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策馬山中救風塵

周圍白色浮雲散漫,左右方寸之地皆是深不見底的斷崖,整個人彷彿置身在高聳的雲端,猶如展翅欲飛的鴻鵠,鳥瞰眾生的平庸,獨領這一分翩然的不世風騷。

貓兒在城頭上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冷風襲來打了個冷戰,這才抱了抱自己的胳膊,單腿跳下牆頭,拖拉著左腳悄然無聲地回帳篷。卻在臨近帳篷時,突然看見花耗的兩名侍衛倒下,某個黑色人影一晃進了帳篷!當即顧不得腳痛,撒腿奔了進去,在看到那黑影舉刀的一刻,一拳頭狠狠捶下!

那黑影連悶哼都不曾發出就撲通倒地了,貓兒轉身點了油燈,回身與花耗的眼神相撞,二人一同看向地上的黑衣人。

貓兒上前將黑衣人翻扯過來,卻是吃驚一愣,此人竟是……何副將!

貓兒疑惑道:「何副將不是戰死了嗎?」

花耗皺眉:「原來奸細是他。」

貓兒不語,卻是明白,放火燒了糧食的人一定是何副將,但……真正想放豺狼入國的人,卻是……曲陌。只是這話,她萬萬不會對任何人說,即便爛到肚子裡,也不說。

花耗分析道:「原本以為成大將軍與何副將全部戰死邊關,卻不想何副將竟然叛變!成大將軍此戰敗北,也許就是這人動了手腳。今日他潛來,定是受敵軍指使,想借他熟悉軍中部署的優勢來將我刺殺,亂了軍心,反撲啃食!真是可惡!」

貓兒坐在床沿上,半晌,才問道:「耗子,為什麼要打仗呢?」

花耗微愣,答道:「保家衛國。」

貓兒望著地上的何副將:「難道我們殺的不是他人的手足兄弟?難道他們為的不是自家國主?若是統一了,也沒有什麼不好。」

花耗卻道:「但凡有我在的一天,定然不會讓悍匪踏入離國半步!」

貓兒恍惚一笑:「耗子,你比我還固執呢。我不喜歡這裡,我要離開了。」

花耗一把抓住貓兒越發冰涼的小手,急切地問:「去哪裡?」

貓兒望著花耗的大手,輕聲的說:「不知道,但我不喜歡戰爭,也討厭為了這個關口打來打去。就彷彿一群惡狼踩著彼此的屍體,只為爭搶一塊肉,不值得。」

花耗震驚於貓兒的比喻,一時間啞然無語。

貓兒抽回了手指,望著帳篷外面漸漸放亮的天空,迎著初升的朝陽站起,明媚地笑道:「耗子,我要走了。」

花耗忙伸手去拉貓兒,卻扯痛了背後的傷口,痛得悶哼一聲,急聲問:「不回曲陌那裡?」

貓兒眼中劃過兩抹厚重的雨雲,又在眨眼間回覆清明,吸了吸鼻子,狀似灑脫道:「不回了,曲陌要娶公主,你不是知道的嗎?我沒有什麼禮物好送,只能躲著唄。」

花耗又問:「也……不去找銀鉤?」

貓兒眼底含了抹淒涼:「不去,我沒臉見他。」

花耗心疼這樣偽裝堅強的貓兒,一手抓住貓兒的手腕,衝動地說道:「那我與你一同離開!」

貓兒一愣,卻問:「那嬈汐兒呢?」

花耗的手指變得僵硬,看似牢不可破,實則一觸即裂。

貓兒拍了拍花耗的手背,猶如多年的老友般笑著安慰他。

這一刻,花耗竟然覺得貓兒長大了,不再是那個曾經只喜歡佔山為王的貓爺,更像是展翅欲飛的彩蝶,不知將翩然出怎樣的驚世美麗。

然而下一秒,貓兒卻衝著屋外的青山大吼:「我要去佔山為王!」

花耗的唇角有些抽搐,看來,剛才是他眼拙了。這人的身體不好,抵抗力就是下降,直接導致眼神兒也不好起來。不過,只要貓兒開心就好。

貓兒吼完,氣勢磅礴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臉認真道:「耗子,相信我,我一定能成為一代搶劫大王!但凡是山頭,就將佈滿畫了貓頭的旗幟,哈哈……哈哈哈哈……」貓兒大笑著離開,除了那仍舊無法用力的跛腳破壞了她此刻的形象外,還真讓人覺得是豪情萬丈的鴻鵠誓言。

