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聽見箭羽劃過天空刺入胸膛的聲音,聽見馬蹄踏過人體的悶哼,聽見人類瀕臨死亡的悲鳴,聽見敵軍搖旗吶喊的呼嘯,聽見城池被攻的殘破……
貓兒是個注重承諾的人,所以在曲陌閉眼睡下後,就偷偷摸摸地下了床,小心翼翼地掀開簾子,衝守在門外的何副將呼噓道:「你那毒藥怎麼還弄了個假貨?這不是坑人嗎?若有人一心求死,還不得被折騰死?」
何副將這個氣啊,心裡尋思著,若不是這毒藥有問題,哪裡還有你現在的生龍活虎?
貓兒狀似大度地擺擺手,像模像樣地跳上「肥臀」的背,提氣望向敵軍陣營,目光堅韌而充滿士氣,卻是在下一刻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晃了晃腦袋,還沒等策馬奔跑,就趴在「肥臀」背上睡著了。
帳篷簾子掀起,曲陌伸手將貓兒抱入懷裡,看都不看何副將一眼,沉聲訓斥道:「利用一女子去打江山,離國男兒何用?」抬腿,抱著貓兒進入帳篷,看樣子,是打算在這裡住上一夜了。
曲陌將貓兒放到舒適的軟墊上,唇邊隱了無奈的笑意,一手輕掐貓兒臉蛋,像是在懲罰貓兒的小心機,更像是「知貓莫若陌」的寵溺。就知道貓兒不會乖乖聽話,所以他在貓兒身上用了些使人睏乏的迷藥,想讓這個滿臉風霜的小笨蛋安睡會兒。
曲陌輕輕掀開貓兒手臂上的衣服,露出那「無獨有偶醉玲瓏」,眉頭微皺,嘗試著研究其結構,欲將其取下。那銀色手環就彷彿是一把利劍,每次看到都會讓曲陌想起另一隻環在銀鉤的手腕上,那種感覺非常不好,有種發狂的衝動。
此時,帳篷外,有人輕叩門框。
曲陌放下貓兒袖口,示意來人進來。來人將信件交給曲陌,曲陌看後用燭火燒燬,抬手示意來人出去準備馬車,轉身抱起貓兒,步出帳篷。還沒等上馬車,就聽轟隆一聲,原來是敵軍攻城了!
貓兒在轟然一聲中醒來,精神一抖,跳出曲陌懷抱,衝夜色中打了個口號,喚來「肥臀」,噌地將大菜刀拔出,就要飛身上馬。
曲陌雙臂一收,將貓兒攬入懷中:「刀劍無眼,與我先回離國。」
貓兒不解地望向曲陌:「大敵當前,我們應該一致對外!不能當逃兵!」
曲陌看著貓兒的清透大眼,認真地說:「戰爭是最沒有對與錯的嗜血角逐,你休要參與其中。你難道不知我擔心?」
貓兒抿唇偷樂,一手捶向曲陌胸膛,卻是更加堅決地說:「既然別人要烹食我血肉,就不能讓別人欺負去!你先回離國,我去找你。」見曲陌不走,伸手催促道,「快走啊!免得他人搶你去山頭,當壓寨夫君。」
曲陌瞬間出招,點了貓兒的昏睡穴,直接將人抱入懷裡,飛身上馬,策馬離開。
馬蹄的顛簸中,貓兒雖然狀似昏睡,但實際上神智卻已經有些清醒,倚靠在曲陌懷中,模糊地感知著外面的聲音。貓兒聽見箭羽劃過天空刺入胸膛的聲音,聽見馬蹄踏過人體的悶哼,聽見人類瀕臨死亡的悲鳴,聽見敵軍搖旗吶喊的呼嘯,聽見城池被攻的殘破……
貓兒急了,卻動不得分毫,就彷彿置身在噩夢中一樣,隔著一層紗,無法掙脫逾越。
隱約間,貓兒感覺到那些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整個世界只剩下馬蹄的踢踏聲,猶如鼓點般敲打著貓兒的心房,陣痛著。
模糊中,貓兒聽見一馬快速追來,回稟道:「主子,有急報。」
曲陌放慢馬速,將貓兒又往自己懷中靠了靠,這才取過信箋,展開……
貓兒的意識因那聲音而衝破禁錮,在無聲中張開眼睛,模糊地望著眼前的信箋,眨了下眼睛,使勁看了看。
