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血蘑菇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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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時年間,山東萊陽五龍村,有一戶姓祁的莊稼人。當家主事之人叫祁光興,五十出頭,黑裡透紅的臉膛,身子板還那麼硬實,大巴掌伸開來跟小蒲扇相仿,挑著百十來斤的擔子走上二三十里,氣不長出、面不改色。遠近周圍提起祁光興的莊稼把式,沒有不挑大拇指的。他做人也本分,沒有歪的邪的,勤懇耕種半輩子,攢下幾十畝地。自己家種不過來,賃出一半給佃戶,年終歲尾給他們家交租子。老祁家過得不敢說有多富裕,反正是家常便飯,一天兩頓,乾的稀的管飽,逢年過節吃得上肉,一家人能穿上囫圇個兒的粗布衣裳。

莊稼人常說「麥收八十三場雨」,指的是農曆八月、十月和來年的三月要各下一場透雨,方可確保小麥的播種、越冬、拔節灌漿,可見在土裡刨食,全看老天爺的臉色。有幾年旱災鬧得厲害,一滴雨也下不來,麥子、穀子種下去活不了兩成,活下來的長個尺把高,旱得拔下來就能燒火。莊稼人指望不上朝廷,只能用黃泥塑一條大龍,找來四個屬龍的童子,光著膀子抬上泥龍,後邊的人敲鑼打鼓,到河邊求雨。那河比旱地還幹,一塊一塊拔裂子。四個童子頭頂烈日,在鼓樂聲中將泥龍埋入河床,懇求龍王爺大發慈悲普降甘霖。然而旱情並未好轉,以至於莊稼絕收,老百姓啃樹皮、吃草根,到後來連樹葉子都吃光了。祁光興再會種莊稼也沒咒念。聽人說關外黑土地肥得流油,穀子長雙穗,所以老祁家跟大多數山東災民一樣,扔下妻兒老小到縣城要飯,由爺爺帶著爹,爹帶著兒子,身強力壯的五六口男丁,多多少少湊上幾份盤纏,鋌而走險闖了關東。臨行前給祖先上墳燒紙,祁光興從祖廟中請出家譜,捲成一個卷,用包袱皮包得嚴嚴實實,又捧了一把老家的黃土,小心翼翼裹起來塞進包袱,橫馱在肩膀頭上,一步三回頭,三步九轉身,悲悲切切離了故土。

闖關東有兩條路可走:膠東半島的老百姓可以北渡渤海,風裡浪裡求活命;魯西人多走陸路出榆關,靠兩條腿逃饑荒。以前有句話「窮走南,富在京,死逼梁山下關東」,翻山越嶺的艱險自不必說,更吃不上一頓飽飯,睡不了一個踏實覺。到了夜裡,常有三五成群的野狼,眼裡冒著綠光,圍著逃難的人轉。有的鬧病死在半路上,家人只能挖個淺坑安葬,活人剛走沒多遠,死人就被餓狼野狗掏出來啃了。祁家的老少爺們兒也是「橫壟溝拉碾子?一步一個坎」。拉桿要飯到了關外,人生地不熟,兩眼一抹黑,不知該在何處落腳。這一天走到一處山腳下,祁光興放眼一看,東邊有河,西邊有嶺,漫山遍野的大豆、玉米、高粱,五穀成熟,瓜果飄香,真稱得上風水寶地。找當地人一問,這地方叫「雙岔河塔頭溝」。祁光興一拍大腿:「哪兒也不去,咱就這兒了!」

當年闖關東的人,為了活命什麼行當都幹,放山挖棒槌、狩獵打圍、上老金溝淘金、進山伐木倒套子、在江上放排,也有鋌而走險把腦袋拴褲腰帶上為匪為盜的,卻很少有人願意種莊稼,因為種莊稼吃苦受累,來錢又慢。拎著腦袋闖一趟關東,誰不想掙大錢發大財?老祁家世代務農,那是頭一等莊稼把式,踏踏實實地開荒斬草耕種莊稼才能安身立命,這個道理祁光興再清楚不過。他腳底下踩著肥得流油的黑土地,轉回頭衝著萊陽的方向老淚橫流,幾個老爺們兒跪在地上齊刷刷磕了三個頭,望列祖列宗保佑老祁家在關外站穩腳,保佑妻兒老小一家人早日團聚,延續祁家香火。

