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映照下,貓兒望向遠方,那連綿起伏的黑色山脈猶如一處處墳墓般高高隆起,不曉得葬送掉了誰家男子的高昂青春?
貓兒醒來時,已經是過了一個晝夜。身體如同被碾過般難受,就彷彿是支離破碎的娃娃,有著無法縫補的傷痛。
貓兒攥緊毫無力氣的拳頭,睜著瀰漫了痛楚的琥珀色大眼,望著床前的兩個男人,用乾涸沙啞的嗓子,強擠出兩個字:「不疼。」
花耗的眼眶突然溼潤了。這就是他受花家二老託付要照顧一生的小人兒,這就是他承諾要用性命保護的貓兒,而他卻讓她攪入這場旋渦中,為了所謂的國仇家恨被敵軍割斷了一條腳筋!
花耗伸出常年握刀的粗糙大手,瑟縮地摸上貓兒的小手,攥進手掌,微微顫抖。花耗無法發出聲音來安撫貓兒的痛楚,怕一齣口,就是哽咽之音,痛哭哀號。
貓兒伸出小手,撫上花耗的眉眼,輕聲道:「耗子,我餓了。」
花耗抿唇,努力點頭,霍然站起身,深深吸一口氣,將眼中的潮氣隱去,大步走出屋子。
屋子裡,只剩下貓兒和銀鉤,靜靜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貓兒不敢看銀鉤,一想到銀鉤在身邊,就覺得心慌。
銀鉤的視線卻一直落在貓兒身上,彷彿要烙出印記般深刻入骨。
貓兒的小手動了動,唇亦顫了顫,終究缺少了一份先開口的勇氣。
銀鉤見貓兒如此,卻是輕笑一聲,踱步靠近,半眯著含了不明情愫的桃花眼,輕佻嘲弄道:「怎麼?我們天不怕地不怕,敢獨自上戰場的貓爺,如今還不敢看我這麼個小人物?」
貓兒聽出了銀鉤話中的犀利,也知道銀鉤笑得極是諷刺,然而,她卻是如此被動,就像做錯事的孩子,根本就不敢看銀鉤。
銀鉤見貓兒仍舊不看自己,髮絲瞬間乍起,人亦撲到貓兒身前,將貓兒困在床鋪與自己的胸膛間,眼含毒刺般盯著貓兒,大聲質問道:「這就是你一聲不響離開我的原因?這就是你口口聲聲應了我後的背棄?這就是你為了他所葬送的腳筋?這就是你所謂的愛情?」銀鉤紅了眼眶,聲音漸漸低迷下去,猶如自言自語般嘲弄道,「別以為你不說,我就不曉得,你為什麼執意上戰場,為什麼要守住關口,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如此待我……」
貓兒慌亂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似哭似笑的銀鉤,銀鉤卻是一手開啟貓兒的手臂!彼此手腕相擦,「無獨有偶醉玲瓏」發出短促的悲鳴。銀鉤若受傷的野獸般不讓貓兒親近,失聲大吼:「別碰我!」
貓兒一震,只覺得手臂猶如粉碎般疼痛,竟比被割了腳筋還難以忍受。
銀鉤腳步蒼涼地站起身,獨留給貓兒半個癲狂的側面,仰頭大笑道:「好,好得很。曲陌我已派人去通知,他會來為你接筋,到時你且隨他去吧。既然你認為守住關口就不用聯姻,那我去為你奪回,報你曾經的救護之恩!以後你也無需再來找我,你我之間形同陌路,若是擦肩,只當不識。」
銀鉤的聲音仍舊在屋子裡迴盪,身影卻已若孤魂般絕然飄出。
貓兒睜著眼睛,如失去魂魄般毫無知覺地躺在床上,忘記了痛,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一切的初衷。
曲陌來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而觸入他眼中的,卻是貓兒了無生氣的蒼白,彷彿是一張單薄的紙,稍微大些的呼吸聲,便會捅漏這表面上的平靜,變成殘骸。
貓兒並沒有因為曲陌的到來而歡喜,她彷彿沉寂在自己的夢魘中,兩眼空洞地望著棚頂,不知道都想了什麼,卻是沙啞著嗓子,問:「曲陌,你不回府了嗎?」
曲陌的心痛了,就彷彿被鋼針狠狠地刺穿!他輕輕撫摸著貓兒被摑出五指印的臉蛋,沿著磕破的額頭劃到已經乾涸的傷口處。貓兒的身子微顫,曲陌突然用力壓下,痛得貓兒倒吸了一口冷氣。曲陌瞬間緊緊抱住貓兒,嘶啞低吼道:「痛嗎?!」