花耗在貓兒剛要邁出門時喚道:「貓兒,若累了,就來看我。我……」

貓兒腳步微頓,灑脫地擺了擺手,繼續向外走出。她不能回頭,不能讓花耗看見自己茫然的眼,不能讓花耗擔心自己毫無方向的未來。

然而,就在貓兒剛跨出門口時,忽聽花耗一聲驚呼傳來:「貓兒!」

貓兒感覺到一人突然由後背向自己撲來,汗毛瞬間一立,轉身一刀劈下!將欲刺殺自己的何副將砍成了兩半,確定這回是徹底死透了。

花耗在何副將偷襲貓兒的瞬間下了床,他的戰刀舉起還沒來得及落下,詐死的何副將已是身首異處。

貓兒感慨道:「到底是狡詐的人,竟還玩假死詐屍?」

說話間,天上砰的一響,貓兒指著何副將臨死前脫手而出的訊號炮竹,轉頭對花耗說:「看來,我暫時走不成了。」

花耗身上的鮮血大片染開,硬挺著鐵漢風骨,堅持道:「不,你現在就走!」

貓兒嘻哈一笑,指著花耗大笑道:「耗子,你可是什麼都沒穿呢,難道就想包裹著一身白布條子上戰場?」

花耗大窘,忙轉過身。

貓兒上前攙扶,將花耗小心地安置到床鋪上,這才又喚了軍醫,再次為花耗換藥止血。聞訊趕來的將領們亦關切地進了帳篷,為剛才看到的訊號彈有些惶恐不安。

貓兒的小臉沐浴在射進帳篷的陽光中,有一種不真實的美麗。她打了個哈欠,用花耗的刀鞘支撐起身子,對花耗道:「耗子,你知道我一向認真,所以,你趴著別動,將一切交給我。若我回來,看見你的傷口惡化,我決計一輩子不再理你!」

花耗沙啞怒吼著:「貓兒,這回你若胡來,我定也不再理你!」

貓兒嘖嘖道:「怎麼還跟孩子似的鬧彆扭?」

花耗瞪著虎目:「你且看看,我是不是鬧彆扭!軍中男人鋼鐵身,受點傷無所謂,且還有其他將領在,容不得你在這裡胡鬧!」

貓兒也動了氣,大喝道:「不鬧就不鬧!也不曉得那個何副將為什麼放訊號彈,沒準兒就是想死前看看煙火呢。我不管,你愛怎樣隨你,我走還不成嗎?」說話間,憤怒地砸下一拳,直接捶在花耗後頸上,使他瞬間昏了過去。

貓兒狡詐一笑,對看傻眼的軍醫和各位將領正色道:「三軍戒備,全城戒嚴!霍國受了重創不會馬上調兵來戰,但卻要防著敵軍偷襲,若是他們暗殺了你們的主將,這仗就不用打了!何副將叛變,那身首異處的兩截就是真實榜樣。你們且記得,若有人叛變,打起花耗的主意,我就贈送他分屍四截!」

眾將領深曉得貓兒說一不二的性格,也知道她那把大菜刀的厲害,齊齊抱拳道:「聽候貓爺差遣!」

貓兒吹了聲口哨,「肥臀」扭著大屁股進了帳篷,將這個原本就不大的空間顯得更加狹窄擁擠。貓兒飛身上馬,對眾將領吩咐道:「半個月內,你們輪流看守在花耗帳篷前,若他有一分差池,我砍了你們腦袋!」轉而對軍醫說,「這期間不許花耗醒來,用最好的藥給他養傷,直到傷口結痂掉落後,才可讓他清醒,你可記得了?」

軍醫被貓兒那即清冷又鋒利的目光駭到,忙點頭:「是,是,卑職記得了。」

貓兒拍了拍「肥臀」的屁股,在出帳篷的前一刻,說:「等耗子醒來,就告訴他,敵軍並沒有來犯,貓兒……去當遊俠了,會來看他。」

貓兒策馬離開,留下一干男人的感慨,好個重情重義的貓爺!

貓兒帶領著一部分戰衣騎策馬奔出關口,在遠入深山時回頭去看,只覺得關口城牆猶如駝背的老婦人,拖動著稀疏的骨架,強撐著貌似年輕的外貌,卻失去了生命異彩。

貓兒輕嘆一聲,每個人,都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人,她,亦如此。

只是,這次,她變得很矛盾。

她在戰亂中流連,彷彿明白了曲陌想要天下大合的心願,明白了區區生命在曲陌眼中為何留不下痕跡。那是因為他俯視著整片浩海,又怎麼會將視線落在一隅?去研究那些螻蟻般的瑣碎?

