋子,一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一邊眯縫著夜貓子眼,離老遠就盯著血蘑菇,上上下下打量不住。
血蘑菇當了一輩子殺人越貨的土匪,那僅有的一隻眼可不是擺設,一看這騎黑驢的就非常人。莽莽林海天寒地凍,這又是在年底下,一個外地人來林場幹什麼?況且大雪紛飛,這一人一驢不落半個雪片,身上必有古怪。可他既不像偷東西的蟊賊,又不像來搞破壞的。之前血蘑菇放出風去,說馬殿臣的天坑大宅就在長白山,各條路上聞風而來的人不少,不知這個騎黑驢的意欲何為。雙方越行越近,血蘑菇沉住氣沒吭聲,若無其事地將兩隻山雞往肩膀上一搭,借這個動作遮掩,手中已多了一柄短刀,又裝成凍得哆哆嗦嗦的樣子,揣著手用襖袖蹭著鼻涕,低頭耷腦從騎黑驢的老客眼皮子底下走過。只聽那人開口叫道:「老哥留步,想不想發上一筆財,過個肥年?」血蘑菇故意裝傻:「發啥財啊?都這歲數了,還是個窮看套子的,這輩子不指望發財了。」黑驢上的老客笑道:「有福之人不用忙,無福之人跑斷腸,該是這輩子的財運,挪不到下輩子,遲來早來而已,眼下正是機會,我想買你身邊一樣東西。」血蘑菇茫然地問:「買啥啊?你要這兩隻山雞?」老客「嘿嘿」一笑,伸手點指道:「買你揣在懷裡的那隻蟈蟈,怎麼著,開個價兒吧?」血蘑菇心念一動,寒冬臘月滴水成冰,自己身上這個大肚子蟈蟈,卻還嘟嘟直叫,何況一連三年如此,怎麼想也是個稀罕玩意兒,不過騎黑驢的怎麼知道我身上有隻蟈蟈?在林子外邊聽到蟈蟈叫了?他聽說過關內有一路憋寶客,擅長望氣,也許自己這大肚子蟈蟈是隻寶蟲,讓憋寶的盯上了!憋寶是個發財的行當,但是幹這一行會被財氣迷住心竅,故此貪得無厭。血蘑菇躲在東山林場這麼多年並非求財,不願多生事端,想盡快把這個憋寶的打發走,就冷著臉一搖頭:「你別在這兒挨凍了,我這個蟈蟈不賣!」老客愣了一愣,奇道:「你忙什麼?我還沒出價兒呢,怎就一口咬定不賣?」說話從黑驢上下來,纏著血蘑菇不放,價錢越開高越高。血蘑菇孤身一人,無親無故,根本用不著錢,這幾年唯一跟他做伴兒的,只有這個大肚子蟈蟈,更何況這蟈蟈當年在山裂子裡還救過自己一命。憋寶的老客越說,他越不想賣,一邊往前走,一邊搖著頭。老客忙牽上黑驢跟上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哥啊,就是個金蟈蟈,也得有個價兒不是?你後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還留著它幹啥呢?」血蘑菇停下腳步,沒好氣地答道:「幹啥?啥也不幹,就揣身上聽響!沒它我睡不了覺!」老客以為這個林場看套子的脾氣挺倔,多半覺得有錢也沒地方用,又變戲法似的從褡褳裡一樣樣往外掏出東西,罐頭、菸捲、燒刀子、紅腸、蛤喇油,告訴血蘑菇儘管開口,他這褡褳裡要什麼有什麼,想什麼給什麼。這一來血蘑菇倒不好推託了,不是他貪圖老客給的那些個東西,如今他是老洞狗子?一個住小木屋看套子性格孤僻冷麵寡言的老光棍兒,吃喝用度皆由林場供給,那個年頭的東西又全憑票證,掙的工資都沒地方用,要說給錢他看不上,那倒也還罷了,可是老客掏出這麼多山裡見不著的東西,他連眼皮也不眨一下,肯定會讓對方起疑。他本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反正林場裡沒別人,有心一刀插了這個糾纏不休的老客,再把屍首往山溝子裡一扔!但是轉念一想,必須摸清了底細再下手,首先來人到底是不是憋寶的,其次是否還有同夥?血蘑菇動了殺人的念頭,目光略有閃爍,卻沒逃過老客的夜貓子眼。不過那個老客誤會了,還以為血蘑菇識破了憋寶的路數,只得說道:「也罷也罷,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我正是走南闖北到處憋寶的竇佔龍,因見你這隻蟈蟈非同小可,才不吝重金相求。既然讓你看出了門道,那便不瞞你說,你頂多拿它當個解悶的玩意兒,落在我手上,它能變出一座金山。實不如讓給我,我也不虧你,咱倆合夥發這個財!」
