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兒坐在一塊石頭上,在遍地燃燒的屍體上認真翻烤著豬大腿,還不時地用小手指快速掐下一塊烤好的外皮,塞入小嘴中,咬得吱吱冒油,香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當貓兒一條路一條路地找回與三娘分開的地點時,已經是萬家燈火。
貓兒望著空無人煙的街道一隅,眨動了兩下圓眼,又用小手揉了揉肚子,小身子倚靠在牆根,無力地癱軟坐下,抱著腿,輕聲呢喃道:「耗子,我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車輪的吱嘎聲,貓兒耳朵一豎,身子噌地躥起,眼巴巴地望去。但見夜色中一個壯漢推著半隻豬,由遠及近,而街道的另一側,傳來踢踏的馬蹄聲,在這風都噤聲的夜裡,顯得格外震耳。
貓兒望著那在案板上一晃一晃的豬肉,嚥了咽口水,肚子叫得更加歡實,當即想起村裡先生曾經說過的梁山好漢,不都是劫富濟貧嗎?如今自己不但貧而且還餓,就應該效仿好漢!
貓眼如狼般盯著豬肉,小身子如同野貓般敏捷地躥了出去,嗖的一聲跳到街道中間,雙手一攔,有模有樣地大喊一聲:「搶劫豬肉!」
一臉橫肉的大漢虎目一瞪,一把拉住車子,顯然吃驚不小。
貓兒身後的馬蹄聲急急停下,馬上之人亦被這氣勢磅礴的稚嫩搶劫聲震撼住,不由得仔細瞧去,卻是一幼童的背脊!然,這次走的鏢,何止是金貴?即使搭上他們正瀚鏢局的全部腦袋,也容不得一絲閃失。更何況,這保鏢之物,更是武林朝野人人窺視之奇寶。他們已經不曉得使計擋開多少窺視,用刀劃開多少高手,卻不得不連夜走過這紛亂之地,若繞道,怕是夜長夢多。
前面那身影雖然看似幼小,然江湖中能人異士何其多?單是鶴髮童顏之輩,皆是出手狠絕的高手。更何況,正瀚鏢局的當家李正瀚在策馬賓士間,已然感覺到四周暗藏的危險氣息。這是一種長年累積下的直覺,在刀口上搶生活的人,對於危險,一向有著敏銳的洞悉力。更何況,李正瀚四十有二的年紀,就能扛起威震四方的正瀚鏢局,那名頭絕對不是白給的。
但,正所謂馬有失蹄,李正瀚這次卻揮錯了大刀,在勒停馬的同時,手中長刀亦先發制人,向著假想敵貓兒的後背砍去!
貓兒沒感覺到身後的危險,兩眼只是盯在豬肉上垂涎欲滴,在李正瀚動了殺唸的那一刻,已然雙腿用力跳上了壯漢推的車板子上,使李正瀚一刀落空。
這江湖上,能讓李正瀚一刀落空的人實在是屈指可數,單是貓兒這簡單一躍,便讓李正瀚直覺不好,竟遇見了高人!
