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按地圖上的路線,在山裡開了幾個小時,雨霧非但不散,反而越來越濃。他們身上溼答答的,凍得嘴唇發青,都盼著儘快趕到地方。不過霧氣太大,岔路又多被林木遮蓋,很難確定方位,只得先把車斜停在路邊,等到天氣好轉再走。他們倆吃了點兒餅乾,縮在駕駛室中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矇矇亮,霧也小得多了,不過雨還在下。兩個人開啟門從車上下來,走到灌木叢邊撒尿。忽然傳來一陣噼裡啪啦草木折斷的響動,由遠而近衝他們來了。沒等張保慶和白糖反應過來,樹叢中已然躍出一頭野獸,後腿粗壯,蹄小耳長,黃面獠牙。它驟然見了人,也嚇了一跳,使勁兒往前這麼一躥,竟一頭撞到了汽車的前擋玻璃上,當場撞斷了脖子倒地而亡。
哥兒倆看了個目瞪口呆,待得緩過神來上前察看,見這個野獸長得十分兇惡,乍看是一頭鹿,卻有一對猙獰的獠牙。張保慶在長白山的獵屯住過,覺得這是山獐子,也就是野麝,而這野獸肚臍上確實有個拳頭大小的肉囊,湊近了一聞,甜中帶臊,有幾分辛辣,又帶著幾分草木的清香,不是麝香又是什麼?白糖也知道野麝香價格極貴,這得論克賣,這麼大的麝香,無異於一個金疙瘩。二人相互遞個眼色,上去就摳野麝的肚臍,卻聽灌木叢中又是一陣響動,心說:時運來了擋不住,又來了一頭野麝!怎知草叢中鑽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精壯漢子,身穿暗綠色叢林迷彩服,腰上掛了一捆繩索和一柄開山刀,腳穿戰地靴,披著黑色長雨衣,雨帽罩在頭上遮住了半張臉,可以看到下巴上雜亂濃密的短鬚,手中握著一杆老式雙筒獵槍。
「黑雨衣」向前走了一步,腳下「噗嘰、噗嘰」直響,濺起一片泥水,槍口對準白糖,操著一嘴外地口音,冷冰冰地說道:「把我的野麝擱地上!」
白糖也是當過兵的人,向來吃順不吃戧、吃軟不吃硬,別人越是脅迫他,他就越較勁兒,瞥了那人手中的獵槍一眼,冷笑道:「這都什麼年頭兒了,還有佔山為王、落草為寇的?你拿個燒火棍子嚇唬誰呢?你剛才也說了這是野麝,既然說是野的,那就沒主兒,它一頭撞死在我的車上,那就是我的,怎麼成你的了?你叫它,它答應你嗎?」說話一抬手,撥開了「黑雨衣」的雙筒獵槍。
張保慶也上前跟「黑雨衣」說話,進一步分散著對方的注意力:「別衝動,別衝動,咱有話說話,有理講理對不對?你想收過路費,也得有發票啊……」他一邊說一邊往旁邊湊合,迂迴到「黑雨衣」的另一側,想與白糖形成夾擊之勢,抽冷子奪下「黑雨衣」的獵槍。
「黑雨衣」立即瞧出了這兩人的用意,向後退了兩步,舉槍喝道:「別動啊!信不信我弄死你倆?」
白糖一聽這個「死」字,登時躥出一股子無名之火,瞪著眼破口大罵:「去你小妹妹的!搶東西還有理了?還他媽要弄死我們?世界上平均一秒鐘就死一個人,哪天不死個十萬八萬的?你告訴告訴我,這裡邊哪個是你弄死的?你弄死過幾個?」
張保慶替白糖捏了把汗,因為事發突然,摸不清對方底細,真給你來上一槍怎麼辦?不過「黑雨衣」並未動怒,他放低槍口,看了看死麝,指著那輛金盃問道:「這是你的車?」白糖理直氣壯地說:「沒錯!別人是守株待兔,我們這叫守車待麝,你眼紅也沒用!」「黑雨衣」不屑地嘁了一聲:「守車待麝?不是我把它追急了,它怎麼可能撞上你的車?」
張保慶把白糖拽到身後,扔給「黑雨衣」一支香菸。「黑雨衣」一抬手接住煙,點上火深吸一口,吐出一串菸圈,氣氛有所緩和。張保慶搭上話才從「黑雨衣」口中得知,此人綽號「老槍」,退伍之後當了這一帶的護林員。前些時候,有個老闆急需野生麝香配藥救命,可是山裡頭的野麝越來越少,有錢也不一定找得到。市場上賣的麝香幾乎沒真貨,即使從黑市上買,風險也非常大。正所謂「窮人愛財,富人惜命」,當大老闆的不在乎掏錢,就怕不是真貨耽誤治病,託人找到老槍,僱他進山打一頭野麝,只有這樣才放心。
