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人最大的可悲就是樹立假想敵。楚汐兒最大的悲哀就是將貓兒看成了可憎的敵人,而這個敵人對楚汐兒處心積慮的手段卻水澆不進,雷打不動,依舊我行我素,快樂得很。
貓兒和花耗去了三孃家,自然要先去拜望楚大人,才好去看三娘。所幸,花耗現在身居副將,不然怕是連拜門都進不去。
楚大人坐在主位上,身穿墨綠鉤金衣衫,腰帶翡翠明珠,下垂紅瑙玉石,腳蹬一雙軟底官靴,手戴金包綠翠,這一身行頭下來,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是個極其好面子的做派。
楚大人已然發福,但卻不顯得臃腫。一雙偏向於三角的小眼睛,精光四射;鼻子小巧而尖,類似鷹鉤鼻,卻又有點兒走形;唇上兩撇八字鬍,才見了幾分官相。
貓兒站在花耗身後充當著小廝。楚大人與花耗說著官腔,最後話鋒一轉,道:「賢侄啊,雖然你與三娘是舊故,時常拜見算得上是孝心一片,但本官家中還有一女,怕是人多嘴雜閒話太多。本官這個做爹的,也不好不為小女考量一番。
如今,小女雖然待字閨中,但幼年曾訂下娃娃親,本官雖不同意那樁婚事,但也不能失信於人。若你與小女有幾分情分呢,本官也不太好管著兒女情事,他日你做了將軍,上門提親,也算是應了本官的一番好意。」
這話說得一個左右逢源,厲害得很啊!既讓花耗挑不出一分不是,還為楚汐兒爭得了他人口中的清白;既表明不喜歡楚汐兒兒時訂下的親事,更欣賞花耗一些,但卻將條件開出,做了將軍再來提親吧。
花耗雖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但也是沙場裡刀尖上爬出來的人物,聽了楚大人一席話後,不卑不亢地回道:「楚大人,楚小姐既然已經定親,那便是有了夫君的人,怎麼還能說待字閨中?我與楚小姐從小一同長大,自然要像對待親妹子那樣護著,只待楚小姐出閣後,能送上一份薄禮,聊表心意。」
待花耗與楚大人告辭,轉而去看三娘時,貓兒仍舊看著腳尖,腦袋裡卻總想著自己離開浮華閣時,銀鉤撥弄出的幾縷殘音。
花耗喚了聲貓兒,貓兒才微微一震,抬起頭,咧嘴一笑,跟在花耗身邊,轉去後院看三娘。
三娘見花耗和貓兒一起來了,高興得兩眼淚濛濛的,顫抖著乾枯的老手,一手拉扯一個,忙喚人準備茶水點心。花鋤見了熟人更是熱絡,有些憨氣地圍著兩人打轉。
楚大人有公務在身,去了朝堂,卻吩咐下人準備飯菜招待花副將,不想得罪了這位前途無可限量的青年才俊。
一桌酒席擺滿,楚汐兒出了香閨,被丫鬟攙扶著來了三娘居所。
三娘起身以主僕之禮相讓,楚汐兒輕點額頭算是還禮。待楚汐兒落座後,三娘才在花耗的禮讓下坐好,花鋤亦陪著。
貓兒可沒管三七二十一,誰是主子誰是奴僕?在她眼裡,三娘就是三娘,花小籬雖然換了個名字叫楚汐兒,但不還是那個人?
大家落座後,楚汐兒用袖子遮擋著嘴,只嚥下少數兩口飯,再也不肯吃東西,將那大家閨秀的樣子做了個十足。
貓兒肚子正餓,扯開膀子吃,若夠不到,索性整盤挪過來,撥一半,再送回去,倒也不貪。
花耗見貓兒嘴邊沾了飯粒,抬起粗糙大手抹去,眼神越發熾熱。
三娘看得真切,不由得偷偷望向楚汐兒,但見楚汐兒蒼白著小臉,微垂著眼瞼,將一切的異樣掩蓋。然,知子莫若母,三娘曉得楚汐兒對花耗的心思,心裡自然替自家姑娘不好受,輕咳一聲,開口道:「耗子啊,聽說又要打仗了。」
花耗點頭,放下筷子:「霍國兵力日漸強大,嬈國物產豐饒,離國富甲天下,各國早就起了一統天下之心,這戰亂,是避免不了的。眼下,霍國在我國邊界故意挑釁,一是為試探我國虛實,二是想看嬈國態度。唉……前狼後虎,內憂外患。」
三娘雖不明白具體情況,也聽得懂這天下動亂,只怕百姓的日子要不好過了。
楚汐兒抬起頭,盈盈秋波望向花耗,柔聲道:「耗子哥,你此次出戰,需多少時日才能回來?」
花耗嘆息道:「哪裡會知道何日歸還?」轉而豪情萬丈地一笑,「待我離國一統天下,我定然馬踏悍匪,策馬而歸!」
貓兒撇嘴,暗道:你歸就歸吧,踏悍匪做什麼?怎麼官老爺總和綠林好漢過不去?
