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財主順著雞腳先生手指的方向,往東南西北四面亂瞧,暈頭轉向地問道:「既是寶地,那咋還這麼不順心呢?」雞腳先生皺著眉頭搖晃著腦袋:「壞就壞在東邊這條龍上!它不在河裡待著,偏偏來佔你家墳地,成了一條地龍。按說有了這條地龍,形勢格局仍是極貴,怎麼看都是塊風水寶地,卻埋不得女子!只因這條地龍是公的,你把你媳婦兒埋在此處,不是等於讓她跟地龍過了嗎?它遲早害得你死無全屍,連帶你的後人也不放過。否則,等你百年之後也埋在此處,這個媳婦兒歸誰?」
宋財主聽得心驚肉跳,求雞腳先生大發慈悲,救他一命。雞腳先生說難倒不難,卻須破財免災,當即吩咐宋財主備好一應物品,又找來幾個幫手(其實全是厭門子的同夥)在宋財主媳婦兒的墳前搭了個臺子,一丈多寬,兩丈多長,號稱「騸龍臺」,兩把給牲口去勢用的刀子磨得飛快,放在臺子中間。厭門子一眾人等斷斷續續折騰了一宿,圍著墳頭釘下十八枚大鐵釘。
轉天早上辰時,正當雲蒸龍變,雞腳先生手持桃木劍,焚香燒紙,開壇作法。周圍來了許多看熱鬧賣呆兒的老百姓,都想看看陰陽仙兒怎麼「騸龍」。雞腳先生衝圍觀的人說:「各位,地龍已被擒住,有沒有不惜力氣的過來幫幫忙,摘下龍卵子宋財主有賞!」一聽說有賞,當時就出來幾個賣呆兒的閒漢,小六子也混在其中。雞腳先生給他們一人分了一把鐵鍬,手指墳前一片蒿草,說了個「挖」字。幾個人將信將疑,往下挖了得有一丈來深,挖出來的全是膠泥,不見有何異狀。小六子裝作撂挑子,把鐵鍬往地上一扔:「我說先生,你那法術靈不靈啊?到底讓俺們挖啥啊?這都挖了多半天了,八字也沒見著一撇啊!你這兒使喚傻小子哪?」雞腳先生催促道:「接著挖,接著挖,下邊準有東西!」眾人又往下挖了三尺,果真刨出兩個斗大的圓石,大小相仿,溜光水滑,佈滿細紋,一個不下幾十斤。小六子撓了撓頭,隨即瞪圓二目,大驚小怪地叫道:「哎呀媽呀,這是龍卵子!」在場之人無不駭異,這地方從沒出過這樣的石頭,而且連泥帶土,地頭上又長了草,肯定不是剛埋下的,可見是天造地長,並且一長就是一對兒,大小也一樣,再沒見過這麼出奇的,不是「龍卵子」又是什麼?雞腳先生大喝一聲:「閃開了!」話音未落,使了一招「癲狗鑽襠」,貓腰低頭,兩把騸龍刀從胯下飛將出去,插入泥土之中。小六子嚷嚷道:「都說天底下的事,信則有不信則無,可是有的事,你信不信它都有!今天真是開了眼,咱沒見過真龍,見著了龍卵子,不也是沾了龍氣?」
