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一震,望向那兩鬢斑白的老婦。但見那原本的美貌被歲月吞噬成年老的褶皺,曾經豐潤的身子猶如一把枯槁,彷彿會隨風消散。唯一能證明她生活不錯的,僅是身上的錦衣玉服。
貓兒身形靈活,在追兵的追捕中,左拐右拐地竄進了一個大院子,本打算藏匿其中,等風頭過了再跑出去,誰想剛跳進來,就嚇到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失聲尖叫的大嘴只來得及拔高一個音域,就被貓兒及時捂住,威脅道:「別叫!我不搶劫!」
那女子身子抖得跟篩沙子似的,兩隻眼睛更是瞪出了死不瞑目的光,頃刻間,豆大的淚珠就噼裡啪啦地落下,喉嚨裡更是嗚嗚呀呀地哭上了。
貓兒一眼瞪去,低吼:「別號了!」
那女子一愣,淚兒卻於瞬間停了下來,眼睛更是張大了三分。
就在這時,屋裡出來尋女子的老婦望向貓兒,剛想呼救的聲音一頓,轉而顫著聲,喊出了貓兒仍舊熟悉的聲音:「貓兒……」
貓兒一震,望向那兩鬢斑白的老婦。但見那原本的美貌被歲月吞噬成年老的褶皺,曾經豐潤的身子猶如一把枯槁,彷彿會隨風消散。唯一能證明她生活不錯的,僅是身上的錦衣玉服。
貓兒緩緩放開了對女子的鉗制,向那蒼老的容顏一步步走去,內心湧起的感覺是如此的酸澀與驚喜,沙啞著嗓子,喚了聲:「三娘……」
三娘頃刻間淚眼婆娑,抱住貓兒就號啕大哭了起來,口中還喚著:「貓兒……貓兒……活著,活著啊……」
貓兒心下感動,緊緊回抱著三娘,卻不想用力過大,險些把三娘勒昏過去,這才忙放了手。
原本被貓兒要挾的女子小跑過來,忙拍著三孃的後背,幫著順氣,口中還喚著:「三娘,三娘,好點兒沒?」
貓兒轉目去看,只覺得有幾分熟悉。那女子眉如遠岱,眼含水色,小巧鼻樑,唇若桃花。一身水藍衣裙,腰收淡藍飄帶,勾畫得腰肢纖細,玉手若柳。此刻這張小臉被淚水浸著,越看越引人憐愛。
貓兒疑惑地喚了聲:「小籬?」
花小籬轉過人面桃花,撲入貓兒懷裡:「貓兒……」
口號對上了,名字沒叫錯。貓兒樂了,拍著又開始雨落梨花的小籬,戲弄道:「小籬還是個愛哭鬼,看,都把我的衣衫哭花了,要賠的。」
花小籬破涕為笑,輕捶了一下貓兒的肩膀,嬌嗔道:「壞貓兒,還是不饒人。」
三娘將跟來的丫鬟們打發走,拉著貓兒進入屋子,又遣退了侍候的丫鬟,開始淚眼婆娑地詢問貓兒這幾年都去了哪裡。
貓兒記得娘娘們的話,轉了一下腦子,說:「被山上的一戶人家收留,對貓兒甚好。」
三娘欣慰地笑了,摸著貓兒的臉蛋,有種悄悄的寬慰。想當初丟了貓兒,她心裡一直不好受。
貓兒疑惑地問:「三娘,小籬怎麼也管你叫三娘啊?你們這幾年又是怎麼過的?」
三娘略顯尷尬地掃了一眼小籬,花小籬有些不安地望向貓兒,貓兒眨了下眼睛,仍舊等著說辭。
三娘在貓兒那清透的目光下只覺得兩頰燒得慌,一狠心,拉住貓兒的手,說:「貓兒,你還記得小……」
花小籬跺腳喚了一聲:「娘!」
三娘一震,為難地看向小籬。小籬的眼淚噼裡啪啦地掉,看著就讓人心疼。
貓兒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只得擺手:「不說了,不說了。」
卻不想,這麼一說,小花籬哭得更兇了,抱住貓兒就抽搭上了,險些背過氣兒去。
貓兒被哭得有些煩躁,聳了一下肩膀,轉移話題道:「你還沒完了?有吃的沒?我餓了。」
花小籬破涕為笑,轉身擦了眼淚,出屋去,頃刻間端進來一些乾果,送到貓兒面前,笑道:「你吃。」
貓兒也不客氣,抓起來就往嘴裡塞。其實,不是貓兒沒吃過這些美食,想當初她天天打劫,閒暇無事時連皇帝老兒的進貢水果都能啃上幾個,不過此刻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怕一說,花小籬就跟個漏水缸似的哭個沒完。
可這看在三娘眼裡,就變成了貓兒受苦了,沒吃過這些吃食,眼裡又開始醞釀起眼淚。
貓兒一見,更不敢吭聲,就使勁兒地吃,卻不小心噎到了。
三娘顫抖著手指,拍著貓兒的背,只說:「慢點吃,慢點吃,還有……」
貓兒猛點頭,轉過身,一頓咳嗽,拿起瓜果,猛啃了兩口,這才算是嚥了下去。
花小籬初見貓兒是喜悅的,後又有些擔驚受怕,現在看貓兒這樣吃東西,心裡變得難過,卻又覺得貓兒實在粗魯。
貓兒不曉得花小籬的百轉心思,嚥下了果子後,便開始想著怎麼離開。貓兒實在有些受不了這裡的氣氛,縱使她不精明,但也絕對不傻,任誰都看得出,她們有事隱瞞著她。既然她們不方便說,對於貓兒而言,知道與否也不太重要。自己現在過得也很好。
可是,當貓兒說要走時,三娘卻緊緊扯著貓兒的手?說什麼都不肯讓她離開,只說讓貓兒留下,一起過好日子,然後尋個好人家,把貓兒給嫁了。
貓兒這一次被嚇得不輕。她還惦念著曲陌呢,怎麼這一轉身,三娘就要把自己打包扔給別人了?不行,絕對不行。
就在貓兒猛烈地搖頭中,一個半大小子衝進了屋裡,喊著:「娘!」
貓兒歪頭一看,嗨,不用猜,這個虎頭虎腦的小子一定就是花鋤!
