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被關上,屋子裡僅剩下曲陌、貓兒和癱在龍椅上的離帝,氣氛格外怪異。
曲陌緩緩轉過頭,望向貓兒,輕聲問:「為什麼躲著我?」
貓兒忙搖頭:「沒,沒有。」
曲陌垂下眼瞼,呢喃道:「你也學會說謊了。」
貓兒的腦袋僵硬在脖子上,有些困難地轉開頭:「我……我不想躲著你,就是不知道要說什麼。」
貓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祝曲陌與香澤公主百年好合,只是這話在喉嚨中轉了又轉,只覺得若強飲下黃連般難受,終是說不出個所以然。雖然她和曲陌?感情已成為過去,但並不可能一刀斬斷,畢竟,他們不是因不愛才分開。
曲陌抬頭,眸子深深投入貓兒眼底,重複著貓兒的話:「不知道說什麼?」
貓兒咬住下唇,低垂眼瞼,不看曲陌。
曲陌眼中劃過痛楚,緊緊盯著貓兒,沙啞道:「你難道不想問我為何娶香澤公主,又何故對你承諾?」
貓兒的背脊僵硬,仍舊緊緊咬著下唇,不說,不問,既然有些事情已經發生,那何必再去挖開過往的紛亂,細品其中痛楚,或者……甘甜?她的未來已經承諾給銀鉤,就不會變。她今日跟進來,亦是因為心中懸念未解,只是,此刻眾人退出,到那最後公佈真相時,她又後悔留在此地,好生矛盾。
曲陌久久地凝視著貓兒,終不見貓兒抬頭看自己,他瞬間轉身,面向觀看著這一幕的離帝,聲音若重冰砸下,有著掩飾不住的諷刺嘲弄:「曾經,你一手為天,如今內憂外患,在眾叛親離中窘迫至此,一代梟雄癱於皇椅,你是否為曾經的齷齪行徑懊悔?」
離帝死灰般的臉終於寸寸轉過,眼中亦劃過恨意。
曲陌緩緩勾起唇角,像曾經聽見曲老爺子護駕仙逝般笑著,一步步登上那不可侵犯的階梯。原本沉寂的雙目隱見赤紅,使那張溫潤的容顏看起來若厲鬼般毫無溫度,那聲音更若修羅般狠絕:「皇家掩蓋下的皚皚白骨,便是真相!你強暴孃的時候,是否想過她是自己恩人的未婚妻子?你以為受你恩寵就是天大榮耀?你以為所有女人都應該跪在你的腳下?你應該知道,娘是恨你的,爹是恨你的,我……更是恨你的!
「你強要了娘,卻不接她入宮,在玩弄後棄她如敝屣!
「爹娶了已有身孕的娘,待我更勝親生,親手扶我走路,教我第一個字,訓斥我為人的道理,你卻傳他入宮,將他亂刀砍死,讓我無法盡孝道。
「娘終日以淚洗面,你卻借慰問之由強佔了娘身。娘不忍世辱,自縊隨爹去了,將偌大的家業擔負在我一人肩上。
「沒有娘給予的溫暖,沒有娘陪伴的歡笑,你卻以恩人的嘴臉將我留在身邊,當真以為我不知一切緣由?
「世人說你寵信於我,偏偏不曉得你是如何仰仗我充盈國庫!如何利用我安定邦鄰,聯誼他國!世人皆說離帝仁義,卻不曉得一個女人是如何恨你入骨!
「你如今反手被噬,盡享眾叛親離逼宮之苦,眼見國將不國,你是否能體會他人只求平和之願?都說國破家亡,今日讓你感悟,何謂家亡國破!」
曲陌笑著接近離帝,若把玩生命般輕巧殘忍,一直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釋放,衝破他的意志牢籠,刺破平靜表象,吞噬一切殘骸!
離帝一直混沌的老眼霍然一利,猶如凝聚了最後的生命般,手指灌穿全力擊向龍椅扶手!
貓兒呼吸一緊,瞬間撲向曲陌,以極快的速度抱住曲陌的腰身,將自己的後背朝向龍椅扶手,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護住曲陌的性命!