所謂「眼見為實」,再加上小六子幫腔作勢,緊著在一旁打託,圍觀百姓盡皆歎服。宋財主原本只信八成,此時已信了十二成,瞅見「龍卵子」連嚇帶氣,兩條腿都軟了,萬幸雞腳先生擺下騸龍臺,給惡龍去了勢。他慶幸之餘,掏錢打發了賣力氣幹活兒的閒漢,又按雞腳先生所言,拿出大批錢財,交由雞腳先生做功德,給他消災免禍。雞腳先生告訴他:「眼下不是心疼錢的時候,傾家蕩產也不打緊,等把這個事破了,老爺的富貴不可限量。」宋財主連連稱是,恨不能把自己的心肝肺腑也摘下來,賣了錢拿給雞腳先生。
其實從頭到尾,全是厭門子布的閹龍局。當初給宋財主看風水的地師,也是厭門子的人,他是真會看風水,精心選了塊風水寶地,不怕旁人驗證。兩個「龍卵子」是他們從關內帶來的花卵石,當地山裡方圓幾百里沒有這樣的卵石。宋財主的媳婦兒下葬不久,擅長盜墓的同夥在墳前打洞,將花卵石深埋地下。過去一年之久,石頭與泥土長在一起,上邊也已蒿草叢生,再加上挖洞的手藝出眾,埋上之後外人根本看不出痕跡。宋財主家出的那些糟心事,皆為厭門子暗中搞鬼,怪事越多,宋財主越是疑神疑鬼,到最後不得不信。
雞腳先生得手之後跟同夥分贓,分到小六子手上的錢最少。分贓多少講究先來後到,這也是厭門子中的規矩。小六子不敢多說什麼,卻心有不甘,窺見雞腳先生身邊有一部古舊殘破的《厭門神術》。他趁著分贓那天,雞腳先生灌飽了黃湯,倒在炕上不省人事,悄悄從古冊上撕下一頁,記下三兩招旁門左道的邪術,也等於沒白忙活。厭門子講究幹大買賣,做事縝密周全,捺得住性子,三年五載做不上一次,做一次足夠吃三五年。何況領頭的雞腳先生並非真讓小六子入夥,用完他就完了。小六子沒了飯轍,還得跟著跳單鼓的四處跑。
關外自古有斬瘟斷疫之俗,這一年塔頭溝老關家也請了跳單鼓的消災,來的正好是小六子這撥人。臘月二十七下午,小六子跟著跳單鼓的掌壇來到關家大院。以前只在院子外面溜達過,進來還是頭一次,進門後繞過花牆影壁,瞅人家這個大院套,大得沒邊了,一水兒的青磚大瓦房,房屋均有迴廊相連,院落之間有垂花大門,要是沒人領著,三繞兩繞就蒙圈。別人看了頂多眼饞,小六子卻暗憋暗氣,恨得直咬牙。
關家的大管家叫關長鎖,不到四十歲,為人老成持重,從小在關家長大,跟著老爺學種煙、曬菸,還在縣城的關家貨棧學過買賣,老關家裡裡外外的大事小事,均由他一人操持。對大戶人家來說,趨吉避凶屬於頭等大事,關長鎖早派人將院中收拾齊整,黃土墊地,正位上擺放供桌,供著神像、家譜,供桌底下的籮筐里扣著一隻大公雞。
