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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保慶知道白糖這一行掙錢多,但他絕不願意一直幹下去,無非是覺得這個行業不體面,將來連媳婦兒也娶不上。白糖告訴他不必擔心:「我以前也是這麼跟我爹說的,可是我爹跟我說,真要是娶不上媳婦兒,你爺爺、你爹我,還有你這個小兔崽子,都是他媽打哪兒來的?你小子別裝大尾巴狼,沒錢才娶不上媳婦兒呢,你仔細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倆就開著白糖新買的金盃車,接上「大貨」早早地出發了。張保慶押車跑長途不是一年兩年了,除了運水果,也幫老闆運過別的貨物,傢俱、服裝、建材、電器,五花八門什麼都拉過,絕對算得上是個老手,可還真沒運過這樣的「大貨」,這一次又增加了經驗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剛一坐上運屍車,他就覺得到處有股怪味兒,這種感覺難以描述,吸一口氣整個肺都不舒服,好像自己身上也是臭的,只得不停地抽菸燻味兒。車裡頭說不出的那個冷,這要是趕上三伏天,連空調都省了。白糖的金盃車改裝過,屬於非正常專項運營車,除了駕駛室的兩個座位,後面的座位已全部拆除,車廂中間擺著一具不鏽鋼焊成的長方形棺材,跟那種抽屜式冷凍箱差不多,上頭打不開,進出口在尾部,裡邊放著一副不鏽鋼的摺疊擔架,運送的「大貨」就躺在擔架上,用皮條子固定得結結實實。白糖這小子開車也猛,轉彎的路口不減速,恨不得直接漂移過去,下坡路段能把金盃麵包車開到一百多邁。經過坑窪路段時,車子一旦顛簸,棺材裡的擔架就會碰撞到不鏽鋼棺材內壁,發出丁零噹啷的聲響。白天還好說,到了夜路上,張保慶怎麼聽怎麼不踏實,活像後邊那位在沒完沒了地敲打棺材蓋。他在車上坐不住了,就問白糖帶沒帶那根祖傳的棗木槓子。
白糖一臉不屑地說:「實話告訴你,後頭這位在我們那兒擱了好幾天,零下幾十度的大冰櫃,早凍成冰坨子了。你見過那種冷凍牛肉嗎?凍得比鐵板還硬,拿榔頭往裡釘個釘子都費勁兒。一般情況下,人死之後六小時之內變僵,二十四小時之後開始腐爛,擱上七天就得綠了。光靠冷凍可不行,還得打防腐針,從手腕劃開一個口子,用針管推進去。如果給活人來上一針,能直接打硬了。咱車上也有這個針,比棗木槓子頂用!」
哥兒倆這麼一通神聊,張保慶也就忘了怕。到達目的地之後,把車子停靠在一條小路邊上,很快聽見遠處有人噼裡啪啦放鞭炮,走過來幾個村民,個個神情凝重,面容悲慼,一看就知道是主家。白糖下車迎上去,簡單交流了幾句,算了算路程油耗,把多出來的費用退還給人家。又開啟後車門,讓幾個村民從棺材裡把屍體抬出來,用他們自己帶的棉被緊緊裹住,再用繩子捆紮結實。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到跟前,背起死屍就往山上走,估計墳地在山上。
張保慶和白糖兩人幹完活兒,拿了主家給的香菸和蘋果,均已又困又乏,抽了幾根菸,胡亂啃了半個麵包,開上車連夜往回趕。返程的時候,白糖在地圖上找到一條近路,說是能少走一百多公里,節約時間還能省點兒油錢。反正是他負責開車,張保慶就坐在副駕駛的位置拿著地圖,對照經過的路牌,隨時給白糖糾正路線。到了夜裡十點左右,突然風雨大作、雷霆震盪、暴雨傾盆,正經過黃河大堤附近的一個村子。村子位於剛開通不久的鐵路下方,一處河床底下,地勢狹長而且特別低,兩邊的高坡都有八九層樓那麼高,也不知道這個村子是什麼年代開始形成的,怎麼會建在這樣的深溝之中。如果趕上黃河發大水,村子裡的人哪有活路!