曲陌發覺貓兒醒來,忙手指一收,將飛鴿傳遞的信箋攥緊,隨手扔到屬下舉起的火把上。那信箋瞬間被火吞沒,轉個圈飄蕩而出,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地燃燒著,還沒等落地,便被一陣風吹得無影無蹤。
貓兒揉了揉眼睛,問:「曲陌,你看什麼呢?」
曲陌用披風裹緊貓兒的身體:「沒什麼,睡吧。」
貓兒咕嚕一聲,扭過身子,將頭窩進了曲陌懷中,半晌,猶如對自己呢語般,澀澀地說道:「曲陌,我喜歡你,一直喜歡。」
曲陌身體微震,輕拍著貓兒的肩膀,笑道:「曉得的,這話你別忘了就好。」
貓兒也不抬頭,端是用小鼻子嗅著曲陌乾淨舒適的氣息,喃喃地問:「為什麼你從來不說喜歡我呢?」
曲陌撫摸著貓兒的髮絲,柔聲道:「一直以為你懂得。」
貓兒扯緊曲陌的衣襟,抬頭固執地問道:「那你說,說你喜歡貓兒。」
曲陌笑意盈盈,用手指摩擦著貓兒的小臉:「終有一日,我要對你說。為了這兩個字,你且等我一年,如何?」
貓兒緩緩低下頭,將小腦袋使勁往曲陌懷裡拱,自言自語道:「銀鉤說我是養不熟的貓兒,誰對我好點,我就跟誰走。」
曲陌收緊手臂,沉聲道:「再不許任性離開,否則要拾掇你的毛!」
貓兒躲在曲陌懷中歡實地笑了起來,直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才喘息著問:「曲陌,你有什麼願望?」
曲陌考量道:「天下大合。」
貓兒痴痴地笑了:「好難啊,沒有戰爭,沒有敵對,好難啊。」
曲陌也不惱,只是抱緊貓兒,反問:「你有什麼願望?」
貓兒抬頭調皮地笑著:「我想讓你跟我回山上,現在就走。」
曲陌寵溺地笑了,手指捏了下貓兒的小鼻子:「總有一天,會陪你回山上。」
貓兒懂得曲陌的言下之意,就是說現在不行。貓兒又窩進曲陌懷裡,只覺得風颳得臉頰有些痛了,讓心都變成了一種荒涼,小心翼翼地問:「曲陌,你要帶我回府嗎?」
曲陌反問:「怎麼有此疑問?」
貓兒埋頭又問了一遍:「你要帶我回府嗎?」
曲陌微微皺眉,低垂下眼瞼,望著貓兒的發頂,輕聲道:「送你去一處世外桃源,可好?」
貓兒抬頭一笑,輕得不能再輕:「好啊。」火把將貓兒那雙明媚的貓眼染得忽明忽暗,猶如兩顆即將隕落的星子般,璀璨,晶瑩,墜毀得亦是極其快速。
貓兒的乖巧讓曲陌感到心疼,他用臂膀護著貓兒的小身體,再次策馬揚鞭飛馳而去。
奔波了一夜,貓兒就一直老老實實地窩在曲陌懷中,不說話,不淘氣,也不睡覺,只是用臉蛋摩擦著曲陌的胸口,用鼻子嗅著曲陌身上的味道。
在天亮時分,眾人下馬休息,貓兒站在「肥臀」身旁,薅著青草餵它。曲陌覺得貓兒有些怪異,卻抓不住風向,不明白貓兒所想,只得看緊貓兒,怕她會突然跑開。
貓兒吃了早點,喝了泉水,有些犯困地窩進曲陌懷裡,憨態可掬地睡著了。
曲陌望著貓兒淺淺的睡顏,只覺得柔腸百轉,目光傾瀉出了醉人溫柔。
為了貓兒能睡個好覺,曲陌耽擱了路程,示意屬下原地休息,自己坐在石頭上,抱著沉睡的貓兒,如此溫柔地守護著。
貓兒睡了一個時辰後醒了過來,曲陌整隊出發,貓兒嚷著肚子痛,非要去茅廁。
曲陌不好派人跟著,伸手牽上貓兒的小手,說:「走吧。」
貓兒微愣,詫異道:「你要跟我去?」
曲陌眼含笑意:「怎麼,不可?」
貓兒不自然地東瞧瞧,西看看,支吾道:「那個……我……你……我自己去。」
曲陌手臂一攬,抱住貓兒的小蠻腰,在晨曦的悸動中,一手抬起貓兒的下巴,俯身,在貓兒的唇瓣間落下一吻:「不許逃開,我在此等你。」
貓兒紅著臉,匆忙離開,鑽入林子裡。在曲陌轉身後,貓兒深深忘去一眼,唇語道:「曲陌,我認得字了。」
曲陌等了一會兒,便覺得不妙,瞬間轉身衝入林子,哪裡還能尋到一點兒貓兒的蹤影?
