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拾起地上的斷劍,用沒有劍尖的遲鈍劍鋒比量在一黑衣人的頸間,若畫畫般輕輕鉤過,將那人喉嚨割開個縫隙,血液暈染開,卻不至於噴薄而出,就這麼咕嚕咕嚕地流淌著。
貓兒欲走,卻被林盟主拉住,眾人一致表態,無行宮邪門歪道是個禍害,必先除之而後快!貓爺的一把菜刀著實厲害,不如加入眾人,去……替!天!行!道!
貓兒也回了四個字:與?我?何?幹?
貓兒其實討厭這些所謂的名門正派,說不上來為什麼。也許是因為她想著,自己搶劫是劫富濟己,跟這些正派掛不得一分關係,沒準兒哪天這些人反應過味兒來要合夥滅自己,那還不如今天就別這麼親近,免得下刀子時不好意思。
貓兒前腳離開,嬈瀝後腳就跟了出來,問:「我看你對那‘因果’極其在意,怎不和他們一同去搶?」
貓兒有些煩躁地說道:「說什麼替天行道,卻呼呼啦啦拉幫結派一起去攻打無行宮,比起我一人搶一票人的行徑,他們還真是可恥得多。」
嬈瀝微愣,後又大笑起來:「你還挺有理。」
貓兒撇嘴:「是他們沒有理。」
嬈瀝問:「貓兒,你要去哪裡?」
貓兒將眼投向遠方,在風拍打著黑色斗篷的細碎聲中久久凝視,眼神若一盞守望的燈,在搖曳的期盼中泛著朦朧的光,使整個人看起來彷彿被疑雲縈繞,恍惚間產生了一種悽美感。
嬈瀝望著貓兒的側臉變得失神,覺得這樣的貓兒甚是迷人。
就在嬈瀝的傾身貼近中,貓兒突然打了個大大的噴嚏,使勁揉了揉鼻子,喃喃地說道:「總算打出來了,憋得真難受。」
嬈瀝恍然一夢驚醒,還有些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樣子,問:「貓兒,剛才你如此傷感為甚?」
貓兒疑惑:「我哪裡傷感了?不過是想打噴嚏打不出,靜靜等著罷了。」
嬈瀝頗為失落地微垂下眼瞼。
貓兒莫名其妙地吸吸鼻子,將從來不喜展現的脆弱隱藏起來。
一直在旁邊的嵐琅卻是笑得歡實起來,看著嬈瀝吃癟,他有種解恨的暢快。
三個各懷心事的人,本是應該各奔東西的,但嬈瀝卻有意誘拐貓兒去看癲婆娘,便強拉著不放行。
貓兒心裡掛念著銀鉤的傷勢,知道那定是為自己奪回關口時留下的內傷,所以貓兒毅然決定要去無行宮搶「因果」!
看著匆忙要與自己告別的貓兒,嬈瀝問道:「你曉得無行宮在哪裡?」
貓兒嘿嘿一笑:「打聽唄。」
嬈瀝一腦門黑線:「如果那麼好打聽,哪裡還是魔教?嬈、霍、離國,都有他們的分舵,你想去哪裡打聽?等你撲到了,沒準兒那‘因果’已經下肚了。」
貓兒一驚:「那紅行使不會一邊飛一邊往嘴裡塞‘因果’吧?那可真就搶不回來了。」
嬈瀝愣了。
嵐琅傻了。
兩個人這回倒是一起笑上了,彼此都覺得貓兒的腦袋確實有些構造上的問題。
貓兒被二人笑,有些尷尬,不再說話。
嵐琅雖然氣貓兒臨陣丟了「因果」,也看出了貓兒卻是因不會輕功落了人後,這才開口道:「那紅行使定然是為其宮主奪果,放心吧,不會邊飛邊往自己嘴裡塞。正所謂因果迴圈,此果必然要每年交替之時吃下才管用,他現在吞了,就跟咽塊石頭沒什麼區別,不過是浪費了這大好的東西。」說完,狠狠剜了貓兒一眼,表示對她的行徑極其不滿。
貓兒不可能透過紗帽察覺到嵐琅的氣惱,但也聽出了嵐琅不快,自覺有些對不起嵐琅,便伸出手,扯了扯嵐琅的袖子。