貓兒在痛中恢復了三分生機,瑟縮著被曲陌抱緊的身子,倔犟得不肯說痛。
曲陌緩緩閉上眼睛,將自己的頭顱貼在貓兒頭上,喃喃地問:「痛嗎?痛嗎?痛嗎……」
貓兒終是點點頭,沙啞應道:「痛。」
曲陌張開深不見底的眸子,勾起半邊唇角,輕撫著貓兒的臉頰,輕柔地說:「知道痛就好,那就記得了,每次痛苦下的疤痕都是恥辱的印記,不能再痛,不可再犯。若要撫平這恥辱的印記,必然將痛源除去,方可自我。」
貓兒明白曲陌的意思,抬頭道:「銀鉤砍了葉大將軍的一截小臂。」
曲陌若摩擦著貓兒的背脊,眸含陰戾,語調冰冷:「只是小臂,這痛又怎麼能抵過?」
貓兒抬手撫上曲陌的眉眼,喃喃地說:「曲陌,我看不懂你。」
曲陌含笑低頭,心疼地望著貓兒:「怎麼會不懂呢?這心,卻是被抓牢了,身子亦許諾相隨,呈現的,何止是整個人?」
極其需要溫暖的貓兒伸手環抱住曲陌的腰肢,將頭埋在胸膛,呼吸著曲陌給予的氣息,有種想哭的衝動。不知是為曲陌,還是自己,或者,根本就是為了銀鉤。
曲陌輕拍著貓兒,猶如慰藉受傷的小動物般輕柔。手指轉動間,將一縷迷霧放出,使懷中的貓兒漸漸失去意識,猶如酣睡般昏迷過去。
曲陌直起身子,掀開貓兒覆蓋在小腿上的薄被,看見那被仔細處理過的傷口在白布上染出刺目的血痕。曲陌緩緩收緊手指,眼睛在忽明忽暗間湧出暗紅色的血光,從唇縫中擠出兩個極重的字:「葉!豪!」
當眼中的血色漸漸掩下,曲陌轉身用水淨手。
他在動手前,想到貓兒很是特殊的體質,貌似對藥物以及點穴都有些本能地抗拒,於是又下了一份重藥,但願貓兒不要在接筋的中途醒來。
一切佈置妥當後,曲陌伸出越發蒼白冰涼的手指,捏起銀針,在萬籟俱寂中,鉤住貓兒斷裂的腳筋,用細膩的針法補救著貓兒的跛足。
曲陌所用線絲為極北之地的「古絃藤」,最易與身體融合,但卻非常容易斷裂。即使在採集時亦只能等其自然脫落,然後用絕佳的輕功接住。若是「古絃藤」掉在了地上,沾了土,便是無用之物。
所幸,曲陌素來喜歡鑽研醫理,總會帶些珍貴之物在身邊,若真要趕到極北之地才能取得「古絃藤」,怕是已經來不及。再者,即便此刻能將貓兒的斷筋接好,亦需要長期輔助針灸按摩,才能使貓兒正常行走。因此,每個環節,都至關重要。
曲陌的額上佈滿汗水,滴答落在貓兒的小腿上,輕輕暈染開微妙的漣漪。貓兒的睫毛顫了顫,曲陌一驚,生怕貓兒此時醒來,而自己又無法空出手來重新施藥,若貓兒因痛掙扎,僅有的一根「古絃藤」斷了,貓兒此腳便是廢了。
來不及細想其他,曲陌屏住呼吸,手法極快地穿梭縫補著,一邊擔心貓兒,一邊努力控制好「古絃藤」的張力。若拉緊了,會斷;若鬆了,怕是不夠用的。
感覺貓兒的腿微動了一下,曲陌連頭都不敢抬地繼續遊走著銀針,待最後一針縫好後,曲陌若虛脫般長長地噓了一口氣,這才抬眼去看貓兒。
但見貓兒正睜著清透大眼望向曲陌,咧嘴虛弱地笑道:「痛了,但能忍住。」
曲陌染血的手指撫上貓兒的臉蛋,吻住貓兒咬出血痕的唇瓣,細細地摩擦著,不色情,卻纏綿悱惻。唇齒相依間,曲陌微啞著嗓子,呢喃地問:「還痛嗎?」
貓兒望向曲陌那盪漾了柔情的瀲灩眸子,從其中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卻感受不到曾經熾熱狂亂的心跳。想到絕然離去的銀鉤,貓兒攥緊了拳頭。
曲陌見貓兒如臨大敵的樣子,生怕她把剛縫好的腳筋掙開,這才收了親暱的心思,站起身,去洗淨了手指,對門外道:「戰衣將軍,可以進來了。」
門外的花耗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聽曲陌說可以進來,當即端著香氣四溢的粥走進,急聲問道:「貓兒,如何了?」
貓兒困難地咧嘴一笑:「沒事兒了。」
花耗高興地想要抱住貓兒,卻又怕弄痛她的傷口,只得端起飯碗,激動道:「好,沒事兒了就好,先喝點粥吧。」
