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松鶴齋,太后發現魏凝兒竟然還跪著,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令嬪,起來吧!」太后定了定神道。
「謝太后!」魏凝兒磕了個頭,這才起身了。
「說起來,今日你雖然無禮,不過正是因為你的無禮,哀家才沒有釀成大禍。哀家瞧著你這孩子倒是聰明伶俐,往後便來幫哀家抄錄佛經吧!」太后笑道。
「抄錄佛經?」魏凝兒微微有些錯愕地看著她,抄錄佛經與聰明伶俐有何關係?更何況,幫太后抄錄向來不是嫻貴妃在做的事兒嗎?
「嗯,抄錄佛經,要清心寡慾,沐浴齋戒。從即日起,你不能伺候皇上了!」太后若有所指地說道。
「是!」魏凝兒哪裡敢說不字。
「你放心,離開行宮哀家便不會讓你再抄錄佛經了,否則到時候只怕你願意,皇上也不會願意的!」太后笑道。
魏凝兒微微頷首,太后的用意她何嘗不知。
現如今純貴妃有了身孕,皇后娘娘有了身孕,這也意味著,純貴妃與皇后娘娘在很長的日子裡是不能侍寢的,若是再將她給控制起來,那剩下的便是嫻貴妃、嘉妃、舒嬪、怡嬪了,說到底太后還是在幫嫻貴妃,魏凝兒不明白,太后為何如此喜歡嫻貴妃。
「你以為,哀家不讓你伺候皇帝是為了嫻貴妃?」太后似乎看穿了魏凝兒心中的想法,臉上不禁露出了苦笑。
「啊……不是!」魏凝兒一驚,立即搖頭。
「哼……能騙過哀家的人可不多。」一旦太后認真起來,這宮中的事兒可沒有能瞞過她眼睛的,只不過數十年的清閒日子,讓她不在意這些罷了。後宮嬪妃之間的爭鬥,歷來便有,她可沒有想過自個兒要去終結這些爭鬥,即便想,也不可能。
「是!」魏凝兒微微頷首,也不多說了。
「哀家問你,皇上右臉上的傷是從何而來的?」待魏凝兒隨太后進了正殿,太后才問道。
魏凝兒又是一驚,險些撞在了太后身上,幸好身邊的冰若一把拉住了她。
「看你這般冒冒失失的樣子,定然是你害皇帝受的傷!」太后頓時沉下臉來。
魏凝兒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誠惶誠恐地站在那兒。
太后見她如此,竟然笑了:「行了,既然皇帝未曾說什麼,哀家就當沒瞧見,不過……往後你自個兒要小心,不然哀家便不會如同這次一般輕饒了你!」
「是!」魏凝兒微微福身,應道。
此時此刻,她滿心都是疑問,太后……為何要如此做?她打的是何主意?魏凝兒百思不得其解,卻也無可奈何。
傍晚時分,澄碧前來她的寢宮,說皇后娘娘宣她去覲見,魏凝兒不敢怠慢,立即去了。
進了寢殿,魏凝兒見皇后躺在床上,大驚,一時竟忘記行禮便快步走到了床前。
「娘娘您這是……」
「別急,本宮不礙事!」皇后拉著她的手笑了笑,隨即對初夏使了個眼色,初夏立即帶著屋裡的奴才們退了下去。
「凝兒,此番多虧你了,若是本宮再多跪片刻,指不定真的會傷到腹中的孩子!」皇后眉宇間露出了後怕之色。
「娘娘此番的確太冒險了!」魏凝兒有些凝重地說道。
皇后卻搖搖頭道:「起碼一切皆在本宮的預料之中,若那時你未曾將本宮扶起來,即便是功虧一簣,本宮也不會拿孩子去賭,不過……幸好皇上來得快!」
「娘娘您這般做,不是讓太后對您心有不滿嗎?」魏凝兒有些擔憂地說道,皇后這麼做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太后對本宮不滿,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兒了,本宮也不怕多這一條。不過,本宮便要告訴太后,即便是她,也不該過多插手後宮之事去幫嫻貴妃。本宮也要告訴太后,本宮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始終如一,即便她貴為皇上的額娘,也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破壞本宮與皇上之間的情意。經過此番,她興許看得更清楚了吧!」皇后笑道。