嵐琅曉得貓兒的韌性,又想起她扯完衣袖又會扯自己的袍子,扯完袍子又會扯自己的頭髮,終是忍俊不禁輕笑出聲,算是饒了貓兒這一回。
貓兒賠笑,將臉上的膏藥擠到一起,樣子甚是搞笑。
嬈瀝瞧著兩人的親暱,心裡頗不是滋味,喚道:「貓兒,可餓了?這裡溢香居的美味可是最好的。」
嵐琅扔話道:「就不勞煩太子了,我們還要去追查無行宮的下落。」
貓兒難得地堅定一回:「嗯,我還是先去追查無行宮下落的好。」
嬈瀝笑道:「此時離年底交替之際還有三月之餘,不用太過焦急。此事我來打探,定給你個滿意答覆。」話鋒一轉,「倒是貓兒,你我約定之事又當如何論處?上次雖然沒定期限,但也不好拖拉太久。」
貓兒豪氣干雲:「好,我年底一準兒給你訊息,如何?」
嬈瀝笑得愈發討喜:「好,貓兒可是一諾千金的。既然事情定了下來,我們就先去吃些東西吧,若餓了貓兒,姑母可是會責怪的。」
貓兒也覺得自己亂打聽不如讓嬈瀝幫著探路,再說剛才自己砍樹一片,搗毀房子若干,確實有些餓了,便隨同嬈瀝去了溢香居。
嬈瀝選了一處雅緻位置,一不引人注意,二可將其他人行事盡收眼底。
菜品上齊,嬈瀝本欲?番開席致辭,卻見貓兒根本就不聽自己的,已經拿起筷子往嘴裡添食,還眯眼滿足地笑著:「真好吃。」
嬈瀝舉起杯子轉到自己唇邊,無言自飲。
貓兒關心道:「你成人禮過了嗎?就喝酒?」
嬈瀝一口酒水噴出,完全失了太子尊貴。在一頓猛咳中,他漲紅了玉面,低吼道:「早就過了!」
貓兒一縮脖子:「吼什麼,那你就喝唄。」轉過頭,對著看好戲而笑的嵐琅道,「把你的紗帽取下吧,這裡也沒人,別跟大姑娘似的扭捏。」
嵐琅瞬間攥緊拳頭,噌地撇飛了紗帽,怒目道:「誰如大姑娘一般扭捏了?」
嬈瀝沒想到嵐琅那小子竟生了副柔美陰柔的絕好皮相,微愣中,笑開了。這貓兒說話雖然不討喜,但卻絕對一語中的,掐得就是個命脈。
嵐琅冷冷地掃了一眼笑面虎似的嬈瀝,用鼻子哼了哼,表示自己的不屑,轉而對貓兒說:「我不餓,你快點吃,最近這身體有些睏乏,你我還是回客棧一同休息吧。」
貓兒一直與嵐琅同住,也當他是愛鬧彆扭的小弟,聽他如此說也沒覺得不妥,點頭應了,開始努力餵飽自己的肚子。
然而,這話聽在嬈瀝耳朵裡,就不是那麼回事兒了。皇家人本就喜怒哀樂不形於色,表面上雖然沒有任何不妥,但實際上已經是波濤洶湧。他沒想到貓兒竟會與那小子同住一處!他雖然明白貓兒心性磊落,不太在乎男女之別,但……他卻看得分明,那小子是個愛使陰路子的人,覺得貓兒如此做甚是不妥。
貓兒低頭吃飯,腦袋裡想的卻是銀鉤唇角邊的一抹殷紅。
嵐琅笑意盈盈地望著貓兒,眼梢轉瞄著嬈瀝,見他臉色發青,臉上樂得更開了。
嬈瀝望著貓兒,愈發不懂這女子腦袋中都裝了些什麼,越是追究,越是考量,就越是疑惑。殊不知,在無端的猜測中,他已將心思悄悄種下,而渾然不知。
貓兒吃飽後,倚靠在欄杆上,打算消食後就走,卻聽見樓下人調侃著離國大事,當即伸長了耳朵去聽。
一男子說:「離國最近越發不太平,聽聞那戰衣將軍竟被懷疑與霍國勾結,被調回了皇城不說,還軟禁了起來,真不曉得那皇帝老兒想了些什麼,竟然如此昏庸!」
另一男子謹慎道:「噓,小聲點兒,雖不是本國國事,但亦不可多談,隔牆有耳,沒準兒那戰衣將軍真與霍國有所勾結,人心隔肚皮,誰曉得……」
貓兒坐在二樓處,一時有些消化不了這其中的意思。花耗與霍國勾結?多大的笑話啊!就算全天下的人與霍國勾結,那個人也不會是花耗!
