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耳邊聽見嵐琅肚子一聲叫,便噌地坐起,問道:「餓了吧?我給你烤兔子吃吧,我手藝特好。」
她站起身,拾了些幹樹枝,簡單生了火,轉身進入叢林,藉著月光,用石頭砸死兩隻野兔,拖著跛腳走到小溪旁清洗乾淨,用樹枝一穿,就坐到木墩上,翻烤起來。
嵐琅抱著腿坐在貓兒身邊,見貓兒烤得極其認真,便偷偷瞄著貓兒。
貓兒的小臉在火光的映襯下猶如山中精靈般絕美,一雙大眼盯在兔肉上極是認真,彷彿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很專注,也很迷人。紅紅的小嘴微抿,像是在隱忍過剩的口水。小巧的鼻子嗅著香味,臉上盪漾開一種簡單的幸福。
嵐琅望著這樣的貓兒,不覺間失了神,半晌,喃喃問道:「貓兒,你想要什麼呢?」
貓兒隨口答道:「我從來沒想過自己要什麼,曾經只想讓曲陌喜歡我,現在覺得自己配不上他,也就不知道要什麼了。」
嵐琅微愣,沒想到貓兒將自己隱藏的感情輕易說出,卻轉瞬間明白,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啊。
嵐琅笑了笑,不似以往那麼尖銳刻薄,歪著頭,望著貓兒被火烤得紅撲撲的臉蛋,又尋個話題問道:「看你烤兔子,好像蠻用心的。」
貓兒眯眼一笑:「都跟你說了我烤得好吃,若烤不好,多丟手藝啊。」
嵐琅幫貓兒加了些柴火,問:「對於不認識的人,你都對他這麼好?」
貓兒皺眉:「你都跟著我一個月了,哪裡是不認識的人?」
嵐琅輕咳一聲,轉開臉:「我是說,不知底細的人。」
貓兒朗聲道:「反正我內心無愧,也不怕惡鬼敲門。」
嵐琅臉一紅:「你!」
貓兒咧嘴一笑:「你不是惡鬼。」
嵐琅用腳踢了踢柴火:「那我是什麼?」
貓兒神秘兮兮地小聲道:「你啊……你是……陰魂不散!」
嵐琅水靈靈的眼睛一瞪,喝道:「貓兒,你真欠揍!」
貓兒呵呵一笑,無賴地說道:「能揍得過我再說吧,眼下別把我惹急了,讓我再揍你一頓,全當舒筋活血了。」
嵐琅冷哼一聲,轉頭,不再說話。
貓兒低頭,認真烤著兔肉。
烤好後,貓兒遞給嵐琅一隻,嵐琅洩恨似的抓走,伸手就扯肉,卻燙了手,噝地倒吸著冷氣。
貓兒忙將嵐琅的手放到自己耳朵上。
嵐琅微愣。
貓兒得意揚揚道:「不痛了吧?若燙到手指,放到耳朵上最好使了。」
嵐琅微紅的臉隱在跳躍的篝火中,似夢似幻般不真實,問:「誰教你的?」
貓兒得意之色更濃:「娘唄。」轉而繼續吃起了兔肉,直到撐得肚子圓滾滾的,這才倚在樹下休息。
嵐琅掃了一眼閉目養神的貓兒,建議道:「不如你枕著我肩膀睡會兒,等會兒換我枕你?」
貓兒吧嗒一下小嘴,眼睛都沒睜:「你枕我吧,我這樣挺好。」
嵐琅望著貓兒,終是悄然坐了過去,將腦袋倚在貓兒的頸項間。貓兒身上有種很淳樸的味道,沒有一般女子的胭脂香,卻自然得讓人覺得分外安心。
旁邊的柴火的噼啪作聲,兩個人相依偎著睡去。
在貓兒的呼嚕聲中,三五個黑影悄然接近,相互間打個眼色,便舉劍向嵐琅的脖子處刺去!
貓兒突然睜開眼睛,身子沒有動,手中卻豁然多出了一把大菜刀,在夜裡泛著霍霍青光,快速一掃,只聽一聲碎裂,?刺客的劍身已經斷成兩半。
身穿黑斗篷的鬼麵人一驚,向後退了一步,抱拳道:「貓爺,無行宮無意打擾,此事與您無關,且將那小子交給我們,我們自當井水不犯河水。」
貓兒心裡疑惑,原本以為無行宮知道上次搶的手帕並非「梵間」,所以這次才半夜偷襲。沒想到,黑行使並非衝著自己而來,而是衝著嵐琅。難道說,他們以為那手帕就是真的「梵間」?不會這麼笨吧?
疑惑中,貓兒一腳踹去,人隨即飛身而起,身子擋在了嵐琅面前,將手中大菜刀一橫,眉毛一皺:「既然知道我是誰,還敢說井水不犯河水?你不知道我是雨水嗎?哪裡惹我不快,就下到哪裡!正要找你們無行宮呢,廢話不需多,我們手下見功夫!」
黑行使瞬間提劍刺去,欲纏住貓兒,而其他人則是毫不留情地向貓兒身後的嵐琅進攻!
