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兩寸小魚,三竿四竿翠竹,濃蔭之中隱約著一雙小小的腳。
「小姐!」樹下潑辣美人恨恨磨牙,卻柔柔出聲,「咱們不穿耳洞了,小姐乖,快些出來吧。」
荷風淡香,一名勁裝少年自湖岸走來,「弄墨,還沒找到嗎?」
「哼哼。」美人猙獰地笑,散發出的冷意驚動了樹上「小鳥」,濃蔭中傳來輕聲,引得弄墨仰首便要細瞧。
「剛才路過明心院的時候,我好像看到卿卿了。」少年瞅了一眼濃蔭,急忙道,「她頭上梳的是雙螺髻,對嗎?」
「多謝少爺!」弄墨拎著羅裙,飛一般地離去。
待香風漸遠,少年旋身而起,直入濃蔭。
「卿卿。」他坐在枝頭,看著身邊那個小小的人兒,「你是怎麼上來的?」他很好奇啊,才五歲的妹妹哪來的本事?
小人將碾碎的食物撒在枝椏上,饞嘴的鳥雀紛紛飛來覓食。
「爬上來的。」悅耳的童音驅散了暑意,聽得他好舒服,「剛才阿福在這裡修枝,有梯子。」
少年挑眉以對,「現在呢?」
「梯子被他拿走了。」小人兒眨著眼睛,分外天真。
「要是我沒來,你打算怎麼下去?」少年倚在樹上,抱胸看著妹妹。
「哥。」
「嗯?」
「我不是啞巴。」
「啊?」
「我會叫。」
這個丫頭就不會偶爾流露出無助,童音軟軟地撒撒嬌?少年無奈地垂眼,忽見她從荷包裡取出一塊酥糖,輕輕捏碎,然後餵給了……麻雀!
浪費啊,這可是繁都有名的酥糖啊,真是暴殄天物!氣死他了!
「哥?」
「嗯?」他迷迷糊糊地應聲,眼中只有那塊酥糖。
「要吃嗎?」
美食在前,他好想一口吞掉。可是,爹爹說男子漢大丈夫不能嗜甜,所以他只能忍痛,真的是忍痛開口,道:「哼,女孩兒家的吃食我才不要!」
「哦,那就全餵了雀子吧。」童聲淡淡,隱約帶著笑,「它們倒是挺愛吃的。」
聞言,少年面色微變,他白牙一咬,抱著小人飛離樹梢。
「呀!」小人摟著他的頸脖,興奮地瞪大雙眼,「好厲害!」
如落葉般輕靈落定,少年得意一笑,牽著小人走上石橋。
「哥,剛才那是輕功吧?」小人搖手輕問。
「嗯。」爽啊,被妹妹崇拜的感覺真是太爽了,他不禁偷笑。
「請哥哥教我吧。」
「女孩子家學功夫做什麼?」他故意戲弄道。
「學功夫就跟吃糖一樣,哪裡分什麼男女?」小人笑眯眯地取出一塊酥糖,示意他彎腰,她淘氣地捏緊少年的鼻子逼他張嘴,「吃了我的糖,哥哥就算答應了哦。」
「狡猾的丫頭。」甜蜜的滋味流入心底,他疼愛地點了點她的額角,「待和爹爹得勝歸來,我便教你。」
「嗯!」
菱角荷花小橋下,夏末的風燻熱了記憶。
韓月殺自夢中驚醒,胸口劇烈起伏。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床幔,氣息不穩。
連續三夜,他都夢到了幼時的卿卿。右手移上左胸,心跳有些急,自家變後他從未如此發慌。
「嗯……」身側的淡濃咕噥著似要轉醒,他體貼地向床沿輕移,以便她順利翻身,「天亮了嗎,相公?」
「還沒有。」寧靜的夜將他的聲音襯得格外清晰。
「嗯?」淡濃撥開臉上的長髮,微眯眼睛,「怎麼了?」
「沒事。」他攬著妻子,輕撫著她的背脊,「你睡吧。」
「簫。」藕臂掛上他的頸脖,懷中淡淡的香味讓他覺得很安心,「還在擔心妹妹嗎?」
「嗯。」他低下頭,埋入她的秀髮。
「我就知道……」淡濃嘆了口氣,雙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游移,「自從妹妹回到相府,你就沒睡過好覺。」
