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虧你還是個姑娘家。」言律斜了她一眼。
「怎麼?姑娘家就不能喝酒?告訴你個秘密。」
「什麼?」
「我哥哥喜歡吃糖。」
「韓將軍嗜甜?」言律詫異問道。
「嗯。」她笑眯眯地點頭。
「你確定是那個勇冠三軍的韓將軍?」
雲卿白了他一眼,「當然。」
「真想不到啊。」言律抱著酒罈,可勁搖頭。
一濤碧水以遠山為眉,青嵐漸起勾出濃濃翠黛。江風撩動著她美麗的長髮,吹來遙遠的記憶。
「我爹是個天神一般的男人。我們兄妹很崇拜他,哥哥對爹爹更是到了言聽計從、事事模仿的地步。爹爹說男兒不能流淚,哥哥就算被馬踏斷了兩條肋骨也沒眼紅一下。爹爹又說糖是女兒家的吃食,哥哥即便嗜甜也會百般剋制。」夕陽淡照,她的眼波柔到能擰出水來,「爹爹最後一次出征前,我硬塞給哥哥一顆糖。他雖然嘴上埋怨,可眼睛卻在笑。」
言律愣愣地看著她。
「當時我說啊,有些事是不分男女的,不論是習武,還是吃糖。」她偏頭笑著,「不論是流淚,還是情傷。」
尖細的心絃忽地響起,言律倉皇轉眸,難掩痛色。
「阿律。」她柔聲道,「不要壓抑自己的情緒,想哭就哭吧。」
「哼,你這女人!」他淡淡笑著,眼中的淚水匯成潺潺溪流,傾訴著他心底的秘密。
高高的桅杆上,她陪他流淚,陪他笑,陪他喝酒,陪他胡鬧。宣洩的不知是他哀傷的心情,還是她對往日的哀悼。
許久,他臉上的淚才被風乾,「照說你這女人有才有貌,性格也很好,可我怎麼就沒愛上你呢?」
「這都不知道?」雲卿奪過酒罈,白了他一眼。
言律極其誠懇地看著她,「還望左相大人賜教。」
「你笨唄。」
「你!剛才那句話我收回!」
「哎。」雲卿點了點他的肩膀。
「幹嗎?」
「酒沒了,下去拿。」
「為什麼我去?」言律眯起紅腫的眼。
「你是男人。」她理直氣壯地挑眉。
「哼,你也不像個女人。」他說歸說,還是接過酒罈,正要躍下,就見一眾綵衣女子自二層「飛廬」中走出。
「公主難得出艙,走動走動也不錯。」她微微頷首,卻見言律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祥瑞,好容易止住的痛色又在眼底蔓延,
「阿律?」她蹙起眉心,暗自生疑。
「大人。」他的目光緊緊攫住公主腰間的葫蘆玉佩,唇畔染抹諷色,「有些事還是分男女的。」
她沒有發問,只靜靜地看著。
「假如你愛的人不愛你,你會如何?」
「我會離開。」
「而我……」言律合上眼,語調極之輕柔,「會成全他。」
「阿律。」
「嗯?」
「你是個傻子。」
「我知道。」
夕陽雖模糊了他臉上的假面,卻清晰了他唇角的笑。
「大人!」桅下傳來一聲大呼。
她拍了拍言律的肩,一躍而下,「何事?」
張彌嗅到她身上的酒氣,不禁皺眉,「就算定侯不在,您也要節制些。」
「你這孩子,倒把我看成酒鬼了。說吧,什麼事?」
張彌指了指船頭,「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雲卿瞅了他一眼,快步走上船舷,「怎麼會這樣?」
前方,大大小小的漁舟商船密密地堵著,如浮萍滿江,看不見水色。
「不只是前頭,連主船與其他樓船之間都夾了很多民船。」張彌望向船尾,眠州的青龍旗已有些遠。
「這裡是雙生峽吧?」藉著僅存的陽光,雲卿舉目遠眺,只見一座陡峰聳立雲霄,如一把利斧將赤江劈成兩股。左邊的那股在山之陽水之陰,相較右邊略有些細,水上零星幾葉漁舟悠閒地蕩著,全不似右邊那條的擁擠。
「怎麼都不走那邊?」她問道。
張彌正搖著頭,就見掌舵的船長走到雲卿身邊笑道:「左相大人,窄的那邊叫陰峽,傳說夜裡有鬼怪出沒,圖吉利的船家都不願從那兒走的。」