祁光興找本鄉的地主賃下幾畝田,搭個「滾地龍」的窩鋪,權作棲身之所。五冬六夏起早貪黑地幹活兒,省吃儉用攢下幾個錢。當時關外地廣人稀,地也便宜,就買了一片荒地,又趁著農閒,就地取土,脫坯和泥,蓋了三間土坯房。房頂鋪上蘆葦捆成的「房把子」,安了門板,糊上窗戶紙,屋裡壘上火炕,屋外雞鴨鵝狗全養上,總算過得有點兒莊戶人家的樣了。接下來這幾年,日子更有盼頭了,祁光興地裡的糧食年年打得比別人多,穀子、小麥、蕎麥、玉米,種什麼收什麼,自己留一點兒口糧,其餘都拿去賣錢,捨不得吃捨不得穿,一點兒一點兒地攢,攢夠了就買地,一分兩分的地也買,積少成多,漸漸地連成了片。家底越來越厚,蓋了青磚瓦房大場院,堂屋後面壘起一間小屋,這叫「倒閘」,又叫「暖閣」,裡側打一條小火炕,寒冬臘月進了門,先在這兒暖暖身子,這是關外有錢人家才有的格局。又請專做細活兒的木匠,打了滿堂的傢俱,像什麼太師椅、八仙桌、圍屏、條案、供桌、炕桌,插銷掛榫嚴絲合縫,雕刻著多子多福、延年益壽的圖案,也把留在萊陽老家的妻兒老小接過來了。地裡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強,一大家子人足吃足喝,在雙岔河塔頭溝立足生根,安居樂業。

此時的祁光興已經六十多了,老爺子仍是閒不住,要是不讓他下地幹活兒,連飯也吃不下去。到了年根兒底下,祁老爺子高興,吩咐下去,從臘月十五開始「換飯」。別看祁家發了家,平日裡仍是勤儉為本,總是小米乾飯、大鍋熬菜,加上一小碟艮啾啾的苤藍疙瘩或者蘿蔔條,三節兩供才見得著油星子。過年換飯也捨不得吃太好的,黏豆餑餑、年糕,就著拿肉炒的鹹菜,白菜葉蘿蔔片蘸大醬,小米摻粳米熬成二米粥。年三十白天殺雞宰豬包餃子,得先給祖宗上供。闖關東的人家最講究供家譜,以示認祖歸宗。家譜供在堂屋,前面擺設供桌,上列香爐、香筒、燭臺,點上燙金的大對蠟燭,香爐裡頭裝滿高粱,插上三炷香,外貼紅紙,寫上「滿鬥焚香」四個字。供桌上還要擺錢匣子,不能是空的,必須裝著錢。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吃年夜飯之前,先在家譜前擺上酒盅,倒滿酒,再擺三個大碗,每個碗裡盛四個煮熟的餃子。祁老爺子帶著一大家子孫男娣女,跪下給祖宗磕頭,祈求一家人平平安安、添丁進口、延續香菸。

要說老祁家過得比較富足了,可得分跟誰比,跟他們家一河之隔,塔頭溝另一頭有個老關家,那比老祁家闊多了。皆因老祁家種的是糧食,老關家種的是黃煙。雙岔河塔頭溝山間谷底一大片平原,田連阡陌,全是老關家的產業。這戶人家根基極深,已經發跡了兩百多年,趁著一個大院套子,主家一家子、長工佃戶、丫鬟老媽子、僕役炮手,兩百多口人全住在裡邊。為防土匪砸窯,土夯實打的院牆像城牆一樣又高又厚,四角高築炮臺,晝夜有人值守,大院內瓦屋成片,倉中積糧如山。能置下這份家業,全憑販植蛟河煙。