老槍也急等錢用,就接了這個活兒。不過野麝非常難打,也不容易見到,他一個人在山裡貓了三天三夜,終於等來一頭野麝。老槍屏住呼吸舉槍瞄準目標,身旁草叢中突然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探出一條二尺多長的大青蛇,老槍稍一分心,野麝已經鑽入了密林。他在後邊緊追不捨,說起來也是要多巧有多巧,野麝慌不擇路,一頭撞在張保慶和白糖的車上,擋風玻璃都碎成了蜘蛛網。
事情的經過雖已明瞭,野麝應該歸誰,卻仍是個問題。野麝一頭撞死的車,確是張保慶和白糖的不假,不過沒有老槍的追趕,野麝也不可能撞到車上。雙方各執一詞,沒人願意讓步。按白糖的意思,他並不是不講理的人,山裡打獵的規矩是見者有份,那就按人頭來分,他和張保慶佔三分之二,老槍佔三分之一。老槍端起手中獵槍說:「你們都是講理的人,我也不欺負你們,要分的話可以啊,我拿走一半。」白糖一聽急了,貓下腰用腦袋頂住對方的槍口:「你小妹妹的,讓你三分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來來來,你先把我打死!」他見老槍不接話,一把推開槍口,從車裡拎出祖傳的棗木槓子,上前就要拼命。
張保慶緊著勸白糖:「別爭了,一半就一半吧,貨還在車上,咱們耽誤不起這個時間!」白糖一拍腦門子,這才想起開車進山是幹什麼來的,可別落個雞飛蛋打,只好就此作罷。老槍見二人做出妥協,臉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白糖又擔心老槍會臨時變卦,畢竟槍在人家手上。為了避免夜長夢多,他走到野麝跟前,準備割下麝香,當場一分為二,然後各走各的路。老槍攔住說:「哎哎哎,你可別胡來,麝香得整個兒賣,切壞了不值錢了。我身上沒現錢,等下山交了貨再給你們。」
白糖一聽又不幹了:「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說得輕巧,我們怎麼知道你賣了多少錢?到時候你不分我們錢,我們上哪兒掏你去?要不然這麼著,我拿個主意,你聽聽行不行,咱先把野麝抬上車,你跟我們把車上的貨交了,然後我們再跟你去賣麝香。汽車四個輪子,肯定比你兩條腿走得快,耽誤不了多長時間。」
老槍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這個提議。雙方達成共識,就地給野麝放血,開膛破肚摘取心肝內臟,否則容易腐爛,並且腥氣太重肉也不能吃。老槍手底下麻利,三下五除二收拾妥當。白糖開啟後車門,老槍把野麝搬上車的時候,看到了那口舊棺材,吃驚地打量二人。白糖趕緊說:「你別多想,這是送去成親的。」老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罵聲晦氣,他問白糖:「你們要把這個木匣子弄去啥地方?」白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眨著眼說:「沒多遠,咱別跟傻子似的站在雨裡淋著了,有什麼話上了車再說行不行?」經過改裝的金盃麵包車,僅留了正副駕駛兩個座位,白糖和張保慶一人坐一邊。白糖以前邊太擠為由,讓老槍把雙管獵槍放在車後的棺材旁,以防半路上走了火,背包和雨衣也扔在後頭,否則溼漉漉地擠在一起,三個人都難受。張保慶一聽白糖說話這意思,就明白他憋著壞,所以沒吭聲。老槍雖不情願,也只得一一照辦,放好了槍支和背包,上車跟張保慶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白糖不緊不慢地把車子打著火,又為難地說:「哎喲,這可不行啊!你們倆這麼擠著坐,我換不了擋了,路上容易出危險啊!對不住了槍哥,要不……你先委屈委屈,在後頭將就一下怎麼樣?」老槍實在懶得跟白糖廢話,嘬著牙花子點了點頭,開門下了車往後走。怎知白糖一腳油門兒,車子立刻衝了出去。
