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討苦吃

夜半時分,整個營地內一片寂靜,只偶爾聽聞鳥蟲的鳴叫聲,月華如水般傾瀉而下,照得四處明晃晃的,卻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娘娘,該安歇了!」暮雲看著依舊立於帳前的嫻貴妃,低聲道。

嫻貴妃卻緊緊地捏著手中的錦帕,搖了搖頭。

方才她聽聞皇帝因今日之事大怒,下旨徹查後,頓時心亂如麻。

雖然這原本便在她的預料之中,可沒承想來得那般快,管理圍場的官員們均被革職查辦了,聽說已然查出了蛛絲馬跡,這讓她如何不急。

「娘娘!」暮雲見她如此,心中也著急不已,做主子的犯了錯,她這個貼身的奴才也難逃一死,暮雲倒不是害怕,可……又有誰想送死呢。

「暮雲,你去偷偷打聽打聽,都查出了什麼?」嫻貴妃思慮片刻後吩咐道。

暮雲卻道:「娘娘,如今這事正鬧得沸沸揚揚的,奴婢去查,只怕會被有心人給盯上!」

一早暮雲便勸過嫻貴妃,此番是兵行險招,若是出了事,傷了皇帝那可就無法收拾了,誰知道,如今雖並未傷到皇帝,但這事也無法收拾。

「算了!」嫻貴妃也覺得她說得在理,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娘娘,奴婢說句不該說的話,娘娘往常超然於眾妃,不問宮中之事,看似不受寵,卻沒有一人敢小覷了娘娘,娘娘在宮中亦受到眾人的尊敬,可……自打娘娘決定不再安於從前起,便甚為不順,先是惹怒了皇后娘娘,再是皇上……今日娘娘既然未曾得手,不能置嘉妃與令嬪於死地,那麼娘娘往後便要與她們交好,特別是令嬪,她已然在皇上跟前站穩了腳跟,娘娘您現如今撼動不了她。」暮雲所說皆是肺腑之言,意在勸嫻貴妃最好依舊如同往日那般處事。

嫻貴妃臉上露出了一抹諷刺的笑意:「你說得不錯,本宮是一失足成千古恨,早知會如此,當初便不該輕易出手,弄得此時一發不可收拾,若真的出事……只怕本宮往後再無出頭之日了。」

暮雲卻道:「娘娘莫要擔心,皇上下旨和親王親自查此事,他定然不會害娘娘的!」

「但願如此!」嫻貴妃微微頷首,正欲吩咐暮雲歇下,卻聽聞外頭有了響動。

「暮雲,快去瞧瞧!」

「是!」暮雲應了一聲,疾步出去後,片刻又回來了,身後跟著一人,看樣子似乎是鑲黃旗計程車卒。

「敏若!」來人抬起頭喚道。

「和……和親王!」嫻貴妃微微有些吃驚,隨即回過神來,對暮雲道,「暮雲,守好門,莫要讓人進來。」

「是!」暮雲應了一聲便出去了。

見和親王竟然身著士卒的衣衫而來,嫻貴妃便知他有大事要找自個兒,而且是與今日之事有所關聯的。

「敏若,你真是糊塗,你怎能讓你阿瑪作出這等事來,若不是皇上正巧讓本王查此事,本王又有所察覺暫且壓了下來,只怕此時他早已被抓了起來。」和親王看著嫻貴妃,語中帶著責怪之意。