眼看著天上的雨越來越大,瓢潑一般傾瀉而下,雨水落在地上激起一尺多高的水霧,路邊根本停不了車。白糖挺直了腰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前開,張保慶也瞪大了眼給他看著路。汽車剛出村子不遠,迎面是條大河,水勢湍急無比,密集的雨點砸在水面上,瞬間與水流捲到一處,掀起層層濁浪。河上倒有一座橋,可他倆仔細一看就傻眼了,幾個橋墩是由十幾條小船疊起來的,上面鋪著木板連成一座浮橋。浮橋很窄,一次只能單向通過一輛車,浮橋在河面上搖搖晃晃,看起來非常危險。他倆坐在車上大眼瞪小眼,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這時從浮橋另一端過來一個騎摩托車的村民,人和車都包裹在雨衣裡,見他們亮著車燈停在橋邊,就主動湊到車前,臉貼在車窗上往裡看。白糖把車窗搖開一道縫隙,只聽那人大聲說:「沒事,俺們這個橋結實著呢,大貨車都能過!」
既然當地村民說這個橋能過車,他們倆也就放了一多半的心,卻仍有些遲疑。那位老鄉又伸手朝四周圍一指,說了一句:「附近沒有第二座過河的橋了。」張保慶和白糖一商量,如果掉頭回去,等於多跑好多冤枉路,省下來那一百多公里的汽油還得搭進去,那多不合適?看來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多加小心就是了。雨夜之中,四周一片漆黑,雨水拍打河面的聲音非常大,車燈頂多照到前方几米。白糖從小膽子就大,乾的又是這個行當,可以說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怕水,是個到河裡就沉底的旱鴨子,沒膽子開車駛過浮橋,所以在過橋之前他和張保慶調換了一下位置,由張保慶來駕駛。
其實張保慶心裡也緊張,金盃麵包車不是摩托車,水流那麼急,誰也不敢確保浮橋不會斷開。他掛著低擋,謹慎地把車開到浮橋中間,突然一股急流衝到浮橋上,連橋帶車猛烈地晃了幾下,把白糖嚇得直冒冷汗。等張保慶把車子開到浮橋對面,他才把懸著的心放下。
要說也怪了,過橋之後車子總是熄火,他們沿106國道行駛,一路上走走停停,白糖嫌張保慶開車太慢,下車撒了個尿,順便把張保慶從駕駛座上換了下去。黑天半夜路上沒有別的車,他開上車一跑就是一百三四十邁,張保慶告訴他下雨路滑開慢一點兒,他說開得越快越刺激,在高度緊張的情況下,注意力才會高度集中,這樣反而安全。真不知這叫什麼歪理。開了一陣子可能有些睏乏,白糖低頭點了支菸提神,再一抬頭的瞬間,車前的雨霧中似乎立著個人。白糖打了個冷戰,一腳急剎車踩下去,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一陣尖銳的怪叫。張保慶沒系安全帶,被這始料不及的剎車甩向前方,整個臉貼在了前擋風玻璃上,撞得腦門子生疼,鼻樑骨發酸。車子一停,白糖趕緊拎著手電筒下車檢視,前前後後繞了一圈沒見著人,車頭也沒有碰撞的痕跡。
張保慶問白糖:「你是不是看錯了?」白糖站在雨中愣了幾秒,然後扒掉自己的上衣,扔在車輪前邊,也不讓張保慶多問,只說:「不要緊,常年跑夜路的司機都碰上過這種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別的不怕,就怕被纏上,跟著咱倆一起回去!」說完立刻返回駕駛室發動車子,想從衣服上碾過去,可是連續發動了幾次,車子怎麼也打不著火。白糖這輛金盃是三個月前剛從瀋陽提過來的新車,怎麼趕在這個時候拋錨了?看了看油表還有半箱油,又尋思路上一直在下雨,會不會是電路受潮出了問題?由於做過改裝,電瓶裝在車子的後部,檢查電路就必須要把後邊的棺材移開。
這口棺材裡裡外外全是不鏽鋼,死沉死沉的,輕易不挪地兒,他倆怎麼搬也搬不動,只能使勁兒往外拖拽。張保慶一不小心碰開了尾部的棺材蓋,露出裡面的擔架。白糖想把擔架抽出來,以便減輕點兒重量。他把手電筒夾在腋下,燈光正好對著棺材裡面,無意中這麼一掃,白糖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氣得他拍著大腿狠狠罵了一句。張保慶把腦袋湊過去一看,竟然看到了一隻青色的壽鞋,鞋上繡著仙橋荷花。