李正瀚的大刀雖然沒有砍到貓兒,但那由內力而發的刀氣卻不容閃躲,就在即將砍入貓兒單薄的背脊時,一臉橫肉的推車壯漢突然雙手一震,車子一歪,滑向一旁。貓兒抱著血淋淋的豬肉一起飛出,躲過致命一擊,跌落地上,安全著陸,有驚無險。
原本空曠的街道與房簷在眨眼間站出了六人,或上或下地站在四面八方,將正瀚鏢局的鏢師圍在了圈子內。
馬上李正瀚在貓兒飛出時,眼中閃過詫異,難道說……那個高喊打劫的人,果真是個娃娃?不過大敵當前,容不得分心馬虎,當即大刀一橫,大喝一聲:「來者何人?」
橫肉壯漢張開大口,笑出黃澄澄的牙齒,直震得人呼吸一緊。示威後,才抽出身後一柄泛著青光的大菜刀,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馬上李正瀚身形一震,暗自心驚,卻不動聲色地道:「原來是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的斬豬刀,聽聞閣下不在江湖遊走多年,卻在深夜攔路,意欲何為?」
橫肉壯漢嘿嘿一笑:「別跟老子整那一套客氣的把戲,老子為什麼來,你會不知道?只問你一句,交是不交?」
一臉剛正之氣的李正瀚冷笑一聲,手中大刀擺了個鋒利的劃痕:「不交!」
貓兒還沒有看清楚是怎麼回事兒,兩方人馬已經打了起來。貓兒只覺得眼花繚亂,無數銀光在黑夜裡閃來劃去,伴隨著人類的悶聲痛哼,飄出血腥的味道。
貓兒扁扁嘴,對於打仗她自認為司空見慣,若是自己再大些,沒準兒還能跟著摻和一下,湊個熱鬧,但眼下肚子實在餓得慌,既然搶劫成功,那就走人吧。她站起身,力氣甚大地抓住一條豬腿,就這麼拖拉著比自己重上幾倍的半邊豬肉前行,想找一處背風的地方,生火烤肉吃。
還沒等走出幾步,另一隊黑衣人無聲而至,在斬豬刀和李正瀚的兩敗俱傷中橫插一腳,欲挾持李正瀚,奪出人人爭搶的神秘寶貝。
而原本敵對的兩方,開始了若有若無的合作,在一致對外時,還不忘互相砍上一刀。
幾番廝殺下,李正瀚身受重傷,被黑衣人一掌擊向胸口,身子飛撲而出,砰地落在貓兒正在拉扯的豬肉上面。
那黑衣人慾追來,卻被斬豬刀一夥攔下。
李正瀚忍住滿腔血腥,將懷中一個錦盒交到副鏢師手中,眼布血絲,啞聲低吼:「快走!」
得了錦盒的副鏢師慎重地點頭,飛身上馬,在其他鏢師的拼死掩護下,飛奔而去。
黑衣人與斬豬刀一夥掉頭去追。
空曠的街道只餘橫七豎八的屍體和刺鼻的血腥味兒。
貓兒知道那些躺下的人都死了,同村子裡得了疾病的人一樣,沒有了呼吸。貓人見慣了生死離別,倒也不覺得害怕,更何況還是些不認識的陌生人,也沒有心思去哀悼誰的生命流逝。肚子,仍舊餓得慌。
她蹲下身子,用小手觸了觸那壓在豬肉上的李正瀚,用仍舊稚嫩的聲音說:「大叔,你起來。」
李正瀚用功護住已經斷裂的心脈,強睜開眼,望向這個險些被自己錯殺了的小娃兒,看見貓兒髒兮兮的小臉以及那雙圓滾滾的璀璨眸子,只覺得有這樣一雙清透眸子的娃兒,一定淳樸而堅韌。又聽貓兒讓自己起來,心裡不覺得柔軟了些,這世道,果然還是孩子善良。然而,他心裡卻明白自己已經起不來了,只能撐下片刻。
其實,他給副鏢師的錦盒裡裝的是塊石頭,為的是將所有人引開,讓自己有時間將真正的寶貝「梵間」送至安全的地方。即使死,也不能有辱正瀚鏢局的名聲!只是……要犧牲鏢局裡的兄弟們了。
然,李正瀚唯一沒有預料到的是,那黑衣人的一掌竟然如此強悍兇猛,窮其一身功力才護住了心脈,沒有當場斃命。
思及此,李正瀚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說他不顧道義也好,說他利用孩子也罷,但眼下,他只能拖這個孩子下水了。
他伸出顫抖的手,將縫在袖中的貼身小布袋子扯下,鄭重其事地放入貓兒的小手中,深提一口氣,說:「這個給你……」其實,李正瀚話沒說完。他還準備交代貓兒將此物送到何處,並允諾送去後,會有很多的糖果給貓兒吃。
然而,攥著小布袋的貓兒卻肚子一聲叫,又開始催促道:「大叔,你起來,別壓我的豬肉。」
李正瀚一代正義俠士,堂堂七尺男兒,一聽此語,當即瞳孔一縮,一口心血由口中噴出!他,死不瞑目啊!讓他如何能相信,自己竟然不如一攤豬肉重要?