「鬼怪?」她搖頭輕笑,「心中無愧的人怕那些做什麼?」
「大人說的是。」船長隨聲附和著。
「公主!公主!」飛廬上宮女一陣驚叫,雲卿轉身瞧著,半晌只見一名女官小跑而來。
「左相大人。」她急喘行禮,「公主暈船暈得厲害,還請大人及早靠岸。」
「嗯,知道了。」雲卿看向船長,「你從陰峽走過沒?」
「走過不下十次。」精瘦的男人恭順頷首,在心中默默補充道,那還是在築壩前。垂下的雙目閃過異色,卻沒人能夠看到。
「確定安全?」她再問。
「確定。」
「那就抄近路吧。」雲卿看向那名女官,「在月上之前,應該就能到達琥州州府闕城,請公主殿下再忍耐一會兒。」
「是。」
半晦半明的天幕下,百丈鉅艦緩緩轉身,載著一船暮色幽幽駛向滿是山魈水鬼的陰峽。
雲都,寧侯府。
燈下,凌翼然單手托腮,姿態優雅地打著瞌睡。忽地只聽一聲輕響,他睜眼道:「誰?」心跳加快,讓他沒由來地一陣惱怒。
「滾!」門外傳來六麼的輕斥,像是有人哭著離開,「回主子的話,是兩個不懂事的小丫頭打碎了琉璃盞。」
只是打碎了東西?
凌翼然抖開肩上的長袍,看向那幅坤輿圖,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他向來不信什麼預兆之說,可為何他如此心慌,心慌到隱隱覺得不祥?
「成璧。」他輕喚。
「屬下在。」窗外閃動一影。
「你確定七哥是在鏡峽出手嗎?」他看著圖上代表江河的紅線,輕聲問道。
「屬下確定。」
「嗯。」他微微頷首,指腹順著那條線緩緩上移,忽地手上一滯,他沉聲道,「這次,本侯還會像十年前那般漏算嗎?」
「主上不會漏算。」
窗外的一聲很是堅定,堅定得讓他重新開始相信自己。
無邊夜色就此落下,悄無聲息。
甲板上一陣劇顫,雲卿穩住身形,向船下看去。黑色的江水急速地降著,船板上露出水印。龐大的樓船夾在陰峽當中,一時進退不得。
「落潮?」她詫異道。就著船上的火把,她仰首瞧去,山高萬仞,陰峽內不見月光。
「古意。」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揮手招來近衛,「派人去保護公主。」
不待那人應聲,就聽空中傳來無數哨響,在靜謐曠遠的峽谷間被無限擴大。
「避!」雲卿大吼一聲,抽出腰間軟劍快速舞動,銷魂的銀光織成了一張素錦,密實地遮住她的身影。
甲板上慘叫連連,手無縛雞之力的宮女被破空而來的鐵鉤牢牢鉤住,殷紅的液體淹沒胭脂紅唇,一個個眼睜睜地看著鮮血自身體中流盡。數百道白影自鐵鉤上的黑鏈滑下,如白蝶翩翩而下,斂翅落向樓船。
「日堯門的白蝶陣!」古意大吼一聲,驚得雲卿瞪大雙眸。她暗罵一聲,踏著黑鏈一路飛上。她冷凝著眸色,左腳鉤在鎖鏈上橫身旋起,似一陣狂風撕碎數只狂狼「白蝶」。而後再纏右足身子倒掛,黑夜中銀劍閃著寒光,她寬袍飄揚,如一朵春花穿過血雨,曼妙飄落。
「彌兒!」眼角看見那個纖美少年被逼入死角,她急速飛去,趕在刀落前將那隻「白蝶」攔腰砍斷。她揚起手打醒了驚恐未定的少年,「彌兒,快拿出你的匕首!」
張彌顫抖著從靴子裡拔出那把匕首,極力保持著鎮定。模仿著她的狠厲,模仿著她的果決,他青澀地舞動起短匕。忽地手上一陣黏稠,他驚訝發現自己刺傷了一個殺手。前所未有的驚慌與恐懼席捲全身,他呆呆地看著那人噴出一口血,而後面目猙獰地向自己撲來。
他要死了嗎?他絕望地數著心跳,等待死亡的到來。
「抬手!」
他下意識地舉臂,一股鮮血迎面而來。他眨了眨眼,鮮紅的液體垂在眼睫上。模糊的視野中,一個白衣人被他釘在身前,那雙兇惡的眸子徐徐下移,漸漸無神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胸口的短匕上。
他殺人了!