張保慶也是常年跟車的,知道這種情況是撞「邪」了。如同當年的土匪鬍子,跑車的司機也忌諱這個,何況還是死人穿的鞋,那更是邪上加邪!他們倆白天沒太留意,怎麼把鞋落車裡了?二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誰也不願意大半夜鑽進棺材去撿鞋。還好裡頭有副擔架,張保慶晃動著擔架一點兒點兒把那隻鞋子鉤了出來。白糖用棗木槓子將鞋挑起,使出渾身的力氣,遠遠地甩了出去。他憋了一肚子的氣,站在漫天風雨中,衝著扔鞋的方向破口大罵:「去你媽的王八蛋,有多遠滾多遠!」
張保慶趁機檢查了汽車電瓶,發現一切正常,並沒有任何故障,又嘗試著發動車子,竟然一下就打著火了!他長長舒了一口氣,招呼白糖趕緊上車。白糖應了一聲,又把手伸到雨中沖洗了幾遍,才罵罵咧咧地回到車上,和張保慶換了位置,還是白糖開車。兩人從頭到腳都淋透了,跟一對兒落湯雞似的。白糖說身上穿著溼衣服,不能這麼陰著坐上一宿,那多難受!他就把衣服全脫光了,顯出滿背刺青?整幅的《神女跨虎圖》。別人刺青都是一個美女跨在一頭猛虎背上,他這後背上刺的卻是一個美女跨在兩頭猛虎上,周圍有牡丹花,上邊是日月神鷹,正經的老活兒,看上去特別唬人。他光著個大白屁股叼上一支菸,抱起方向盤正要開車,可比說得都準,剛把鞋扔掉,一上車就接了個電話。白糖一本正經地應了幾聲,結束通話電話衝張保慶「嘿嘿」一笑,說了句:「走吧,要發邪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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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保慶心裡有點兒發毛,他問白糖:「什麼意思?發什麼邪財?」白糖一臉得意,晃了晃手中的電話說:「這不讓咱開車接親去嗎?」張保慶一愣:「是你聽錯了,還是我聽錯了?你開這個車接親?」
白糖笑嘻嘻地說:「別的車不行,非得咱這個車不可,因為接的不是活人,給死人娶媳婦兒你知道嗎?不必大驚小怪,窮鄉僻壤仍有這樣的民俗,活人怎麼辦,死人就怎麼辦,有專門的陰陽先生說合,選定時辰開墳併骨。」
張保慶搖了搖頭:「那麼多活光棍兒還沒老婆呢,卻給死人娶媳婦兒?這要不是吃飽了撐的,就是錢太多了燒的!」
白糖說:「那是你有所不知,錢沒有大風颳來的,誰願意幹勞民傷財的事?可架不住下邊那位鬧騰啊,我就這麼告訴你,家裡頭平安無事的,絕不會掏這個冤枉錢。」
張保慶仍是不信:「鄉下地方迷信的人多,那些個當陰陽先生的,全憑裝神弄鬼斂財,你白糖怎麼也信這個?」
白糖勸張保慶說:「信不信放一邊,那跟咱沒關係,咱掙的就是份辛苦錢,有錢不掙不成傻子了?人家雙方你情我願說妥了價錢,有什麼不能幹的?咱這車運誰不是運?關鍵是……你知道跑這一趟人家給多少錢嗎?只要把‘大貨’送到東山林場汛河林道917號界樁,就給一萬塊!一萬塊錢你敢想嗎?這可是淨落的,不用分給老闆,咱倆沒日沒夜吃苦受累,來來回回跑多少趟才能掙到這個數兒?如今這個年頭,掙錢多難啊!你甭跟我裝大頭蒜,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咱倆不願意幹,可有的是人搶著幹!」說完拍了拍張保慶的肩膀,勸他不要想那麼多,到時候二一添作五,絕不能讓自己的兄弟吃虧。
張保慶一下子愣住了,送貨的地點在長白山東山林場的汛河林道?他曾在長白山獵屯住過一段時間,知道林區的情況,那地方山高林密交通閉塞,如果說哪個屯子讓他們送貨,定在林道上交接並不奇怪。不過就在幾天前,他還接到過一個訂購水果的電話,也讓他把貨送到東山林場,這未免太湊巧了。騙走他寶畫《神鷹圖》的那個一隻眼老頭兒,到底是不是在東山林場躲了幾十年的老洞狗子?老洞狗子當真是金王馬殿臣傳說中的土匪血蘑菇?為什麼有人接連讓他往東山林場送貨?張保慶一肚子疑惑,可又覺得自己想多了,他的白鷹早已放歸山林,《神鷹圖》被人用十塊錢騙走了,馬殿臣的天坑大宅也陷入了地底,如今他張保慶一事無成,自己都覺得自己多餘,誰還會跟他過不去?