他攬住她的腰,感受著她腹中的胎動,「對不起,吵到你了。」
「沒有。」她回抱心愛的丈夫,「簫。」
「嗯?」
「不用擔心,相府的左鄰右舍都不是尋常人,妹妹很安全。」
「哼。」韓月殺自發間抬首,深邃的眸子閃過異采,「那樣才不安全。」
在他看來,不論是殿下還是定侯,都配不上他家卿卿。他家卿卿啊,自小就是個敏慧貼心的好姑娘。
「你呀。」淡濃輕捶著他堅硬的胸膛,「怪不得外面傳聞,韓家大小姐之所以極少露面,原因她是有個戀妹如痴的哥哥。」
「瞎說。」他輕斥,羞惱的口吻引得她又是一陣笑。
半晌,只聽他一聲輕喟,「記得卿卿出生不久後,老家來了個懂風水的伯伯。他瞧著將軍府連連稱讚,說我們家兩代之中必有兩將一相一後,有沖天的貴氣。」
「兩將是公公還有你。」淡濃玩著他的鬢髮,懶懶出聲,「一相自然是妹妹,一後?」語落,她只覺身前這人微微僵硬。不提旁支,韓氏主脈此代僅剩兩人,那自然是……
唉,情債啊,她暗自嘆息。
「我不會讓家人再受委屈。」他語調肯定,「這個相位不要也罷,卿卿必須離開朝堂。」
「嗯,九殿下不是答應了麼,且寬心吧。」十指輕壓在他的髮間,淡濃輕輕使力,「放鬆,簫。」
他伸出手,慢慢地捂住她的雙耳,隱約間只聽一聲低語,「淡濃,我……你。」
纖身一顫,她掀開耳上的覆蓋,「你說什麼?」滿滿地期待,抑制不住地欣喜,「再說一遍。」
「睡覺。」
「不是這句。」她輕掐他的鐵臂。
「睡覺。」他的聲音染著異樣,不容拒絕地勾緊愛妻。
「可惡……」她埋怨著,忽感相貼的臉頰像燃起了火,溫熱的感覺延綿至她的心底。這個害羞的男人啊,還要多久他才能說出那句話呢?
她靜靜地期盼著,嘴角彎彎揚起。
妹妹啊,你同定侯也會如此幸福,一定。
合上眼,她陪他一同入夢。
今宵無月,東風吹落花雨。
燈下,凌翼然靜靜垂眸。
自他十六歲後,每一步都走得極為精準。而青國的御座只是第一步,他輕抬下巴,正對那幅坤輿圖,迷離美目盛滿霸氣。
青國地處神鯤東陸,西臨虎狼之雍,北接悍勇之翼。而後,眸子盯上當中一塊彈丸之地。
對了,還有一個深不可測的眠州。
思及此,心情莫名地壞起來。他放下筆,對著燭火慵懶托腮。
他答應過那個姑娘,五年後給她一個再無戰火的八月初八,現在是時候佈局了。
遠交近攻,步步蠶食荊土,牢牢控制翼國,然後……
銳眸似利箭,直插向狹長的陳雍。明王啊,五明谷敗軍藏匿之後,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毒死陳煒,雖達到了目的,可眼光還是短了些。
黑瞳染著譏誚,眸光徐徐上移。
陳紹,你不會不知道吧,那個循規蹈矩、尊長守禮的書呆子梁王,平生最恨壞亂綱常之徒,而你殺兄弒侄恰恰犯了他最大的忌諱。到時候,梁國非但不會救你,反而會和我國站在一起,本侯幾乎可以預見你的死期了。
清風徐來,跳躍的燭火在他的俊顏上織出詭譎的陰影,他摩挲著腰間的玉石,指腹盡是涼意。
如今,傀儡元騰飛在荊國翻雲覆雨。建州會盟之時,翼王怒殺李顯,而後經由他暗示,翼國那個影子儲君閻建德趁機與李家交好,經營到現在已是今非昔比。
雪中送炭也要送到家,凌翼然笑了起來。這不,在他的推波助瀾之下,父王答應了閻建德的求親,同意將十九女、小十二的親妹嫁去。如此一來,即便上官無豔懷上了孩子又怎樣?七哥啊七哥,你難道忘了翼王閻鎮已經老了嗎?