張彌屏住呼吸,看著那人的屍身緩緩滑落。
「身後!」
他舉著匕首慌亂轉身,滴血的匕尖劃過某物,發出裂錦般的怪響。他瞪著捂著眼睛痛苦打滾的白影,一時間失了心神。可不待他回過神來,就聽那道熟悉的女聲再道:「左側!」張彌依言閃避著、突刺著,任由血腥纏身,他漸漸開始明白:今夜,不殺人,便被殺。
就這樣,由初始的木偶牽線,到此後的有意而為,他在她的羽翼下,殺了數人。年輕的心不再顫抖,他握緊匕首站在她的身後。看著她行雲流水、如詩如畫般地舞動著,頭一回感到命運就在自己的手中。
地上滿是殘缺的屍塊,不及喘息又被白影纏繞,雲卿深吸一口氣,自數十人身邊穿過。
「大人!」古意抱著嬌小的公主自二層飛廬上躍下。
「其他近衛呢?」雲卿如一道光影疾馳在他的身側,撕碎自四面八方攻來的「白蝶」。
「都死了。」聲音輕飄飄的。
「你受傷了?」雲卿扶住快要跌倒的古意,驚訝地發現他的背上扎著一隻鐵鉤,「快把公主放下!」
「可……」古意咬著牙,臉上的肌肉抑制不住地顫抖。
「你,下來自己走!」雲卿指著公主怒吼。
「不……」祥瑞揪著古意的袖子不願撒手。
雲卿一揮長劍,削下古意的袖子,祥瑞悶叫一聲瞬間滑落。她跪在地上,憤憤抬眸。只見那個始作俑者一邊架著受傷的近衛,一邊揮劍保護著她,美麗的眼中滿是倔犟。
「殿下。」張彌伸出手,助她從地上爬起。
「他真的只有十六歲嗎?」祥瑞拎著裙裾,緊跟在張彌身側。
「是。」張彌看著眼前的雲卿,突然發現身上的傷口也沒那麼疼。
「本公主也是十六歲。」祥瑞不由加快腳步,「本公主不會輸他!」
像是披著一床浸溼的棉被,沉重得快要喘不過氣。雲卿清晰地感到了體力的流失,她咬牙架著古意,腕間劍光交織。
剛劈開身前的白影,就覺腦後一陣腥風,速度快得讓她躲閃不及。正當此時,倚在她肩上的長身忽地輕移。雲卿回首望去,但見古意立在她身後,汩汩的血泉自他的嘴角滑落。
「殿下要我……」他雙目無神,「要我守住大人……」
「古意!」她眼角微溼,看著他帶著微笑緩緩倒下。
「大人!」不遠處,張彌奮力揮著匕首,破碎的袖口滿是血跡,「小心身後!」
雙腳夾著地上的短刀飛起,她於半空中激旋,兩把利刃一前一後刺穿兩隻「白蝶」。而後她以銷魂點地,如飛矢般射向包圍處。一劍、兩劍,解除了張彌的危機。
「大人,公主她……」張彌指著陷入困境的祥瑞,驚叫。
這一次不待她出手,就見言律自高處飛下,鑽入那叢白影。
那個傻子,他當自己武藝高強嗎?雲卿焦急地劈開包圍,但見白影倒了滿地,言律夾著祥瑞搖搖晃晃地向她走來,明明痛得連假面都縮在了一起,他卻依舊笑得沒心沒肺。
張彌舒了一口氣,剛要疾步上前,就聽雲卿尖叫道:「放開她,阿律!」伴著她的吼聲,一個黑影如老鷹般俯衝而下,直向祥瑞飛去。
她恨極那些死死糾纏的白影,以最簡單的招式快速應對,「阿律,放開她!」
言律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明白自己擅長的不是舞槍弄棒,也明白若這麼做必死無疑,可他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心。
