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嗜仇尋女瑤池淚

癲婆娘望著哀號不斷的楚大人,伸出塗滿丹紅的手指,擰過那人下巴,扣入血肉,怪調笑道:「‘錢為多’,我可是找了你多年啊,想不到你換了個名字從頭來過,還真是怕我報復不成?上次在楚府,你嚇得屁滾尿流變了聲音,磕頭如搗蒜不曾露臉,讓我識你不得。今天,你還想跑到哪裡去?」

楚大人一聽此言,竟忘了喊痛,額上冷汗頃刻間滑下,跌跪在地上,被迫揚著頭顱,看見眼前那張佈滿油彩的大臉越發恐怖猙獰地望著自己,心中惶恐越來越大,最後竟在不斷的觀察中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無比驚恐地大喝道:「是你!」

癲婆娘手指刺入一分,將楚大人的聲帶割破,阻止了他下面的話,笑中有淚道:「是我,‘錢為多’,我來找你索命來了。」

楚大人的喉嚨裡有血液咕嚕嚕湧出,順著癲婆娘的手指流淌滴落,染了一地的猩紅。他驚恐地瞪大眼睛,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兒求饒的聲音。

嬈後大駭,忙喚道:「來人啊,拿下,快拿下!」

曲陌上前一步,恭敬道:「聖上,皇后,楚大人乃離國大臣,此事雖然發生在嬈國皇宮,還是請交給曲陌處置。」

嬈汐兒明白曲陌這是要為貓兒遮掩,當即喝道:「不行!楚大人是我養父!若今天不置辦那二人,何談嬈國王法與顏面?」

大家說話間,貓兒已經扯起了楚大人的一條腿,就如拖死豬般往外走去,還不忘喚道:「娘娘,咱走吧。」

在皇宮高手的圍攻中,癲婆娘伸掌震飛兩人,便頭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就在貓兒和癲婆娘快到宴會出口時,嬈帝竟瞬間老淚縱橫,嘶吼般喚了聲:「嬈池女!

癲婆娘腳步微頓,接著,在全場噤聲中繼續前行。

嬈帝三步並兩步跑下,一把扯住癲婆娘的手臂,異常激動苦澀地說道:「別走!你……到底還想躲我到什麼時候?」

癲婆娘也不轉頭,仍舊怪調地冷聲嘲弄道:「你放手,嬈池女已死,剩下的只是癲婆娘。」

嬈帝欲扳過癲婆娘的肩膀,快語急切道:「你氣我,怨我,我都知道,只是你卻不能不見我!你花了臉,變了聲,換了衣,而你走路的樣子沒有變,你的背影沒有變!你那般決然跳下懸崖,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曾給我。如今回來了,卻一直躲著不見我!」

癲婆娘一個閃身躲過,嬈帝卻是不依不饒地與癲婆娘過招,竟在虛晃一下後,緊緊抱住欲用輕功離開的癲婆娘,若青澀幼年般喚了聲:「姐!」

癲婆娘身體一僵,在這聲姐中忘記了掙扎,唯有緩緩閉上眼睛,努力摒棄這份感情突襲。

癲婆娘變成了曾經叱吒風雲的嬈池女,卻不肯說任何過往,她單要楚大人一人,此事,在曲陌的悉聽尊便中,自然允了。

嬈汐兒面對突然出現的母親,變得無所適從,終是在嬈帝的殷切目光下,步伐僵硬地踱到癲婆娘面前,撲通一聲跪在其腳下,淚眼滂沱、撕心裂肺地喚了聲:「娘……」

癲婆娘原本堅硬的外表瞬間瓦解,那尋女多年的感情潺潺而出,手指顫抖地撫摸上嬈汐兒的臉蛋,眼波間湧動出晶瑩的淚珠兒,劃過紅色胭脂,變成了紅淚滑落。除了越發激烈的咚咚心跳,千言萬語只能化為唇齒間的激烈顫抖。

嬈汐兒的虛假大哭與癲婆娘的無聲眼淚交織到一起,成為今夜團圓的唯一樂章,唱得是悲歡離合,還有那麼一抹不為人知的生命嘲弄。

癲婆娘其實在貓兒第一次進入嬈國皇宮時便跟了來,遊蕩在熟悉的宮中,被舊物所傷,便動手燒了曾經居住過的屋子,差點害死了打掃寢宮的太監宮女,幸好貓兒攔下嬈帝的憤怒,讓癲婆娘躲在暗角里著實欣慰了一把。