白糖見張保慶在發呆,以為他仍在猶豫不決,於是一邊開車,一邊口若懸河地一通胡吹:「我去年往南方送過一個女的,也就二十來歲,長得跟個大模特兒似的,一頭波浪捲髮,正宗的瓜子臉,特別漂亮,你是沒瞧見,那個大美人兒啊,夜明珠也賽不過她,包裝包裝絕對是個大明星,我就沒見過電視裡哪個女明星比她好看,可惜紅顏薄命啊!」他說他去接人那天,看見這姑娘裹了個布單子,上等的嫁衣放在一邊。其實這家人不缺錢,估計是聽信了中間人的鬼話,擔心孤墳不妥才同意結陰親。白糖多雞賊啊,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孩的母親,陰陽怪氣地問道:「有嫁衣為什麼不穿?」女孩的母親說:「不是不想穿,人已經僵了,實在穿不上啊!」白糖同情地說:「姑娘既然是我送過去,我就是半個孃家人,哪有出嫁裹個大被單子的?你們不嫌寒磣,我可覺得於心不忍!咱又不是沒置辦,置辦了不給穿,那就是咱不對了!您也不用著急,我跟我師父學過手藝,說不定我能給她穿上!」他說這麼多,無非是想多掙一份穿衣服的錢。活人穿衣和死人穿衣不同,陰陽兩條道,各有各的穿法。活人穿衣先套腦袋後穿袖子,死人穿衣則是先穿袖子後套腦袋,不會穿的要麼把領子撕破了,要麼就穿反了。這門手藝堪稱絕活兒,根本不外傳,穿衣服的時候也不讓別人看。在過去來說,想讓師父傳這一手,必須請師父下館子吃銅鍋涮羊肉,那也不肯手把手地教,頂多藉著酒勁兒給你念叨唸叨竅門兒,能否掌握全憑你自己領悟。白糖的爺爺幹了一輩子槓行,卻也不會這手絕活兒。他拜的老師傅叫王金梁,這個人非常厲害,包括給死人穿衣服在內,一共有五手絕招,從不輕易示人,一輩子只收過四個徒弟,一個徒弟只傳一手,誰也學不到全套的,否則師父就沒飯吃了。
白糖說他幹這一行,有三件傍身的法寶,首先是他那根祖傳的棗木槓子,其次是背後的「神女跨虎圖」,棗木槓子鎮屍,神女圖辟邪。前兩個只是說得玄乎,有沒有用另當別論,「穿衣服」這手絕活兒,可是真能給他掙錢,會這手的人越來越少。白糖告訴張保慶:「你賣賣力氣好好幹,將來我把這招傳給你,不用你請我吃銅鍋涮肉,別讓江湖前輩絕了後就行。」張保慶趕緊說:「你還是另找傳人吧,我跟你跑上一趟兩趟還行,哪能一輩子幹這個?」白糖說:「你也不想想你都混成什麼樣了,還瞧不起咱這個行當?這不比你開車運水果掙的錢多?」他又接著吹噓,上次運那個大美人兒,穿衣服化妝掙了一份錢,開車又掙一份錢,單程千把公里,白糖一個人跑下來沒問題,少一個司機少一份開銷,等於掙了雙倍運費。送到地方一看,主家是真有錢,開名車住豪宅,擺了四十桌流水宴,滿桌的雞鴨魚肉,從早上到下午,不論認識不認識的,只要帶著紙錢香蠟上門道賀,誰都可以坐下來混一頓吃喝,臨走還能領份禮品。那場面比鄉下趕廟會還熱鬧,說是車水馬龍、人山人海一點不為過。靈堂裡一幫人抱著各種樂器吹拉彈唱,兩旁有和尚老道,嘴裡嘀嘀咕咕、嗡嗡嚶嚶,各念各的經,倒是互不干擾。當中擺著兩張照片,男方歲數不大,二十出頭大小夥子,一個英年早逝,一個紅顏薄命,生前沒有見過面,死後才結為夫妻。白糖也說不清這二位到底有緣無緣,只知道這一趟跑下來,小費少給不了!