跳單鼓的掌壇換上行頭,頭戴黑色八角帽,耳邊綴一個紅絨球,身穿黑色對襟扣襻武生服,腰纏紅帶,掛著腰鈴,斜背明黃色挎包,腳踩雲勾鞋,臉上塗唇敷面,額間勾紅。幾個跟班也是描眉打臉,披紅掛綠。掌壇的手搖羊皮太平鼓,伴著鑼鼓點唱起九腔十八調:「文王鼓,柳木圈,上頭拴著八根弦,八根弦分兩面,四根北來四根南。四根朝北安天下,四根朝南定江山。中間安上金剛圈,上面串上八吊錢,八吊錢分兩半,敬了祖宗敬神仙……」嘴裡緊忙活,身子也不閒著,一會兒坐在椅子上,一會兒躥到供桌前,幾個徒弟跟在他屁股後頭隨聲唱和。關家大院上上下下兩百多口子人來了一多半,擠在周圍看熱鬧,喝彩聲此起彼伏。
大戶人家請單鼓,講究請十二鋪,從開壇鼓開始,把天上的神仙、地下的亡人、家裡的列祖列宗,全請過來赴宴,其中穿插二十四節氣、天干地支、十大賢良等唱段,最後來上一段「送神」,將這些神靈挨個兒送走。到別人家跳單鼓興許還能敷衍了事,跟老關家可不敢胡亂對付。掌壇嗓子都唱劈了,連著唱了半天一宿,趁天光未亮,小六子把籮筐裡那隻大公雞拎出來,手起刀落斬下雞頭,雞血往供桌前一淋,以此驅邪擋災。掌壇接過管家關長鎖給的賞錢,帶著幾個跟班告辭離去。
可不作怪,轉過年來,關家老太爺坐在家中無疾而終。要說這個老爺子已經七十多歲了,在那個年頭可以說是壽終正寢。按照關外的風俗,一家老小、使喚用人都換上喪服,老太爺口含制錢,頭朝西停在炕前床板上,取下祖宗板用紅布包好,也擱在床板上。床板不能走屋門,得卸下窗欞子,等到大殮之日,關長鎖叫幾個長工幫忙,由這幾個長工把老太爺從窗戶抬出去,再行裝殮入棺。關外用的棺材又叫「韃子荷包」,棺蓋狀如屋脊,中間隆起,兩邊傾斜,上尖下方,棺材頭上釘著風火翅,掛一塊貂皮,從內到外彩繪日月星辰,棺底鋪上穀草、栗樹枝子。下葬之時,孝子站在棺材兩側,只見頭頂不見面目。一行人浩浩蕩蕩奔了墳地,將老太爺埋入祖墳。回來服喪百日,沒等脫去孝服,老太爺的長房長子?關家大爺也過世了,此後又莫名其妙死了兩口人。半年之內,老關家沒了四口人,關長鎖沒幹別的,淨忙活白事了,成了棺材鋪的老主顧。
所謂「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越是大戶人家,越不能少了當家做主之人。關老太爺在世時,已安排了大兒媳婦兒當家。大兒媳婦兒如今也有五十多歲了,辦事公道,素有威德,上下人等沒有不服氣的,都稱她為「大奶奶」。大奶奶手段向來了得,心知接二連三地死人絕不尋常,便閉門焚香,擺出從孃家帶來的一個金絲楠木匣子,跪下磕了三個頭,恭恭敬敬開啟小銅鎖,請出一個畫軸。畫軸白玉做軸頭,古檀為軸身,展開來有兩尺寬,四尺長,畫中一物周身灰毛、牙尖嘴利,半似狼半似狐,名為「紙狼狐」。大奶奶把紙狼狐掛在牆上,她則盤腿打坐、閉目冥思,讓保家的紙狼狐去查一查此事。這一查不要緊,敢情年前請跳單鼓的來家裡做法事,有人暗中做了手腳,並沒有把活公雞的頭剁掉,那隻公雞不死,老關家還得死人!