花耗不知道貓兒心思,眼波爍爍地望向貓兒:「待我榮歸故里,還請三娘做……」
這個媒字沒有說出,楚汐兒嬌喘一聲,捂住胸口就險些昏倒。花耗一把扶住楚汐兒,急問:「汐兒,怎麼了?」
楚汐兒順勢倒入花耗懷裡,蒼白著小臉,微垂著睫毛,緩緩抬起縈繞上水霧的眸子,楚楚可憐地輕聲抽搭道:「耗子哥,我一想到你要去戰場,胸口……好生地痛。」
花耗微愣,關心道:「莫不是心疾犯了?」
楚汐兒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暈紅,細白的頸項倚靠在花耗胸口,額上的汗水頃刻間流下,身體不支地顫了兩下,便要昏厥的樣子。
花耗忙一把將楚汐兒抱起:「三娘,快叫大夫,我先把汐兒送房裡躺著。」
三娘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碎念道:「怎麼辦?怎麼辦才好?這心疾有兩年不犯了,今個兒怎麼又犯上了?老天爺啊,您要埋怨,要懲罰,就衝著老身來就好,別……」
楚汐兒緩緩睜開眼睛,喘息著打斷三娘那碎碎唸叨:「三娘,我無礙,回屋休息一下就好。」
三娘忙應著,為花耗帶路,將楚汐兒送到了閨房裡。
楚汐兒躺在床上,微微張著雙眸,蒼白著一張君見獨憐的小臉,泛起兩抹近乎透明的羞澀,對花耗嬌嗔道:「耗子哥,快出去吧,讓人知道你來了我閨房,我……」往後的話沒有說出口,卻是羞澀地用被子蓋在自己臉上。
三娘這才反應過來,忙推著花耗,只說:「快出去吧,這是要壞了小姐名節的。」
貓兒挽著袖口,朗聲道:「你們好生奇怪,一會兒讓花耗來送楚汐兒,一會兒又往外趕人,若楚汐兒在路上昏倒了,旁邊一拉糞車的老漢抱起她帶回家照料,這還得嫁了不成?」
一句話,令屋子裡的人都愣了。
花耗爽朗的笑聲響起,震得房蓋險些碎掉,大手一操,抱起貓兒,讓她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大步走出了楚汐兒的閨房。
貓兒和花耗走後,三娘照看著楚汐兒,楚汐兒卻顯得有些煩躁,責令三娘回房休息。她躺在被褥中,伸手揉著被自己掐得青紫的大腿。為了剛才的「心疾」,她對自己,可真下了狠手呢。可是……花耗哥的眼睛,仍舊不在自己身上。
貓兒,你為什麼要回來呢?