在那女人的怒吼中他上前一步,毅然決然地擋住祥瑞。與此同時,一隻冰涼的鐵爪插入他的身體,尖利的爪尖撕扯著他的血肉。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被穿開了一個大洞,看著公主驚魂未定地愣在原地,看著那枚葫蘆玉佩覆滿了殷紅的液體,他心底湧起莫名的快感,唇角勾出一個漂亮的弧線。
裂身的感覺不過爾爾,和心痛比起來,可差遠了。
他輕鬆地想著,身體卻軟軟下滑。
「阿律!」他偏過頭,看著那個女人不要命地爆出真氣,如修羅般地殺來,只聽一聲對掌,插在體內的鐵爪陡然消失。靠在這女人的懷裡,他緩緩抬眸,只見一絲觸目驚心的紅自她的嘴角蜿蜒流下。
「我快不行了……」他愉快地笑著。
「閉嘴!」她惡狠狠地瞪眼。
「我的屍身……」他一口接一口嘔著血,笑笑地看著她,「我的屍身正好給你詐死……」
「你給我閉嘴!」雲卿咬牙切齒地罵著,淚泉自眼角滿溢。
「你是誰?」黑衣人收回微麻的左掌,玩味地看向幾步之外。
雲卿將言律交給張彌,一眨眼的工夫,她便躥到黑衣人身前,揮動銷魂,招招搏命。眼前劍影無數,黑衣人勉強避開致命的劍擊,身上已滿是血口。想到剛才的對掌給她造成的損傷,他當下運起雄厚的內力,身軀一震,大吼道:「啊!」
劍影瞬間停息,她噴出一口血,撫著胸口微微站定。糟糕,弱點被他看出來了。
「是……」張彌盯著黑衣人,顫聲道,「是門主……」
「門主?」祥瑞傻傻地重複著。
黑衣人看向張彌,待看清張彌兩耳晶瑩欲滴的血痣,他怒喝道:「是你這個叛徒!」
張彌揹著幾近昏迷的言律,顫顫後退。他極力壓抑著恐懼,剛要停步站定,卻見眼前閃過那抹絳紅,雲卿隻身擋住他們,出人意料地收起軟劍。
黑衣人沉思片刻,銳利看去,「這麼說,你就是青國的左相大人。」
她面無表情地開口道:「謝司晨,好久不見。」
「哦?我們從前見過面?」
「對。」寬袖裡的手立成了掌,無盡寒氣遊走在指間,她淡淡道,「不僅是你,連你的主子,我也見過。」
「你究竟是何人?」謝司晨繃緊長身,眼含殺意。
「怎麼?」她護著張彌三人靠向船舷,「怕人知道日堯門只是陳紹的一條狗嗎?」
謝司晨滿臉怒意,狠狠勾起鐵爪。
悄悄地,擱淺的鉅艦邊划來一葉小舟,輕柔的槳聲被刀劍聲所淹沒。小舟上有著幾根斷繩,原是從樓船上斬落的木筏。
「說來你家主子和七殿下還真是蛇鼠一窩。」她狀似無意地看向船下,只見兩道纖影衝著她急急揮手,隨後一根紅鞭徑直飛上,纏住了一個凸起。
「你家主子恨我計奪十六州,而七殿下視我為眼中釘。」她推了推身後的張彌,他心領神會地揹著言律向紅鞭飛架之處挪去。「若真由七殿下動手,事後定會讓王上起疑。於是他同你家主子合謀,以他選在鏡峽伏擊為煙霧,實則讓陳紹在雙生峽下手。這樣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好,好。」謝司晨拊掌笑著,「不愧是少年丞相,真聰明。」他正想再多說幾句,卻察覺到另外三人的異動。