可這個人是誰呢?怎麼跟老關家這麼大仇?大奶奶再讓紙狼狐查下去,得知此人是雙岔河對岸的老祁家小六子。這小子一直以為是老關家坑害了他們家,借厭門子中的損招下了「雞頭殃」,接連害死老關家四口人。既然結下了死仇,那有什麼可說的,大奶奶以牙還牙,命紙狼狐去勾祁家小六子的三魂七魄。
再說這個小六子,年前在老關家跳完單鼓,出來天剛矇矇亮,抱著那隻半死不活的公雞躲進山裡,找了個破馬架子窩鋪容身,拿一枚大針穿過紅線,把雞脖子上的刀口縫合,當祖宗一樣供著,他吃什麼,給雞吃什麼。果不出他所料,老關家一個接一個地死人,墳地上的野草都踏平了。小六子自以為大仇得報,怎知好景不長,接下來他夜夜夢見紙狼狐,一覺醒來渾身盜汗,氣色一天不如一天,誰見了都說他一臉死相。小六子自知大事不好,他心裡頭又有鬼,不敢跟跳單鼓的掌壇說,怕掌壇知道他暗中使壞不會輕饒。小六子思來想去,記起行走江湖這幾年聽說的事。貓兒山一帶有個跳薩滿的神官本事不小,請神送鬼的手段了得。他急匆匆跑去求那位神官救命。薩滿神官聽出蹊蹺,問他到底惹上了什麼人。驅遣紙狼狐會折損自身陽壽,不是死對頭,可不會用紙狼狐來對付!如今性命攸關,小六子不敢隱瞞,把前因後果怎麼來怎麼去,仔仔細細地說了一遍。神官聽罷,悶頭抽了幾口旱菸袋,這才對小六子說:「你這件事我管不了,紙狼狐乃奇門神物,我未必對付得了,何況過錯在你不在關家,你爹種黃煙敗家,又不是老關家設的套,你卻用厭門子的損招給人家下了雞頭殃,以至於引火燒身。除非你把那隻雞宰了,上老關家去認個錯,求人家把你饒了。」小六子心裡涼了半截兒:「老關家讓我整死了四口人,我抱著一隻死雞找上門去,能饒得了我才怪,您這不是給我指道兒,是把我往死路上送!」
過了沒兩天,小六子那隻大公雞就死了。他跑也沒地方跑,躲也沒地方躲,甭管上天入地,紙狼狐都能找著他。天上下雨地下滑,自己跌倒自己爬,索性也不躲了,在林子裡找了個大樹杈子,解下褲腰帶往上一搭,系成個死扣,臉衝老關家那個方向,當了個吊死鬼。三天之後,有個打獵的進了樹林子,抬眼看見樹上吊著個人,已被群鴉啄成一具白骨。道是人走出來的,輒是車軲轆軋出來的,凡事都有個前因後果,雖然老祁家人死絕了,兩家人的冤仇,卻仍沒解開!
4
從這兒往後的若干年,塔頭溝一帶風調雨順,連深山老林裡的獐狍野鹿都比以往多了不少。關家輩分最高的這位大奶奶,自打化解了關家的禍事,在家族中的威望更高了,關上門就是皇太后,在當地也是說一不二,官府都要給足她面子,上下人等皆以「老祖宗」相稱。由於上了歲數,平日裡她深居簡出,只在後堂燒香敬神,極少再過問閒事。
老祖宗有個孫女,小名大蘭子。這個姑娘高鼻樑、大眼睛,齒白唇紅,一條大辮子又黑又亮,長得挺帶勁兒,可是二十七八老大不小了,卻一直嫁不出去,因為她打小可以通靈。十三四歲那年,家裡給老祖宗祝壽,請來唱蹦蹦戲的戲班子,戲臺就搭在關家大院裡。關外老百姓常說「看場蹦蹦戲,凍死也樂意」,關家大院的男女老少,除了當值的炮手更夫,全聚到臺底下看戲。散戲已是半夜,大蘭子走到自己那屋門口,剛推開門,突然眼前一晃,撲啦啦一陣聲響,一隻黑鳥撲入屋中。大蘭子驚叫一聲,喊來老媽子,兩人進屋點上油燈找了半天,什麼也沒找著,以為自己眼花耳鳴,沒太往心裡去。不過從此之後,大蘭子常聽見屋子裡有響動。