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筆因果」武林會

貓兒轉頭去看銀鉤,可哪裡還有銀鉤的影子?地上只剩下那短命女子的屍體,在人們的利慾薰心中瀰漫著死亡的血腥味道,用生命見證了「一筆因果」武林大會。

嵐琅與貓兒兩個人半路搭伴,雖不能用相依相偎形容,但卻將兩個孤影靠在了一起。二人相互照料,奔波數日,終是趕到了「一筆因果」武林大會的現場。

因為嵐琅說:「出門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個藏字,越高深的人,藏得最深。」於是,當貓兒和嵐琅首次出現在「一筆因果」武林大會上時,嵐琅戴了紗帽,貓兒貼了一臉膏藥。

嵐琅不屑地說道:「我怎麼就跟你一起來了?」

貓兒從黑色斗篷下伸出手,將一柄書寫了兩個大字的紙扇展開,壓低聲音說:「你不說高手都藏得很深嗎?我藏深一點兒,別人就不敢過來挑釁。」

嵐琅身子一抖,又開始覺得貓兒的腦袋不是普通的有問題,若非是後天受了迫害,就是先天營養不足。

貓兒和嵐琅一齣現在「一筆因果」武林大會,立刻在千奇百怪中的武林人士中脫穎而出。

其實,若說兩個人的裝扮,倒也沒什麼特殊。

這年頭,裝高手玩神秘的人大有人在,別說帶紗帽,就算將臉全部塗黑的人也很多;也別說披黑色斗篷,就是全身裹黑紗的人也不在少數;但,卻沒有一個人,像貓兒這樣,不但身穿黑色斗篷,臉貼黑色膏藥,手中還拿了一把白色紙扇。

當然,要說這紙扇也並非什麼奇珍異寶或者神秘武器,但若說那白色紙上的兩個大字,就非常考究了,那是一筆一畫大咧咧地書寫著的兩個大黑字:高手!

眾武林人士大駭,這……這……實乃百年難得一遇的厚臉皮啊!

「一筆書」心裡尋思,若非今天點評的是武功,那手持白扇的人還真能排上「天下第一厚顏」。若不然,自己也寫本《厚顏排名》,再火一把?

武林人士眼毒,瞧著貓兒的斗篷在行走間微顫,視線下滑,自然看明白了貓兒的跛腳,心裡鄙視更甚,明明是個跛子,來湊熱鬧也就算了,還恬不知恥地書寫上「高手」二字,真是不知深淺。

貓兒也發現好多人都在明目張膽地打量著她,於是手腕一反,將扇子又轉了面兒衝向眾人。

眾武林人士瞬間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但見貓兒的白扇另一面,赫然寫了四個大字:確乃高手!

眾人嘔得差點吐血,這牛人是哪裡來的?若此刻自己運功,非得被這六個字逼得走火入魔不可。

貓兒見眾人轉頭不再看自己,就用小手捅了捅嵐琅,鄭重地說道:「我成功隱身了,你且隱一下。」

嵐琅的手緊緊扣著貓兒打劫來的寶刀,大吼道:「我一直就沒現身過!」

呼啦,眾人目光再次向他倆看來。

貓兒搖頭感慨:「唉……你已經曝光在眾目睽睽之下了。」

嵐琅氣得身子直顫。貓兒裝作大俠模樣,繼續往裡走,還對嵐琅丟出一句:「跟過來,別讓其他高手把你給踩扁了。」

嵐琅真想一腳將貓兒踹到南天門去,若不是自己誓得「因果」,又何苦受她這份罪?等自己得了「因果」後,就……就一刀砍了她!不行,太便宜她了!還是關起來,然後狠狠地折磨!對,一輩子都不讓她離開!折磨死了拉倒!

貓兒跛著左腳拉扯著嵐琅,擠啊擠,終於擠到了最前面,看見那裡有一排桌椅,卻沒有人坐,於是拉著嵐琅就坐了上去。嵐琅今日雖然落威,但往日卻是個習慣了上座的人物,那屁股坐在主位上,絕對沒有起來的意思。兩個人都把自己特當一回事兒,在這一點兒上,倒也有幾分惺惺相惜之感。

而二人這一坐,自然又引起不少人議論紛紛,眾人開始重新打量起那個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的貓兒,皆在心裡尋思,這人到底是真厚顏呢,還是確實有兩把刷子?那個位置豈是一般人能坐的?就算自己這樣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師,不也站著呢嗎?