夜裡開車特別安靜,速度也比較快,車子像脫韁野馬一般在公路上飛馳。兩個人在車上一根菸接著一根菸,馬不停蹄地趕去接貨,按約定時間來到一個小山村。到地方天還沒亮,就在一處公路旁的小山溝裡,一口棺材擺在村口,圍著幾個鄉農打扮的村民。白糖把車倒過去,車尾對著棺材。二人從車上下來,但見這棺材不大,外邊裹了一層紅布,棺材頭上擺著牌位,另有一張巴掌大的黃紙,這叫陰陽帖,上邊寫著一個入土的時辰,必須在此之前送到目的地。白糖有點兒失望,因為這是口舊棺材,至少埋下十來年了,估摸棺中屍骨早已朽爛,所以得連棺材一同運走,穿衣服的錢是別想掙了。
那幾個村民個個神情冷漠,一齊動手把棺材抬上車,又將固定用的皮條勒緊。其中一個村民把地方上批的遷墳文書交給白糖,連句客氣話也沒有,轉過身就走。白糖見怪不怪,「砰」的一聲關上車門,催促張保慶趕快上車。
由於有固定的時限,路途又比較遠,他們倆為了賺這個錢,顧不上休息,眼見山路上又開始下起雨來,夜幕漸合,雨水與夜色凝結成一片黑霧,汽車前擋風玻璃上的雨刷器有規則地左右擺動,路兩旁是模糊不清的懸崖峭壁。哥兒倆已是又困又乏,擔心天黑路滑容易出危險,就合計著欲速則不達,不如先找個地方住一宿,等天亮了再走,時間應該趕得及。
翻過這座大山,路邊隱隱約約幾點燈光,開到近前一看是個小旅館,一幢三層樓房,門口的燈箱忽明忽暗,照出「三仙賓館」四個大字。白糖竟似沒看見,仍開著車繼續前行。因為這不是運水果的貨車,開到賓館門口讓人看見,不揍你都是便宜你了,給多少錢也別想住宿,所以他又往前開了百餘米,停在一處殘破的圍牆後邊。這個地方以前也是一棟房子,可能年久失修,已經倒塌或被拆除了,僅留下一堵殘牆。黑夜裡雷聲如炸,雨越下越大。二人把車停好,白糖又在後車門加了一把鎖。張保慶都看呆了,他問白糖:「你怕車裡這位跑了不成?」
白糖說:「那可沒準兒,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咱倆砸鍋賣鐵可也賠不起,再加上一把鎖,我住到賓館裡才睡得踏實。」張保慶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可真是鋦了嘴兒的葫蘆?瞎小心。」
二人帶了隨身的背包,冒雨跑進三仙賓館。整個賓館分為三層,一層十來個房間,設施比較陳舊,樓道中有一股子發黴的氣味。水泥地面凹凸不平,前廳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白熾燈,電線上佈滿油泥和蛛網。藉著昏黃的燈光往四周看,絕大部分牆皮都已脫落,從牆根兒往上一片一片洇溼起鼓,說灰不灰說綠不綠,一排髒兮兮的紅色暖水瓶歪歪扭扭靠在牆邊,幾個花花綠綠的搪瓷臉盆摞成一摞。迎面中間是一個棕色的大櫃檯,上面擺著一部電話機,後邊坐了一個呆頭呆腦的中年婦女,一身的贅肉,頭髮燙得像雞窩,臉上塗著半尺厚的脂粉,睡眼惺忪地給他們登記。
張保慶和白糖是出門掙錢的,不在乎住宿條件,圖乾淨就跟家待著了,要了一間最便宜的邊角房。付錢辦理入住的時候,白糖咋咋呼呼地讓張保慶打電話,催後邊的七八個兄弟快點。張保慶也跑過長途貨運,知道白糖是在虛張聲勢,他們倆加上車裡那位,一共才仨人,哪兒來的七八個兄弟?這麼說無非是讓那個中年婦女覺得他們人多,可以壓低房價。另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偏僻山溝裡的小旅館,不乏地頭蛇開的黑店,專門敲詐人生地不熟的長途司機。所以甭問是不是黑店,先給他來個敲山震虎,放上一通煙幕彈。開店的越摸不清你的底細,你就越安全,這就是所謂的「江湖經驗」!