貓兒見又有一人死去,而且這位大叔還在死前送東西給自己,心裡不免有些難過,伸出小手將李正瀚那死不瞑目的眼閉上,小嘴裡發出輕微的嘆息聲。
她將小袋子開啟,倒出裡面那塊如同眼睛般大小的黑色石頭,送到嘴裡啃了兩下,沒啃動,又塞進小布袋裡,揣進了懷中。雖然貓兒對李正瀚給的東西不太喜歡,但終歸是件東西,還是沒捨得扔。
臂力極大的貓兒將李正瀚搬開,掏出花耗給的火摺子點了周邊的野草,學著村裡這幾個月病死人後的葬法,直接將這些人一同火葬了。
當黑衣人和斬豬刀一夥知道中計後又殺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漫天大火下的墳場,以及一個坐在大火旁,吃著不知道是豬腿還是人腿的貓兒。
貓兒坐在一塊石頭上,在遍地燃燒的屍體上認真翻烤著豬大腿,還不時地用小手指快速掐下一塊烤好的外皮,塞入小嘴中,咬得吱吱冒油,香得眼睛都眯了起來。
這個情景,讓自詡為心狠手辣的江湖黑道不免心驚膽戰,有種被什麼東西爬上脊骨的冰冷慌亂,怕是窮其一生,亦無法忘記這詭異的一幕……
貓兒火燒屍體,烤食豬腿的一幕,在不知情人的眼裡,正猶如純潔的匕首再次狠狠插入死人身體般詭異難言。當然,在日後貓爺名號漸漸響亮時,更為其平添了一抹清透眸子下的嗜血孽障,被大家以七歲火燒眾屍,烤食人肉為題,大肆渲染,眾說紛紜。
爹孃拿這事兒來恐嚇不聽話的孩子,說:「再不聽話,就讓貓爺將你烤了吃!」
說書人擺開龍門陣,忽悠聽客,曰:「那貓爺七歲食人肉,八歲以人骨為玩物,九歲路遇強敵,取內臟下酒,直到遇見那位,才……」
自諡為江湖中人的,則大肆吹噓道:「貓爺和我乃拜把兄弟,曾一起……」
話音未落,旁邊一桌站起,一西瓜刀劈來,大喝道:「敝人慾向貓爺討教武功,就先請這位兄弟賜教一番。」
茶樓一角落,有人暗自嗤笑。這些人,連貓爺是公是母都沒弄明白,還兄弟呢?呸!想當初,他可是親眼見到貓爺……眼神飄遠,無限回憶中……
每個人都有自己認準的遐想傳奇,其實,貓兒在那場大火後,就隨同斬豬刀等人退隱江湖,重現綠林,當起了真正打家劫舍的草寇。
人的機遇很難想象。
當日,漫天大火下的烤豬腿貓兒,被欲奪寶的兩夥人盯上,紛紛想從貓兒口中知曉「梵間」的下落。但這兩夥人卻都有幾分顧忌,心理作祟地以為貓兒是隱世高手,否則怎能有如此詭異的淡定從容?