在貓兒離去後,癲婆娘回山與酒不醉、斬豬刀匯合,又過起了遊蕩似的生活。輾轉中,聽到關於嬈汐兒的傳聞,心下雖有所動,但卻覺得傳聞與實際太不相符。儘管如此,仍舊懷著忐忑的期盼心思等著嬈汐兒來嬈國。她怕自己若是追去離國,走差了路,與嬈汐兒失之交臂就得不償失了。

於是,在嬈帝設宴迎接嬈汐兒時,嬈池女便偷偷潛入皇宮,想要確定此傳言的真實性,畢竟,知曉當年一切的人,只有自己。

如此一見,便認出了那化成灰都逃不掉的雜碎面孔!即便楚大人曾經枯瘦的嘴臉變得圓潤,但那眉眼間的猥瑣卻仍未變。即便曾經的「錢為多」變成今天的楚大人,她也永遠忘記不了過往的仇恨!

癲婆娘抱著失而復得的「女兒」,內心的激動喜悅不可言語。曾經,她不止一次地去尋過女兒,可除了偶爾狂嘯的狼群,還有一處乾涸的血漬外,哪裡有女兒的蹤影?

癲婆娘望著那乾涸的血跡跌跪到地上,悲痛得號啕大哭,她恨,恨那負心人,恨自己愛得如此執著,卻要遭遇今日慘事!

癲婆娘一直以為女兒被狼吃了,卻不曉得,那一攤血水是花老爹留下的,更無從得知,她此刻懷中抱著的並非自己的女兒,而是惡意的謊言。

癲婆娘得了女兒,雖滿心歡喜,但仍舊以蓬頭彩面示人,無論如何,她都放不下過去的種種,即使傷痛不再,心卻縫補不起。

嬈汐兒心裡明白這是貓兒的親孃,如今卻被自己佔了位置,在刻意的親暱中,自然想著一些見不得人的鬼主意。

癲婆娘與失而復得的女兒朝夕相處,仍舊有些不敢置信,親近中,總覺得有些陌生,彷彿不是從骨子裡長出來的親暱感。

貓兒十分想念癲婆娘,每天就這麼跟在癲婆娘的身後,看著那二人的母慈女孝,一邊為癲婆娘找到女兒高興,一邊不免染上了幾分失落,甚至有些鬱悶,娘娘的女兒怎麼會是嬈汐兒呢?唉……

三人行,整個偌大的皇宮中,總是能看見癲婆娘與嬈汐兒敘說家常的身影,以及某個黑黑的小身體躺在那交談二人的身後側,在萬般無聊中打著瞌睡,或者乾脆呼呼大睡。

曲陌忙著和嬈帝商討國事,香澤公主也忙著為自己置辦嫁妝。

銀鉤卻彷彿突然蒸發了般,說了要出宮一趟後,就再也沒有音訊。

玥姬住在貓兒側房,知道銀鉤即使走遠,也不會扔下貓兒不管,自己只要看好貓兒,就不會跟丟銀鉤。

花鋤仍在守孝期,不適合到處走動,整天窩在皇宮中,不停地舞刀弄劍。

花耗亦住在宮中,也不常露面,多數是在花鋤住處指點些功夫,等著再次上路。

嬈瀝在國之儲君的歷練中,自然也忙得沒什麼時間露頭。

眼下,只有貓兒一個人清閒,卻越發覺得自己的存在變得沒有意義。這是一種誤區,一旦走了進去,就很不容易出來。就像有些人想自殺,若能耽擱上兩年,怕是讓他死,他都想好好活著。只是,在有了這種想法的當時,絕對讓人困惑不安浮躁異常。

嬈汐兒見貓兒越發委靡,這陰毒的心思更加暗湧而起,時常用眼掃著貓兒,鑽入癲婆娘懷中,軟綿綿地喚一聲:「娘……」

貓兒躺在長椅上,翻個身,繼續睡。

嬈汐兒乖巧地說道:「娘,貓兒的功夫可真好,汐兒羨慕得很。」

癲婆娘慈愛地撫摸著汐兒的長髮:「你若喜歡,娘教你。」

嬈汐兒忙渴望地點頭:「那太好了,不如讓貓兒耍一段拳腳,給汐兒看看,可好?」

癲婆娘寵溺地望著汐兒,轉目去看貓兒,但見貓兒躺在長椅上背對著自己,看樣子是睡著了,便輕聲道:「讓貓兒睡吧,待她醒了,再讓她教你。」

嬈汐兒暗中瞪眼,仰頭時卻是笑顏如花,抱住癲婆娘的腰,撒嬌道:「娘偏心,汐兒一直孤苦無依,還沒有半點技能防身,是要被人欺負去的。」

癲婆娘無奈地笑了,想了想說:「不如為娘把功力傳給你吧。」全天下的母親,除了很少的個別異類外,怕是都想將自己最好的東西送給兒女,哪怕是要了她們的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嬈汐兒一聽,眼睛瞬間一亮,假裝委婉地推遲道:「不好,不好,汐兒要娘長命百歲,不能為了汐兒折損了身體。」