她漸漸懂得了曲陌,卻越發感覺到了一種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她不明白曲陌為什麼要引霍軍入離國境內,想到很多的版本,甚至懷疑過曲陌就是霍國太子,只是很多假設都無法成立,曲陌仍舊是曲陌。貓兒發覺自己從來不曾仔細瞭解過曲陌的生活,一如她不懂銀鉤。很失敗是不是?貓兒自嘲地笑了。

曲陌和銀鉤,就好像是兩團迷霧,讓深陷其中的貓兒彷彿觸手可得,卻又抓不住。她總覺得自己在迷霧之中,迷霧在自己左右,然而,在夢境與現實之間,卻根本沒有任何真實存在感,只能在虛無的縹緲中越走越遠,直到……將自己丟失……

貓兒不曉得花耗的堅決會如何阻礙曲陌的天下大合,卻知道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執的一面。就如同她曾經對曲陌的感情,無論轉了怎樣的彎,都忘不掉,丟不了,緊緊纏繞著她,至死方休。然而,她沒有死,曲陌沒有死,這感情卻在不受控制中裂變了。

貓兒堅決不相信曲陌會讓葉大將軍挑了自己的腳筋,但成大將軍卻是因為曲陌的佈局而戰死沙場,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為了國家的榮譽,奠了他的皚皚白骨!

萬般糾結中,貓兒聽著林中鳥鳴,終是仰頭一笑,不再去想那些紛擾,只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沒酒再兌水吧。

貓兒帶領著戰衣騎隱身在叢林裡,直到天色將晚,整個深山被呼呼冷嘯的風聲霸佔,敵軍終於出現。他們一身身黑色勁裝,捆綁著馬蹄悄悄由霍國方向而來,為的是突襲受傷的戰衣將軍。

貓兒坐在「肥臀」背上,輕輕勾起唇角,悄悄策馬跟在那一小批突襲高手的身後。一襲黑衣將她隱身在黑暗中,以穩打不亂的手法,赫然砍了一人脖子,又連續襲擊三人,然後策馬狂奔而去。

本欲偷襲的敵軍突然遭遇偷襲,當即慌亂起來。可當他們掉轉馬頭反攻時,身後隱藏的戰衣騎立刻反撲而上,將這群偷襲高手夾在縫隙中,大肆捕殺。

霍軍知道中計,只得奮起反抗,殺出一條血路,向遠處逃命去也。

貓兒喝令戰衣騎停止追擊,為的是讓這些偷襲者報信給霍軍知曉,離軍已然洞悉他們的一切行動,警告他們不可再輕舉妄動。

當這場捕殺在夜色中踏散了無數亡靈時,貓兒與戰衣騎分開,不再回頭地離去。她能為花耗爭取的,只是這短暫的十餘天,至於未來,還要每個人自己去走。

策馬狂奔中,貓兒暢快地放飛著壓抑的心緒,雖然沒有方向,但若能這麼一直奔跑下去也是不錯的選擇。

以往,貓兒還可以去找娘娘;如今,娘娘尋到失而復得的女兒,那身邊便不再有自己的位置。多年來相處的感情,竟是比不過骨肉至親。貓兒不怨娘娘,也想為娘娘高興,但她卻剋制不住自己的心酸,一種類似嫉妒的情緒發酵間,讓貓兒只得遠遠躲開。

貓兒賓士在山間,聽著遠方的狼嚎,亦張開喉嚨,學著狼嚎嗷嗷叫著。那怪調的狼嚎卻是把「肥臀」嚇到,竟是馬腿一顫,差點兒撲到地上。

貓兒哈哈大笑著,親暱地拍著「肥臀」的頸項,感觸頗深地說:「幸好,還有你。」

「肥臀」彷彿通人氣般揚了揚腦袋,跺了跺蹄子,那驕傲的樣子就別提有多揚揚自得了,若是有羽毛,定是要玩個孔雀開屏的。

貓兒趴在「肥臀」背上,輕聲道:「‘肥臀’,你儘管驕傲,我們就這麼跑著,到哪裡是哪裡。」

「肥臀」晃晃腦袋,打著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