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綠林山頭貓為爺

一夜好夢,待醒來後,癲婆娘看見貓兒正睜著兩汪清泉般的眸子望著自己,心裡不禁一顫,暗自告誡自己,以後萬不可如此掉以輕心。一夜熟睡,竟連身邊娃娃醒來都不知道,若那娃娃有異動,怕是自己此刻早已身首異處。但轉眼間,又瞧見貓兒仍舊掛在自己身上的小樣子,臉上不由得暖了幾分,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兩個人,大人臉上畫著誇張的紅妝,小人兒臉上全部是泥巴點子,就這麼望著彼此,想著要說些什麼,或者問些什麼。

這時,折騰了一夜的斬豬刀砰砰砸門,粗著嗓子喊著:「癲婆娘,起來,咱們回山了。」

癲婆娘由床上起來,拉開門,看見臉被撓成一條條紅印的斬豬刀,笑得花枝亂顫,嬌聲問:「喲,這是怎的了?」

斬豬刀一拍大腿,紅著臉,怒視道:「還不是你個癲婆娘,非得給老子下春藥!老子去了趟窯子,找了一個姑娘。格老子的,那藥勁兒太猛,一個沒夠,又搭進來兩個。結果,老子銀子沒帶夠,就他媽的被那群婊子給撓了。」說完就往屋裡走,口中還嚷嚷著,「來來,讓老子看看你收的娃娃。」

癲婆娘笑得險些背過氣去,卻在轉身間,立刻收了笑,袖口瞬間銀針飛出,直射向斬豬刀的後腦!

那斬豬刀身形一閃,袖中匕首襲出,與癲婆娘過起了殺招。

癲婆娘冷笑:「這又是哪位情郎哥哥?來看奴家還易了容?」

假斬豬刀眼神一冷,一掌拍向癲婆娘胸口:「好利的眼!」

癲婆娘轉身閃過,嬌笑著:「哥哥,你演得太過了,那斬豬刀去窯子,找的從來不是姑娘。」

假斬豬刀冷哼一聲,虛晃一招,伸手將貓兒抓起:「這娃娃我要了!」

癲婆娘秀腿一踢,攔下假斬豬刀的去處,嬌嗔道:「怎麼都來搶我的娃兒?」說話間已經過了數招,繼而風情一笑,「既然哥哥來了,就留下吧,咱一家好過日子……嗚……」

假斬豬刀手法既快且兇,一掌劈向癲婆娘左肩,震碎了肩胛骨!

癲婆娘一口血吐出,身子倚靠在門檻上,用眼睛瞪著假斬豬刀。

就在假斬豬刀欲殺人滅口時,令人想不到的是,一直安靜的貓兒突然舉起小拳頭,朝著假斬豬刀的太陽穴就狠捶了下去!

毫無防備的假斬豬刀中招,只覺得腦袋一陣轟鳴,雙眼一黑,就這麼直勾勾地倒下了。

癲婆娘一把抱起貓兒,讚道:「做得好。」

貓兒伸手擦了擦癲婆娘唇上的血,霸氣地道:「若有人欺負你,我幫你打他!」

癲婆娘笑了,眼中有些潮氣,將貓兒收緊一分,或者,這就是所謂的緣分。

精神氣爽的斬豬刀以及其他幾個兄弟回來了,看見這?的樣子,都曉得眾人將奪寶視線轉移到了這貓兒身上。即使貓兒交不出寶貝,武林眾人亦會以為最終是他們這些人得了寶貝。這場腥風血雨,怕是躲不過去了。

大家思量之下,只得暫時退隱江湖,不能做這萬人射的靶子。一切都待風頭過了,再說。

商量好後,斬豬刀一行人趕往他處,卻在路經綠林山時遇見打家劫舍之徒,當即起了心思,莫不如退出江湖,隱入綠林,做有吃有喝的大盜,豈不更好?於是,被打劫之人變成了綠林悍匪,原本打劫之人被席捲一空踢出了綠林山。

一切安置穩妥後,斬豬刀將癲婆娘拉到一邊,小聲耳語道:「癲婆娘,你沒搜搜那娃娃身上,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癲婆娘瞪了斬豬刀一眼:「去!燒水去,給娃娃洗洗。」