老槍被車輪捲起的泥水濺了一身一臉,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上當了,野麝、獵槍、背包、雨衣全沒了,在雨中跳著腳破口大罵。
白糖從後視鏡看到老槍氣急敗壞的樣子,譏笑道:「就這麼個貨,拿個破燒火棍子就以為自己是特種部隊了,他媽的大蘿蔔坐飛機?愣充進口大蘋果!」
張保慶問白糖:「這麼幹合適嗎?雖說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可是車牌號都被他看見了,不怕他來找咱們?」
白糖不屑地說:「他一個盜獵的,還敢來找咱們?瞧見車上的野麝和獵槍沒有?不來這是學費,來了就是舉報他的證據!」說著話猛踩油門兒,車子加速駛入了白茫茫的雨霧之中。
4
金盃麵包車前邊的擋風玻璃讓野麝撞壞了,呼呼往裡灌風,再加上道路泥濘不堪,只能湊合著往前開。幾個小時之後,雨霧漸漸散去,車輛在顛簸起伏中穿過一片密林,終於駛入了汛河林道。張保慶在長白山鷹屯住過一陣子,二上長白山找《神鷹圖》,也走過這條路。林道位於林海覆蓋的群山之中,前身是東北淪陷時期的森林鐵道,主要用來往山外運送巨大的原木,侵吞長白山的林業資源。50年代後改造成了汛河林道,就地取材用黏土和沙礫墊築,又覆上厚厚一層渣油,沿途設有標註編號的林場界樁。近年來封山護林,東山林場不再砍伐樹木,林道近乎廢棄,路面坑槽連片,兩側鬆散龜裂,罕有車輛往來。
二人按著斷斷續續的界樁編號往前行駛,途中經過一條穿山隧洞,大塊青灰色山石砌成半圓形洞口,裡面黢黑一片,到處充斥著潮溼發黴的氣味,洞壁上裂痕遍佈,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石,不住滲下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車頂,發出陣陣迴響,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而917號界樁就位於隧洞中段。他們藉著車燈的光亮看了半天,確實是這個路樁。白糖按了幾下喇叭,又下車轉了一圈,前後不見半個人影,估計接棺材的人還沒到,只得回到車上,把車子靠邊停好,抽著煙等候。
等了一個多小時,白糖就不耐煩了,更納悶兒接棺材的人為什麼選在這個地方?張保慶想起車上的「大貨」,心中莫名地不安,覺得不該瞞著白糖,就把自己的疑惑說了。包括他當年投奔長白山的四舅爺,怎麼在林子裡撿了個鳥蛋,怎麼孵出一隻罕見的白鷹,怎麼跟鷹屯的二鼻子兄妹打賭去捉狐狸,怎麼遇到猞猁的襲擊,誤入一處與世隔絕的天坑,怎麼從金王馬殿臣的大宅中帶出了寶畫《神鷹圖》,畫中神鷹又怎麼與他的白鷹長得一模一樣……後來《神鷹圖》被一個收破爛的獨眼老頭兒用十塊錢騙走了,最可疑的是,那個老頭兒一嘴東北口音。而東山林場有個老洞狗子,也少了一隻眼,並且來歷不明。張保慶一度認為,東山林場的老洞狗子,就是金王馬殿臣的死對頭「血蘑菇」。因為狡詐的土匪血蘑菇,同樣是一個獨眼龍。相傳馬殿臣躲入長白山天坑之前曾經說過「寶畫中的神鷹飛出來,他的寶藏才會重見天日」。難道這麼多年以來,血蘑菇一直隱姓埋名躲在東山林場,妄想找到金王馬殿臣的財寶?當然這只是張保慶一廂情願的猜測,他甚至從沒見過東山林場的老洞狗子,二上長白山撲了個空,照面都沒打過,也就把這件事放下了。可是最近幾天,接連有人找他往東山林場送貨,這才三上長白山,該不是有什麼圈套?