憋寶的竇佔龍這句話一齣口,血蘑菇如同聽到一聲炸雷,怎麼憋寶他不明白,發不發財他也不在乎,但是一聽到「金山」二字,立刻想到了金王馬殿臣。他在長白山轉了這麼久,始終找不到金王馬殿臣的蹤跡,窮年累月,一無所得,說不定憋寶的竇佔龍有些手段,能夠找到那個天坑!血蘑菇心神激盪,臉上卻不動聲色,撓著頭問道:「我這個大肚子蟈蟈能變出一座金山呢?」竇佔龍見血蘑菇似乎動了貪念,忙說:「何止如此,你若信得過我,可隨我進山走上一趟,只是得按我說的來,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血蘑菇故作躊躇:「你不告訴我咋變出金山,我咋信得過你呢?」竇佔龍發財心切,指天指地發誓:「不是我不肯明言,奈何憋寶的法子不能說破,總之你儘管放心,我竇佔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不給你變座金山出來,讓我頭碎頸折,死無葬身之地!」血蘑菇心想這個誓發得夠狠了,看來言下無虛,就眨麼著一隻眼說:「那行吧,反正這數九隆冬林場裡沒啥活兒幹,我就跟你去一趟,瞧瞧那座金山……長啥樣!」
4
血蘑菇帶了些乾糧,背上袍子皮睡袋和一杆鳥銃,跟著騎黑驢的竇佔龍,迎著漫天的大雪片子,頂著呼呼咆哮的北風進了山。竇佔龍不說去什麼地方,只在頭前引路。那雪下的,漫山遍野一片白,把山上的路都蓋得溜兒嚴。兩個人一頭驢,出了東山林場,也是一路在深山老林裡踏雪而行,困了餓了,就在避風的雪窩子裡歇腳。這天晌午,終於來到一處山坡。竇佔龍勒住驢韁繩,對血蘑菇說聲「到了」。血蘑菇舉目四顧,此時風停雪住,冰封大地,山上、樹上被皚皚白雪覆蓋,張開嘴使勁兒喘口氣,五臟六腑都覺得舒朗暢快,卻看不出與別的老林子有什麼不同。
竇佔龍下了黑驢,點上菸袋鍋子,吧嗒吧嗒抽了兩口,吩咐血蘑菇把大肚子蟈蟈從葫蘆掏出來放到樹上。血蘑菇不明其意,大肚子蟈蟈能活三冬,全憑他揣在身上貼肉焐著,擱樹上豈不凍死了?竇佔龍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你還想不想發財了?」血蘑菇沒再多說,掏出葫蘆拔下塞子,心裡默唸:「大肚子啊大肚子,今天我又得讓你幫我一次,萬一要搭上你這條小命,那可對不住你了。等我找到馬殿臣的《神鷹圖》,除掉紙狼狐報了仇,再來下邊找你!」那隻大肚子蟈蟈一蹦而出,不怕冷似的,落在樹幹上大聲鳴叫,叫過幾下,似乎是開了嗓兒,越叫聲響越大,如金玉撞擊,順著山勢遠遠傳了開去。
血蘑菇正覺納悶兒,只聽高山上傳來一聲虎嘯,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紛紛下墜。他吃了一驚,心想:不好,大肚子蟈蟈叫得太響,引出了山中猛虎!長白山獵戶一向將老虎尊為山神,每年開春進山打圍之前,先要擺些瓜果酒水,焚香祭拜山神,入冬後封山,留一冬給山神老爺做主,輕易不敢驚擾。血蘑菇也知道下山虎厲害,見了人橫吞立咽,勢不可當,自己缺了一隻右眼,僅憑手上這杆鳥銃,無論如何打不了虎。他偷眼看向身旁的竇佔龍,此人一不慌二不忙,蹲在地上穩穩當當地抽著菸袋鍋子,那頭黑驢同樣無動於衷,縱然竇佔龍膽大包天,這頭黑驢也不可能不怕下山的猛虎啊?他無暇多顧,想先爬到樹上暫避一時。可是剛一仰頭,樹上枝丫亂晃,積雪簌簌落下。血蘑菇心說:邪門兒,老虎怎麼是從樹上來的?卻聽「嗷嗚」一嗓子,從積雪的樹梢中躥出一頭野獸,頭圓爪利,四肢短粗,尾長過尺,身上長毛邋遢,哪是什麼下山的猛虎,分明是個大花貓啊!血蘑菇一眼認了出來,這不就是那隻八斤貓嗎?