貓兒真的憤怒了,她向來受不得別人冤枉,如今花耗被冤枉,竟比她自己被冤枉還難受!她噌地站起,大喝道:「放屁!」一罈子酒水狠狠拋去,直砸在那二人桌子上,轟然間碎了一桌子的酒水。
那原本交談的二人遭遇無妄之災,瞬間勃怒,抬頭望去,卻被貓兒那若惡虎般兇狠的氣勢嚇到,心裡懼怕,只當今天運氣不好,出門撞了頭,冷哼一聲轉身離開。
貓兒目光堅定地對嵐琅和嬈瀝說:「我要回離國。」
嬈瀝有些無奈地一笑:「我暫時去不了離國,你若回去了,就幫我照看一下香澤公主,全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貓兒乍聽香澤公主的名字,身子有些僵硬,轉而鄭重地點頭道:「好,我去看她。」
嬈瀝囑託道:「香澤公主在大婚後又被接進了皇宮,你若看她,需小心行事。」
貓兒一驚,眉頭微皺,想不明白這其中又出了什麼變故,只得擺手道:「別說這些客氣話,我會去皇宮看她,若她真被扣了,我就把她劫出來。」
一直生長在宮廷鬥爭中的嬈瀝看得明白,貓兒所言發自肺腑,自然感動在心。他也清楚事情定然不會像貓兒想得那般簡單,他不願貓兒為此搭上性命,於是說道:「你只需幫我照看她別無緣無故丟了性命就好,其他的你不用管。」
貓兒點頭,應下。
嬈瀝心裡清楚貓兒和曲陌之間的感情糾葛,明白是他姐姐摻和進去攪了兩人姻緣,但事以至此,已經說不上誰對誰錯。雖然他託付貓兒照顧姐姐已經很不道義,但見貓兒認真應下,使他在感懷貓兒仗義的同時,對其又生出幾分好感。
嵐琅站起身,對貓兒道:「快走啊,連話別都這麼嘮叨。」說著提起被自己扔掉的紗帽,又戴在頭上。
貓兒明白嵐琅是要跟隨她去離國,便在下樓時小聲問道:「你……不留在此地報仇?」
嵐琅學貓兒曾經的語氣嗤笑道:「我這小身板兒,別讓人踩碎了。」
貓兒無語,低頭走出溢香居,回頭對二樓處的嬈瀝揮揮手,覺得皇宮裡的人都身不由己,她看嬈瀝的樣子卻是想去離國的,卻又因權衡利益無法動身。她衝嬈瀝一笑,大聲道:「等我好訊息!」
嬈瀝回貓兒一笑,亦大聲道:「好!」
貓兒轉身離開。嵐琅低咒道:「眉來眼去,不是個好東西!」
貓兒因心急,沒有僱馬車,反而給嵐琅買了一匹健壯的小馬,讓他騎著走。嵐琅見那小馬,鼻子都氣歪了,貓兒怎麼就不把他當成男子看待?如此這番,簡直是侮辱他!
儘管嵐琅極其惱怒,但貓兒卻無暇顧及他的心情,跳上「肥臀」的背,策馬狂奔離去。
嵐琅不得已,騎上小馬,撒歡兒地跑,也只能在吃了一嘴灰中望著貓兒漸行漸遠。他不由得使勁地抽打著鞭子,將所有怒氣都撒在小馬身上。
天黑後,當貓兒跳上大樹睡到月掛西梢時,嵐琅才一身灰塵地趕到樹下。他剛勒停小馬,那小馬便咣噹一聲躺到地上,口吐白沫,就此不起。
嵐琅仰望著樹上睡意香濃的貓兒,這胸口起起伏伏間氣得絕對不輕,從地上拾起一塊石頭,照著貓兒腦袋上砸去!
貓兒一手接住石頭,得意一笑:「想偷襲我?」
嵐琅又拾起兩塊,一同砸去。
貓兒一手接下其中一個,另一個本想用腳踢走,卻沒掌控好平衡,砰地掉到樹下,砸到「肥臀」背上,痛得悶哼一聲,緩緩滑落到地上,就這麼躺著不再起來。
半晌,嵐琅才小心靠近,用腳踢了踢貓兒的胳膊,問:「死沒?」
貓兒不動,淡淡地回道:「沒死。」
嵐琅也覺察出貓兒不對勁,這才蹲下身子,望著貓兒仰望繁星的眼,伸手扯掉貓兒臉上的大小膏藥,聲線不太自然地說道:「沒死就起來,別裝死。」
貓兒恍若未聞道:「什麼時候才能趕回離國皇城呢?」
嵐琅坐到地上,拾了根樹杈,在地上畫著道道,難得地安慰一句:「我們走近路,很快的。」
貓兒咧嘴一笑:「這世上的事兒總是千奇百怪,瞬間朝夕變化,讓人摸不著頭腦,要是都簡單一點兒,多好。」
嵐琅撇嘴:「若大家都像你這麼笨,還真是一盤散沙,不思進取。」
貓兒將手背覆蓋到眼上,含糊道:「也許吧。」
嵐琅嘲弄著:「做什麼,想哭嗎?還將手背放眼睛上了?」
貓兒手臂一僵,緩緩抬起手,望著自己的手背,幽幽地說道:「銀鉤,他在傷心時會這樣,我……也想知道這樣做是什麼感覺。」
嵐琅微愣,一手摺斷樹杈,咬牙低咒道:「無聊!」
貓兒恍然一笑,又將手背放到了自己眼睛上。不曉得為什麼,這樣做時,她在心底的苦澀蔓延時,會覺得有些溫暖。如此這般一想,貓兒不禁暗笑自己怎麼還悲涼春秋起來,尤其在急著趕路時,就更不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