貓兒一連串的快刀斬亂麻,將無行宮的人生生逼開,嘲弄道:「斷劍還敢行兇?且看看你貓爺怎麼殺豬吧!」說話間,絕不花哨的一刀劈下。
黑行使手中殘劍再次斷裂,只覺得肚子也是一緊,忙用手捂住,卻仍舊止不住嘩啦啦的血水湧出,瞳孔一縮,死不瞑目地緩緩躺在了地上。
其他無行宮教眾見了,不禁大駭,有些懼怕貓兒的大菜刀,不敢靠前。
貓兒用腳踢了踢倒地之人的胳膊,喚道:「喂,我才劃破你兩層皮肉,你裝死做什麼?」
原本已死的黑行使眨巴一下眼皮,瞬間睜開眼睛,一個翻滾躲到一邊,捂著肚子怒喝道:「好個小人!」
貓兒呵呵一笑:「嚇嚇你,好玩不?」
其他無行宮教眾不等空閒,呼嘯而來,貓兒雖然跛了左腳不方便,但身形仍舊靈活,只要不讓她追敵,他人便討不到便宜。
刀光劍影間,貓兒大勝,將數人放倒在地,雖不致命,卻是苟延殘喘。
貓兒瞪眼訓斥道:「回去告訴你們家主子,嵐琅是貓爺的人,不許任何人動!」貓兒語畢,覺得這話……她好生熟悉,貌似銀鉤將自己護在懷裡時,也是這麼說的。時過境遷,她竟然沒忘,而且……記憶深刻。那人,在不知不覺間到底給自己種下了怎樣的毒?
在貓兒的遊神中,嵐琅由貓兒身後走出,笑得越發陰柔,猶如女子般風情。他拾起地上的斷劍,用沒有劍尖的遲鈍劍鋒比量在一黑衣人的頸間,若畫畫般輕輕鉤過,將那人喉嚨割開個縫隙,血液暈染開,卻不至於噴薄而出,就這麼咕嚕咕嚕地流淌著。讓那黑衣人在驚恐中感覺生命的流失,聽著死神的腳步勾命而來。
嵐琅滑動著遲鈍的殘劍,口中哼哼著不知名的調調,心情大好地走到下一個黑衣人面前,在那人的瑟縮戰慄中,舉起劍,由頭部開始分割,彷彿要生生將人分成兩半的樣子。
恍然回神的貓兒一把奪過嵐琅手中的殘劍,訓斥道:「你這是做什麼?既然他們已經敗了,就不要再折辱。」
嵐琅微仰著頭望向貓兒,眼中含了抹令人驚心的恨意,聲音裡有絲快感的顫音道:「他們殺我父母時,可並沒有因為誰敗了,而心慈手軟地沒有折辱!」
貓兒啞然,想來這無行宮還真是無惡不作,雖不知其中緣由,但好好地還殺了嵐琅的父母,實在令人無法言語。
嵐琅見貓兒不再幹預,伸手奪過貓兒手中的殘劍,就這麼笑顏如花的一個個切割下去,不讓他們速死,卻必須要感受血液與生命漸離自己的驚恐,直至死去。
其實,黑衣人是想逃的,但貓兒的菜刀和拳頭實在厲害,他們已經被打得動彈不得,甚至連喊救命的聲音都細微可憐得如同螻蟻。
當嵐琅舉劍切割到黑行使的脖子上時,那人卻突然一掌襲出,虛晃一招,利用絕佳的輕功逃走。
嵐琅恨極地轉過身,用殘劍指著唯一剩下的活口,逼問道:「說,你們的總壇在哪裡?教主何在?」
那人顫抖著嘴唇,沙啞而急切地招供道:「三國皆有總壇,教主……教主飄忽不定,果真不知……啊……」
嵐琅手起刀落,砍了那人脖子,對那死不瞑目的人說道:「不用瞪我,我沒說不殺你,不過給你個痛快罷了。」
貓兒望著嵐琅的單薄背脊,明白他報仇的心思,卻不知道還需要多少人命才能填滿他的仇恨。
嵐琅彷彿知道貓兒在看他,原本笑顏如花的臉瞬間一冷,轉頭喝道:「看什麼?還不上路!真等無行宮追來砍死我才好?若不是今天在溢香居吃飯時露了頭,也招不來這些惡鬼!」狠瞪貓兒一眼,率先跳上「肥臀」。然而「肥臀」卻不讓他騎,蹄子一跺,開始搖晃起身子。
嵐琅見貓兒那般清冷地看自己,心中有些異樣難受,彷彿受不住那薄涼的眸子凝視般,他暴躁盡顯,發狠間就要踢打「肥臀」。
貓兒一閃身躍上「肥臀」,「肥臀」這才不再扭動,乖巧得和剛才判若兩人。
貓兒大喝一聲駕,馬兒狂奔出去,踢踏出一片片乍起的灰塵。
嵐琅曉得貓兒生氣,也想試著開口說些什麼,只是一張嘴,貓兒便開口將話截去,沉聲道:「‘肥臀’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若再踢打它,我定然不饒你。」
嵐琅一口氣憋在胸口,瞬間收緊了拳頭,眼中陰戾的情緒暴漲,將眼睛死死瞪向「肥臀」的頸項。難道,他還不如一匹馬嗎?