白糖聽完樂得合不攏嘴:「打從小你就這臭毛病,佔便宜沒夠吃虧難受,贏倆彈球兒能美三天,丟二分錢得彆扭半年,至於的嗎?我之前也聽你說過,不就在山裡撿了張破畫,讓你老孃十塊錢當廢品賣了嗎?你想得是不是太多了?如果說東山林場的老洞狗子真是那個一隻眼的土匪血蘑菇,那得多大歲數了?何況你撿來的破畫已經沒了,白鷹也放走了,誰會吃飽了撐的把你引到東山林場?」
張保慶讓白糖說得無言以對,曾幾何時,還覺得自己跟馬殿臣有幾分相似,都可以成為《神鷹圖》的主人。可仔細一琢磨,馬殿臣一生大起大落,三闖關東當上了「金王」,乃是叱吒風雲的一方豪傑,我張保慶幹什麼了?雖說從小也是心懷大志,實際上呢?賣過羊肉串、運過鮮貨,如今都幹上「槓行」了,三百六十行裡都沒有這一行,混得一天不如一天,二十大幾了,兜比臉還乾淨,要什麼沒什麼,夢裡千條大道,睜開眼一條道也走不通,怎麼有臉跟馬殿臣相提並論?
可又輪到白糖犯嘀咕了,因為張保慶剛才的話給他提了個醒。白糖以前有個同行,開車運送一口棺材進了深山,此後再沒出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整整過了三年才破案,原來司機被矇在鼓裡,棺材裡裝的是白麵兒,到地方就被滅口了。足見淹死的都是會水的,任何時候都不能麻痺大意,凡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萬一出了岔子,可沒地方買後悔藥去。
張保慶聽得後脖頸子發涼,他和白糖一商量,決定趁接貨的人還沒到,開啟棺材看個明白。有道是「神三鬼四」,白糖點上四支香菸,嘴裡嘟嘟囔囔地對棺材拜了幾拜。兩人爬上車開啟皮條,揭去裹在棺材上的紅布,一摳棺蓋居然沒有釘死,心頭均是一緊。白糖忙把棺蓋移開,哪是什麼「大貨」,糟透了的破棉底下,只有幾塊粘著膠泥的碎磚頭,當中擱著一張暗黃色的牛皮紙。白糖傻眼了:「這他媽是什麼路數?」張保慶撿起牛皮紙一看,竟是張手繪路線圖,起點位於汛河林道917號界樁,盡頭畫了個飛鷹的標記。他心中又是驚恐又是迷惑,如同讓人在背後捅了一刀!