他先前便與她說過,若是有難以處理之事,儘可找他,他定然會幫她,可她卻私自行動,自以為天衣無縫,卻漏洞百出,此番若不是湊巧,只怕她便會有大難了。

「我阿瑪如今怎麼樣了?」嫻貴妃急聲問道。

「暫且無事,不過,想要隱瞞過去只怕有些難。」和親王有些凝重地說道。

嫻貴妃深吸一口氣道:「就不能找替罪之人嗎?」

和親王思慮片刻才道:「並不是不能,但……只怕會連累圍場外的無辜百姓。」

嫻貴妃聞言喝道:「我不管什麼無辜百姓,我不能讓我阿瑪去死,我也不能有事,否則我烏拉那拉氏一門便無將來,弘晝,你要幫我!」

「我若不是要幫你,便不會冒著危險深夜前來見你,可……事情有些棘手,本王也不想濫殺無辜!」和親王有些為難地說道。

嫻貴妃聞言一怔,隨即苦笑道:「那……本宮便不為難和親王了,王爺請便吧!」

「敏若!」和親王不禁有了惱意。

「王爺還欲如何,今夜您是來見本宮最後一面吧,明日……只怕皇上便會賜予本宮三尺白綾,往後便陰陽相隔,永無再見之日了!」嫻貴妃說到此,便低聲道,「暮雲,送客!」

「娘娘!」暮雲聞聲進了帳來。

「敏若,本王不是那個意思!」和親王急聲道。

「還愣著作甚,送客!」嫻貴妃低喝一聲便進入了寢帳之中。

「王爺請!」暮雲微微福身道。

「這……」和親王猶豫了片刻,才嘆了口氣出去了。

「娘娘!」暮雲見自家主子一臉笑意從寢帳內出來,不由得一愣,方才娘娘那般生氣,竟然是假的。

「娘娘為何觸怒和親王?」暮雲急聲問道。

「弘晝此人優柔寡斷,若本宮一直苦苦相求,他倒是拿不定主意了,本宮如此做,他才會下決心幫本宮!」嫻貴妃笑道,她對和親王可是極為了解的。

「娘娘英明!」暮雲鬆了一口氣道。

「暮雲,你立即去告訴我阿瑪,讓他不必擔心,無論任何人問他,皆不要承認。」嫻貴妃對暮雲吩咐道。

「是!奴婢這便去!」暮雲應了一聲便要出去。

「慢著,尋一套侍衛的衣衫穿上,萬不可讓人察覺出異樣!」嫻貴妃隨即低聲喊道。

暮雲應了一聲便領命而去。

這一夜,嫻貴妃徹夜未眠,嘉妃又何嘗不是,她一直坐在帳內,直到天矇矇亮時,帳簾猛地被掀開了,嘉妃立即站起身來。

進來的是兩個士卒打扮的人,待得她們將頭上的藍帽取下後,嘉妃才鬆了一口氣。

「婉清,冰若,事情辦得如何了?」嘉妃低聲問道。

今日回到營地內,魏凝兒尋了個機會便悄悄讓冰若來找嘉妃,只因此次來圍場,她們身邊只帶了貼身的奴才,除此之外再無他人,魏凝兒怕嘉妃人手不夠用,這才派了冰若來。

嘉妃見冰若來她這兒,自然猜出了魏凝兒的用意,便吩咐她身邊的婉清與冰若一塊扮作八旗士卒,假裝巡邏藉機監視嫻貴妃的營帳。

「啟稟娘娘,夜半時分,突然有一人前來嫻貴妃的營帳,是暮雲親自迎進去的,但……我們不敢靠得太近,看不清是何人,也未聽見他們說了什麼……約莫一刻鐘後,那人又出來了,奴婢便跟了上去,冰若依舊留在那兒監視嫻貴妃!」婉清恭聲道。

「你跟了上去,可曾發現那人是誰?」嘉妃有些急切地問道。

「啟稟娘娘……奴婢一直小心翼翼地跟著那人……直到看見他進入了和親王的帳內,便再也未曾出來了!」婉清回道。

「和親王……」嘉妃喃喃自語,若有所思。

「那冰若呢,你可有發現?」嘉妃隨即看著冰若問道。

「啟稟娘娘,婉清姐姐走後不久,嫻貴妃娘娘的帳內又走出一人來,一看便知是女子扮成的侍衛!」冰若笑道。

「可是嫻貴妃?」嘉妃有點吃驚地問道。

冰若輕輕搖頭:「不是……奴婢跟上去才發覺是暮雲!」

「暮雲,她深夜出了營帳,其中定然有鬼,她去了哪兒?」嘉妃問道。

「啟稟娘娘,她去了鑲黃旗的營帳,與一將領模樣的人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奴婢沒有聽清他們說了什麼!」冰若恭聲道。

「娘娘,嫻貴妃娘娘便是鑲黃旗出身,她的阿瑪是鑲黃旗的佐領!」婉清沉吟片刻後說道。

「嗯!」嘉妃微微頷首,隨即對冰若道,「天快亮了,你先回去歇歇,待你主子起身了,你便將這些事兒告訴她。」

「是,奴婢告退了!」冰若說罷,便去換上了自個兒的宮女服,離開了。

「娘娘這是要與令嬪合作?」待冰若離去後,婉清才問道。

「令嬪如今聖眷正隆,加之皇后又護著她,宮中無人動得了她,如今本宮勢單力薄,正好可以與她相互扶持!」嘉妃深吸一口氣道。

「娘娘原先不是不待見令嬪娘娘嗎?」婉清有些不解地問道。

「這宮中沒有永遠的姐妹,亦沒有永遠的敵人,令嬪從未做過有損本宮之事,先前不僅是本宮,這後宮除了皇后與陸貴人,又有誰待見她。而今日本宮險些死於非命,是令嬪救了本宮,她所受之傷便是為了救本宮才留下的,若不是她,此刻你興許便見不到本宮了,本宮自問,若當時遇險的是令嬪,本宮卻做不到讓自個兒受傷去救她。」嘉妃閉上眼說道。