關外人講究「十七八的姑娘叼菸袋」,男男女女離不開旱菸葉子,家家戶戶炕頭上放著煙笸籮,來了客人不急著沏茶倒水,先把煙笸籮遞過去,盤腿往炕上一坐,一邊抽菸一邊嘮嗑,要多熨帖有多熨帖。深山老林裡淘金、放排、挖參、打獵的更離不開菸袋鍋子。山裡的花腳蚊子最多,抽菸可以驅趕蟲蟻,在綁腿布帶子上抹點兒菸袋油子,還能防備蛇咬。再毒的蛇,一挨菸袋鍋兒準得翻白眼兒,抽筋打滾放挺兒。菸灰又有止血的效用,江湖郎中醫治刀砍斧剁,通常就是抓把菸灰按上去。以往關外的旗主給朝廷進貢,其中一項就是上等蛟河黃煙。塔頭溝一帶土地肥沃、雨量充沛,老關家的菸葉子顏色紅黃、油性十足,別號「鐵銼子」,抽起來不苦不嗆、不辣不衝,獨具「琥珀香」,又解饞又解乏,縱使下雨陰天,菸葉子也不反潮。送入京城的上品黃煙,有一多半出自老關家。別的大戶人家堂屋中擺設膽瓶、座鐘、帽鏡,老關家卻在堂屋條案上擺一個大煙袋,碗口粗細的菸袋杆,銅盆一樣大的煙鍋子,每逢初一、十五,裝滿菸葉子點上,以求神靈保佑,年年歲歲種出好煙。

關外的莊稼人常在自家田間或者房前屋後種一小塊地的黃煙,長成之後掰下來曬乾了,留著自己抽,這個活兒誰都能幹。老祁家的年輕後輩羨慕關家,瞅著人家掙錢眼熱,不過他們也明白,老祁家是靠種莊稼攢下的家底,想當年初到關外,窮得光巴出溜,過得何等艱難,老爺子也沒去幹別的,如今好不容易熬出了頭,怎肯輕易改了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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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一代人跟一代人的想法不一樣,種黃煙遠比種莊稼賺錢,種莊稼耕大田太苦了,費勁拔力成天跟莊稼地玩兒命,臉朝黃土背朝天,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哪輩子發得了財?這天一家人吃飯的時候,祁光興的二兒子?祁家老二,趁祁老爺子心情不錯,賠個笑臉說道:「爹,有個事想跟您商量商量,您看看人老關家,一年只種一季黃煙,掙下這麼大一份家業,我尋思著……咱家是不是也改種黃煙,咱這塔頭溝的地肥得冒油,插根柺杖都能發芽兒,何愁長不出好菸葉子?」

祁老爺子聽二兒子說到一半,臉色可就變了,等二兒子把話說完,老爺子把手裡的飯碗往桌上狠狠一蹾,震得杯盤碗筷叮哐亂響,二目一瞪站起身來,薅著二兒子的脖領子,拎小雞子一樣拖到堂屋,抬腳將他踹翻在地,摔個大仰巴頦子。祁老爺子破口大罵:「你個忤逆敗家玩意兒!碗裡的還沒吃完,就惦記著鍋裡的,你哪是我兒子?你是我們老祁家的冤家對頭!」罵完讓他在家譜前跪下,當著列祖列宗的面,噼裡撲稜一通狠削。祁家老二一邊躲一邊「哎喲、哎喲」叫喚。老爺子削完仍不解氣,又把一家老小全叫來,大聲訓斥:「咱們老祁家祖祖輩輩是莊稼把式,誰扔下這個,誰對不起祖宗!你看著人家那邊好,這山望著那山高,那能行嗎?金買賣,銀買賣,不如二畝土坷垃塊兒,眼望高山易,腳踏實地難,如今咱家有房子有地,吃穿不愁,還不知足嗎?咱們不懂黃煙,也不會種黃煙,從今往後,哪個再提改種黃煙,那就是大逆不道,別怪我把他趕出家門!」一家老小在邊上聽著,沒一個敢吱聲的。老爺子真生氣了,讓祁家老二給祖宗家譜跪了整整一夜,從此之後,再沒人敢吵吵種黃煙了。

不過祁家老二的心思可沒變,只盼有朝一日跟老關家一樣,地裡種著黃煙,身上穿著綢緞,碗裡有香有辣。待到祁老爺子壽終正寢,祁家老大成了當家主事之人。老大天生的老實本分,不多說不少道,三腳踹不出一個悶屁,整天耷拉著眼皮,只會下地幹活兒,遇上事拿不了主意。如此一來,輪到老二說話算數了。這年開春之前,祁家老二把家裡的男人召集到一塊兒,說咱們種糧食是土裡刨食,人家種黃煙那是土裡刨金子,同樣靠地吃飯,怎麼他們能種,到咱這兒就不能種了?老祁家這些人大多動了心思,覺得老二言之有理,因此沒有一個橫扒拉豎擋的,等到一化凍,便改種黃煙。