既為了躲避可能追趕而來的無行宮教眾,亦為早日到達離國皇城,兩個人一路風餐露宿,馬不停蹄。
嵐琅與貓兒置氣,兩個人彷彿?量好一般,誰也不理誰,卻是吃住在一起。
偶爾住店,嵐琅會狠狠地兇貓兒一句:「洗澡去,臭死了!」
貓兒心裡說,不用你管我也會洗,但嘴上卻沒有說什麼,導致以後嵐琅與貓兒說話,幾乎都是靠吼的,足見習慣成自然。
兩個人快到皇城時,才終於算是和好。
原因是貓兒看見嵐琅買了包糖果給「肥臀」,口中還惡毒地說道:「吃吧,吃吧,把牙都掉光,看你還耍什麼馬脾氣!」
貓兒曉得,這是嵐琅給「肥臀」認錯了,便高興地走過去,也抓了兩顆糖,一顆自己吃了,一顆喂進了嵐琅口中。
嵐琅漲紅了臉,嘟囔道:「吃胖你只肥貓!」糖嚥下後,又塞給貓兒一整包糖果,轉身上了樓。吃飯時話多了些,貓兒也回應起來,兩人因一匹馬的戰爭終於結束了,還真有些幼齒的意思。
兩人和好後,輕裝上陣,快馬加鞭,終是趕到了皇城,卻不想那城門官爺盤查得甚至是仔細,若答不上個一一二二,是定然不讓進的。
貓兒被盤問身份時,想了又想,也沒鬧明白自己屬於什麼身份,就在城門官爺的不耐煩中,貓兒猛地出聲道:「我是銀鉤娘子。」
城門官爺呆滯了,嘴角有些抽筋,眼睛禁不住向貓兒的胸部掃去。
貓兒圓眸一瞪,喝道:「女扮男裝!」
銀鉤的名氣一如他放蕩不羈的行為一般頗受爭議,但無異於確是這皇城內外的出名人物。城門官爺曾聽聞銀鉤娶了妻,雖然不曉得是不是眼前人,但卻清楚銀鉤此人是如何的難以應對,當即也不敢繼續盤查,馬上放了行,甚至連貓兒身後的嵐琅都沒敢再盤問,生怕惹了麻煩。
貓兒進了皇城,策馬而行,馬背上還馱著一個半大小子,在路過銀鉤的浮華閣時,不曉得是什麼心思作怪,竟然繞了條街道,策馬離開,彷彿生怕看見銀鉤倚在欄杆處,信手撥弄琴音時的樣子。只是,在另一條街道上聽見由浮華閣裡傳出的音律時,她還是免不了身子一僵,在下一刻逃命似的策馬狂奔而去。
嵐琅坐在貓兒身後,心思微動,也猜到了個十之八九。目光不由透過眼前的街道,想象著另一條街道上的浮華閣景象。
嵐琅何止是見過銀鉤?更曉得銀鉤是怎樣心狠手辣,冷酷無情!如今,他開始好奇,那「九曲一陌」的曲公子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物?想必,此來皇城,定然可以見其崢嶸。
貓兒在街道上繞來繞去,專選小路走,還在路過集市時買了兩頂紗帽給自己和嵐琅戴上,那樣子簡直是如臨大敵,看得嵐琅也頗為緊張,以為她在皇城犯下了什麼大事兒。卻不想,貓兒只是怕見到讓自己手足無措的熟人。
當貓兒終於尋到一家熱鬧的茶樓時,這才拉扯著嵐琅一頭扎入其中,忙著打聽起花耗的訊息。
這本就是非常時期,而且貓兒他們又帶著紗帽,自然讓人不敢隨意調侃,生怕有個不測把自己牽扯進去。
不得已,貓兒取了紗帽,點了壺茶,卸掉眾人防備,這才聽眾位客官開始偷偷地議論國事,只說戰衣將軍是進了宮,卻還沒有信兒傳出來,是斬是殺不曉得,應是被軟禁了。
沒有信兒也是好訊息,貓兒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總算是放鬆了一些。
貓兒是個急性子,既然已經到了皇城,必然不會坐以待斃。待到天色一黑,她欲將嵐琅留在客棧,自己打算偷偷摸去皇宮。但嵐琅卻定要跟著,只說:「若仇家尋來,你讓我留在此地,無外乎等著送死。」
貓兒無法,騎上「肥臀」,馱著嵐琅,在夜色的顛簸中奔到皇宮外,望著戒備森嚴的高牆開始運氣。
嵐琅瞪貓兒一眼:「笨!去冷宮處,那裡定然鮮少有人看守。」
貓兒恍然大悟,卻是問:「哪裡是冷宮呢?」
嵐琅只蹦出一個字:「找!」
於是,兩個人開始繞著外圈尋找,在挾持了一個尿急落單的巡邏兵後,經過指點,終於找到冷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