雲卿一看不好,迅速立起手刀向他撲去,冰寒小掌被謝司晨擋在心窩處,她大聲催促,「快下!」
張彌揹著失血過多的言律,抓著粗糙的紅鞭一路滑下,先他一步的祥瑞差點兒因耐不住掌心的刺痛而鬆手。待三人歪歪斜斜地落上小舟,就聽小鳥一聲大吼:「卿卿,快走!」
纏鬥的兩人靠向船舷,雲卿避開謝司晨的重掌,身後的船板被鐵爪穿裂。
「謝司晨!」小鳥胸口劇烈起伏。
「灩兒還不來幫忙?」如夢一邊說,一邊扶著言律慢慢坐下。
「姐,這裡就交給你了。」
「哎?」如夢聞聲抬首,只見小鳥一扯紅鞭,霎時飛上,「你幹什麼去?」
雲卿移下重心,自謝司晨臂下閃過的同時,手刀刺穿他的左肩。謝司晨看了一眼傷口,無所謂地笑笑,「哼,倒有幾分本事。」
她正要上前再給一擊,就聽身後一聲怒吼:「畜生納命來!」
「師姐!」她想拽住那道身影,卻被鞭風揮開。
長鞭如靈蛇,直奔謝司晨而去。謝司晨輕鬆地躲開紅鞭的猛攻,「好久不見,你越發美豔了。」
「你這畜生!」小鳥旋身抖腕,長鞭破空而去,「以前本鳥瞎了眼當你是朋友,真是誤交匪類。」
「哼。」謝司晨冷笑著,鐵爪纏住鞭尾,震碎了那條以古藤為骨、蛇皮為筋的紅鞭。
小鳥向後退去,「這是什麼邪門功夫?」
「說來還真要謝謝你家師兄。」謝司晨吹開鐵爪上的粉末,「若不是他廢了我的武功,我又豈能獨闢蹊徑?」說著看向她微鼓的小腹,「人說父債子償,今天我就來討回利息了!」語未落,就見謝司晨如陰風一陣,直掠向小鳥的腰腹。
眼見追不上他的速度,雲卿合上雙目,使用心刃之術。
鐵爪於半空滯住,謝司晨冷哼一聲再發力,忽然感到壓迫感壓頂而來,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小鳥,卻難以傷及。
「卿卿……」小鳥靠在船板上,只覺兩腿發軟,「你練了什麼?」
散落的青絲靜靜地浮在空中,絳紅的袍子慢慢鼓起。雲卿睜開雙目,走向謝司晨。她舉起右掌,擊向他的天靈蓋。可就在這時,謝司晨爆出真氣震開了她還未完全成形的心刃,翻手與之對掌。
「快走!」雲卿大吼道,喉頭翻滾著血腥。
怪不得修遠不准她練完心刃啊,五臟六腑揪在一起,又驟然分開。身體承受著五馬分屍般的張力,她知道自己已是強弩之末。
「現在潮水還沒漲起來,外面的船進不來,只當咱們是擱淺。」濃濃的甜腥隨著她的每一次開口而不斷滑落,「你護著他們逃生去吧。」
肚子劇痛,小鳥俏臉發白,卻依舊不肯下船,「要走一起走!」
雲卿再立左掌制住謝司晨想要飛出的鐵爪,她怒道:「你沒瞧出來嗎?沒有你們我更省力!」
是啊,自己動了胎氣,留下來只能拖卿卿的後腿。小鳥一步一回首,終是咬牙飛下樓船。「劃!快些劃!去叫救兵!」
「想走?」謝司晨狠下殺手,將全身內力會聚掌上。
雲卿用纖細的身子頂著,臉上冷汗直流,愈流愈多的汗珠匯成了小溪,一點一點沖刷著她的假面。