曲陌的手指寸寸收緊,眸子越發暗紅。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轉身,凌厲地發出一掌,碎了一棵人腰粗的大樹。木屑飛逝而起,猶如一場未曾潤色的腥風血雨般散落。
貓兒回到了陣前,透過戰火中的嗆人硝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狼藉中,終是找到成大將軍的軀體,並搶回了成大將軍的頭顱。她用小手將成大將軍的凌亂髮髻梳理好,重新放回到身體上,又將那瞪著萬般不甘的虎眼閉合,引來火種,焚燒了這片血色中的殘破。
貓兒抱著腿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小臉被火燻得黑紅一片,眼晴也被煙嗆得生疼,卻強忍著不肯掉下一滴淚珠。
對於突然出現的貓兒,已經攻克了關口的霍軍當即圍剿了過來,將那明晃晃的刀子對準貓兒孱弱的肩膀,卻因顧及貓兒的大菜刀,而沒有人敢上前突襲。
貓兒彷彿渾然不覺般守在成大將軍燃燒著的屍體旁,卻是在敵軍戰刀的反光中豁然一笑,仰頭道:「身體死了,靈魂就應該被尊重,莫要管這世間紛亂,遠遠飛去吧。」說話間,一陣陰風突然刮過,旋轉著颳起一些黑色殘骸,在眾人的倒吸氣中,穿越過手持兵刃的敵軍空隙,向遠處飛散。
生活中是存在巧合的,但敵軍卻不這麼認為,當即嚇得腿都軟了,以為是鬼魂作怪。
在這突發的詭異中,貓兒笑得愈發璀璨,站起身,學著鳥兒飛翔的姿勢,踏著屍骨下的殘骸灰燼,咯咯笑著,若跳躍著要取人性命的妖精。
敵軍主將葉豪目光深沉,曉得軍心不可渙散,當即大手一揮,下令道:「活捉!」
貓兒一聽,停了下來,扯開嗓子喊道:「活捉?今天就讓貓爺我看看你是否有那個能耐!且看貓爺剁你個二十一段!」話音未落,瞬間操出「千年青鋒鍍」大菜刀,呼嘯間向敵軍主將砍去!
貓兒的招式一點兒都不花哨,更是異常靈活勇猛,但凡讓她近身的敵軍,便會傳出骨骼碎裂的慘叫聲。
貓兒殺紅了眼睛,在千軍萬馬間直撲葉豪處砍去!
然而,即使貓兒再勇猛,亦不可能以一擋千。敵軍用長矛制止貓兒近身,使其前後左右受困,即使用大菜刀砍掉了一批槍頭,還有另一批瞬間刺來。
無止境的拼殺中,奮起殺敵的貓兒體力漸漸不支,腦中又想起曲陌那雙修長乾淨的手指,以及他展開的信箋,上面寫著:迎娶公主,速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