當貓兒突然撲向曲陌時,曲陌的心霍然收緊,原本猙獰的仇恨瞬間平息,所有翻滾的恨意變成刺骨冰寒襲向自己體內,生生刺痛了神經!
那輕巧的彈簧聲響過,曲陌的手指顫抖著撫向貓兒背脊。
貓兒則是扭了扭小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背,狠狠地噓了一口氣,拉著通體冰涼的曲陌往一邊靠去,碎碎念著:「好險,幸虧我們上次跑進來時一不小心觸動機關,把那冷箭放出來了,不然今天真的要被穿成糖葫蘆了。靠邊,靠邊,那扶手右邊不曉得還有沒有冷箭,等我去敲敲……嗚……嗚嗚……」
曲陌猶如狂野的獅子般將貓兒攬入懷中,炙熱滾燙的唇舌急切攫取貓兒口中的柔軟,彷彿只有那份溫熱才能緩解自己身體的寒,才能讓自己極度驚恐的靈魂歸入體內,才能證明存在的永遠。
貓兒突然被曲陌吻住,腦袋轟然一亂,變成空白,瞪著圓滾滾的貓眼,忘記了反應。
曲陌的狂亂漸漸平息,見貓兒睜著清澈圓眼望著自己,只覺得那小樣子越發靡麗可愛,心絃撫動,啞聲柔情道:「閉上眼睛,貓兒。」
貓兒彷彿受了蠱惑般閉上眼睛,卻又瞬間張開,驚恐得如同兔子般撒腿就往外跑,口中大喊:「我是銀鉤娘子!我是銀鉤娘子!」
曲陌哪裡允許貓兒臨陣脫逃?他將自己的一切秘密與貓兒分享,他坦誠自己的所有心緒,為的就是不讓貓兒怕自己,疏遠自己。今日,當貓兒的小身體將自己環繞,為了自己不顧生命時,他便已經將心全部交付,此生欲與貓兒同存。
若銀鉤是貓兒夫婿,那自己又是誰?自己百般周旋,雖娶了香澤公主卻無夫妻之實,獨獨這顆心落在貓兒身上便無法放開。雖然銀鉤陰差陽錯娶了貓兒,他又在百般無奈中娶了香澤公主,但這個錯誤不可永遠繼續下去。他要讓貓兒明白,誰才是她最初與最終的歸屬,誰才是那個可以牽她小手同看斜陽的人……
腥臭撲鼻的天牢裡,已經失去生存希望的囚犯猶自哼哼著,彷彿這樣便不用再忍受暗無天日的刑罰。
剛被關進來的太子不肯接受這由天入地的急劇轉變,仍舊聲嘶力竭地拍打著粗重木欄杆,赤目大吼:「本宮是太子!本宮是儲君!終將坐上皇位!你們這些賤狗還不速來放本宮出去!滿門抄斬!滿門抄斬!」
搖曳的火把下,一個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影無聲走進。若非看見映在牆上的影子,定會以為那是索命幽魂。
太子猛然看見那人,竟嚇得撲通一柳坐到地上,再一細看,這驕縱脾氣瞬間彈起,大喝道:「哪個死人敢嚇本宮?」
一聲嗤笑傳來,那嘲弄的意味再明顯不過。一隻修剪得非常漂亮的素手伸出,扶持著斗篷帽簷,露出禍國殃民的魅惑容顏,睨著一雙璀璨流光的桃花眼,微挑著淡粉柔唇,調笑道:「太子殿下,別來有恙啊。」
太子一見來人,當即伸手去抓,急切地道:「銀鉤,快救本宮出去!」
銀鉤站在原地,冷眼瞧著太子的手指在離自己一寸之處來回抓撓,卻永遠都觸碰不到自己時,終是呵呵一笑,說道:「太子殿下,您這手撓得真像討好的賤狗,看起來啊,怪有趣兒的。」
太子原本企圖拉扯住銀鉤的手指一僵,猛地收回,負手而立,怒聲道:「銀鉤!你是來嘲弄本宮的?」眉頭微皺,人又瞬間撲到木欄杆上,恨聲嘶吼,「是你!」
銀鉤輕挑起眉眼:「太子倒也不是太笨,轉了二百來個彎後終於明白,確實是我。」
太子掐在木欄杆上的手寸寸收緊,額頭暴出青筋,眼瞪暴戾,咬牙道:「是你慫恿本宮逼宮!是你說父皇體魄康健,在位三四十年不成問題!是你說邊關戰事吃緊,父皇並無反撲之能,非我不可擔此大任!這一切都是出自你口!這一切都是你所謀劃!」