癲婆娘聽汐兒如此孝順,更是疼愛有加:「無礙,汐兒只管放心好了。」

汐兒天真地問:「真的嗎?」

貓兒噌地坐起:「假的!」

嬈汐兒嚇了一跳,忙撫住胸口,喘息著:「你……你做什麼嚇我?」

貓兒撇嘴:「你自己是老鼠膽小,怎麼怨得了貓兒聲大?」

嬈汐兒彷彿舊疾復發似的越發呼吸不順,癲婆娘忙伸手為其把脈,微微皺眉,覺得嬈汐兒身體並無大礙,怎會喘得如此嚴重?

癲婆娘沒有多想,也無意責怪貓兒,對於貓兒和汐兒,她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嬈汐兒見無人答理自己,自討了無趣,卻看出了貓兒對癲婆娘情誼深厚,便拉著癲婆娘離開,將貓兒丟在原地。

貓兒望著兩人離開的背影,久久不曾挪開眼睛。

嬈瀝走入後花園,就看見貓兒眼巴巴地望著那二人離去的身影。他踱步上了臺階,站到貓兒旁邊,說著風涼話:「你不是會搶劫嗎?怎麼不去把你的娘娘搶回來?」

貓兒瞪嬈瀝一眼:「你腦袋真有問題,你當娘娘是物件嗎?我若搶回來了,你當娘娘不會自己走嗎?」

嬈瀝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能冷哼一聲:「沒出息!」

貓兒擼袖子:「你再說風涼話,我就揍你!」

嬈瀝有些怕貓兒的拳頭,卻更顧及幾分面子,終是將頭一扭:「好男不跟女鬥!」

貓兒掐腰大笑:「就你?穿上羅裙八成比我還女人呢。」

嬈瀝氣得嘴唇都顫抖上了,咬牙低吼道:「你就當一輩子沒人要的假男人吧!」

貓兒嘿嘿一笑,在嬈瀝的不明所以中一拳頭砸了出去,直接送嬈瀝一個眼青,大喝道:「欠揍!」

兩個人就這麼無緣無故地拳腳疊加到一起,甚至連為什麼動手都有些模糊。

貓兒一拳砸下,嬈瀝一腳飛來,貓兒橫掃一腿,嬈瀝一肘子拐下。兩個人由臺階上滾到臺階下,由臺階下滾到草地上,到最後完全以孩子似的方式扭到一起,分別將對方壓在身下,大聲質問:「服不服?」

摸爬滾打間,貓兒的腦袋突然磕碰到一塊石頭上,痛得她一仰脖子,卻是好巧不巧地觸碰到嬈瀝的唇瓣。當兩張喘息著粗氣的小嘴觸碰到一起,那柔軟的觸覺令嬈瀝身體一顫。貓兒卻是迅速移開腦袋,不想動作太猛,又是一頭磕碰到旁邊的怪石上,砰的一聲,將自己給磕暈了。

嬈瀝的手腳仍舊扣在貓兒的四肢上,任誰看了這個姿勢都會覺得曖昧非常。但嬈瀝並沒有從貓兒身上起來,而是睨著眼直勾勾地望著貓兒,有些恍惚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在悄然的笑意中,伸出手指捅了捅貓兒的臉蛋,又屏住呼吸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貓兒的紅色唇瓣,心臟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低垂下頭,欲含住貓兒的雙唇……

貓兒幽幽醒轉,便看見嬈瀝那漸漸放大的娃娃臉。貓兒突然睜大眼睛,當即猛地往上一起。只聽砰的一聲,嬈瀝被撞翻了出去,隨時噴出的就是兩行熱情的鼻血!

貓兒揉了揉自己的腦門,呼噓道:「你的鼻子還真有勁兒,把我腦門都磕疼了。」

嬈瀝捂著川流不息的鼻血,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怕一齣口,就會變成厲鬼似的狂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