謝司晨看著她耳下的臉皮慢慢翹起,「哼!易容!」他再沉步,腳下的木板猛地裂開。
雲卿剛要退後,卻被掌風剝落了假面。
「原來是個女的!」謝司晨不屑地道,便要追向小舟,就聽身後清淡女聲響起,「女人又怎樣?」
他沒停步,徑直向落潮的江面飛去。
「謝汲黯還不是死在女人手中?」
聞言他滯住身形,猛地回頭,「你說什麼?」他飛回船上,握緊鐵爪,「你再說一遍!」
她望了一眼還未遠去的小舟,激將道:「我是說,謝汲黯太弱了。」
清晰的一句摧毀了謝司晨的心智,他嘶吼著衝來。望著眼前猶如野獸的強敵,她欣慰地勾起唇角。這樣一來,他們就安全了。
山水迂曲,絕壁千丈,闊峽一葦,急亂的波紋印在黑暗的河流上。
小鳥解決完最後一隻「白蝶」,軟軟跪倒,汗水順著兩頰慢慢滑下。
「灩兒,你再撐一會兒。」如夢抱著船板撥拉著江水,急切地看向身側。
「沒事。」她調整著呼吸,擠出一絲微笑,「我和孩子都沒事。」
張彌手持兩槳奮力划著,不時蹙眉回望,「大人她……」
「她沒事!」小鳥低吼著,遠望的目光卻夾雜著擔憂。
「你說什麼?」祥瑞抱著呼吸漸弱的言律,側耳再近。
「草民求……求公主……」他喉頭緩緩一動,低低說道。
「是你救了本公主。」祥瑞含淚為他輕拭嘴角,「有什麼心願儘管說。」
言律艱難地移動手臂,顫抖地握住她腰間的玉佩,「請……」他張了張嘴,卻發現難以發音。
祥瑞柔聲道:「不急,等你好了,再告訴本公主也不遲。」
血手緊握著那塊玉佩,拉得她不由俯身,「給他……」
「他?」祥瑞迷惑垂眸,卻見言律舉起她的定情信物,「成璧?」
言律無力點頭,只能眨眼示意。
「你認識成璧?」祥瑞輕撫著上面的玉紋。
言律再眨眼,胸口劇烈起伏,忽地抬起頭,吃力地說道:「給他幸福……」
祥瑞愣在那裡,呆呆地看著那雙眼睛。
「答應我!」他抓住她的柔荑,幾乎是在強逼。
「好。」
一滴清淚自她的眼角流出,落進了他的眼中。
「律哥!」張彌嘶啞的痛吼在延綿百里的峽谷內盤旋。
十六歲的祥瑞抱著那具僵直的屍身,還在道:「好。」
淺淺的江上,船過留痕,畫出一道淺淺的傷。
不知過了多久,徐來的清風吹醒了他們的噩夢,船下的流水慢慢洶湧起來,江上浮起乳白色的霧。
潮水,漲起來了。
張彌不知疲倦地揮著兩臂,載著一船人向下遊駛去。
「有人!」如夢站起身,向星星漁火處大喊,「救命!救命啊!」
木筏上立著的兩個人影點水而來。
「夢兒!」
聞聲,如夢奮力揮臂,「表哥,灩兒受傷了!」
夜景闌先豐梧雨一步上船,他掃過船中人,急急問道:「卿卿呢?」
「卿卿她還在船上。」小鳥捂著肚子,眼中蓄滿清淚,「快去救她!」
話音未落,就見夜景闌已飛出數丈,如一隻展翅白鶴,滑翔在萬仞巉巖之間。
謝司晨抱著胸站在石生怪松上,殘忍地欣賞著他的傑作。
「怪不得夜景闌寧願被我追殺也不多說半句。」他淫邪地打量著這個血色美人,道,「還真有幾分姿色。」