婉清聞言,不由得怔住了,半晌才道:「奴婢明白了!」

第二日,皇帝一早便去看狩獵了,魏凝兒起身時,已經快午時了。

「小主醒了!」冰若立即將她扶起來,小心翼翼地為她更衣,生怕觸碰到了她的傷口。

待魏凝兒用了膳後,冰若便將昨夜所發生之事一字不漏地說與了她聽。

魏凝兒聞言,陷入了沉思之中,嫻貴妃……真是好大的膽子,為了清除異己,竟然鋌而走險。

「嘉妃娘娘吉祥!」

就在此時,外頭卻響起了請安聲。

「妹妹傷勢如何了?」嘉妃一進帳便急聲問道。

「勞姐姐掛心了,妹妹並無大礙,太醫說了,靜養些時日便痊癒了!」魏凝兒笑道。

嘉妃眼中卻泛著淚光,拉著魏凝兒的手,顫聲道:「妹妹休要誆騙姐姐,傷得皮開肉綻的,待傷口癒合結痂之時定然是奇癢難耐的,更何況,若是將養得不好,極容易留下疤來!」

「姐姐這是在嚇唬妹妹,哪裡有那般嚴重!」魏凝兒心中自然知道自個兒的傷勢還是嚴重的,可她見嘉妃似乎很是自責,豈能再說什麼。

嘉妃卻道:「此番姐姐能保住性命,皆是妹妹護著姐姐,妹妹救命之恩,姐姐定不會忘,妹妹放心,待回了宮,姐姐便讓人給妹妹調變祛疤的凝露。」

「姐姐不必如此,正如姐姐所說,我們一同逃命便是緣分,妹妹豈能棄姐姐於不顧,受點傷不礙事!」魏凝兒笑道。

「嗯……道謝的話我也不多說了,定然會記在心中!」嘉妃說到此微微一頓,隨即低聲道,「冰若可將那事告訴妹妹了!」

「說了,不知姐姐有何打算?」魏凝兒想到此時,不禁微微蹙眉。

「我細細地想了,既然此事和親王摻和進來了,而皇上又讓和親王負責此事,他想要動手腳包庇,便容易得多,我們即便想要查明真相也難!」嘉妃說到此眼中閃過一抹狠色,隨即厲聲道,「可我金萱也不是被人欺負了卻不敢吭聲之人,此番我定要讓她付出代價!」

魏凝兒卻道:「此時須得從長計議,若我們貿然鬧到皇上面前,又無證據,恐怕到時候便是自討苦吃,不僅不會對她造成威脅,還會連累自個兒受罪。」

「那妹妹說該如何是好?本宮的孃家可沒有一個人能在朝中說得上話,自然也干預不上此事!」嘉妃說到此微微有些傷感,哥哥努力多年卻毫無所獲,她也不敢在皇帝面前為哥哥求官職。

「姐姐放心,此事便交給妹妹吧!」魏凝兒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嘉妃微微頷首:「那便有勞妹妹了!」