魏凝兒聞言,微微有些動容,難不成……這些年來,太后與皇后之間……竟然互有不滿。
皇后握著魏凝兒的手笑道:「太后也不見得有多喜歡嫻貴妃,她只不過是想找個人壓制本宮罷了,殊不知,嫻貴妃卻讓她大失所望,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娘娘您與太后?」魏凝兒滿心都是疑惑。
皇后嘆了口氣道:「早些年的嫌隙了,至今也不曾解開。這事還得從雍正五年說起,那一年,本宮奉旨進宮選秀,恰逢皇上,也就是當初的四阿哥選福晉,太后當時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妃子——熹妃,她並不受先皇的寵愛,但她的兒子四阿哥卻是先皇最寵愛的皇子,太后在眾多秀女中一眼便挑中了本宮。可她即便有了中意的人選,也要先問皇后的意思。孝敬憲皇后——烏拉那拉氏是先皇的元配嫡後,系出名門,頗受先皇的敬重,宮中之事向來由她一人做主。」
「烏拉那拉氏……嫻貴妃也是出自烏拉那拉氏,她可是孝敬憲皇后的親族?」魏凝兒有些吃驚地問道。
皇后微微搖頭:「不過是一個姓氏,同出一族罷了,卻沒有太多的干係!」
皇后頓了頓,又道:「孝敬憲皇后也是中意本宮的,可……一聽太后也瞧上了本宮,她便冷笑道‘熹妃自個兒出身不高,卻要給兒子挑一個出自名門的福晉,可真是難為熹妃了,知曉自個兒的不足,便想著不能讓兒子吃了虧,倒也是一片苦心,本宮便做主,請皇上賜婚富察氏給弘曆吧’。」
「孝敬憲皇后她……」魏凝兒聞言,只覺得心中堵得慌。
皇后嘆息道:「孝敬憲皇后當年所生的大阿哥弘暉早殤了,這一直是她心中最大的痛,因此對別的嬪妃所生的孩子不大喜愛。後來她撫養齊妃所出的三阿哥弘時,可恰好那時三阿哥得了重病,看樣子怕是快不行了,她心中自然不好受,因此便拿太后出氣。」
「太后因孝敬憲皇后的一時氣話,便記恨上了娘娘您?」魏凝兒心中大為不解,按理說皇后娘娘可是太后親自為皇上挑選的,即便孝敬憲皇后當初藉此諷刺了太后,她也不該記恨皇后才是。
皇后搖搖頭道:「當初太后心中不過有些不滿罷了,卻也未曾為難本宮。可……後來宮中之人常常拿此事諷刺太后出身不高,娘娘心中豈能高興,加之後來本宮與皇上情深意切,太后更加不滿了,因此才不顧皇上與本宮的反對,硬是讓嫻貴妃做了側福晉嫁入王府!」
魏凝兒瞪大眼睛看著皇后,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皇后笑道:「興許你也覺得奇怪,論才貌,在這後宮之中,嫻貴妃也算是拔尖的,加之她向來裝得很是賢德,無可挑剔,應該受寵才是,可皇上卻偏偏不喜歡她。想當年,皇上與本宮情深意篤,並不想娶側福晉,太后卻逼迫皇上娶了嫻貴妃,她只想著,皇上是她的兒子,她做額孃的,讓兒子娶一個女人,並無大礙,可皇上卻不那樣想,因此對嫻妃不冷不熱的。太后自然以為是本宮從中作梗,因此這些年來,對本宮有些不滿,也對嫻貴妃越發好了!」
魏凝兒微微頷首,心中也明白了,當初皇上與皇后娘娘之間感情甚好,如膠似漆,太后偏偏看不慣,硬是要強塞一人到他們中間,反而惹得皇后不高興,皇帝也不樂意。
「皇后娘娘,太后吩咐嬪妾從即日起去松鶴齋為她抄錄佛經!」半晌,魏凝兒才想起這事來。
「抄錄佛經?」皇后聞言臉色微變,「難不成太后是看嫻貴妃成不了氣候,想扶持你?太后最忌諱皇上專寵本宮,這些年來本宮已格外注意,也常常勸皇上雨露均霑,本宮這麼做她竟然還不滿意,到底意欲何為?」
見皇后似乎有些生氣了,魏凝兒定了定神,恭聲道:「娘娘,依嬪妾看,太后即便是要扶持,也不會扶持嬪妾的,興許是有旁的緣由!」
皇后聞言,臉色微微好轉:「也許是本宮多心了。對了,凝兒,皇上臉上的傷是怎麼回事?」
「啊……」魏凝兒聽皇后問起這個,不禁有些不自在了,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是……是皇上不小心摔的!」
