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著喃喃自語的魏凝兒,忍不住別過頭去。
不知為何,即便當初痛失別的皇子,他也未曾這麼心酸過,畢竟這些年來,他也漸漸接受了一些事實,不是每個孩子都能平安長大的,失去得太多,因此有時候連他自個兒也不極為在意了。
當初舒妃的十阿哥夭折了,他只來得及匆匆看上一眼,皇后的十一阿哥夭折時,他還在木蘭圍場,只是回來後見了孩子的遺體,雖難受卻不似現在這般心痛,不僅為孩子痛,更為孩子的額娘痛。
「皇上,你快來看看,永璐的手怎麼有點冷了?」魏凝兒突然回過頭喊道。
皇帝聞言,大驚失色,在魏凝兒滿是驚恐的目光中,將手放到了孩子的鼻翼上,片刻後,皇帝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魏凝兒心中一突,立即將皇帝的手拂開,豈料皇帝卻猛地回過神來,將她抱在懷裡。
「別過去!」皇帝顫聲道。
「皇上,你唬我的對不對?永璐不會有事的,他不會有事的!」魏凝兒奮力掙扎起來。
「來人!」皇帝大聲喝道。
「皇上!」冰若等候在外頭的一眾奴才立即跑了進來。
「傳太醫!」皇帝喊道。
「是!」小易子立即跑了出去。
這些日子,有幾位太醫每日都候在延禧宮偏殿的,為的便是能及時給十四阿哥診治。
片刻,李太醫幾人便跑了進來。
「快去看看十四阿哥如何了!」皇帝喝道。
「是,皇上!」幾位太醫大驚,立即衝到了床邊。
「凝兒,先別急,讓太醫瞧瞧!」其實皇帝方才已確定,孩子已經沒氣了,可他的心中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更何況他已察覺到魏凝兒整個人都站不住了,渾身冷汗直冒,若不是他抱著她,只怕她早已癱倒在地,他哪裡敢告訴她。
李太醫幾人仔細察看了一番後,個個面如死灰般地跪倒在地上,顫聲道:「皇……皇上,十四阿哥他……他已經沒氣了!」
沒氣了……
這三個字猶如晴天霹靂,瞬間將魏凝兒給打蒙了,整個人立刻昏了過去。
「凝兒!」皇帝見她暈了過去,大驚,抱著她將她放到了軟榻上,正欲讓李太醫他們過來瞧瞧,卻猛地發現自己手掌上沾滿了血,渾身都顫抖起來。
「娘娘!」冰若幾人也嚇壞了。
「李太醫!」皇帝喝道。
「是!」李太醫立即上前來給魏凝兒把脈。
「皇上,娘娘有喜了,只是方才動了胎氣,只怕龍胎不保啊!」李太醫顫聲稟道。
「怎麼會這樣?」皇帝一時間心痛不已,先前才失去了一個孩子,現如今若是凝兒肚子裡的孩子再有個三長兩短,那她怎麼承受得住這連番打擊。
想到此,皇帝對一眾太醫喝道:「一定要保住龍胎!」
「是。」幾位太醫忙不迭地想法子,寢殿內一時亂作一團。
「冰若,你家主子可知她有身孕了?」皇帝深吸一口氣問道。
「啟稟皇上,這些日子以來,娘娘一直憂心十四阿哥,日日鬱鬱寡歡,奴婢等人並不知娘娘有身孕了,娘娘也是不知的!」冰若自責不已,這些日子主子一直胃口不好,她們卻未曾往別處想,均以為主子是憂心十四阿哥才會如此,就連主子月信未曾來,她們這些做奴才的竟然也沒有發現,真是該死。
「若是龍胎不保,你們切記不要讓她知道她曾有身孕!」皇帝思索片刻後吩咐道。
「皇上!」冰若等人心驚不已,皇上這是想瞞著娘娘。
「朕怕她受不了這連番打擊!」皇帝很是心痛地說道。
「是,皇上。奴婢遵旨!」冰若與青顏等應道。
「守著你們主子!」皇帝對冰若她們吩咐了一聲後,走到床邊,將永璐抱起來,慢慢往外走。
「皇上!」吳書來心驚不已,這可不合規矩。
「朕要親自送永璐一程!」皇帝抱著兒子已經漸漸冰冷的身體,心一陣陣地抽痛,這個他曾寄予厚望的孩子,暗自決定要全力培養成為接班人的孩子,還未長成便去了。
沉重的打擊讓皇帝有些不堪重負,難道只要是他想要培養的繼承人,便逃脫不了早夭的命運嗎?二阿哥、七阿哥,現在是永璐,老天何其殘忍,一次次給他希望,一次次又讓這一絲希望破滅。