常言道「好種出好苗,好葫蘆開好瓢」,蛟河黃煙的煙籽比芝麻粒還小,滾圓滾圓的,看著就那麼招人稀罕。一家人耪地播種,穿著牛皮靰鞡,拄著棍子,把壟臺上踩實夯平,踩得越實軸兒,煙苗出得越齊整。點菸籽時拿個小葫蘆,敲一下漏幾個籽,再澆水施肥,蓋上細土,覆上一層細稻草。幾個月之後,老祁家地裡的菸葉子長得又大又好,祁家老二天天蹲在地頭兒上,樂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心裡比吃了二兩蜂蜜還甜。到得黃煙豐收之時,一家人跟長短工一塊兒下地,一人一把半月形煙刀子,一挑一順,把菸葉片連著一小段煙梗割下來,用牲口馱回去晾在煙架子上,曬乾打成捆,那真是「青筋暴綹虎皮色,錦皮細紋花豹點」,內行人一上眼,便知是地地道道的蛟河煙。這下妥了,賣給收煙的老客,掙了不少錢。老祁家上上下下高興壞了,覺得這一步沒走錯。

轉年開春,老祁家又忙活上了,卻不知出了什麼岔子,地裡的菸草長得稀稀拉拉,其中一多半長了紅斑,葉子上斑斑點點,瞅著讓人心疼,雜草倒是長了不少,收成不足去年的一成,祁家老二心裡直犯毛愣。再轉過年來,祁家老二又把一家人召集起來,對大夥兒說:「咱家老爺子在世時說過,種地不上糞,等於瞎胡混,糞堆發不好,地上光長草,我尋思,去年咱家的黃煙收成不好,準是肥不夠,再一個缺水。我看了老關家的水渠,可比咱家寬得多。今年大夥兒精點兒心,可不敢稀里馬哈的,施足了肥,再僱些人手挖開河泥,把水渠加寬一倍。打春陽氣轉,春分地皮幹,只要不錯過節氣,不信種不出好黃煙!」祁家老大等人都是幾十年的莊稼把式,覺得老二所言句句在理,就按他說的挖渠引水,老關家哪天耪地,他們也哪天耪地;老關家哪天下種,他們也哪天下種;老關家哪天追肥,他們也哪天追肥,一直從開春忙活到夏末。然而到了秋天,他家地裡的黃煙仍是歉收。因為有一點老祁家的人沒想明白,種糧食的豐歉在天,但是菸草這東西吃地,一般的地,種一年黃煙得歇三年,這三年種別的也不長,攤下來一算,還不如種三年莊稼。而老關家之所以能靠種黃煙發財,是他們家那塊地厚,可以年年種黃煙,等於人家一年能賺三四年的錢。

在當時來說,莊稼人種一年吃一年。老祁家這一大家子人耕種為生,一連兩年沒收成,又因開挖水渠耗費了不少家底兒,一家老小人吃馬喂,可就維持不住了。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到了這個節骨眼兒,祁家老二再後悔也沒用了,只能去借糧。借糧倒不難,可是有糧的地主家無不是「大斗進,小鬥出;借一斗,還兩鬥」,兩鬥還不上,來年得還四鬥,那跟借高利貸沒什麼兩樣。借這麼一次,十年八年也不一定還得上,說不定還越欠越多,到頭來債臺高築,被迫出讓土地。祁老爺子攤上這麼個不肖之子,辛苦半輩子掙來的家業全打了水漂。正好老關家有錢,把祁家賣的地全收了,人家收了地也不在這兒種黃煙,仍是種糧食,因為這個地不適合種黃煙。

莊戶人家沒了地,等於沒了根兒,接下來是一年不如一年,到最後坐吃山空,又賣了房產,分了家各奔東西,一大家子人就這麼散了。祁家老二連急帶氣一命嗚呼,扔下一個小兒子,按大排行來說排在第六,都叫他小六子。小六子二十來歲一條光棍漢,淡眉細眼黃臉膛,支稜著兩隻扇風耳朵,從小讓他娘寵壞了,惡吃惡打,除了祁老太爺沒人管得住他,從來不務正業,四體不勤,五穀不分,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整天跟一幫懶漢廝混,一屁倆謊沒實話,老祁家敗家,也有他一份功勞。