此貓當年在王八蓋子溝金燈廟嚇退無數金鼠,趁亂叼起金燈老母的吸金石,鑽出牆窟窿一去不返,看來是得了天靈地寶,活過了這幾十年。不過貓的脾氣秉性改不了,冰天雪地裡聽到蟲鳴,就忍不住出來看個究竟。至此恍然大悟,原來竇佔龍要憋的寶是吸金石,得了這件至寶,金子要多少有多少,何止變出一座金山?但是血蘑菇苟活至今,只為了幹掉紙狼狐報仇,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吸金石,對他來說什麼用也沒有。本以為憑竇佔龍的手段,儘可以找到金王馬殿臣的天坑了,怎知到頭來又落了一空!
血蘑菇一直以為馬殿臣得了吸金石,才當上了關外的金王,原來吸金石還在八斤貓肚子裡。他只不過稍一分神,八斤貓已然躍下樹梢,一口吞下了大肚子蟈蟈。血蘑菇心頭一涼,以為大肚子蟈蟈完了,可正當此時,貓腹中傳來一陣嘟嘟嘟的長鳴。人有人言,獸有獸語,大肚子蟈蟈想從貓肚子裡逃出來,八斤貓似乎也覺得不對,張開大嘴嗷嗷亂叫,弓背挺身,尾巴倒立,不住搖晃腦袋,張口吐出一個非金非玉的蛋黃色圓石,正是那塊吸金石。八斤貓在地上打了個滾,帶著肚子裡的蟲鳴,一頭鑽入林中不見了蹤跡。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血蘑菇呆立當場,轉眼間地上只有吸金石了。叼著菸袋鍋子蹲在一旁的竇佔龍,此時一臉得意,夜貓子眼緊盯著吸金石自言自語:「我得此寶,不費吹灰之力……」說著話臉上五官抽搐,眼珠子越瞪越大。血蘑菇之前留了個心眼兒,總聽人說,憋寶的一個比一個貪,得了天靈地寶怎肯與人平分,所以不可不防,可沒想到竇佔龍見了吸金石,神色變得古怪至極,臉上五官都挪了位。血蘑菇摸不透他的底,哪敢輕舉妄動,猶豫不決之際,突然從竇佔龍身上躍出一隻三條腿的小金蛤蟆,圍著吸金石打轉。竇佔龍則一頭撲倒在地,未知性命如何。血蘑菇忙退開幾步,暗道一聲「古怪」,難道竇佔龍身上有隻金蛤蟆,讓這吸金石吸出來了?沒等他明白過來,不知從哪兒來了一個破衣爛衫的蒼髯老道,一身火工道人的打扮,到得切近,看也不看血蘑菇一眼,口誦一聲道號,指著小金蛤蟆哈哈大笑:「尋你多時了,還不隨我回山?」小金蛤蟆卻似聽明白了,在地上蹦了三蹦,「咕呱、咕呱、咕呱」連叫三聲。火工老道袍袖一捲,早將小金蛤蟆收入袖中,徑往深林之中,揚長而去了。
血蘑菇使勁兒揉了揉自己的左眼,怎麼也想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呆立半晌無所適從,一低頭看見吸金石還在地上,他雖不貪圖金子,可這一輩子也沒少跟吸金石打交道,終究是天靈地寶,實不忍棄之不顧,再看倒地不起的竇佔龍氣息早絕。他聽說過一些憋寶的門道,相傳黃河中的老鱉,每活一百年背殼上多長一道金圈,長出九個金圈,腦袋裡就有鱉寶了。憋寶人設法捉住老鱉,在地窨子裡剁掉鱉頭,用利刃割開自己寸關尺脈窩子,將鱉寶埋入肉中,再塗藥治癒,隨後在漆黑無光的地窨子裡住上一百天,出來之後這雙眼無寶不識,不知真也不真?血蘑菇當慣了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對個死人可沒有下不去手這麼一說,拔刀割開竇佔龍的脈窩子,伸手往裡一摳,還真有個肉疙瘩,他那一個眼珠子寒光一閃,如同荒墳野草中的一點鬼火,覺得這東西或許有用,當下將鱉寶和吸金石一併揣入懷中,又牽過那頭黑驢,馱了竇佔龍的屍首下山,想尋處斷崖往下一扔,等不到天黑就讓狼掏了。
哪知黑驢牽著不走打著倒退,仰起脖子「啊呃?啊呃?」狂叫不止。血蘑菇尋思,這畜生一路上馱著竇佔龍半聲不吭,跟能聽懂人話一樣,讓它往東絕不往西,怎麼我一牽就犯了犟脾氣?便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子,對著驢屁股上皮糙肉厚的地方狠抽了幾下。怎知把那頭黑驢打急了,冷不防尥起蹶子,踢了血蘑菇一個跟頭,馱著竇佔龍的屍首一道煙似的跑了。要不是躲得快,就得讓這黑驢踢死,血蘑菇咒罵著追了半天也沒追上,無奈只得作罷。