他就快五十歲了,這也意味著,往後他不會再有太多的孩子,而現在的諸多皇子之中,只有五阿哥令他滿意,而他最為喜愛的永瑄已與皇位無緣。
人都是自私的,儘管他身為皇帝,勢必要為天下蒼生、大清的千秋萬代考慮,但是他也希望自己所愛之人生的孩子能繼承皇位,他也不能免俗。
天矇矇亮時,皇帝才依依不捨地將懷裡早已沒氣的孩子放下,交給了奉旨前來給小阿哥打理後事的諸多奴才。
「皇上,您該回去歇著了!」吳書來看著早已身心疲憊的皇帝,擔憂不已。
「不必了,去延禧宮吧!」皇帝輕輕搖首道。
「是,皇上!」吳書來也不敢多說,立即派人抬來了龍輿。
延禧宮中,冰若正守在魏凝兒的床榻前,看著憔悴不已的魏凝兒,她眼中溢滿了淚水,泣聲道:「娘娘,您一定不能有事啊,您一定要振作起來,一定要好起來!」
「冰若。」許久後,皇帝才出聲喊道。
「皇上!」冰若沒有料到皇帝此時還會過來,吃驚不已,立即請安。
「告訴所有知情的人,不許透露半點風聲,若是被你們主子知道她小產了,朕定斬不赦!」皇帝握著魏凝兒的手,對跪在地上的冰若小聲吩咐道。
「皇……皇上,娘娘她並未小產!」冰若看著皇帝,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道。
「這麼說,孩子還在?」皇帝聞言,原本滿是痛苦的眸子裡溢位一絲驚喜,顫聲道,「孩子在就好,在就好!」
皇帝知道,永璐的夭折對魏凝兒的打擊是致命的,特別是近兩個月來,魏凝兒日日守著久病不愈的孩子,眼睜睜地看著孩子一日日邁向死亡,卻毫無辦法。那樣長久而深重的折磨,讓她早已不堪重負,伴隨著孩子的離去,她整個人也彷彿被擊垮。
可此時,一個新的生命在她腹中孕育著,皇帝相信,這個孩子就是他們的福星,能幫他的凝兒早日擺脫傷痛,慢慢好起來。
孝賢皇后當初便是因為痛失七阿哥,連番打擊之下才將身子拖垮了,繼而仙逝。
如今,同樣的情形又出現在魏凝兒身上,皇帝知道,他已經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心愛之人的痛苦了,而這個孩子便是轉機。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孩子,你一定要好好地活著,這樣,你額娘才能逢凶化吉啊!」皇帝在心中喊道。
快到午時,魏凝兒才醒了過來,一睜開眼便瞧見了守在床邊閉著眼養神的皇帝。
她的手被皇帝緊緊地握著,只是輕輕動了動,皇帝便睜開了眼睛,見魏凝兒已經醒來,眼中滿是驚喜:「凝兒,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皇帝說到此立即對外頭候著的一眾奴才喊道:「傳太醫!」
「皇上,永璐他……」魏凝兒心中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凝兒,永璐夭折了,朕也很痛心,朕不想讓你因為孩子步上月汐的後塵,你不能有事,要振作起來。」在皇帝心中,魏凝兒向來是無比堅強的,否則當初也不會帶著永瑄獨自在外幾年,可……再堅強的人也有脆弱的時候,失去孩子的打擊對魏凝兒來說,是致命的。
皇帝緊緊抱住魏凝兒,他怕魏凝兒因為激動再次昏厥,急聲道:「凝兒,為了你腹中的孩子,你一定要撐下去!」
「孩子?」原本激動不已的魏凝兒一怔。
「凝兒,太醫說你有身孕了,昨夜你太激動,動了胎氣,孩子現在很危險,為了他,你不能再如此傷心難過了!」皇帝柔聲道。
「不……」魏凝兒猛地搖頭,「皇上,你騙我的對不對?」
「朕沒有騙你,孩子已經兩個多月了,昨夜動了胎氣對他傷害很大,太醫說,這孩子能保住已是萬幸。為了讓他平安出生,凝兒,答應朕,無論你此時多麼痛不欲生,也要撐下去,你還有永瑄,還有若水和若瑤她們!」皇帝柔聲道。