又過了沒多久,大蘭子居然成了頂仙的出馬弟子,偷偷在家中擺設香堂,供了一塊木頭牌位,上書「碑主」二字,屢次替人消災了事,應驗非常。當地人口口相傳,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在關外來說,碑主的「碑」字與「悲」相通,在供奉出馬仙的堂口中鬼不叫鬼,男子稱「清風」,女子稱「煙魂」,統稱「悲子」,全是大廟不收、小廟不留的孤魂野鬼,無不是身遭枉死、怨氣沖天,常人避之唯恐不及。東北深山古洞中的五路出馬仙,分別是「胡黃常蟒鬼」,皆為修靈之物,得了些個風雲氣候,下山收納有緣弟子,借弟子形竅替人消災了事,以此積累功德。民間相傳「胡黃能跑道,常蟒會煉藥,悲子串陰陽」,所以老百姓有句話「沒有家鬼,引不來外神」,沒點兒邪乎手段,非但不能替別人了事,反倒會給自己招惹災禍。
大蘭子把香堂設在一間小屋裡,關上門誰都不讓進,窗戶用黑紙糊上,大白天屋裡也是黑咕隆咚的,不點燈什麼也看不見。家裡人不敢再跟她說話了,見到她如同見了瘟神,避之唯恐不及。有時她出去一趟,買些個糖塊兒、零嘴兒什麼的,拿給家裡的小孩吃,沒一個孩子敢接。大戶人家吃飯不同於窮老百姓,規矩多講究也多,平時各房自己吃自己的,逢年過節或是長輩做壽,這一大家子人才坐在一起吃頓飯,在堂屋擺上兩張大桌子,長房大爺帶著兄弟兒孫坐一張桌子,女眷坐另一桌。每到這個時候,大蘭子都得自己坐一個小桌,因為家裡的女眷全怕她。誰敢娶這麼一個頂仙拜鬼的姑娘過門?連那位「碑主」一併接到家,屋子裡擺個供桌,前面是香燭長明燈,後面供一塊牌子,整得家中煙熏火燎,來的人不是中了邪就是丟了魂,那可不叫過日子,嫁妝再多也不行。
常言道「閨女不出門,到老不成人」,家中長輩沒少為大蘭子的事爭吵,後來鬧得厲害了,驚動了後宅的老祖宗。老祖宗一聽這可不行,出馬弟子大多是苦命之人,步步有險阻、處處遇難關,如有閃失,輕則折福損壽,重則不得善終,甚至牽連家人。當即命人把大蘭子帶過來,親自勸她改教嫁人。那個年頭已有洋人來關外傳教,佔仙緣的人可以禮佛、可以問道,唯獨信不得洋教。老祖宗讓大蘭子改信洋教,按以前迷信的說法,改教等於更改了之前的因果,煙魂悲子纏不了改教的人。大蘭子不肯依從,老祖宗說一句,她犟一句。大蘭子從小長得俊,老祖宗也挺稀罕這孩子,想不到長大了這麼不聽話,氣得老祖宗大發雷霆,吩咐下人請出家法,打了大蘭子一個死去活來。老祖宗餘怒未消,又掄起手裡的菸袋鍋子,這菸袋桿兒得有二尺多長,平時飯可以不吃,旱菸不能不抽,睡覺也不離身,睜開眼就得抽上幾口。哪個兒孫或者下人不聽話,掄起來沒頭沒臉來一下子,剛抽完的菸袋鍋子滾燙滾燙的,砸到身上一下一個坑,十天半個月也好不了,就是為了讓他們長記性。老祖宗掄圓了菸袋鍋子,一下子將供在香堂上的木頭牌位打落在地,狠狠踩了兩腳,供奉的點心果品也都扔了。