這一連串離奇古怪的遭遇,讓血蘑菇提心吊膽了很久,最怕竇佔龍死而復生來林場找他。然而星移斗轉,日月如梭,過去了一年又一年,始終也沒出什麼事。血蘑菇得了竇佔龍的鱉寶,埋進了自己的脈窩子,加之後來下山打聽到的訊息,多多少少知道了竇佔龍身上的秘密:原來那隻三足金蟾,本是龍虎山五雷殿祖師爺身邊的一個小物件兒,帶著落寶金錢下山,借了竇佔龍的形竅,以應四神三妖之劫。只有崔老道認得出它的來頭,但是不能說破,一說破金蟾就走了,那還怎麼應劫?當然崔老道也並非善男信女,分明是他放了金蟾下山,卻擔心道破天機遭報應,自始至終裝成個沒事兒人,不該說的從沒少說,應該說的反倒一字不提。這個東西雖是金身,卻也貪得無厭,可以剪黑白紙為驢,憑著分身到處憋寶發財,西北角城隍廟掏狗寶死了一個、夾龍山誤點千里火夾死過一個、在東浮橋煮石碑填了海眼一個、銀子窩門樓逮玉鼠氣死一個、鈴鐺閣摘銅鳥摔死一個、分寶陰陽嶺掉入陰山背後嚇死一個、三岔河口讓分水劍斬殺一個、蘆葦城拿金剪刀燒死一個、引馬殿臣扛著挑頭杆子打墳被狐狸害死一個……死一次金蟾就換一個分身,但被濁世迷心,又受崔老道所誤,早已忘卻本真,即使從分身上取回鱉寶和一應之物,念及平生所遇的九死十三災也是恍恍惚惚,最後一個帶血蘑菇去找吸金石的竇佔龍已經沒有分身了,因為鱉寶的靈氣盡了,還得再養上幾年才可以用。這個人雖然沒死,但借竅的金蟾一去不返,鱉寶也讓血蘑菇摳去了,所以說從關外逃走的竇佔龍?人還是那個人,落寶金錢和菸袋鍋子也在,身上的「神」卻沒了!
血蘑菇雖將吸金石帶在身上,仍架不住歲數越來越老,氣力遠不如前,心知找到寶畫《神鷹圖》的機會也越來越渺茫了,恨自己這一輩子,這一件事都辦不成,心想:我從三歲那年,就讓走長路的柺子賣到了孤山嶺,親孃跳河而亡,親爹遠走他鄉,身邊至親至近的人,乃至一個個冤家對頭,皆因我死走逃亡。還真讓關家老祖宗說中了,可不就是個逮誰坑誰的喪門星嗎?誰遇上我,誰就倒霉!我卻活得比誰都久,難不成真像我老叔說的,給我在地府中除了名?可這麼活一輩子有啥勁兒呢?打小落草為寇當了土匪,在姜家窯丟了一個眼珠子,又被馬殿臣追得沒處躲沒處藏,鑽到深山老林中喝髒水吃蝲蝲蛄,下煤窯當過煤耗子,在木營子賣過苦力,抬過棺材扒過墳,帶著手下金匪遠走蒙古大漠,為了找《神鷹圖》投靠偽滿洲國,讓剿匪部隊窮追猛打,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扮成個老洞狗子在林場一躲幾十年,整天提心吊膽,還有比我命苦的嗎?說什麼前世因果、夙債相償,誰又見過上輩子的事?七災八難怎麼就全讓我趕上了?老天爺為什麼不能睜睜眼、開開恩,讓我死前除掉紙狼狐?」
這一年傳來一個訊息,獵屯來了個名叫張保慶的半大小子,不僅在山裡撿到一隻白鷹,還誤入金王馬殿臣的天坑,見到了金王埋下的九座金塔,並且帶出了寶畫《神鷹圖》。血蘑菇打探到張保慶的行蹤,下山扮作一個收破爛的,用十塊錢從張保慶母親手中騙走了《神鷹圖》。本以為拿到《神鷹圖》可以除掉紙狼狐,怎料《神鷹圖》已然破損不堪,畫還是那張畫,畫裡的神鷹卻出不來了。血蘑菇萬念俱灰,絕望之餘想起在鷹屯的薩滿傳說中,只有《神鷹圖》的主人才可以讓寶畫恢復原狀。張保慶這個小子看似平常,卻意外撿到一隻罕見的白鷹,並且從天坑中帶出了《神鷹圖》,鷹屯的老薩滿都對他另眼相看,可見這一步奇運,實非常人所有。此外血蘑菇還打聽到,張保慶的老孃臨盆之際,夢到一個要飯的乞丐撞入門中,隨即生下了張保慶,那豈不是金王馬殿臣轉世?儘管輪迴之說不可捉摸,但完全可以斷定,張保慶正是《神鷹圖》的主人!