一雙眸子深不見底,帶著令人生懼的寒意。
十多年前你想毀了本侯,十多年後你又故伎重演算計上卿卿。凌徹然,你果然活膩了。
他拿起毛筆,不怒反笑。
讓本侯好好想想,是先斷你的左膀還是右臂?抑或是放三哥出來,連同二哥一起清算你們的過去?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掛心。
筆尖噙著一滴墨,久久不願滴下。
今日未待他開口,父王就點了卿卿作為使臣,送十九妹風光北嫁,這是巧合還是……
他橫著筆輕敲桌案,微黃的紙上綻開一朵朵墨花。
細想去,父王看來的眼神別有深意,難道是露餡了?
他凌翼然向來自負,偏偏一沾上卿卿,就不免懷疑自己。
照著他先前的計劃,卿卿入朝半年為寒族開啟新的格局,然後詐死遁隱,此番送嫁正是金蟬脫殼的好時機。若父王是知情而為,有意放過她,那隻能說明一點:相較於左相,卿卿在父王心中還有更重要的定位,而且與他不謀而合。
凌翼然微微一笑,情思湧動。
「主上。」低沉的男聲隨風而至。
他心神遽斂,正身而坐,「如何?」
「七殿下打算在鏡峽下手。」
聞言,他秉燭走到牆邊,目光鎖在青翼交界處。
鏡峽天險,又為水路北上的必經之地。若在此處動手,不但可以除去卿卿、破壞和親,而且還能假託赤江夏汛,將罪責推得一乾二淨,七哥果然夠老辣。
「成璧。」他輕喚。
「屬下在。」
「從門裡調幾個高手隨行護衛。」他緩步走著,鴉色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是,屬下定會親力親為,絕不讓……」
「成璧。」他停下腳步,淡淡道,「還有任務非你不可。」
「主上!」
桃花美目忽地眯起,精光透過窗縫徑直落在那人腰間的絡子上,「你這麼想去,為的是誰?」
一句話將林成璧擊得無所遁形,他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語。
凌翼然移到窗邊,眼潭劃過一絲波紋,「是言律還是祥瑞公主?」
「主上……」
「怎麼?你以為能瞞住本侯?」他冷冷道,「十九妹將那塊玉寶貝似的掛在腰間,本侯要還看不出那可真是瞎了眼了。」
林成璧眉心微攏,想問卻又不敢開口。
「你是想問本侯,為何明知此事還派你進宮辦差?」
「主上英明。」
「成璧。」凌翼然放緩語調,輕聲問,「你跟著本侯幾年了?」
「已有十四個春秋。」
凌翼然推開窗,望著窗下那張頹喪的臉,「你的忠心本侯看在眼裡,自然也會為你打算。你擺出那種表情做什麼?難道在你心中,本侯是個鐵石心腸的人?」
「屬下不敢。」
「哼。」凌翼然不悅地出聲,「十九妹此次非嫁不可,作為王女這是她應盡的義務。」而且作為十二弟的胞妹,也更容易控制。他說一半藏一半,不該讓人知道的絕不多言半句,「若不是本侯看得清楚,還真會以為你迷戀祥瑞。」
林成璧不明所以地仰望,眼中滿是疑惑。
「不明白就慢慢想。」凌翼然笑道,「待本侯拿下翼國,到那時你若還能露出這般表情,本侯就將樣瑞嫁給你。」
「主上……」聞言,林成璧很是感動。
「好了,你去安排人手吧。」凌翼然關上木窗,眉間藏著一絲狠絕,「別忘了叮囑護衛,雖然這次是順水推舟地讓左相詐死,但卿卿要有絲毫損傷,就讓他們用命來抵吧。」
「是。」林成璧轉身離去。
凌翼然轉身,望向圖上眠州。
定侯,就算你跟去又如何?到最後她還是會回來,誰讓她是一個傻姑娘呢!