雖然不明所以,可從路線圖中的飛鷹標記來看,張保慶之前的直覺沒錯,十有八九是老洞狗子下的套,如果按圖中的路線過去,等於自投羅網,必定凶多吉少,不去又不甘心。對方吃準了他們等不來接貨的人,必然會開啟棺材,從而見到路線圖,並前往指定地點。他實在想不明白,老洞狗子為什麼要將自己引到此地?路線圖中的飛鷹標記,是指《神鷹圖》?還是指自己那隻白鷹?張保慶最擔心白鷹落在老洞狗子手上。相傳《神鷹圖》用鷹血畫成,由於年代久遠,畫卷已然殘破不堪,他尋思:「難道說老洞狗子為了讓寶畫恢復原狀,要以白鷹的鮮血重描一遍寶畫?話說回來,如果老洞狗子有法子逮住白鷹,或已藉助《神鷹圖》得到了馬殿臣的財寶,又何必再找我?我的白鷹早已放歸山林,老洞狗子還指望我能把白鷹招來不成?不過萬里頭有個一,萬一老洞狗子抓到了白鷹怎麼辦?」
念及白鷹有危險,張保慶可就沉不住氣了。白糖仍是不以為然:「從你撿到白鷹到如今,這一轉眼快十年了吧?鷹活得了那麼久嗎?」張保慶說:「我聽鷹屯的獵人講過,山鷹可以活到一百年!只不過在這當中,活到四五十年,鷹喙和爪子還有羽毛就磨損得很嚴重了,難以捕獲獵物。到了這個時候,有的鷹會選擇等死,有的鷹則會選擇重生,它們飛到最高的山巔,忍受著劇痛,用喙把自己爪子上的趾甲一個個啄掉,再啄掉翅膀上的羽毛,然後在最堅硬的山岩上撞碎鷹喙,一旦長出新的,便能再活四五十年。」白糖沒這個見識,不知張保慶說的有無依據,但是頂風冒雨、千里迢迢跑這一趟,本想掙個辛苦錢,卻讓人當猴兒耍了,耽誤時間不說,還得搭上往返的路費和油費,說好的一萬塊錢找誰要去?可把他氣得夠嗆,必須去路線圖上標記的地點,查個水落石出。反正車上有一支雙筒獵槍,他們倆大小夥子,還怕個一隻眼的老洞狗子不成?
5
白糖有獵槍壯膽,平添了幾分底氣,他把祖傳的棗木槓子交給張保慶防身。張保慶握住棗木槓子一端,使勁兒揮了兩下,掄得呼呼掛風,感覺挺趁手。除了這支老式雙筒獵槍,老槍的背包裡還有四發獵槍彈藥,以及鐵盒裝火油、防水火柴、手電筒之類的物品。二人帶上背包,開啟手電筒照明,按路線圖中標記的位置找過去,很快發現917界樁前方的洞壁上有個裂縫,大約一尺來寬,上方延伸到洞頂,入口處佈滿了溼苔,沒有人為開鑿的痕跡,擠進去才發覺裡邊深不可測。哥兒倆暗暗吃驚,偽滿時期留下的森林鐵道穿山隧洞年久失修,很多地方都有不同程度的開裂,不過大部分是死路,這個暗道的位置如此隱蔽,不知老洞狗子又是如何發現的?
山裂子的走勢忽高忽低,兩個人不敢大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摸索了一陣子。白糖突然說:「壞了,野麝還在車上,霧天溼氣大,隧洞裡頭又潮,擱臭了怎麼辦?」張保慶覺得白糖接到這個賠本的買賣,全是受了自己的牽連,好在半路上撞死了一頭野麝,還不是他們倆開車撞的麝,而是野麝從林子裡跑出來撞了他們的車。按老槍的說法,野生麝香十分貴重,帶下山能值不少錢,也算沒白跑這一趟。他靈機一動出了個主意:「你車上不是有防腐針嗎?實在不行咱回去給野麝打一針,擱上三年五載也臭不了。」白糖說:「你能出點兒正經主意嗎?那玩意兒有劇毒,打上一針成殭屍了,麝香還怎麼入藥?不如把麝香割下來帶在身上,死麝就不要了。」他們倆打定主意,掉頭又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商量怎麼切,也怕切壞了賣不上價,據說必須是連毛帶皮的一塊整香才值錢。怎知剛到入口處,就聽見隧道中有人說話。張保慶和白糖一愣,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念頭?