「嗯!」魏凝兒沉默了半晌才點了點頭,失去永璐,她痛不欲生,可……如今她還有永瑄,還有兩位公主,還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
宮中向來人走茶涼,故去的嬪妃,她們留下的孩子早已不似當初那般受人重視了,甚至……魏凝兒敢肯定,只要她有朝一日出了意外,皇后她們一定不會放過她的孩子們。
雖然這般想,但魏凝兒心中豈能放得下,一直到孩子的金棺被隨葬入端回皇太子園寢,她的心中還一直念著永璐,只要獨自一人時,腦中總會浮現孩子小小的身影,彷彿孩子並未離去,還在她身邊一般。雖然魏凝兒知道,這只是幻覺、只是夢,可她卻控制不住自個兒對孩子的思念。
「額娘!」若水闖進寢殿,一聲呼喚讓正在發呆的魏凝兒醒過神來。
「若水來了!」魏凝兒笑著俯下身便想將女兒抱起。
「額娘,皇阿瑪說,額娘肚子裡有小弟弟了,若水不能讓額娘抱!」若水往後退了退,嬌聲道。
魏凝兒怔了怔,正欲開口,若水卻上前拉著她的手笑道:「額娘,您帶若水去鏤月開雲採牡丹花,好不好?」
「好!」魏凝兒忍不住笑出聲來,小若水雖然還不到四歲,但對花的喜愛簡直到了痴迷的地步,總是纏著她和皇帝去採花。
五月的圓明園,陽光明媚,百花怒放,絲毫不讓人覺得熱,清風拂面,花香清甜,說不出的舒服。
皇后今日興致極好,一大早便約了後宮眾人前來鏤月開雲賞牡丹花。
「娘娘,令貴妃有皇上的旨意需靜養,她未到也就罷了,那和貴人也真是大膽,從入宮起便抱病,從不在宮中出現。如今竟然不隨眾人前來圓明園,還留在紫禁城中,真是可惡!」豫嬪有些不快地說道。
皇后聞言,不置可否,若不是和貴人身份特殊,加之又不生事,皇后是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本宮倒是聽說,和貴人是有太后特許才留在紫禁城的,倒是令貴妃娘娘又有身孕了,真是讓人羨慕。」穎妃笑道。
其實穎妃平日裡也有些恩寵,加之已晉封為妃,早就不必依附皇后了,可偏偏純惠皇貴妃仙逝了,後宮大權落到了皇后手裡,她們迫於皇后淫威,不得不再次俯首稱臣。
「可不是,宮中眾位姐妹伺候皇上已久,旁人的肚子都沒有動靜,唯獨令貴妃接連有喜,也不知是否有秘術?」豫嬪笑道。
「是否有秘術,本宮不得而知,慶妃姐姐和令貴妃交好,想必姐姐是一清二楚了!」穎妃回過頭看著陸雲惜笑道。
陸雲惜深知宮中眾嬪妃皆嫉妒魏凝兒,畢竟,魏凝兒從回宮起便是最受寵愛的人,宮中一連出生的幾個孩子,除了八公主以外,其餘的皆是魏凝兒所生,的確有些匪夷所思。畢竟皇帝偶爾也會臨幸旁人的,卻未有喜訊傳出。
「秘術?本宮從未聽說有何秘術,穎妃你多心了!」陸雲惜看著穎妃等人,臉上帶著笑,語中卻滿是冷意。
「若真的有秘術,慶妃你和令貴妃情同姐妹,想來令貴妃也不會一人獨享才是!」皇后柔聲笑道。
「皇后娘娘所言極是,這是令貴妃的福氣,何來秘術之說?簡直是荒謬!」愉妃看著豫嬪,沒好氣地說道。
「這可說不準呢!」豫嬪冷笑道。
「依豫嬪說,如何才算準?」魏凝兒從一旁的花叢中走出來冷聲道,她如今已有近四個多月的身孕了,加之身著輕薄的旗裝,那微微隆起的小腹讓皇后等人見了頓覺格外刺眼。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魏凝兒本不願和她們周旋,可卻不允許她們擠對陸雲惜和愉妃。
「免禮!」皇后笑道。
「謝娘娘!」魏凝兒微微頷首。
「令貴妃萬福金安!」眾嬪妃也忙不迭地向她請安。
就在永璐病入膏肓之時,純貴妃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常常陷入昏迷,且高熱不退,太醫們也束手無策。
其實純貴妃從去年冬天身子便不大好,小病不斷,興許她早有預感自個兒時日不多了,又放不下尚未出嫁的公主,便請皇帝下旨將四公主碧雙指婚給了傅恆的兒子福隆安。