貓兒跟著花耗出了楚府,卻聽身後有腳步聲追來,一奴婢模樣的人小跑趕來,對貓兒說:「這位公子,我家小姐有事相請。」
貓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於是與花耗分開,獨自留了下來。
貓兒踏入楚汐兒的閨房,那丫鬟悄悄將門關上,怕是讓人看了去。
楚汐兒將紗帳掀起一角,衝貓兒一笑,虛弱地道:「貓兒,過來。」
貓兒疑惑地走過去,掀起紗帳,坐在楚汐兒的床沿。
楚汐兒伸手握上貓兒那略顯粗糙的小手,柔聲道:「貓兒,我們姐妹也有些年頭沒見,如今瞧見了,卻也說不上兩句話,你做什麼總急著走,莫不是嫌棄我身子柔弱?」說著說著,眼中隱有水光浮動。
貓兒一手擦去楚汐兒掉出的淚珠:「身子柔弱有什麼好嫌棄的?不過,你真得練練,這身子骨太弱了。」
楚汐兒被貓兒擦得嬌膚生疼,卻忍著沒躲,紅著臉,點頭應道:「我也想練得不再如此柔弱,也可以……可以陪著耗子哥策馬草原,但那年由花蒲村出來,捱了官兵一杖,便落下這心痛的頑疾。」
貓兒是個粗神經,根本就不懂楚汐兒暗示她與花耗的親密,大包大攬道:「放心吧,有我呢,我來教你。」
楚汐兒本欲將貓兒和花耗分開,如今見貓兒主動答應留下陪自己,心裡自然竊喜,面染桃花,喜悅地道:「太好了,貓兒若肯留下教我,我這頑疾就去了一半。」轉念一想,貓兒終日以男裝示人,留在後院怕惹來閒言碎語,這主意便打到三娘身上,軟語道,「三娘也是常常掛記著你,吃睡不安。貓兒這次住下,就安頓到三娘偏房吧,一來解了三孃的惦念,二來免了爹爹操心。想貓兒是不願穿女裝的,這樣也方便些。」
貓兒圓滾滾的眼睛望著楚汐兒,又掃了一眼她身上的衣裙,竟伸手摸了摸,說:「穿這個也成。」貓兒終歸是女兒身,即使沒人教,也有幾分愛美心思,如今想穿女裝,也夾雜了些好奇。
楚汐兒卻不想貓兒穿女裝,因她看得真切,貓兒雖然動作粗魯,卻是美人胚子,不知道這一打扮,會出現怎樣的驚人豔裝。再者,楚汐兒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誰,實在怕貓兒穿女裝後被楚大人認出,到時自己又該何去何從?耗子哥本就不將眼落在自己身上,若知道貓兒才是楚大人的親生女兒,自己還不如一頭撞死過去!
嫉妒的心使她開口道:「貓兒不知,這穿女裝跑不得,跳不得,必須小步而行,步生蓮花,若做不好,是要讓人笑話的。」
貓兒是個好臉面的人,一聽會被人笑話,也就不再好奇。
於是,貓兒就留在了這個楚家大院裡,表面上當起了掃後院的小廝,實際上卻成了楚汐兒的噩夢。
留下貓兒原本是楚汐兒的私心,卻不想,貓兒是個認真的主兒,每天不到天亮,便摸進楚汐兒的房裡,在她的驚呼聲中,捂住她尖叫的嘴巴,然後拖著楚汐兒就滿院子地跑。她還逼著楚汐兒上樹,若上不去,過去就踢一腳,害得楚汐兒無數次躲在被子裡偷哭。
再者,等大家都睡覺後,貓兒又跑來找楚汐兒,讓她舉著木板滿園子地蹦躂,先是兩條腿,再來是一條腿,若堅持不下來,貓兒眼睛一瞪,大菜刀往桌子上一砍,桌子應聲劈成兩半。楚汐兒的腿也顫成了波瀾狀,卻硬是咬著牙,沒敢倒下,生怕貓兒上來牛勁,將自己扯腿劈成兩半。
其實,貓兒沒有那麼多時間天天訓練楚汐兒,她白天得充當小廝掃地,晚上還得去曲陌那裡喂「肥臀」吃草,忙得很啊。
不過,就這一點兒訓練的時間,足夠楚汐兒掉了無數次珍珠淚,暗自記恨著貓兒的虐待,想著早晚要討回來。
貓兒給楚汐兒上完課,便跑了幾條?,偷偷跑去找曲陌了。因為楚府離曲府真的不太遠,大大方便了貓兒夜探,這也是貓兒想住在三孃家的一點兒非常重要的原因。
貓兒爬上牆頭,衝著躲在黑暗中的暗衛擺擺手,小聲道:「我看不見你,你看不見我。」然後跳下牆頭,在經歷過無數次的摸索後,終於確定了曲陌的正確方向,一路奸笑著摸去,卻在門口被護衛攔下。
貓兒急著往裡進,那護衛卻如同銅牆鐵壁般不肯讓開分毫。
僵持中,屋門吱嘎一聲開啟,曲陌清冷的眸子掃向貓兒,開口問:「你來做什麼?」
貓兒見曲陌主動和自己說話,突然緊張了起來,一把舉起手中的青草,快語道:「我來喂’肥臀’!」見美人眉頭一皺,忙改口道,「給你吃也行。」見美人砰的一聲關門,貓兒舉著青草的胳膊僵硬在半空中,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這草怎麼能給白衣美人吃呢?