老槍帶人追上來了!二人趕緊關上手電筒,大氣兒也不敢喘,躲在裂縫中往外偷看。只見車前圍著七八個人,都拿著照明燈,車裡的棺材和野麝全被抬了出來,棺材蓋子扔到了一旁。這夥人中不僅有老槍,居然還有兩個眼熟的,一個是賓館中爬窗的黑衣女子,另一個身形近似電線杆子的瘦高個兒,顯然是之前那個偷油賊,敢情這是一個團伙!
隧洞地形攏音,老槍等人說的什麼,張保慶和白糖在山裂子中聽得清清楚楚。好像是因為他們倆開車送棺材,引起了這夥人的注意,原本要在三仙賓館探明底細,卻沒能得手,不過黑衣女子謊稱是蓋被的,並未暴露身份。老槍是這幾個人中當頭兒的,冒充成護林員,準備編造個藉口在半路搭車,無意中驚動了一頭野麝。老槍情急生計,說這野麝是自己追過來的,撞死在白糖的車上,至少要分一半,想趁這個機會混上車,看看棺材裡到底有什麼,哪知道偷雞不成蝕把米,非但沒混上車,獵槍和背包也讓人順走了。
張保慶和白糖暗暗心驚,俗話說「無利不起早」,猜不透這夥人有什麼目的,竟然一路跟蹤至此,這件事似乎很複雜,想來不是一般的蟊賊,指不定帶著什麼傢伙,況且人多勢眾,己方雖有一支獵槍,衝突起來也保不準吃虧。哥兒倆想法一致,趁著對方還沒察覺,悄悄退進了山裂子,畢竟這夥人沒見到路線圖,一時半會兒找不出暗道,儘管汽車和野麝都在對方手裡,但是這夥人好像不是衝著這些東西來的,可以暫緩一時,先搞清楚老洞狗子的陰謀,再做下一步打算。張保慶和白糖緊走了一陣子,聽身後沒有響動,這才敢開口商量,卻也沒個頭緒。又走了幾分鐘,終於鑽入了一個山腹深處的大洞窟,周圍高聳的蘑菇巖柱形同迷宮,估計是地底暗流衝擊而成。如今暗河已然不復存在,只留下密密層層的碩大巖柱,裂層間存在螢石,朦朧的光霧忽明忽暗。他們倆繼續前行,空曠的洞窟中竟有一排木屋,均為青色原木構造,屋頂覆蓋著茅草或劈柴,門戶多已朽壞,用手電筒照進去,可以看到破屋中的凹形炕,以及盆碗、木桌、木桶、銅壺、銅盤、毛氈、被褥、衣帽、皮口袋、箱櫃之類的物品,到處積著塵土,掛滿了蛛網塌灰。當中一座木頂大屋,比兩旁的屋舍大出幾倍,下層磚石夯土上長了厚厚一層蒼苔。二人走到木頂大屋的門前,探頭進去張望,只見濁霧瀰漫,牆上的壁畫若隱若現,正中供著一尊泥塑土偶,高有六尺,頭裹紅巾,肩披斗篷,手持一根鹿骨扦子,頂端拴著線繩,似乎是放山之人供奉的祖師。張保慶在鷹屯聽過許多古老的薩滿傳說,識得壁畫中描繪的是「九天三界,各方神靈」。繞過木頂大屋,是一大片層層凸起的疊臺形巖盤,有寬闊的臺階通到頂部,盡頭聳立著一塊大石碑,輪廓方正、齊整無比,裂隙中伸出千百條或粗或細的樹根,幾乎將整個石碑緊緊裹住,四周雲纏霧繞,顯得神秘莫測。這一帶隨處可見從高處塌落下來的亂石,臺階前擺著兩尊一人多高的香爐,鑄以樹、蛇、蛙、蜘蛛之類的圖案,地底下霧氣昭昭,似乎在香爐上聚攏了靄靄祥雲,看得白糖直髮愣,撓著頭問張保慶:「這是你上次打狐狸掉進來的地方?」張保慶也蒙著,這肯定不是金王馬殿臣的天坑大宅,好像是一座靈廟。他心下暗暗嘀咕:引我們來到這裡的人,究竟是不是一隻眼的老洞狗子?白鷹到底在不在對方手上?