兩人虛張聲勢嚷嚷了半天,前臺的中年婦女卻只是哈欠連天,看都懶得看他們。哥兒倆登完記,拿上鑰匙,拎起一暖瓶熱水和兩個洗臉盆,上到三樓盡頭的房間。只見狹小的房間中擠了兩張鐵架子單人床,皺皺巴巴的床單上黃一塊黑一塊,可能有一陣子沒換了,枕頭上的枕巾比抹布還髒,衛生間的門也關不嚴,潮氣混合著臭味兒,嗆得人腦門子生疼。白糖的包裡帶著泡麵,兩人對付著吃了幾口,又胡亂擦了把臉,燙燙腳就準備睡覺,衣服也不想脫了,反正天一亮又得趕路。白糖把臉盆擱在地上,一邊燙腳一邊跟張保慶說話。張保慶已經困得睜不開眼了,顧不上髒淨,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聽不清他在說什麼。正當此時,忽聽白糖「嗷」一嗓子,原地蹦起多高,緊接著哐噹噹一聲亂響,洗臉盆扣在了水泥地面上。張保慶睜開眼,順白糖的目光一看,但見雨夜之中,一個女人蒼白的臉貼在窗戶上。他嚇了一大跳,立刻從床上蹦了下來。白糖也是又驚又怒,這個貨是真渾,罵了聲「我去你小妹妹的」,衝上去開啟窗子,一把揪住了窗外那個「女鬼」的領子。「女鬼」扒在三樓視窗,一鬆手就得掉下去,躲也躲不開,竟讓白糖拽進了屋。張保慶抓起地上的洗臉盆,就要往「女鬼」頭上砸。「女鬼」穿著一身黑衣,讓雨水淋得如同落湯雞,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紅一道的,眼影、睫毛膏、脂粉全攪和在一起,驚恐地看著二人,顫抖著嘴唇問了一句:「大哥……蓋被不?」
這句話一齣口,好懸沒把張保慶和白糖氣死,你大爺的,敢情這是個「蓋被的」!賓館禁止黃賭毒,或是沒給好處,從正門進不來,為了做生意,居然從外邊爬上三樓。黑天半夜又下這麼大的雨,你自己不怕摔死,別人也得讓你嚇死!兩人仔細打量這個「女鬼」,也不過二十來歲,長得挺白淨的,怎麼幹上這個了?白糖氣不打一處來,開啟門把「女鬼」推了出去:「滾滾滾,小婊子!」
哥兒倆的想法一致?此地不可久留。為什麼這麼說呢?一來讓「女鬼」嚇得夠嗆,已然睏意全無,還不如抓緊時間繼續趕路;二來不能確保安全,如果在這樣的地方嫖娼,十有八九會衝進來一夥地痞流氓,不僅榨光你身上的錢財,還得把你臭揍一頓。你要是破了這個局,敲詐可能就變明搶了。兩個人一合計,不能從大門走,萬一有埋伏怎麼辦?他們倆穿好鞋子,帶上背包,躡手躡腳從視窗爬到樓下,冒雨跑向停車的殘牆。
夜雨又冷又急,地上的積水沒過了腳面,不過百十米的距離,兩人從頭到腳都溼透了。白糖罵罵咧咧地抱怨:「我可沒褲衩子換了,又得光屁股開車!」說話就到跟前了,卻見車旁有一條鬼鬼祟祟的黑影,身材又高又瘦,跟個電線杆子成精似的,正在那兒搗鼓著什麼。兩人一看就明白了,這是偷油的「油耗子」!一個厲聲喝罵,撿起地上的磚頭扔過去;一個擼胳膊挽袖子大呼小叫。那個黑影發覺有人來了,嚇得一蹦多高,搖搖晃晃地跑了。張保慶和白糖都是常年跑車的老司機,把油耗子嚇唬走就完了,並不敢真打,說不定附近還有同夥,黑燈瞎火挨一悶棍,吃虧的還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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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保慶鑽到駕駛座上看了看油表,多虧來得及時,油耗子還沒得手,才稍稍鬆了口氣。人冷車也冷,連續發動了幾次,終於把車子打著了火。擱在平時,免不了掛上空擋原地熱一會兒車,現在可顧不上那麼多了,一上路就放到一百多邁。兩人一個囫圇覺也沒睡成,開著車鑽進了大山。雨仍是下個沒完,連綿不斷的山嶺和林海都被籠罩在雨霧中,山口轉彎處沒有護欄,懸崖下深不見底,掉下去就別想活命。深山中雨霧瀰漫,道路溼滑,車燈又不太亮,不得不減緩速度,小心翼翼地駕車行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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