血蘑菇本想再次下山去找張保慶,這時候才發覺力不從心,他的年歲太大了,頭髮指甲全掉光了,皮肉乾枯萎縮,五感漸失,身子在一點點變成紙人,再也困不住紙狼狐了。血蘑菇絞盡腦汁想出一個計策,當年他與惡狼搏鬥跌入的天坑,那個地方有一座「畫樹靈廟」。深山老林中大大小小的天坑地洞很多,可不止金王馬殿臣埋寶的一個。關東的野山人參俗稱棒槌,早在千百年前,這一帶就有參幫放山,挖到六品葉的寶參,便捋一把青苔毛子,剝一塊樺樹皮,一層一層包好了,捧出去獻給皇帝。據說深山天坑中有座老廟,俗稱「棒槌廟」,薩滿稱之為「畫樹靈廟」,歷朝歷代有神官擔當廟祝。廟中供奉著「畫樹石匣」,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塊巨石,上有靈樹圖案。由於年深歲久,巨石裂縫中積滿了塵土,又有種子落入,以至於從中長出了棒槌樹,巨石卻沒有崩塌。參幫進山挖棒槌,必定到此燒香磕頭,幫內賞罰分配大小事宜,均在畫樹靈廟中進行。實際上棒槌樹只是形似野山參的大樹,並不是真正的野山參。到了民國初年,有幾個得了癩大風而手足潰爛的病人逃入深山老林,躲在天坑附近,因不堪忍受病痛折磨,徹夜哀號慘呼。廟祝看他們可憐,就將他們收留在廟中,又從畫樹石匣中捉出棒槌蟲給他們吃,居然可以緩解癩大風的痛楚。後來訊息傳了出去,逃到此處的癩大風病人越來越多,甚至有從關內遠道而來的,一來為了治病,二來也為避禍,因為患病之人手足潰爛,獅面塌鼻,醜陋可怖,而且傳染性很強,自己家裡人也唯恐避之不及,所以不容於鄉里,往往會被同鄉活活燒死,連同病人用過的衣服、被褥、鍋碗瓢盆也得一併焚燬。螻蟻尚且貪生,何況這些人呢?他們住在天坑裡,捉洞穴裡的蝙蝠、蛇鼠、蝲蝲蛄為食,又開墾耕地自給自足,逐漸在畫樹靈廟周圍形成了一個癩大風村子,打獵挖參的反倒不敢來了。起初這些人感恩戴德,但是久而久之,有幾個心術不正的村民以為畫樹石匣中有寶棒槌,能夠讓他們身上的癩大風痊癒,廟祝卻百般阻攔,不僅不讓他們接近畫樹石匣,還要把他們攆出天坑。於是那幾個村民慫恿眾人打跑了廟祝,一擁而上去挖畫樹石匣,由此引發的地震,埋住了天坑入口。血蘑菇在山裡那麼多年,一直沒找到馬殿臣的天坑大宅,卻在無意中找到了畫樹靈廟。他聽老韃子說過,歷代薩滿神官降妖除魔,將收來的悲子煙魂,盡數封入畫樹石匣。當年那些個癩大風,正是因為驚擾了畫樹石匣,所以一個也沒逃出來。他按老韃子傳授的樹葬之法,讓自己與畫樹石匣合二為一,以此困住紙狼狐,又用鱉寶的分身將張保慶引至靈廟,助他一臂之力。這件事血蘑菇用了一輩子也辦不成,對張保慶來說卻易如反掌,只需張保慶念三遍牌位上紙狼狐的名號即可,事成之後,不僅《神鷹圖》物歸原主,吸金石也是張保慶的!關外金王馬殿臣富可敵國,也不過坐擁九座金塔,吸金石則是天靈地寶,要多少金子有多少金子,世上再沒任何寶藏能夠與之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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