懊惱中的貓兒將拳頭迅速轉個弧度,動作極快地贈送了門口兩位護衛一人一眼炮,土匪氣冒出,橫道:「笑什麼笑?板牙打掉!」
護衛捱了拳頭,自然想動手,卻又聽貓兒怒氣衝衝的一句笑話,想起貓兒要給自家公子喂草吃時的蠢樣,當即就又笑場了。
貓兒氣得不輕,吹了聲口哨,喚來「肥臀」,有些哀怨地將手中的鮮草給了馬兒,口中唸叨自責著:「真是嘴笨,直接說來喂他草不就得了?呸呸呸!笨死了!」飛身,上馬,大喝一聲駕,在園子裡就奔跑起來。
不多時,氣消了,又來到曲陌屋子前,眼光賊賊地轉悠著。
兩護衛暗道:那小子眼神不善,別是起了什麼歪心思,記得上次那小子將公子的信鴿燒了,自己陪同捱了五十板子,這筆賬還記著呢。二人忙提起一口丹田之氣,小心防備著。
貓兒策馬溜達著,然後慢悠悠地晃了出去,突然一個前衝,在護衛的目瞪口呆中直接向窗戶衝去!
結果……
馬進去了,人也進去了。
不過,腦袋確實是撞壞了窗框後進入的,那可是硬生生的實木啊!
屋子裡的曲陌此刻正在提筆練字,蘸了滿滿一筆的墨汁,還沒落到宣紙上,便聽見窗外馬兒一聲嘶吼,接著從窗戶外躥進馬頭,然後是一聲悶哼,馬上之人硬是用頭撞壞了窗梁,噴著鼻血闖了進來。
那馬兒收不住力道,直接衝桌案踏蹄而來。曲陌翻身躲開馬踏之險,那桌子卻被馬兒踏翻,一塊上好的紫金荷葉墨,就這麼蘊含了飽滿的墨汁,直接飛起,濺到曲陌雪白的衣衫上,染成了一片片黑色的墨香。若說此景,也算得上是紅袖添香,但那墨汁卻甚是可惡,不但染了衣衫,更是飛濺到曲陌那白玉精雕的臉上,便起了狼狽之意。
貓兒好不容易控制好「肥臀」,還沒等下馬,只覺得鼻子難受,一口噴嚏打了出去,曲陌的衣衫上又綻開梅花幾朵,咳……姑且贊為風雅吧。
曲陌握筆的手微微收緊,任誰是再好的脾氣,此刻也難免動怒。
可貓兒看著曲陌的狼狽樣子,還不知死活地笑得前仰後合,好不開心。
曲陌沉聲問:「很好笑?」
貓兒滿頭星光燦爛地笑趴在馬背上,捂著肚子:「哎喲,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
曲陌手下微動,提筆迅速在貓兒左右臉上各畫出三條鬍鬚,非常形象地勾畫出一隻髒兮兮的小花貓。
貓兒不幹了,想撲上去摸黑曲陌的臉,卻被才反應過來的護衛連人帶馬趕了出去。
曲陌背過手,轉開身,望向殘破窗戶外的一輪新月,悄然勾起唇角。
貓兒頂著碩大的腦袋被轟出曲府,不用抬頭都覺得斗轉星移。她有些鬱悶,為什麼每次見到曲陌,自己都要如此慌亂?
鬱悶中,她不自覺地策馬走回了攬月樓,下了馬,才發現大門緊閉,已經沒有慕子悠守在原地等著自己歸來。她心裡不免失落,想著現在的慕子悠應該在浮華閣裡做銀鉤呢。雖然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變著戲法似的換身份,但卻讓貓兒在無意識間靠近,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
貓兒望了眼攬月樓,又跳上馬,往楚府趕去。
這一折騰,又快到天將破曉。貓兒精神一振,再次鑽進了楚汐兒的屋子,將她揪出來,操練一番。這回,貓兒卻是整個人趴在了楚汐兒的後背上,讓她揹著自己走,不但練習了腳力,更是增強了臂力,還產生了抗壓力呢!
貓兒原本晚上是有些睡不著的,本是和銀鉤同床多日,卻突然自己睡了冷床,自然有些不適應,如今在楚汐兒咬牙顛簸的背脊上,感受到了搖籃似的魅力,這下才呼呼大睡起來。
楚汐兒若是腳步顛簸得厲害,睡夢中的貓兒準是一巴掌拍去,做足了認真負責的教員。
新的一天,在楚汐兒咬碎銀牙往肚子裡吞中,開始了……
花耗要出征了,前來楚府探望。
三娘為花耗納了兩雙鞋子,楚汐兒粉嫩著臉蛋兒,含羞帶怯地送了花耗一套藏藍色衣衫,只說盼著他早日凱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