銀鉤輕佻一笑,優哉道:「看來我幾句話的作用不小,竟讓太子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正所謂君子一諾千金,指的怕就是我這種人吧。」
太子大吼:「你個賤人!不要臉!」
銀鉤也不怒,只是用手扇了扇鼻子,說:「太子好大的火氣。我初來天牢,覺得這味道實在難聞,沒想到太子的嘴比天牢里長期不打理的糞池還臭,真讓我有些後悔來此一敘。不過,在你死之前不來氣氣你,我又不甘心,唉……好生難為啊。」
太子氣得渾身發抖,彷彿要將眼睛瞪出來般用力,字字帶著恨意地吼道:「你為什麼害我?!」
銀鉤無辜地道:「怎可說是害你?只能說是幫襯你一把,讓你這孬種也叱吒風雲一回。當你舉兵逼宮時,不是很威風嗎?嘖嘖……雖然你舉兵後才曉得離帝命不久矣,但你敢說自己內心不歡喜?以你此種歹心,即便下地獄,亦是要受扒皮之苦,油煎之難,慢慢煎熬著吧。呵呵……就不知道地府裡的魂兒能不能再死上一回?」
太子一口鮮血嘔出,手指猶如厲鬼般緊緊抓在木欄杆上,彷彿要掐入銀鉤血肉。
銀鉤嗤笑道:「吐血了?怎麼才吐血,害我以為自己功力不夠呢。」
太子從帶血的牙縫中擠出僵硬之音,難得執著地想得到答案:「你……為何……害我?」
銀鉤把玩著腰間美玉,終是好心地回道:「不可說害,只是讓你提早死去罷了。無論早晚,你這條命是留不得的。皇位,更是窺視不得。」
太子死死盯著銀鉤:「你與曲陌是一丘之貉!」
銀鉤感慨:「你怎麼才反應過來?真是個愚笨的腦袋,不可救也。還是早死早投胎,了結了這輩子的悲哀吧。」
太子腹部一收,胸脯一鼓,一口鮮血撲地噴出。
銀鉤閃身躲開,嘖嘖道:「幸好沒噴到我身上,不然我家貓娃娘子可是要擔心了。」語閉,原本含笑的眸子霍然一緊,若寶劍出鞘般鋒利,直刺入太子眼底,沉聲道,「你且記得,當日酒樓你所調戲的跛腳之女,便是吾妻!他日你入土時,我定然挖出你男根,讓你屍骨不存!」
太子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他想過自己萬般下場,唯獨沒想過自己死後會被人挖墳,砍下男根,如此這般,簡直是奇恥大辱!與那閹狗又有何樣?
太子的身子瑟瑟發抖,原本高漲的氣焰瞬間撲滅,剩下的只是通體冰寒,與止不住的恐懼之意。
他曾以為曲陌是狼,此時方知,銀鉤卻是最陰狠的鬼!
銀鉤享受地看著太子驚恐的樣子,低低笑道:「你放心,即便你認為銀鉤是卑鄙小人,但此小人卻是說到做到之徒。你且放心去吧,別讓我等得太久,畢竟皇家顏面還是要顧的。不能在此之前下手,對於我而言,已經是痛苦之事,你若還忍心讓我苦等,就是不應該了。」
太子連日繃緊的心絃瞬間崩裂,又噴出一口血,身子後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身子不斷地抽搐,在極其恐慌中死不瞑目。都說人死一了百了,但太子卻是魂魄不得安寧,自始至終都遊蕩在被銀鉤威脅的恐慌中,只因曾調戲了銀鉤娘子,那個跛腳的女人。
銀鉤搭上斗篷帽簷,悄然無聲地離去。一如他所承諾的那樣,在太子下葬後,挖出其墳,割其男根,丟了餵狗。
此太子,便成為離國曆史上唯一一位沒有男根的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