魏凝兒見時辰也不早了,總不能一直賴在皇帝的御帳內,便與嘉妃一道離開,各自回去了。

「冰若,你去告訴吳書來,讓他得空來一趟!」魏凝兒剛剛坐下便對身邊的冰若吩咐道。

「是,奴婢這就去!」冰若應了一聲,便疾步出去了。

此刻,吳書來正跟在皇帝身邊伺候著,見冰若在遠處對他招手,便對身邊的小太監吩咐一聲後,快步跑了過去。

「吳公公!」冰若輕輕福身道。

「冰若姑娘,可是令嬪娘娘找咱家?」吳書來低聲問道。

「公公,我們小主請公公得閒去一趟!」冰若柔聲回道。

吳書來看了看不遠處的皇帝,略微沉吟片刻後道:「你回去告訴小主,請她稍等,咱家回了皇上便去!」

「是!」冰若福了福身便離去了。

吳書來這才跑到皇帝跟前,躬身道:「皇上,方才令嬪娘娘身邊的奴才來說,娘娘身子不大舒坦。」

「嗯?」皇帝聞言,臉色微變,便站起身來。

吳書來急聲道:「皇上,此時王公大臣們瞧著的,皇上這會子離開只怕不好!」

皇帝聞言,微微蹙眉道:「你立即宣太醫去瞧瞧,告訴令嬪,朕稍後便去瞧她。」

「是!」吳書來聞言,心中一喜,立即領命而去。

「小主!」吳書來一路疾馳而來,待他進入帳內,已是滿頭大汗。

「吳公公請坐。冰若,上茶!」魏凝兒笑道。

「小主不必客氣,有事儘管吩咐奴才!」吳書來有些不自在地笑道。

「那好,本宮也不繞圈子了,你去告訴傅恆,讓他想法子請旨全力追查昨日之事,告訴他,本宮懷疑是嫻貴妃動的手腳,而和親王與嫻貴妃是一夥的,定然會包庇她,嫻貴妃的阿瑪那爾布此次也隨鑲黃旗將士而來,讓傅恆多加留意!」魏凝兒在吳書來耳邊低聲道。

吳書來聞言臉色大變,隨即應道:「小主放心,奴才這便去告訴傅恒大人!」

吳書來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恭聲道:「小主可要奴才在皇上面前提及一二?」

「不必了!」魏凝兒輕輕搖頭道,「若到時候無所獲,倒連累了公公!」

「小主哪兒的話,為小主辦事是奴才該做的,更何況,奴才在皇上跟前伺候多年了,豈會輕易獲罪?」吳書來笑道。

「即便如此,也要小心行事,若公公有個好歹,本宮如何向文昊哥交代。」魏凝兒有些凝重地說道。

「小主放寬心,奴才自有分寸。」吳書來說罷,便退下了。

嫻貴妃今日借日頭太大,身子不適為由,未陪在皇帝身邊,而是在帳內歇息。

「娘娘,不好了,出事了!」慕雲一邊跑進帳內一邊喊道。

「出了何事?」嫻貴妃有些緊張地站起身來問道。

「奴婢聽侍衛們說,傅恒大人請旨與和親王共同查辦昨日之事,皇上已然恩准了!」慕雲顫聲道。

「什麼?」嫻貴妃聞言,手中的茶杯猛地落在了地上。

「娘娘,可曾燙到?」暮雲一驚。

嫻貴妃猛地握住暮雲的手,沉聲問道:「你昨日可曾讓人發現了行蹤?」

「不曾……奴婢很是小心!」暮雲連連搖頭。

「那……傅恆怎麼會無緣無故便要請旨查辦此事?」嫻貴妃一時心亂如麻,半晌才道,「暮雲,你去告訴和親王,讓他務必保住本宮的阿瑪!」

「是!」暮雲立即跑了出去,事到如今,暮雲也很是害怕,可昨夜她真的異常小心,並未發現有人跟蹤她啊。

嫻貴妃越想越覺得心驚,有些坐立不安了,傅恆為何要插手此事?難不成是……因為令嬪?

想到此,嫻貴妃臉色一沉,等不及暮雲回來,便隻身一人往魏凝兒的帳中走去。

「小主,嫻貴妃娘娘似乎往咱們這兒來了!」冰若掀開帳簾,正欲出去,便瞧見嫻貴妃走了過來,隨即回過身低聲道。

「嗯!」魏凝兒微微頷首,便站起身來。

「令嬪!」嫻貴妃氣勢洶洶地進入帳內便高聲喊道,語中帶著不可抑制的怒氣。

「嫻貴妃娘娘萬福金安!」魏凝兒臉上帶著柔柔的笑意,恭聲道。

嫻貴妃見她如此,心中的火氣噌地一下燒得更旺了,卻不得不用盡全身的力氣讓自個兒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才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妹妹的傷不礙事了吧!」

魏凝兒抬起頭看著嫻貴妃,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心知嫻貴妃來此所為何事,見她明明恨死了自個兒卻還要笑臉相迎,假意關心,魏凝兒便覺得諷刺。

「啟稟娘娘,嬪妾的傷不礙事,休養些時日便無礙了!」魏凝兒笑道。

「那便好!」嫻貴妃笑了笑,才看著冰若道,「你出去吧,本宮有話要與你主子說!」

冰若有些遲疑,見魏凝兒對著她使了個眼色,這才退下了。

嫻貴妃待冰若出去後,才看著魏凝兒,笑道:「令嬪妹妹,昨日你受了傷,皇上可心疼了,妹妹可真是好福氣,這後宮如今便是妹妹最為受寵了!」

魏凝兒聞言,但笑不語,心中卻有些疑惑了,嫻貴妃這是何意?

方才進帳時還氣勢洶洶的,這會子卻又成了笑面虎,她到底安的是什麼心?

按理說,嫻貴妃此時自身難保,應該沉不住氣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