雖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無奈胳膊擰不過大腿,大蘭子迫不得已改了教、服了軟,不挑不揀,任由老祖宗做主,招了個外鄉來的上門女婿。外鄉人是一個販煙客商帶的夥計,常來雙岔河塔頭溝販煙,身量長相都說得過去,濃眉大眼,標杆兒溜直,儘管沒什麼出息,但總歸是本分忠厚之人,這就不容易。老關家大門大戶,他能攀上這門親事,無異於祖墳冒了青煙,八輩子修來的福分。至於「換帖下定合八字」之類的繁文縟節一概全免,大賓保都沒請,選定良辰吉日,大蘭子穿上緞子面大紅衣褲,頭上蒙塊紅蓋頭,跟新郎官拜堂成親。門不當戶不對也沒什麼,兩口子皆為良善之人,挺投脾氣,日子過得十分和睦。上門女婿販過幾年黃煙,懂這個行當的買賣,在塔頭溝老關家幫得上忙,不至於吃閒飯招人白眼。轉年開春,青草發芽,大蘭子身懷六甲有了喜。上門女婿樂得合不攏嘴,本以為可以踏實下來過日子了,誰承想大蘭子卻如同中了邪,頭也不梳、臉也不洗,成天兩眼發直、胡言亂語,屋子裡的瓷瓶瓷碗,院子裡的花盆魚缸,逮什麼砸什麼,任誰也攔不住。到了晚不晌兒鬧得更厲害,披頭散髮,舉著個雞毛撣子在院子裡亂跑,口中咿咿呀呀,像唱戲又像唸經,不折騰夠了不回屋。上門女婿上去抱住大蘭子,大蘭子連丈夫都不認識了,連踢帶打,撓了他一臉血道子。家裡人乾著急沒咒念,不得不讓丫鬟老媽子輪流值守,不錯眼珠地盯著大蘭子,只怕出點兒什麼閃失。老祖宗得知此事,覺得不是什麼好兆頭,任由大蘭子鬧騰下去,指不定會惹出什麼亂子。本想命人給大蘭子墮胎,終歸於心不忍,再怎麼說也是自家血脈。關家老祖宗並非常人,當即沉下臉來,屏退眾人,取來明晃晃的菜刀,一邊在口中喃喃咒罵,一邊在大蘭子身前身後、上下左右一通亂削。別說還真頂用,經過這一番折騰,大蘭子安安穩穩睡了一覺,早上起來也知道梳頭洗臉了。
怎知到了夜裡,大蘭子渾身哆嗦,臉色蠟黃蠟黃的,披了三床棉被縮在炕上,嘴裡頭嘟嘟囔囔沒一句人話。老祖宗也有招,命下人找來厚厚一沓黃紙和一張紅紙,拿剪子將紅紙裁為人形,四肢齊備,畫以五官,夾在黃紙中間,又壓在大蘭子枕頭底下,十二個時辰之後拿出來,於東南方辰巳位燒為灰燼。大蘭子的臉色這才好轉,也能起來吃東西了。可是沒出三天,大蘭子又鬧上了,而且越來越兇。
老祖宗房前屋後轉了一遍,瞅見南牆根兒下襬著七八口大醬缸。關外人吃飯離不開大醬,家家戶戶都有下黃醬的瓦缸,大戶人家兩百多口子,一年到頭得用多少大醬?醬缸再尋常不過。不知老祖宗瞧見什麼了,死死盯住其中一口大醬缸,招呼兩個使喚人上前,斬釘截鐵地吩咐一聲「砸」。兩個下人掄起鍬砸開醬缸,黃醬淌了一地。旁邊眾人看得真切,一隻死烏鴉被黃醬湯子衝了出來。
經過這一番折騰,大蘭子徹底消停了。眼看著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原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不承想大蘭子臨盆那天夜裡,老祖宗做了一個夢,夢見一隻黑鳥飛入堂中,落地化為人形,黑衣黑褲、白帽白鞋,伸手點指老祖宗,問道:「你可認得我?」老祖宗怒道:「管你幹啥的,趕緊滾蛋!」黑衣人惡狠狠地說道:「你逼得我走投無路,又毀我牌位、拆我香堂,我也得砸了你的堂口,整得你家破人亡!」老祖宗怒從心頭起,口中喃喃咒罵:「你個橫踢馬槽的犟眼子,今兒非把你整出尿來!」一菸袋鍋子打出去,正砸中黑衣人肩膀。那個人發聲怪叫,翻身往地上一滾,化作一縷青煙,竟此蹤跡全無。老祖宗也從夢中一驚而起,忽聽下人在門外稟報?大蘭子要生了!