斬豬刀嘿嘿一笑,樣子有些猙獰,以為癲婆娘這個搜身的方法好,便屁顛屁顛地去燒水了。

水溫熱後,癲婆娘對貓兒招招手,將那髒兮兮看不清顏色的泥巴衣衫件件脫下,將這個脫光了才能看得出是女娃的小東西放入溫水裡。捲起袖管,一邊為貓兒洗著小身子,一邊問著貓兒家裡的情況。

水越洗越黑,貓兒那奶白色的細緻肌膚終於顯露出來,如同一條小白泥鰍,水潤光滑抓不上手。

那張原本被泥巴油脂覆蓋的小臉,在幾遍的揉搓下終於展露原貌,竟如同精靈般靈動。圓滾滾的琥珀色眸子泛著如同清泉般的光束,粉嫩的小嘴如同一點兒丹紅綻放在白瓷上,端的是討喜可愛。

癲婆娘打量著貓兒,覺得這丫頭長大了雖未必傾國傾城,但絕對會別有一番靈動風情。看著,看著,笑容多了幾分,心裡又喜愛幾分。

當癲婆娘的手指洗到貓兒的癢癢肉,貓兒咯咯笑得歡實,直嚷著:「娘娘,娘娘……」

癲婆娘手下一頓,心下喜悅翻騰,忙問:「貓兒,你跟我叫什麼?」

貓兒撲到癲婆娘脖子上掛著,咧嘴笑道:「斬豬刀叫你癲婆娘,貓兒覺得你不瘋癲啊,貓兒叫你娘娘。」

癲婆娘抱著貓兒溼淋淋的小身子,覺得自己那已經枯如旱土的心田流淌過暖暖的清泉。

貓兒接著道:「娘說了,倆好變一好。娘娘對貓兒好,貓兒就對娘娘好。」

癲婆娘原本帶走貓兒,一是因為覺得投緣,二來更是為了「梵間」下落,既然不肯死心,就只能從唯一的活口下手。今天,本也想著要搜貓兒衣衫的,卻因貓兒這一句至誠至信的話,不免覺得臉上有些燒,繼而抱著貓兒的手有些緊,心裡尋思著,若這娃兒如此孝敬自己,就好生對待吧。

貓兒笑顏璀璨,鬆開癲婆娘的脖子,用小手捶打著水,玩得不亦樂乎。

癲婆娘收走了貓兒的髒衣服,簡單摸了摸,確定沒什麼東西后,就給了斬豬刀,讓他們自己翻找去。

回身過來,取了乾淨棉布,要給貓兒擦身子。

貓兒咯咯笑著,將小拳頭伸到癲婆娘面前:「喏,你們在找這個吧?」

癲婆娘一愣,見貓兒將小手展開,便看見那如同眼珠大小的圓潤黑石!這就是人人爭搶的「梵間」!

癲婆娘的心跳在瞬間狂奔,捏著「梵間」的手指變得瑟瑟發抖。

想不到,江湖官府爭破腦袋的東西,竟是這麼一塊兒眼睛大小的黑石,還真落在了這娃娃手中!

她心思百轉千回間,望向貓兒那張不含雜質的笑顏,自問自己即使得了「梵間」,又能如何?當初被負心人所傷,便沒了浮華心思,今日跟著斬豬刀他們一同搶奪寶貝,到底是為了什麼?爭奪之心,變得有些模糊了……

在迷茫中,她終是淡淡一笑,卻是釋然。

癲婆娘取下頭上的髮簪,摳下託珠銀花片,將那眼球大小的黑石包住,用一根粗紅線將其穿好,掛到貓兒的脖子上,細心囑託道:「貓兒,這個東西很重要,很多人為了它丟了性命。它跟你有緣,你且留著,但萬不可告訴任何人,這是何物。若有人問,你只需說,是娘娘給你的見面禮。」