為了給她沖喜,皇帝下旨讓公主和福隆安大婚,豈料還是未能留住純貴妃。
在她病重時,皇帝心中也很是傷感,下旨晉封其為皇貴妃後,沒多久她便歿了。
純貴妃死後,後宮大權毫無懸念地被皇后重新握在手中。她趁著魏凝兒臥病在床,也將後宮眾人籠絡到了她身邊,此時的皇后可謂如日中天,這後宮中,也只有身為貴妃且備受寵愛的魏凝兒能與她抗衡一二。
「本宮尚且不知,原來本宮接連生下孩子,皆因本宮有秘術!」魏凝兒說到此,話鋒一轉看著豫嬪冷笑道,「豫嬪你可想知道是何秘術?」
「娘娘,嬪妾不敢!」豫嬪心中一驚,隨即垂首道。
「不敢?背地裡竟然敢給本宮抹黑,你還有何不敢?既然你眼巴巴地想要懷上龍種,本宮豈能讓你失望!」魏凝兒說罷看著身邊的小易子,笑道,「回醉心苑去,將本宮懷上龍種的秘藥拿來給豫嬪!」
「令貴妃,豫嬪不過是說笑罷了,你又何須與她計較!」皇后看著魏凝兒淡淡地說道。
有道是,打狗還要看主人,豫嬪如今是她的心腹,此事後宮眾人心知肚明,令貴妃卻不依不饒,豈不是在打皇后的臉。
「皇后娘娘執掌後宮,理應賞罰分明,豫嬪她以下犯上,出言侮辱、詆譭臣妾,依娘娘您看,該如何處置?」魏凝兒看著皇后笑道。
「豫嬪,快向令貴妃賠罪!」皇后盯著魏凝兒,彷彿想要看清她心中到底在想什麼似的,半晌才笑道。
「是!」豫嬪應了一聲,隨即有些不情願地福了福身道,「嬪妾胡言亂語衝撞了娘娘,還請娘娘恕罪!」
「跪下!」魏凝兒看著她,沉聲道。
豫嬪聞言,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魏凝兒,半晌才緩緩跪倒在地。
「不服氣?」魏凝兒見豫嬪雙拳緊握,臉上不住地抽搐著,眼中滿是冷意,「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貨,以為得了些恩寵便肆無忌憚,本宮豈是你能隨意編派的?給本宮好好跪著吧!」魏凝兒有意要立威,說到此對身邊的青顏道,「看著她,不到兩個時辰不許她起身!」
「令貴妃,這樣的處罰未免太重了!」皇后有些不快地說道。
「娘娘若是覺得太重,臣妾自當請皇上定奪!」魏凝兒笑道。
「你……」皇后見魏凝兒搬出皇帝壓她,眼中滿是冷意,半晌才道,「縱然豫嬪有錯在先,但妹妹你越俎代庖、擅作懲處,未免太不把本宮這個皇后放在眼裡了。」
魏凝兒聞言,定定地看著皇后,兩人目光交匯,眼中皆是寒光。
「娘娘,秘藥拿來了!」就在此時,小易子端著一個陶瓷罐上前稟道。
「請豫嬪喝下去!」魏凝兒對小易子道。
「是!」小易子立即將小瓷罐呈上前道,「豫嬪娘娘請用!」
豫嬪聞言,原本還帶著恨意的眼中頓時閃過一絲驚恐,隨即看著魏凝兒道:「請娘娘恕罪,嬪妾不能喝!」
「不能喝?」魏凝兒聞言笑了,對小易子道,「給她灌下去,一滴也不許剩!」
「你敢!」皇后聞言,勃然大怒。
小易子等人是魏凝兒的心腹,自然不會聽皇后的,自家主子話音剛落,他們幾個奴才便衝上去欲給豫嬪灌下去。
「攔住他們!」皇后對身後的一眾奴才喝道。
「都給本宮退下!」魏凝兒上前一步攔著眾人輕笑道,「誰若是敢上前一步,本宮腹中龍胎受了驚嚇,本宮便將他碎屍萬段!」
「令貴妃!」皇后指著魏凝兒,氣得渾身發抖。
「皇后娘娘有何吩咐?」魏凝兒笑道。
「令貴妃,你果真要與本宮作對?」皇后厲聲喝道。
魏凝兒正欲回話,豈料耳邊卻傳來了若水的哭聲,她大驚失色,對冰若道:「出了何事?」
「啟稟娘娘,奴婢方才尊娘娘的吩咐,帶著小公主去採花,小公主累了,吵著要見您,奴婢便抱著公主過來了,奴婢也不知公主為何啼哭!」冰若也急得滿頭大汗。
「若水,告訴額娘,你哪裡不舒服?」魏凝兒也顧不得自個兒身子重了,將女兒抱過來,心疼不已地問道。
「皇額娘是壞人,額娘,我怕。」公主哭著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