正值隆冬時節,窗外大雪紛飛,平地齊腰深的積雪,望出去白茫茫一片。老祖宗心裡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穿上大皮襖,裹嚴實腦袋,順著下人用木鍁剷出的走道,頂風冒雪來到大蘭子那屋門口。上門女婿在院子裡急得要上房,見老祖宗到了,連忙跪下磕頭。老祖宗看也沒看他一眼,推開門進了外屋,坐在下人搬來的太師椅上等候。大蘭子正躺在裡屋炕上連哭帶喊,穩婆老媽子一眾人等進進出出,端熱水,抱被褥,忙得不可開交。下人將穩婆叫過來給老祖宗行禮,這個婆子遠近聞名,十里八村經她手接生的孩子多了去了,擦著腦門兒上的汗珠子回話:「老祖宗,您家大蘭子這是頭一胎,興許橫生倒長了,您彆著急,我正給往下順呢!」老祖宗冷冰冰地說了四個字「你瞅著辦」,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就不再言語了。
穩婆讓這句話噎得上不去下不來,只好乾笑兩聲,又進屋接著忙活。大蘭子遲遲生不下來,雙手抓著炕褥子,豆大的汗珠子溼透了枕頭。穩婆顧不上天寒地凍,讓人把外屋門敞開一道縫子,窗戶紙捅上倆窟窿眼兒,又將屋中箱子門、櫃子抽屜都開啟一道縫,一遍遍念催生歌:「大門敞,二門開,有緣之人早出來;櫃子箱子開了口,有緣之人往外走……」直至雞叫頭遍,大蘭子的臉憋得青紫,叫喊聲越來越弱,忽聽穩婆大叫一聲:「生了生了!快拿盆來!」緊接著「哇」的一聲啼哭,孩子降生落地了。
老祖宗也坐不住了,邁步進了裡屋,穩婆抱起光溜溜的孩兒走到老祖宗面前討賞:「給您道喜了,老關家又添了個小少爺!」老祖宗從穩婆手中接過孩兒來看,只見這個孩兒閉著雙眼,小手緊握,肩膀上一塊血紅色的胎記,正如菸袋鍋子打中的瘀傷。老祖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想想大蘭子懷胎這十個月,鬧得家裡雞飛狗跳、豬上房驢打滾,方才那個噩夢更是不祥之兆,有心當場摔死這個孩子,以免後患無窮。躺在炕上的大蘭子見老太太臉色陰沉,顫巍巍喊了聲「奶奶」,兩行淚珠滾落到枕頭上。這當口上門女婿也推門進了屋,眼巴巴看著老祖宗,張了半天嘴,愣是沒敢吱聲兒。老祖宗猶豫再三,到底狠不下心腸,嘆了口氣,將孩子還給穩婆,返身出門而去。
大蘭子得了個兒子,兩口子欣喜若狂,按關外的規矩,要請年歲大、有見識的人來給孩子看相採生。本來老祖宗最合適不過,但大蘭子明白,老祖宗指定說不出好聽的,於是讓丈夫請來一位趕駱駝販煙的老客。這個駱駝客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把孩子抱在懷裡左瞅右瞧,點點頭又搖搖頭,對大蘭子說:「孩子面相不錯,只是額頭上有川字紋,右眼底下有疤,命逢驛馬,勞碌奔波,這輩子不容易啊!」兩口子並未多想,看相採生無非是走個過場,人這一輩子得經歷多少事,哪能剛落生就註定了?這孩子不愛哭不愛鬧,吃得飽睡得香,兩口子越看越稀罕,一天到晚抱在懷裡不撒手。大蘭子白天照顧著孩子的吃喝,晚上坐在燈下給孩子做小衣裳,縫鞋襪。看到大蘭子終於消停了,家裡頭上上下下的人都挺高興,只有老祖宗心裡鬧得慌,彷彿壓了一塊千斤巨石,怎麼看這孩子怎麼不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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