一根鐵槍自她的肩下穿過,將她牢牢釘在懸壁上。銀色的槍身在鎖骨上摩擦著,發出咯咯怪響。下墜的重力撕扯著傷處的血肉,讓她痛不欲生。她咬牙忍著,兩腳在峭壁上摸索,右腳踏上一塊小石,終於讓懸著的身體找到了一個支撐點。身下是回潮的赤江,萬丈狂瀾擊打著崖壁,濺起的浪花染著血腥的氣息。
「其實我這個人還是很憐香惜玉的,只可惜留你不得!在等夜景闌來救你是嗎?好,很好。」謝司晨一揮鐵爪,淫笑道,「我就將你剝光,讓夜景闌好好看看你死得多淫蕩!」
她抬起頭,眸中盡是清寒月光。
「哈哈哈哈!」謝司晨抓住她身前的長槍,鐵爪探來,卻於她胸前一尺處停住,再難前行,「怎麼?還有力氣玩妖術?」
手指不停地抖著,心刃刃心,她幾乎痛不能已。她死死抿住雙唇,因為張口就是血。麵皮難以抑制地抖動,她腦中只剩一個想法。
不能讓修遠看見她受辱的屍身,不能。
她死死地盯著,當看見謝司晨手指微動,她明白抉擇的時候到了。
腳下一蹬,她的身子在鐵槍上滑動,留下一道血痕。
「你!」謝司晨大驚失色地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決絕地穿槍而過,立起的小掌插入他的身體。他痛得鬆開槍把,跳回到那棵老松上,看著那道身影如羽毛輕輕滑落,崖壁上還顫著一枝鐵槍。
「瘋子!」他看著下方,拭去唇邊的血。忽地只覺腦後一陣寒風襲來,還沒及反應就被人分了身,瞳孔中映出一道急速俯衝的月白色的身影。
霧氣,好涼。
雲卿只覺江上的風像要將她吹起,染血的長袍激烈地飄舞著,遮蔽了大半視野。她的眼前晃過一道道人影,她努力睜大眸子,終於看清了。
爹,娘!她抬起手,在空中亂抓,女兒好想你們!
巧笑倩兮,那一回首的溫柔,她欣喜地想要抱住眼前這道光影。
畫眉,你做的麥芽糖真好吃。啊,竹韻,你千萬別告訴弄墨我今天下水摸魚了,要不然她又會擺臉子了。
哥,你痴痴呆呆地看著我的荷包做什麼,糖早就吃完了,哈哈哈。
一幕幕影像在她眼前流動,有爹、娘、哥哥,有弄墨、畫眉、竹韻、全伯,有繁都的將軍府,有奢華的幽王宮,有戰火紛飛的干城,有火光沖天的射月谷,有……
一切的一切圍繞著六歲的她,不論是歡笑,還是流淚,不論是喜悅,還是傷悲,都是六歲前的記憶。
人死之前眼前閃過的不是一生的經歷嗎?難道說她只活了六年?
她在風中急速下墜,呼呼的風聲在耳邊,這一剎那對她來說像是永恆。恍惚間,她又看到了那雙彎彎生春的鳳眸,就在不遠處。只不過這一次,這雙鳳眸沒了笑意,滿滿的全是痛色。
撲通一聲,她落入水中,沁涼的江水流過她肩上的洞,癢癢的,引她發笑。每笑一下,江水就染上一朵血花,就像魚兒吐著氣泡。口鼻被水流倒灌,她好似被染溼的絹帕,緩緩沉落。
在倦極閤眼的剎那,她看見那雙鳳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可她還來不及細究這個夢境,就淺淺睡去。
舉杯不知月何在,只緣此身於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