小六子種莊稼不行,玩兒起來倒是挺走心,專愛聽書看戲,錢沒少花,戲沒少學,鑼鼓打得有板有眼。一有跳單鼓的他就去看,擠到頭一排,跟其中一撥人裡的一個小寡婦眉來眼去,明鋪暗蓋勾搭到了一處。跳單鼓也叫「唱陰陽戲」,祭祀天地祖先、免災除病、祈求昌盛、恭賀婚嫁,什麼事都管。尤其到了過年,跳單鼓的更是閒不住。主家提前備下供品,跳單鼓的掌壇主持祭祀,手拿一面鐵圈圓鼓,用羊肋骨、竹片做成的鼓鞭打鼓,邊打邊唱,把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和主家的列祖列宗全請下來,好吃好喝好招待,吃飽喝足再給送走。幹這一行的,甭論男女,大多是些個好吃懶做的閒人。掌壇的興許有點兒真本事,自己能編能演,其他人要麼是唱二人轉野臺子戲的,要麼是跳大神的幫兵。掌壇的唱一句,後邊三個跟班的敲打小鼓,接著尾音附和一句,裝神弄鬼,連比畫帶蹦。鄉下人好看熱鬧,誰家請了跳單鼓的,左鄰右舍都得來賣呆兒。

祁家敗家之後,小六子為了有口飯吃,託小寡婦引薦,想給跳單鼓的掌壇當跟班兒。當著掌壇的面,小六子唱了一段《請九郎》。掌壇一聽覺得挺好,真是高門亮嗓,又浪又俏,豎著大拇指稱讚道:「祁少爺,您還真有這根兒筋!」小六子臉一紅,忙擺手道:「可別叫我少爺了,我苦巴苦業跟要飯的差不多,您能不嫌棄,收下我當個打雜的,我就知足了。」打這天起,祁家小六子跟了跳單鼓的混飯吃。咱不說這小子是蜜罐裡泡大的,從小也沒吃過什麼苦,而今東奔西走,起五更睡半夜,誰家給錢都得恭恭敬敬地去伺候,分到他手裡那幾個錢,根本不夠吃喝,忍飢挨餓是家常便飯,心裡能不堵得慌嗎?

這幾個跳單鼓的常年在雙岔河一帶轉悠,跳完這家跳那家。小六子看著雙岔河塔頭溝全是老關家的田產,包括自己家裡人掙了這麼多年,勒緊褲腰帶攢下的土地,都讓老關家給撈走了,他能不恨老關家嗎?小六子可從來不想,如果不是他爹財迷心竅非得種黃煙,祁家又怎會落到這個地步?然而他恨歸恨,卻恨不掉老關家一根毛兒,人家家大業大,關家大院土匪都打不進去,他一個窮光棍掀得起什麼風浪?儘管如此,他這報仇的心也沒死。常年跟這幫跑江湖的混在一起,好的沒學會,壞門倒學了不少,總惦著找個機會,把姓關的攪個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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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單鼓也是走江湖的。總說行走江湖,江湖有多大呢?按江湖中人的說法,「江有兩步長,湖有一步寬;江中無根草,湖中一條魚」。這是說江湖是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走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是江湖。闖江湖到的地方越多、走的路越遠,越受江湖人敬重。「江中無根草」這句話,指行走江湖的都是無根草、苦命人,身不由己,隨波逐流。「湖中一條魚」則是說江湖人像魚離不開水一樣離不開江湖,生在江湖,死在江湖。江湖一大什麼魚都有,五個手指頭伸出來不能一般齊,有好魚就有惡魚,江湖中的人也是一樣。什麼人是江湖中的人呢?寬泛點兒說,「士農工商」四民之外的都是江湖人。很早之前有「海湖」一說,專幹「坑蒙拐騙、偷竊搶劫」的勾當。江湖中人不犯王法,海湖中人正相反,後來都歸為江湖了,所以說江湖中龍蛇混雜,其中不乏真有本事的,也有很多是混跡江湖。真正的高人,無一事不懂,無一事不明,經的見的事越多,越不肯顯山露水,一怕招人嫉恨,二怕仇人上門。無論好人壞人,做了惡事都怕遭報應。江湖上的事,也真說不清,有的就那麼邪乎!