貓兒對他人的目光渾然不覺,伸手掰了根香蕉遞給了嵐琅。嵐琅沒有在大庭廣眾下吃東西的習慣,又將香蕉推給了貓兒。貓兒更是不客氣,掰開,就塞進了口中,吃得那叫一個香。

嵐琅想,這人還真沒什麼深度,大庭廣眾下就這麼吃上了,以後可不跟她出來,丟人。雖是這麼想,嵐琅還是將手邊的蘋果遞給了儼然沒有吃夠的貓兒。

頃刻間,貓兒面前的桌子上已經是風捲殘雲。吃飽後,貓兒打了個飽嗝,吧嗒一下小嘴,眼睛有些模糊,看樣子是想睡覺了。

就在貓兒睏意漸濃之時,重量級人物終於登場。

雖然說江湖與官府是兩個概念,但誰心裡都清楚,自己拼死拼活地玩弄手藝,為的卻是榮華富貴,而這榮華富貴就要靠官府提拔而來。所以,這次「一筆因果」武林大會請來了一位非武林人士的嬌客做裁判,一為了公平,二也為了有個賣點。

可想而知,當這位嬌客在眾星捧月中踱步到本應該是屬於他自己的位置上時,赫然看見這麼一片垃圾窩裡的狼藉,任誰都會是臉色一綠,有種發飆的衝動。

於是,那位嬌客掃了武林盟主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說:「林盟主,這兒的景色真是怡人啊。」

林盟主三十歲上下的年紀,卻已是老成持重的處事高手,但今日這番景象還真讓他覺得汗毛一豎,多年未遇的砸場子事件竟在自己舉辦「一筆因果」武林大會時出現,真是想老虎嘴上拔毛來著!

林盟主對那嬌客抱拳,表示歉意,轉而衝著趴在桌子上的貓兒沉聲道:「這位朋友,麻煩你起來。」

貓兒恍若未聞地擺擺手,含糊道:「就睡一會兒。」

林盟主還沒被誰如此不給面子過,當即臉色一沉,也有些掛不住了。

那嬌客卻是精神一振,瞬間抬手向貓兒的黑色斗篷抓去。

貓兒也沒躲,就這麼被抓了斗篷,抬起貼了大小膏藥的臉,費力地張開模糊的眼,咆哮道:「讓我睡一會兒不行啊!」瞧,霸王習慣的人,就是有理。

那嬌客也來了脾氣,狠狠揪起貓兒的斗篷,勒進了貓兒的脖子。

貓兒一拳頭揮出,大喝道:「嬈瀝!你真不是個東西!」風聲伴著貓兒的呼嘯聲傳出好遠,貌似還有那麼一兩聲的迴音。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那嬌客會拿人開刀時,讓眾人跌破眼鏡的卻是……

但見太子嬈瀝一手點向貓兒的腦袋,眯眼笑得如同討喜的童子:「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還真是東西。」

眾人譁然,暗道:這黑斗篷果然來歷不凡,竟和太子有關係。看那樣子,何止是關係,簡直是關係非淺啊!果然,還是我等眼拙了。

嬌客袍子一撫,隔著被貓兒堵塞的位置,直接跳到了裡面的座位上坐好,隨口問:「跑哪裡去了,害……姑母擔心。」

貓兒沒反應過來,想了想才知道嬈瀝口中的姑母就是娘娘。一想到娘娘,她這惦念就深了,忙問:「娘娘可好?」

嬈瀝笑嘻嘻地問:「你想她,就跟我回去看看。」此話卻是嬈瀝哄騙貓兒的。其實,癲婆娘已經離開皇宮,並且帶著依依不捨的嬈汐兒一起走了。嬈瀝無法說的是,癲婆娘離開皇宮簡直是異常決然,無論父皇如何懇求,她都一心要走,且以死相逼,非要離開。那一幕幕看在嬈瀝眼中,竟如此恍惚詭異。父皇的痛苦是那麼卑微而苦澀,讓他不禁懷疑,父皇和癲婆娘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至於嬈汐兒,她做夢也想不到的是,本以為自己做了公主就可以榮華富貴,不想癲婆娘硬說她太過嬌氣,非要帶著她去武林中磨練一下。若她不跟著,這錯認母之事便可能要被他人懷疑,萬般無奈中,嬈汐兒舍了榮華,跟著癲婆娘初入江湖,去摸爬滾打過日子了。

就在嬈瀝和貓兒調侃這會兒,嬈汐兒已經被癲婆娘扔進廚房,讓她先從做飯開始歷練。嬈汐兒望著黑糊糊的灶臺,簡直是欲哭無淚,恨得想砍死癲婆娘!一遍遍在心裡暗罵那母女倆,沒一個好東西!

這邊,貓兒對嬈瀝所說的信以為真,非常實在地拉起嬈瀝的手就要走:「去看娘娘。」

嵐琅堵在位置上,沉聲道:「說話不算數的……小人!」

貓兒疑惑:「我哪裡說話不算數了?」

嵐琅冷哼一聲:「我說要‘因果’,你陪我同來,難道不是允了我奪果嗎?」

貓兒一手拍額頭:「你比悍匪還狠,簡直就是沾包賴。」

嵐琅將腿一收,轉過身,讓開地方:「走吧,走吧,我不待見你就是了。」

貓兒卻是坐下了,無奈地說道:「你還真是嬌滴滴的少爺,我不走了,成吧?」

嵐琅紗帽下的唇角一勾,卻是不爽地瞪貓兒一眼,暗自向嬈瀝掃去,見那人也正打量自己。兩個人的視線一對,在半空中毫無預警地拼殺一番,然後分別轉開,當做什麼都不曾發生般,等著比武開始。