不知何時,那顆紅豆已在心底悄然發芽,無聲無響地茁壯成了大樹。他於夜深時如痴如醉地想她。想到情難自抑,想到心跳如鼓,想到難以入眠。
眸子閃動著情意,緊握的右拳暴出青筋。
快來吧,卿卿,他都快等不及了。
四月的風淺淺吹過,吹響了流水,吹暖了夏陽,吹得滿園牡丹香。
細白的手撫著前額,眼前漸漸清明。原來是夢啊,害得她真以為自己獸性大發,將那人生吞活剝了。她抱緊薄被,心頭湧動的不知是慶幸還是惋惜。
雪青色的床幔輕輕拂動,漾出風之流韻。她暗歎一聲,望向幔外忙碌的人影,「豔秋。」
暗藍色的纖影一滯,「大人,您醒了?」
「嗯。」她慵懶道,「我睡了多久?」
「足足三天四夜。」
「啊……」怪不得她差點兒將虛幻當成現實,原是睡了這麼久,也夢了這麼久。想到這,清美的容顏染上一抹胭脂,她羞赧垂首,心虛地轉移話題,「這幾日可有異動?」
「昨日宮裡送來了詔書,王上命大人護送祥瑞公主遠嫁,以促青翼兩國之誼。」
「哎?」雲卿坐起,喃喃自語,「原先定的人不是我啊。」
豔秋停了一會,又道:「九殿下說了,這是大人恢復真身的大好時機。」
「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原是允之暗中斡旋。是該走了,那日王上的話猶在耳邊,讓她不由心驚。
「大人。」幔外影動,豔秋的語氣有些急。
「嗯?」雲卿斂神回應。
纖影侷促微移,他卑微出聲,「以後豔秋還能跟著您嗎?」幔內那人失笑,引得他一陣心慌,下意識攥緊衣襟。
「當然。」不知何時,她已不用假聲回應,柔美的女聲輕輕響起,「我說過,你是我弟弟。」
這一句驅散了他心底的不安,「嗯……」他眼角微溼,轉眸看向床邊。接下來就將時光讓給有情人吧,畢竟只有看著這位侯爺的時候,大人才會露出幸福的神情。
他的大人,他的姐姐啊。
眸子彎成月牙,唇角綻出笑意,「要沒什麼事,豔秋就先下去了。」
待行至門邊,只聽身後一聲,「等等。」
他偏身站定。
「豔秋,離開雲都前我還要給你登戶籍呢。」
是啊,有了戶籍,他就不再是畜生了。要在過去,這等美事他可想也不敢想。
「戶籍上是要寫姓的。」
他眉梢微動,眼中溢位悲哀,可他沒有啊。
「前幾日,我恰好得知了你的本姓。你本姓張,生於天重九年臘月十七未時。」停了半晌,豔秋也未有言語,只定定地站在原地,雲卿長嘆一聲繼續道,「你不問我如何知曉的嗎?」
少年垂下眸子,藏起眼中翻騰的情緒,「那是大人的事。」
雲卿緊盯著幔外,溫言勸道:「其實這些年她也不好過,你又何苦……」
「大人!」豔秋揚聲打斷,沉聲道,「戶籍上就寫張彌吧,弓爾‘彌’。」
她微微頷首,「好。」
「大人請休息,豔……」他邁開步子,腳下有些不穩,「張彌先出去了。」
「彌兒,今日我就送你一個表字。」她合上眼,別有意味地輕聲道,「元醒。」
房裡靜得幾近可聞風的呼吸,半晌,一聲隱著難言之情幽幽響起,「張彌謝大人賜字。」語罷,他關門離去。
雲卿倚在床上暗自嗟嘆,忽地只覺頰邊染風,她睜開眼睛,正對那雙湛然鳳眸,春意無邊的夢境如潮水般襲上心頭。
「他會想明白的。」夜景闌撩開紗幔,深深地凝望著那張麗顏,似要望進她的心底,「這一次我送你。」
「送我?」雲卿垂首道。
「送你北上,順道回眠州。」他坐在床沿上,俯下身讓她無處可避。
「你要回去?」她抬起頭問道。
「卿卿。」愛戀之情在他的胸口發熱,清聲中帶抹壓抑,修長的手指在她的輪廓上輕撫,「我們成親吧。」
「好。」她聽見自己輕聲道。
相擁的瞬間,只剩下兩顆激越的心。
而後一吻綿長,如詩句千行,在唇齒間婉轉低吟。
張彌《戰國記》雲:亂世二年四月初九,青隆王十九女祥瑞公主遠嫁翼國,左相豐雲卿陪使。恰逢定侯夜景闌起程歸眠,赤江之上樓船百里,旌旗蔽日,可謂風光無限。
然四月二十一,行至琥州雙生峽突遇伏擊,主船盡沒,豐雲卿力戰而亡。至此青國再無少年丞相,融融春柳月儼然絕唱。