在當時來說,江湖上有這麼一夥人,稱為「厭門子」。在南方也叫壓門子,到了北方叫厭門子,寫出來都是「厭惡」的「厭」字。這些人神出鬼沒,行事並無一定之規,不僅各有絕活兒,身份也雜,有盜墓的,有賊偷,有木匠,有土匪強盜,有陰陽仙兒,三教九流乾什麼的都有。領頭的多是旁門左道,善使「神術」。這一門子的人,平時不聯絡,各有各的營生,有事則聚,無事則散,全聽領頭的調遣。一般的小活兒不幹,幹就幹大買賣,一樁買賣短則一年半載,長了十年八年也是它,專坑那些大地主、當官的、有錢人。

小六子跳單鼓的時候,結識了一個厭門子,彼此臭味相投,一來二去成了酒肉朋友。此人見小六子一肚子花花腸子,不似安分守己之輩,又是個無牽無掛的窮光棍,便在酒桌上拉他入夥,帶他拜見領頭的。那是一個南方人,成天啃雞爪子,諢號「雞腳先生」,三十來歲,面黃如蠟,長了一對鬥雞眼,兩個小眼珠子賊光閃爍,下巴上留著幾綹山羊鬍,身量不高,說話慢條斯理,舌頭不會打彎兒。據說他踏過鬼山,蹚過冥河,有一身走陰串陽的本領。這一次也是碰巧,領頭的為一樁買賣藏身於同夥家中,見小六子能說會道,又是本鄉本土的人,當有可用之處,於是讓他起咒立誓,一同做這樁買賣。

厭門子要做什麼買賣呢?原來當地有一戶從關內遷來的宋財主,早在一年之前,宋財主的媳婦兒死了,宋財主請地師選一塊風水寶地埋葬。地師帶宋財主尋遍周圍的溝溝坎坎,終於選定一處所在。宋財主怕不穩妥,私底下又找另外一個地師來看,也說這是風水寶地,前有案、後有靠,左青龍、右白虎,可助人財兩旺,富貴顯達。宋財主放下心來,將媳婦兒安葬於此。怎知從此之後,家裡一件接著一件出事,房頂漏雨、騾馬受驚、後院起火、半夜鬧黃鼠狼子、走山下邊山上都掉石頭,倒不是什麼大事,可挺讓人糟心,折騰個沒完。宋財主求神拜佛都不頂用,他這樣的土財主,錢越多心裡頭越發虛,整天怕錢跑了,再加上十分迷信,以至於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便在此時,雞腳先生扮成一個陰陽仙兒,穿一件皂色長袍,鼻樑子上架著一副水晶鏡片眼鏡,手裡揉著倆鐵球,在宋家門口轉悠。宋財主剛一齣門,便與陰陽仙兒撞了個滿懷。雞腳先生「哎喲」一聲跌坐在地,手裡的鐵球也掉了。宋財主忙上前扶住。兩人一對眼神,雞腳先生大叫一聲:「這位老爺,你印堂發黑,元神渙散,東嶽西嶽斜紋深陷,山根之上密佈陰雲,必是宅中有事,恕我直言,此事不破,怕要死人!」

宋財主吃了一驚:「何出此言?我家裡能有什麼事?」

雞腳先生道:「不瞞老爺你說,我看你眉精眼細,是個白手興家之人,本應安享後半生,怎料家宅不安,恐會禍及滿門。」幾句話戳中了宋財主的心窩子,他額頭鬢角直冒汗,瞅這陰陽仙兒年紀輕輕,說得可是真準。

大門前不是講話之所,他將雞腳先生讓到家中落座,又是遞煙又是倒水,好酒好肉地款待,懇求陰陽仙兒指點迷津。雞腳先生吃飽喝足,砸吧砸吧嘴,掐指巡紋推算了半天,故弄玄虛地對宋財主說:「宅子分陰陽,你這件事不在陽宅,許不是陰宅墳地出了岔子?」宋財主臉上變顏變色,求雞腳先生去他媳婦兒墳上看看。雞腳先生端起酒碗一口喝乾,讓宋財主頭前帶路。到了墳地上,雞腳先生手持羅盤,邁開四方步,前後左右看罷多時,倒吸一口涼氣,瞪著眼睛問宋財主:「誰給你選的地方?這個地方東有雙岔河,臥著一條龍;南有鍋蓋山,落著一隻鳳;西有蜈蚣嶺,趴著一條蟲;北有塔頭溝,藏著一條魚。這是龍鳳蟲魚匯聚的寶地,你家墳穴正在寶地當中,佔據形勢,輩輩發財,代代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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