貓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娘娘,這是什麼東西?」

癲婆娘摸摸貓兒的腦袋:「這個小東西叫‘梵間’,到底有什麼用,眾說紛紜,也許不知道,活得更好。」繼而問,「貓兒,你剛才為什麼把它給娘娘?」

貓兒把玩著「梵間」,回道:「我聽斬豬刀說,讓娘娘搜我衣衫,怕是要找這東西。既然娘娘想要,貓兒就給。」

癲婆娘一手點上貓兒腦袋,笑罵道:「你個鬼靈精!」

貓兒撲到癲婆娘身上,鬧出了片片水花。

癲婆娘的妝容掉了,那國色天香的容顏如出水芙蓉般靡麗,絕非凡間筆墨所能形容的姿色,但卻在左面上劃有一條一巴掌長的猙獰疤痕,將所有的美扼殺在一線間。

貓兒的小手撫摸著癲婆娘的臉頰,睜大眼睛,大聲讚美道:「娘娘,真美。」

癲婆娘望著水中的倒影,緩緩摸上自己臉上的疤痕,幽幽地問:「有這個疤痕,還美嗎?」

貓兒捧著癲婆娘的臉,軟軟地吹著氣,哄著:「不疼,不疼,娘娘最美。」

癲婆娘撲哧一樂,一種久違了的溫暖因為貓兒的親近又緩緩蔓延開來。

癲婆娘為貓兒換上不大合身的衣物,拉著這個清透得彷彿沒有任何雜質的娃娃去了大廳。在看到別人眼中的詫異後,癲婆娘只覺得作為貓兒娘娘的驕傲,那胸脯,更是挺高了一分,臉上濃重的彩妝越發紅豔,卻不覺得刺眼。

貓兒愛笑,討喜得很,不消片刻,便和這些怪癖的魔頭混得叔叔長叔叔短。大家都覺得這個活躍氣氛的小傢伙甚是有趣,就都扔來接去地逗弄著玩。若非貓兒從小打出來的好身子骨,一般娃娃怕是都被這麼折騰散了。

斬豬刀說:「貓兒的名字太嫩,將來出來打家劫舍立不住棍兒,得給改個霸道的好名字。」

酒不醉先生一身儒服,右手持白色紙扇,左手撫上三縷飄逸鬍鬚,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卻是大笑起來,嘲弄道:「你能起什麼好名字?」

斬豬刀眼睛一瞪:「生猛的!像老子的名字一樣!」

酒不醉眯眼喝酒:「又不是你家娃娃,輪到你起什麼名字?」

斬豬刀青刃大菜刀一砍桌子,桌子應聲而裂:「老子要收貓兒當徒弟,傳承老子這一身鐵板武藝!」

酒不醉優哉道:「跟你學,還不如跟我學著萬般風流,千杯不醉。」

斬豬刀擄袖子:「手下出真活兒,打過再說!」

酒不醉一酒杯扔去:「那就活動一下筋骨。」

嗖嗖……兩人鬥上了。

吃飽喝足的貓兒見兩人打架,自然兩眼冒光、興致勃勃地觀戰,小拳頭還有模有樣地跟著揮舞著,看到緊張時,一拳頭捶下,又一張桌子應聲碎成木屑。

打鬥的倆人突然靜止,眼睛齊刷刷直勾勾地盯到貓兒身上,如同發現奇珍般霍霍明亮。

酒不醉激動道:「貓兒毫無內力,卻天生神力。單是這雙小手,多加調教,他日定可以一敵百。」

斬豬刀興奮道:「娃娃厲害!得起個更厲害的名字!別叫貓兒,叫狗娃吧。」

酒不醉一臉不贊同:「就咱家貓兒,即使叫狗娃,那也是狗中的藏獒!」

斬豬刀眼睛一亮,大掌拍腿:「對!就叫藏獒!」

癲婆娘一記眼刀掃去:「你們問貓兒自己的意思了嗎?」

眾人將目光轉向貓兒,紛紛擠眉弄眼示意貓兒應了自己的意,貓兒卻轉動著圓溜溜的眸子,小拳頭一舉,氣勢磅礴地道:「我要叫貓爺!」

呆愣片刻,眾人不得不承認,還是貓兒有學問。單這個名字,就有氣勢!

從此後,貓兒用來打家劫舍的名字,就變成了人人聞風喪膽的貓爺,在綠林山頭,過起了策馬揚鞭的土匪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