花鋤見屋裡有男人,立刻停下腳步,將臉拉成小大人的樣子,踱步走近,問:「娘,這位是?」
貓兒一記暴栗敲下,嘻哈道:「小鋤頭!」
花鋤吃痛,跳著躲開,卻見貓兒瞪著圓滾滾的眼睛,彷彿在說:你記得我吧?是不是?一定記得!
可惜……花鋤在大家走失的那一年才五歲,是記不得貓兒的,但卻有種孩子的模糊感覺,對眼前的貓兒就是覺得親。
於是,花鋤上前一步,認真地打量著貓兒。
貓兒扯過花鋤的耳朵,將那張虎頭虎腦的臉揉搓在雙手間,心裡極其歡喜。
花鋤緊緊皺眉毛,雖然不喜歡別人把他當孩子,但卻不討厭貓兒的親近,只是……不適應。
貓兒玩得開心,咯咯笑了起來。
三娘看著舒心,眼中泛起慈愛的光。
貓兒玩著玩著,目光一暗,緩緩放下手,拍了拍花鋤的肩膀,幽幽地道:「我們都在一起了,卻找不到耗子……」
花鋤心直口快,虎頭虎腦地問:「你是說耗子哥嗎?」
貓兒心跳一頓,忙扯住花鋤的大耳朵,問:「你說的是哪個耗子哥?」後又覺得自己不應該問花鋤,轉而眼波爍爍地問三娘:「三娘,你們找到耗子了?」
三娘含笑的眼染了水漬,欣慰地點頭:「我們團圓了。」
貓兒心跳加快,噌地躥到三娘身邊,急切地問:「耗子呢?他現在在哪裡?」
三娘摸著貓兒的頭,慈愛地回道:「耗子現在是副將了,跟成大將軍去了邊界,這一走啊,都有半年了。前不久來信說,過段時間就要回來了。」
貓兒的小臉因興奮而漲紅,高興得在屋子裡亂竄,口口聲聲道:「耗子要回來了,要看見他了,我們團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三娘望著興奮的貓兒,掃了一眼有些鬱鬱寡歡的花小籬,心裡又開始犯難。猶如兩條手臂,在左右扯著自己。一邊是自己的親身女兒,只希望她能過上最好的日子;而一邊,卻是自己的虧欠。這麼多年來,她不但因為貓兒走失而自責,更是因為借用了貓兒的福分而不安。
但現在,她見貓兒活得很好,雖然受了苦,但總算有驚無險地長大成人,而且她看得出,貓兒的內心是豁達快樂的,比……小籬的心性好。雖然不似個女兒家,可貓兒從小就是這個樣子,只能說,還是健康成長的。
三娘很為難,到底要不要將這借來的福分還給貓兒,讓貓兒和她的親生父親相認?然後……她、小籬、小鋤頭,又該何去何從?過慣了奢侈生活的三人,是否還能背起鋤頭,去開墾那一畝三分地?
在三孃的極度掙扎中,貓兒亢奮的神經終於漸漸趨於平緩,眼波卻依舊瓦亮,猶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子般耀眼,整張小臉霍霍明亮,續又乖巧地趴在三娘腿上,傻笑著。
三娘憐惜地撫摸著貓兒的腦袋,轉開臉,強壓下顫聲,說道:「貓兒,小籬……現在不叫小籬,叫楚汐兒。從你走散後,楚家老爺就帶人尋來,將他現在唯一的骨血接了回去。小籬……不,汐兒小姐是我在後山撿來的,並……並不是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