皇后聞言,頓了頓才道:「嗯,本宮知道了,時辰不早了,你也回去歇著吧,抄錄佛經是好事,不過你也得提防著點!」
「是,嬪妾知道了,嬪妾告退!」魏凝兒微微福身,退了下去。
回到自個兒所住的小院子,魏凝兒卻發現吳書來站在寢宮外頭,正欲問他,卻見皇帝從裡面走了出來。
「皇上萬福金安!」魏凝兒微微有些吃驚,隨即行禮問安。
「起來!」皇帝伸手扶起了魏凝兒。
魏凝兒一抬頭便瞧見了皇帝微微泛著青紫的臉,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
皇帝訕笑道:「朕真有些後悔,後悔昨兒個夜裡未曾聽你的,用冰塊敷臉,今日可丟臉了,滿朝文武和後宮眾人都瞧見了!」
魏凝兒聞言,忍不住笑了,興許皇帝這些年從未在文武大臣面前如此失態吧。
「凝兒,今日委屈你了!」皇帝突然握著魏凝兒的手說道。
魏凝兒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皇上說的哪兒話,皇后娘娘對臣妾向來照拂有加,臣妾又知曉皇后娘娘身懷龍胎,自然是要多加註意的。」
「嗯,朕今日去陪陪皇后,你也早些歇著,改日朕再來看你!」皇帝拍著她的手笑道。
「皇上改日也別來看臣妾了,太后吩咐臣妾齋戒沐浴為她抄錄佛經,臣妾一日有大半的工夫是要去松鶴齋的,即便皇上來了,也尋不著臣妾!」魏凝兒笑道。
「抄錄佛經!」皇帝聞言,微微皺眉。
「嗯,太后說了,待回到京城便作罷了,不會讓臣妾一直如此的!」魏凝兒立即說道。
皇帝聞言,臉色微微好轉:「那過兩日朕便下旨回去!」
魏凝兒卻搖搖頭:「還是過些日子吧,皇后娘娘如今龍胎不穩,要調養一些日子,不然如何能經得起路途奔波。」
「早知如此,朕今年便下旨免了圍場之行!」皇帝沉吟片刻後說道。
魏凝兒微微頷首,送走了皇帝后,便歇下了,今日倒真是讓她心驚不已,幸好此時皇后安然無恙,否則還不知這行宮之中會掀起多大的風浪來。
而此時,嫻貴妃的寢宮之中,暮雲立於一旁,見自家主子一直站在視窗,有些擔憂道:「娘娘,這行宮到了夜裡風涼,您要當心身子。」
嫻貴妃微微頷首,這才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本宮自打入王府起,便謹小慎微、韜光養晦,原本不打算去爭,只盼著渾渾噩噩度完此生便罷了。可隨著皇上登基,本宮成為妃子起,本宮便不甘心。這十多年來,本宮一直在等待機會,我烏拉那拉氏敏若,又豈能落於人後,被人擺佈?原以為只要皇貴妃死了,本宮便能取代她在宮中的地位,可……本宮將後宮眾人小看了,特別是皇后……她才是這後宮之中最深藏不露之人,如今竟然借腹中孩子牽制了太后,本宮日後沒有太后的庇護,更是舉步維艱了!」嫻貴妃有些擔憂地說道。
暮雲沉吟片刻才道:「主子,請恕奴婢放肆了,主子近日來似乎有些太心急了,可越是心急,便越會露出馬腳,讓人抓了把柄,與其如此,主子還不如先將工夫用在皇上身上。宮中的主子們,一生的興衰榮辱可都是系在了皇上一人身上,皇上是帝王,是主宰,即便是太后,如今也不能強迫他,興許他為了讓太后開心,不會拂了太后的意思。可……哪回皇上聽了太后的話來看娘娘您,他是開心的?」
嫻貴妃聞言一怔,半晌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一直是本宮在霧裡看花,可……如今要讓皇上對本宮心生好感,雖不是不可能,卻也不會太容易。」
「娘娘您別急,凡事都要從長計議才成!」暮雲恭聲道。
「嗯,從即日起,本宮要仔細地想想!」嫻貴妃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皇后與純妃皆有了身孕,興許,她的機會也來了。更何況,皇后肚子裡的龍胎只怕已被這宮中有子嗣的嬪妃們給盯得死死的了,她如今只需隔山觀虎鬥便成。
一連為太后抄錄了大半個月的佛經後,皇帝便下旨回京。