斬豬刀一夥兒的癲婆娘向前一步,勾起紅豔的豐唇,嗲聲道:「小妹妹,你知道寶貝在哪裡嗎?」
貓兒嚥下口中的豬肉,掃一眼癲婆娘,只覺得那濃妝豔抹的臉看起來有趣,不由得撲哧一聲,咯咯地笑起,那歡實的聲音如同清泉般流淌,聽得耳朵這叫一個舒服。
癲婆娘行走江湖數十年,自從宣稱用無數娃娃的心臟養毒後,就沒有人如此毫無戒備地對著她笑過,當下心裡有絲異樣。
貓兒將手中的豬腿遞向癲婆娘,癲婆娘一傻,怕是有陷阱,沒敢接。貓兒又遞了兩份,說:「喏,給你,你不是要寶貝嗎?」
癲婆娘的腦筋擰出了麻花勁兒,眼睛瞪得有些誇張,伸出鮮紅的手指指向豬腿:「這……就是……寶貝?」
貓兒看傻子的目光望向癲婆娘,信誓旦旦地點頭道:「肚子餓,吃得飽,都是寶貝。」
癲婆娘嘴角隱約抽筋,與斬豬刀對看一眼,在彼此眼中尋到資訊。毫無疑問,這是個並非高手的……娃娃。
黑衣人上前一步,用陰冷如同蛇蠍般的眼盯向貓兒,問:「娃娃,剛才落在你豬肉上的男子,去了哪裡?」
貓兒抬起小手,指向火海:「燒了。」
黑衣人瞳孔一縮,手指豁然收緊,沉聲又問:「娃娃,那人死了嗎?可與你說了什麼?」
貓兒瞪眼:「你這個黑不隆冬的人好生奇怪,人都死了,還說什麼?你去跟死人說說看。」
黑衣人一愣,斬豬刀一夥兒哈哈大笑起來,心裡尋思著,這個娃娃好生有趣兒。
黑衣人見貓兒清澈的眉眼,清透得不像說謊,當即起了洩恨的殺心,手指一捏一遞間,一片銀色光束由袖口發出,直射向貓兒的喉嚨!
癲婆娘離貓兒最近,看得清楚,當即踢起一塊石子,將暗器打掉,伸手抱起貓兒,嘲弄道:「嘖嘖……就連我們這些自諡為心狠手辣的邪派中人,都沒有向一個小娃娃下手,閣下這蒙著臉,倒也不怕紅上幾分。」轉而對斬豬刀說,「殺豬的,這娃兒老孃我要了,留著給老孃養老送終。」
斬豬刀咧嘴,笑出一口黃牙,說起了葷笑話:「癲婆娘要娃兒,殺豬的幫你搗動一下?」
癲婆娘丟擲一記媚眼,身形一晃,瞬間站在斬豬刀身邊,抬起塗滿丹紅的手指,拍了下斬豬刀的肩膀,媚笑著:「成啊,晚上,你來。」
斬豬刀卻臉色一變,忙求饒:「姑奶奶,您怎麼又給我下毒啊?」
癲婆娘嬌笑著:「怎麼會是毒?明明是春藥嘛。奴家對你,可是真好的。」說完,一個提氣,抱著貓兒躥到房簷上,故作羞澀狀,「沒有寶貝,奴家不陪你們玩了,回家逗娃兒去了。」
黑衣人見討不到便宜,亦扼腕轉身離開,回去覆命。
癲婆娘抱著貓兒,幾個跳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貓兒連續蒸騰數天的睏乏上來,此刻又有暖呼呼的懷抱,不由得吧嗒一下小嘴,乖巧無聲地趴在癲婆娘的頸項間,呼呼睡著了。
當癲婆娘抱著貓兒回到暫住的客棧,想將貓兒放下時,貓兒竟緊緊攬著癲婆娘的頸項,還在睡夢中喃喃囈語,「娘,別走。」
癲婆娘心裡一震,手不由得輕拍著,放柔聲線,哄道:「不走,不走。」試著分開貓兒的小手,卻不想這雙小手異常有勁兒,又怕扯痛了貓兒,只得脫了鞋子,和衣抱著貓兒一同躺下。自從……唉,算了,不能去想,自從那事以來,這是第一個躺在自己身邊的溫柔身體,沒有戒備,沒有猜忌,卻在不適中有些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