林盟主被這些半大不大的人兒鬧得腦袋都大了,卻不得不提起精神,飛身上臺,朗聲主持起此次大會。他先是為眾人介紹了太子嬈瀝,江湖書百事通的‘一筆書’,以及一些泰山北斗式的人物,最後才宣佈了比賽開始。

眾人摩拳擦掌,即使明知道自己未必奪冠,但此時卻是個賣弄的好機會,若是被太子嬈瀝看中,招為屬下,亦是衣食無憂的美事兒一件。

其實,像他們這樣的名門正派也挺可悲的,一不像邪門歪道那樣可以燒殺擄掠地搶劫銀兩,二不會經營商鋪賺取金銀,只能靠著偶爾的主持公道被孝敬著過活,但那孝敬比香火錢還微薄,即便餓不死,也無法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有時候想想,還不如混歪門邪派來得灑脫,不過這話也就在心裡想想,卻是萬萬不敢說的。若說出來,就會有一群的正義人士排隊等著滅你,然後瓜分你得之不善的銀兩,正所謂替天行道!難啊……

在每個人的小小計較中,比武已經開始了。

規則為車輪戰,勝出五人,即可到下一輪進行比試,然後一直車輪下去,直到選出最後十人,分先後寫武林排名。

先上場的一般都是些按捺不住的小角色,雖然武功未必上乘,不過也可先博得個頭彩,讓人眼前一亮。至於下一場被人如何打下擂臺,那就只能說是一山還比一山高了。

在眾人的摩拳擦掌中,整個比武場熱鬧非凡。

也因為彼此都是練家子,一齣手就知道有沒有,倒也沒浪費多長時間,就已經輪了一個回合。

嵐琅用腳?貓兒:「去!」

貓兒剛要動身,嬈瀝便扯住貓兒,口氣中有絲狂傲的得意:「本宮的貴客,哪裡用得著初試,你且等著進入決賽吧。」

嵐琅知道嬈瀝那話是衝著自己說的,即使現在他身落平陽,仍不甘示弱地開口道:「既是太子的貴客,那還比什麼?不如我們直接回客棧,等著‘因果’好了。」

嬈瀝笑得愈發單純清透:「不如本宮送你一顆頭顱可好?」

嵐琅嗤鼻:「你的嗎?小爺不要,看著笑得虛假。」

嬈瀝繼續笑著:「虛假嗎?本宮怎麼不覺得?倒是有些人連臉都不敢露,還扭扭捏捏帶著紗帽,不知是哪家小姐出來嬉鬧,不如本宮派人送你回去如何?」

嵐琅冷哼一聲,回道:「那你又是哪家公主穿了男裝出來胡鬧?」

兩個人隔著貓兒互瞪起眼睛,那樣子彷彿恨不得掐到一起才痛快。

貓兒打了個哈欠,詢問道:「用不用我讓開,你倆互咬一會兒?」

兩人目光瞬間射向貓兒,異口同聲地低吼:「你當我是狗?」

貓兒咧嘴一笑,讚道:「覺悟都挺高。」

兩人都是與貓兒動慣了拳腳的,當即面不改色地動腳踢來,貓兒一收腿,兩人就踢到一起去了。兩人明知道踢到對方腳上了,卻也不肯收腿,大有踢死對方才暢快的意思。

貓兒抱著腿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人在桌子下互踢,覺得比看臺上的武鬥有意思多了。她就這麼笑嘻嘻地看著,彷彿在看逗蛐蛐,興致高昂著呢。

正觀戰中,貓兒只覺得心霍然一縮,一種莫名的感覺襲來,彷彿被什麼人拉扯了心絃般。貓兒抬起頭,正看見一頂很誇張的大軟轎徐徐而來,那轎子上的豔粉薄紗隨風縹緲,若女子的羅裙般嫵媚翩然。其中夾雜著鶯聲燕語和偶爾的調笑聲陣陣傳來,在這片吼吼哈哈乒乒乓乓的武鬥聲中,顯得極其不協調。

貓兒不自覺地站起身,望向那由遠及近的軟轎,看著那倚靠在軟墊上的花衣男子半眯著風情流轉的桃花眼,抬起修長的手指輕佻地勾著懷中女子的下頜,逗得懷中女子嬌笑連連。

貓兒目不轉睛地盯著銀鉤,雖然她很想躲開,但是整個人卻彷彿變成北寒之地的冰塊,一擊即碎,無法移動,滿腦袋只回蕩著銀鉤說過的話:若是擦肩,只當不識……

在貓兒的恍恍惚惚中,嵐琅拉了拉貓兒的袖子,說:「到你了。」

貓兒彷彿用了好大的力氣才將視線收回,有些失魂落魄地拖動著左腳走上擂臺,在眾人的注視中耷拉著腦袋,疑是幽魂般站在臺上。

嬈瀝在剛才與貓兒交手時就察覺出了異樣,此刻見貓兒上臺,卻是跛足而行,心中已然明白,傳言是實,貓兒的腳確是被葉豪給弄殘了!他心中怒氣翻滾,不得不強行壓下,無法問貓兒,怕勾起她的不快,只得將那輕顫的心疼憋在肚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