只因這大半個月來,皇帝大多陪在皇后身邊,太后與嫻貴妃的如意算盤也落空了,此時回京,對她們來說也未嘗不可。
從熱河行宮回京時,已然是十月初了,京城早已恢復了涼爽的天氣,甚至有些清冷了,皇帝便下旨回了紫禁城,並未去圓明園。
魏凝兒已是嬪位,自然也成了延禧宮的主位,從偏殿搬到了正殿居住,就在眾人剛剛回宮不久,住在圓明園的陸雲惜與陳貴人等人也回宮了。
「姐姐回來了!」魏凝兒遠遠瞧見陸雲惜便下了肩輿迎了上去。
「令嬪娘娘吉祥!」陸雲惜微微福身,隨即笑了起來。
「姐姐這是寒磣我啊!」魏凝兒忍不住笑道。
「紫禁城可不比園子裡那般隨意,加之在外頭,咱們可得注意一些。」陸雲惜笑道。
魏凝兒拉著她的手進了正殿,兩個人在軟榻上坐了下來。
「我聽說這次熱河之行,可是出了不少岔子,幸好妹妹你平安無事回來了!」陸雲惜拉著魏凝兒的手笑道。
「是啊,險些便送了性命。」魏凝兒嘆息道。
「愉妃娘娘駕到!」陸雲惜正欲回話,卻聽外頭響起了太監的通傳聲。
「愉妃娘娘萬福金安!」魏凝兒與陸雲惜相視一眼,隨即站起身迎了上去。
「兩位妹妹不必多禮!」愉妃臉上帶著一絲急色。
「娘娘可是找嬪妾等有事?」魏凝兒也不拐彎抹角了。
「令嬪妹妹,我有事想求妹妹相助!」愉妃說到此眼裡閃動著淚光。
「何事,姐姐但說無妨!」魏凝兒神色間有了一抹凝重之色。
「妹妹,我多日不曾見到永琪了,想念得緊,可方才我去嫻貴妃宮中,她竟然不見我,也不讓我見永琪。妹妹,你可得幫姐姐,能讓姐姐遠遠地看永琪一眼便好了!」愉妃甚為激動地說道。
魏凝兒聞言,頓時為難了,如今她也是沒有法子去嫻貴妃宮中抱走永琪。
愉妃見魏凝兒面露難色,隨即道:「妹妹不要誤會,姐姐並不是現在就要見永琪,只想妹妹能幫姐姐一把,再過些時日也成。」
魏凝兒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妹妹定當想想法子,過幾日可好?」
「好!」愉妃聞言猛地頷首。
「姐姐先別急,如今姐姐禁足之期已過,能在宮中自由走動,難不成還怕見不到五阿哥。」魏凝兒柔聲寬慰道。
愉妃卻輕輕搖頭道:「只怕嫻貴妃刻意不讓本宮見永琪。」
「姐姐放心,總會有法子的!」魏凝兒柔聲道。
「但願如此!」愉妃微微頷首,這才離去了。
「愉妃娘娘如今也是個可憐人!」陸雲惜嘆聲道。
「是啊,可要幫她見五阿哥,可不是一件易事呢!」魏凝兒微微蹙眉道。
「不過,想來妹妹已經有了法子!」陸雲惜笑道。
「嗯!」魏凝兒笑著點了點頭。
十月初六這一日,皇后下旨請後宮眾人去長春宮聽戲,魏凝兒與陸雲惜奉旨前去。
「令嬪妹妹!」坐在魏凝兒上首的愉妃見她來了,低聲喚道,隨即看了看嫻貴妃那兒,臉上露出了一抹失望之色。
嫻貴妃今日並未帶五阿哥前來。
「姐姐稍安勿躁!」魏凝兒寬慰道。
愉妃聞言,便知魏凝兒已經有了打算,心中一喜,隨即定了定神,坐到了椅子上。
皇后見後宮眾人皆到了,正準備讓人開戲,沒承想太后竟然也到了。
「太后萬福金安!」眾人立即起身行禮。
「都免禮吧!」太后臉上露出了笑容,快步上前扶起了皇后,笑道,「你有了身子,可得當心些,以後便免了這問安之禮!」
「是,謝皇額娘!」皇后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無論太后往常對她是否心存芥蒂,起碼近日來,太后對她是不錯的,關懷備至,她肚子裡懷的可是嫡親的皇室血脈。
「純妃也不必多禮,哀家瞧著你是快要生了,你可得多當心!」太后看向皇后身邊的純貴妃,笑道。
「是,臣妾謝太后!」純貴妃莞爾一笑,再過兩個月孩子便要出生了,她心中自然是高興的。
太后又與嫻貴妃說了兩句話,便吩咐開戲。
一場戲還未曾聽完,坐在皇后身邊的和敬公主便起身跑到太后跟前,嬌聲道:「皇祖母,梨梨想永琪了,梨梨好久未曾見到永琪了!」
不遠處的嫻貴妃聞言,心中一緊,隨即看向一臉喜色的愉妃,眸子裡閃過一道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