藍天似海,流水如雲,狂烈的江風吹涼了夏日,如一頭猛虎撕咬著那身絳紅官袍。
「婁敬,這幾個月真難為你了。」雲卿站在赤江大壩上,微散的長髮撲打在她清秀的假面上,增了一抹豔色。
「哪裡,一點兒都不苦。」何猛摸著頭,敦厚地笑著。
「現在雲都已是天翻地覆,各機要位置上都是我們的人。」雲卿轉過身,唇角微揚,「婁敬,不日你就可以重回雲都了。」
「大人。」何猛收起慣有的羞澀,高壯的身子在風中紋絲不動,「下官只想留在琥州完成赤江工程,還望大人成全。」
雲卿微挑眉梢,難掩驚訝。
「下官自小駑鈍,不論是讀書還是做官總慢人半步。聖人道,人有長短,術有專攻。昔日下官借岳父大人之力,以言官入朝。可下官天生口舌不厲,以致數年來鮮有功績。」方正的臉上滿是愧色,他深吸一口氣,迎著夏風再道,「大人,征服這條河是下官長久以來的心願。」
「哦?」雲卿道。
何猛垂首避開夏陽,眼中有些黯淡,「十多年前赤江發過一次洪水,滔天巨浪衝垮了堤壩,捲走了下官身為河工的爹爹。」
雲卿看向腳下,只見江渚上千餘河工挑石扛木,那黝黑的胸膛上閃動著耀眼的汗珠。
「而後我娘以縫補度日,將我和三個兄弟拉扯長大。十九歲那年,我在去書院的途中救了路遇盜匪的岳父,我的一生就此改變。入贅華族何猛不為其他,只因岳父胸懷磊落、正氣浩然,我敬他、崇拜他,願乞終養。當我向家中說出接下赤江工程的時候,我妻子沒有半分怨懟,只是賢淑地為我打點行裝。而岳父則同我秉燭夜談,說當初引我入朝就是看中了我治水方面的天賦,如今我能一展長才他很是欣慰。」
「何御史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她嘆道。
「是。」何猛面露自豪之色,他指向磅礴激流的赤江,灰色的長袖迎風橫起,「這條河,既是我青國人的母親,又是奪我爹爹的殺手。」他偏過身,抱拳一揖,「即便傾盡一生,何猛也要制住它的野性,還望大人成全。」
「好。」雲卿從胸扣上取下象徵一品大員的錦鯉結,鄭重地為何猛掛上。
「大人?」他惶恐看來,又變成了一隻巨型小白兔,「使不得啊!」
「收著。」雲卿不容拒絕地按住他的大掌,「婁敬,我不如你。」她衷心讚道。
何猛呆在原地。
「放眼滿朝,百官莫不是為私利汲汲鑽營,連我都不例外。」她望著眼前這木訥的漢子,沉聲道,「能做到胸懷百姓、一心為公的只有婁敬,百年之後婁敬定為天下人稱頌。」
「大人……」他喉頭有些堵,眼中隱現淚花。能在這樣一位胸襟坦蕩的大人手下做事,真是他人生的又一幸運。
「大人!」遠遠地,言律放聲大吼,「補給都上船了,你就別再磨蹭了!」
聞聲,壩上的河工們大驚失色,只等著那位大人物發脾氣。
「知道了!」出乎眾人意料,雲卿的臉上沒有半點兒怒意,「婁敬,我走了。」
「下官送送大人。」
「不用。」她擺了擺手,「汛期就快到了,你去忙吧。」
這話一針見血,他聽了也不再矯情,俯下身恭敬行禮,「下官就此恭送大人。」
何猛一直目送著她走下長堤,其間像是被人撞了一下。她一如既往地平易近人,扶起顫抖跪下的年輕河工,只微微一笑就讓八尺壯漢看痴了。她的身形被江風勾勒得極其纖細,讓人不由擔心會被吹走。即便如此,她的腳下卻依舊平穩,一步步地邁向江岸。
半晌,何猛回過神來,「啊,忘記告訴大人雙生峽只可走一邊了。」
此番治水,他採用的是「束水衝沙法」。因此雙生峽到了日落退潮時,西面的陰峽會露出水位陡降,讓吃水頗深的樓船擱淺。
他望向聳立江頭的豪華彩船,不禁搔了搔頭。
就算走了陰峽也沒關係吧,只要等兩三個時辰潮水就能漲上來。嗯,沒問題,應該沒問題。他安慰著自己,再定睛望去,只見那身絳紅寬袍瀟灑揚起,秀美的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風裡。
三層爵室中,豐梧雨端著一盞綠茶,與宋寶言交換了一下眼色。
沒看錯吧,夜景闌在傻笑?