路線圖中的白鷹標記,畫在一個長方框子當中,很可能是指這個石碑。二人急於一探究竟,互相使了個眼色,打著手電筒踏上臺階。巨大的石碑下襬著一張供桌,隱在濃雲密霧之中,不走到近處根本看不見。他們的目光剛落在供桌上,桌上的油燈就亮了,而在供桌一側,斜倒著一個紙人,紙衣紙帽,臉上畫以五官,僅有一隻眼,面容詭異,手託一塊非金非玉的蛋黃色圓石,懷中還抱著個紙糊的牌位,油燈光亮太暗,看不清牌位上寫了什麼。紙人背後的樹根上掛了一軸古畫,正是張保慶從馬殿臣天坑大宅中帶出來的《神鷹圖》,但是洞窟中陰暗潮溼,使得古畫比之前更為殘破,畫上的白鷹、古松、雲雷,以及鷹爪下的女人頭,幾乎都看不見了。不知老洞狗子躲哪兒去了,為什麼供桌旁的紙人也是一隻眼?張保慶閃過一個念頭,老洞狗子該不是變成了紙人?這個念頭一起,他頓覺頭皮子發麻,心口怦怦亂跳,攥著棗木槓子的手心裡全是冷汗。又等了這麼一會兒,四周並無異狀,只是死一般的沉寂,霧氣也越來越濃,不知什麼時候,兩隻手電筒都不亮了。張保慶尋思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想帶上寶畫儘快離開,正要伸手去摘《神鷹圖》,油燈內的火苗微微一跳,又突然暗了下來,隨即從他腳下傳來咯吱吱一陣怪響。他們倆嚇了一跳,身上寒毛豎起,腦門子上全是冷汗,感覺魂兒都飛了。這個鬼地方耗子也沒一隻,什麼東西發出的響動?仗著膽子低頭一看,那個斜倒的紙人竟已坐了起來!
張保慶驚恐至極,身上卻一動也不能動,如同讓噩夢魘住了,忽聽那個紙人開口說道:「張保慶啊張保慶,我見過你,你卻沒見過我,也不怪你不認得我,我這一輩子沒名沒姓,血蘑菇、金蠍子都是我的匪號,東山林場的人叫我老洞狗子。你或許聽說過,我在山上當鬍子那會兒橫推立壓姦殺民女,扒灰倒灶出賣大當家的,一心想找馬殿臣的金子,不惜賣國投敵為虎作倀,世人都說我不仁不義、不忠不孝,良心喪盡、死有餘辜。你是不是也以為我騙走你的《神鷹圖》,就是為了找到馬殿臣的寶藏?因為馬殿臣躲入天坑之前留下一句話,寶畫中的神鷹出來,寶藏才會重見天日……」說到此處,那個紙人喉嚨裡發出一陣瘮人的怪笑,又繼續說道,「其實馬殿臣沒說過這句話,那是我故意傳出去的。實不相瞞,我找《神鷹圖》並非貪圖馬殿臣的財寶,你不必多疑,我這把歲數,黃土都埋過腦瓜頂了,一輩子無兒無女,還要那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金子幹啥?你我之間沒有恩怨瓜葛,之所以把你引到畫樹靈廟,確有一事相求,此事非你張保慶不可,你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事成之後,我讓你比金王馬殿臣更有錢!」說來可也怪了,張保慶和白糖二人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卻似見到了紙人記憶中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往事,「老洞狗子」的真面目,也在他們腦海中變得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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