貓兒雖然覺得腹中飢餓,但喉嚨著實堵得慌,根本沒有想吃飯的胃口。可又見花耗眼波爍爍地望著自己,只能乖巧地張口。
曲陌瞧著花耗盡量放柔的動作,本欲代之的心思放下,取來旁邊放置的古琴,信手撥弄起來。那悠揚的調子若微風徐來,盪漾著倒影中的柔情,繫著亂世的兒女情長,在一絲不察的嘆息中,若彩蝶輕舞起時光點點,輕吟這動盪不安下的飛歌流年。
貓兒的腳筋雖然被接好了,卻動彈不得,每日皆需曲陌施以針灸,配合藥理一同養著,只盼能恢復如常。
他們現在住在七遠城,離關口不遠的距離,正是霍國下一步準備攻打的城鎮。
花耗領命死守此城,曲陌待貓兒傷口漸癒合時,便將貓兒抱到鋪墊得極其柔軟舒適的馬車裡,準備回皇城。
貓兒的眼睛望向花耗,手指緊緊扣在車框上,不肯離開,卻也不想給花耗增添麻煩,畢竟,她現在是個無用之人。
花耗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貓兒的腦袋:「跟他回去吧,這兵荒馬亂的,我可沒有時間照顧你。」
貓兒喉嚨發緊,喚了聲:「耗子……」
花耗轉開身,擺擺大手:「我還有事,不送了。」
車簾放下時,貓兒忙又掀開簾子,大聲喝道:「耗子,我要你活著!」
花耗離開的身子微頓,繼而大步走開。在拐角處,花耗停下腳步,握緊了拳頭,緊閉著雙目,在心裡不停地嘶吼著:若是你等我,即便是雙腿殘廢了,亦會爬回去見你!
貓兒望著花耗疾步走開的背影,只覺得馬車顛簸得厲害,竟將傷口都顛痛了。
曲陌將貓兒抱入懷裡,輕聲哄著貓兒入睡。
貓兒的小手緊緊抓住曲陌的衣襟,緊抿著唇,在糾結中閉上了眼睛。突然,在馬車的一個顛簸中,貓兒聽見了戰鼓雷雷聲!
她瞬間睜開眼睛,一把掀開簾子,噌地躥了出去,因腳脖不吃力,直接撲倒摔在了地上。在一片塵埃四起中,狼狽地仰望著不遠處的金戈鐵甲。
在那充斥了肅殺之氣的金戈鐵馬中,貓兒赫然看見那個說與自己永訣的人,看見那身銀色盔甲在晨曦中泛著清冷而絕情的光束,刺傷了人的眼,刺痛了人的心。
貓兒趴在地上,仰頭看著愈發看不清的銀鉤。耳邊,只有隆隆的戰鼓聲,以及踢踏著的馬蹄聲。
銀鉤手持戰刀向貓兒看來,卻又如同掃視風景般毫不留戀地轉開目光,眺望向遠方關口,在悠然的姿態中為最初的誓言而戰!
貓兒覺得今天的風沙有些大,大得迷了她的眼,讓她越發看不清銀鉤,越發看不懂自己,卻仍舊固執地睜大了眼睛,如此仰望著。她多希望有個人可以告訴她,什麼才是正確?什麼才是感情?什麼才是永遠?
曲陌從馬車上下來,將貓兒抱入懷裡,望向對面的銀鉤,說:「沒想到,銀公子也上了戰場。」
銀鉤戰刀一掃,並不看貓兒,而是直接對著曲陌笑道:「只有經歷過金戈鐵馬的廝殺,才能更享溫柔窩的纏綿悱惻。曲公子,你不來感受一番?」
曲陌淡淡一笑:「已有柔玉在懷,自當珍惜。」
曲陌將貓兒抱入馬車,貓兒的手卻是緊緊抓在了車框上,將那手指扣得青白。彷彿過了漫長的冬至,又好似在剎那間劃過冷秋,貓兒終是在曲陌的輕撫中鬆了手。
馬車在戰鼓聲中起程,顛碎了貓兒曾經抓過的車框,在車軲轆的輾轉中,墜落一地的塵埃。
銀鉤望著那遠走的馬車,苦澀自嘲地一笑,仿若極度盛開的花朵般,卻在下一刻凋落落敗。他發狠地大喝一聲駕,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為了他的誓言而戰!
馬車顛簸中,貓兒一直閉著眼,腳跛與心口的痛使她慘白了一張小臉,攥緊了袖口的衣衫。
曲陌望向貓兒自我封閉的樣子,亦緩緩閉上眼睛,試圖將內心的酸楚平息。他感覺到貓兒的異動,知道貓兒不想離開七遠城,卻無法讓自己去深究,她到底是不想離開那個城鎮?還是不想離開那個人?
天色將晚,直到投宿時,貓兒被曲陌抱下馬車,安置到打掃乾淨的上等房裡。
二人無聲地吃完飯,曲陌為貓兒重新施了針,又為貓兒蓋好被子,這才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