「夜兄?」忘山頭狼晃了晃手,笑得純良。
隱隱上揚的唇線突地滑下,夜景闌恢復冷然,「何事?」
「這次真是託夜兄的福,我和拙荊才有順風船可搭啊。」
夜景闌默默看著他,心知這位狡猾如狐狸,絕對不是道謝這麼簡單。
「只恨小師妹將拙荊拐上前面的主船,讓我形單影隻、孤苦無依。」他垂下臉,滿目傷心色,「夜兄你說,小師妹該不該罰呢?」
明明是你們夫妻不正常,一追一藏,嫂夫人這才去了小姐那裡。宋寶言又惱又恨地看著是非分不清的豐梧雨,驚訝地發現這世上竟有人比他還能胡扯。
夜景闌眼觀鼻、鼻觀心,自顧自呷了口茶。
「等她詐死之後,我這個做師兄的就把她帶回離心谷。」豐梧雨笑得極溫潤,「此番出來,這個丫頭鬧也鬧夠了,是時候回去修身養性,順道修行個三年五載了。」
一雙鳳目冷如寒潭,「卿卿已答應嫁我。」
哦!原來如此!宋寶言佩服地看向那個套話高手,真是不服不行啊。他小步移向門側,趁兩人不注意躥出爵室,迎風狂奔。爹!爹!小二終於不辱使命,帶來少主即將娶親的大好訊息了!
「哦?」這廂,豐梧雨還未滿意,他笑道,「這事韓將軍答應了?」
夜景闌已恢復本色,充耳不聞。
「看樣子是沒咯。」豐梧雨假意怒道,「拜堂時沒有孃家人,夜兄你是想讓卿卿遺憾終生嗎?」
夜景闌慢吞吞地抬眸,銳利的眼神看得豐梧雨差點兒破功。
半晌,他極不情願地開口,彷彿多說一個字會要了他的命,「請梧雨兄務必觀禮。」
「也不是不行啊。」豐梧雨道,「只是,這稱呼可要改一改了。」
鳳眸微沉,夜景闌盯著杯中懸浮的茶葉沉默不語。
「妹婿,你說可是?」
夜修遠開始閉目養神。
不說?哼,總有辦法讓你開口。豐梧雨放下茶盞,緩緩勾起唇角。如此一來,這一路上就不會無聊了。
「制勝之道?」雲卿詫異地望著叉腰挺肚的某人。
「對。」不顧旁人異樣的目光,小鳥豪爽勾過男裝打扮的師妹,貼耳輕語,「本鳥是可憐你被夜冰塊吃死,這才好心向你傳授男女之間的制勝之道。」
「制勝?」雲卿好笑地道。
「怎麼?」小鳥虛張聲勢地昂首,「不信?」
「哈哈哈哈。」雲卿背過身,大笑不止。
小鳥沉下臉,拽過正思念情郎的如夢,嬌叫道:「大姐,你瞧啊,她笑我!」
雲卿揉著肚子,險些直不起腰,「要是我真想打聽什麼制勝之道,也不該問你吧?」
小鳥危險眯眼,俏臉覆上黑雲。雲卿看向身後飄著眠州旗幟的樓船,壞心眼地挑了挑眉。
「你!」小鳥挽起袖管,作勢就要撲去,卻被抱了個正著。
「現在你身子如何,灩兒你又忘了是不是?」如夢端出長姐的架勢,低叱道。
「姐,她欺負我。」小鳥軟下身子,卻仍舊不依不饒。
如夢輕哄著挫敗的小鳥,向某人遞了個眼色。雲卿摸了摸鼻子,識趣地離開船尾。
正走著,江風染著酒香,自她身邊急急刮過。她舉目四顧,只見言律抱著酒罈坐在桅杆上,前襟浸溼,一臉落寞。
這傢伙,她收起笑,點足輕上。
「你上來做什麼?」言律也不看她,自顧自灌了口酒。
雲卿搶過酒罈,抬起下巴,「喝酒。」說著,烈酒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