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士子,」雲卿手持杏花,朗聲說道,「今日冠絕詩會者得杏,亦得幸,可將此花送與心儀佳人,我等絕無二話。」語落,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將爛漫花枝放在錦盒中,隨即擊掌,「開席!」
清亮一聲乘風而去,飛過幔角。
「侯妃娘娘,開席了。」
杏花深處端坐麗人,榮侯侯妃容若水接過玉箸,淺嘗菜色。
「本宮桌上怎麼沒那盤雀舌?」溪水那畔,烈侯妃閻綺指著容若水的食案,怒道。
正說著,佈菜的女官端著那盤雀舌跪在身前,「侯妃娘娘……」
「哼!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閻綺將女官踢倒,油炸雀舌落入水中。閻綺狠狠瞪向對岸,虛張聲勢地吼道,「只要本宮還有一口氣在,就容不得別人爬上本宮的頭頂。」
容若水止住張口欲言的侍女,輕輕柔柔地笑著,「朝臣、士子正在下游對詩,三嫂不會不知道吧?」
聞言,閻綺瞬間噤聲,只剩一雙厲眼訴說不甘。
「哼,落水的鳳凰不如雞。」榮侯府的侍女一邊佈菜一邊說道。
「好了,阿繡。」容若水的聲音偏甜,「別忘了大事。」
「是。」名喚阿繡的侍女接過宮人奉上的數個玉盞,半滿香醪,「娘娘。」
一雙眸子映在杯中,容若水勾唇淺笑。
哪一杯能有幸入了那位大人的口呢?就算被別人誤嘗也不怕啊,畢竟只有酒菜相合才見藥效。
容若水笑著將玉杯逐一置於溪上。一盞、兩盞、三盞……在水中打著轉,一圈一圈,隨著眾女的浮杯一同向下遊漂去。穿過幔底的剎那,只見春風搖落杏雨,薄紅一瓣落青玉,瀲灩含羞,極盡風流。
「何其有杏?」容若水甜膩一聲,偏身與群芳同飲。
杏花吐香猶淺,清澈溪水漂下碧玉盞盞。身前溪水若有玉杯徘徊,必擎之、飲之、詩以謝之。
眼見眾人皆得玉盞,對岸的夜景闌、韓月殺接連飲著,連同她身側的凌翼然、聿寧也喝下不止一杯,而她卻未得其一。
「蒼天憐我,若恩師大人曲水得盞,那詩魁定為恩師所奪,我等還如何得杏?」探花郎的戲謔之詞引得眾人失笑。
此時,一盞通透玉杯被清流卷著,恰好停在雲卿的座前。
「呀,這回可是蒼天無眼了。」探花郎道。
在門生們的催促聲中,雲卿從水中拿起玉盞,清涼的溪水自她的指間滑下。她淺嘗一口,味若醍醐,醇香不俗。櫻唇彎彎,她舉杯敬向對岸,與同時得酒的韓月殺對盞。
兩人之間的默契看得榮侯凌徹然不禁眯眼,一定要得手啊,若水,他暗自禱告著。眼見著雲卿仰首飲盡美酒,耳聞著她清亮吟道:「盞落亭臺君知否,昨夜微雨洗春愁。曾向江心波深處,便將彎月化戰鉤。拍遍欄杆笑天翁,功成萬里覓封侯。唯願馬踏四海平,眠花枕月共春秋。」
凌徹然聽著眾人不住叫好,一口一口灌著悶酒。這樣的人才,如今只能毀去。溫潤的眼半眯,陰毒地看著雲卿坐下,而後如他所願地嚐了一口加了「料」的佳餚。很好,很好,酒菜皆入,如今坐等就好。他剛剛舒了一口氣,卻見兩雙眸子警惕看來。
九弟啊九弟,你就等著這場好戲吧。
他舉杯遙對,敬完凌翼然,再敬夜景闌。
定侯,今日醜事之後,你就該明白能共事的應為何人。
他溫潤一笑,暗自得意。
就在這時,只見那位年輕左相臉色微異,揮手招來了身後的宮人。耳語一陣,雲卿站起身,隨著那名宮人向苑外走去。
就從這裡開始吧,走向滿是血腥的菜市口。凌徹然淺含美酒,笑看溪上,那爛漫春花無盡處。
腹間的灼熱越發明朗,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在雲卿的身上流竄。她扶著宮牆,只覺被春光迷醉了雙眼,「這位公公,怎麼還沒到?」方便一下要走那麼遠?
宮人抱著拂塵,深深垂首,「回大人的話,今日男女同宴,近些的廁所都讓給了女客,所以要走遠些。」
「哦……」她腦袋有些暈,疑似酒氣上頭。
轉過紅牆還是紅牆,偌大的宮殿好似迷宮。她仰望蒼穹,總覺得自己像是逃不出的死囚。她一步步地前行,到最後好像只剩下本能,如被蒙了眼的驢子,只是默默走著。
牆角下忽地一陣陰風,讓她驚覺意識在流失。
不對,她雖談不上千杯不醉,可好歹還是有些酒量的。怎麼今日只一杯,就讓她有了迷離醉意?難道酒有問題?
也不對,曲水流觴,在杯中做手腳易,可如何左右清溪的流向?思緒像是打了結,堵在一處難以順流。
身體的本能快于思想,她旋即停步。
「大人?」宮人心下一顫,回首望來,「還有幾步就到了,您這是?」
雲卿微晃著,舉目四顧,紅牆裡雕樑畫棟,分明不是普通宮殿。她抽出腰間的軟劍,厲喝道:「大膽宮人!你想將本官帶往何處?」
宮人向後退著,沒走幾步便撒腿狂奔。
她冷哼一聲,剛要追上去,就聽身後宮門輕輕開啟。回首,對眸,開門的宮女大驚失色,她轉身剛要大叫,就被雲卿捂住了嘴。
「思雁,」身後的男人發出女聲,音調還頗有幾分熟悉,「是我啊,韓月下。」
思雁僵直的身子忽地放鬆,她拿開掩在唇上的五指,驚訝回身,「新任左相大人?」
這身一品絳紅官袍,這張春風笑顏,來人定是她家主子那個易釵而弁、入朝為相的侄女,絕對錯不了。念及此,思雁隨即掩上宮門,「小姐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是哪兒?」雲卿脫力地倚在牆上,感到腹中的熱流越發激烈。
「這是墨香殿啊!」
什麼?她進了大內?外官不得入後宮,違者一律梟首。她邊走邊想著,腦中的結被一點點解開。她開始有些明白了,明白自己走入了怎樣一個陰謀。
「卿卿!」只聽一聲驚呼,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已被思雁帶入了墨香殿的後院。
「姑姑?」她看著眼前蒼白如雪的病弱美人,雙眼驀地睜大,「你的病不是好了嗎?」
「咳……咳……」弄墨含淚搖頭,激動地將她拉到身前看了又看,「今日不是瓊林宴嗎?你怎麼來了?」
「我……」肌膚接觸的瞬間,腹間的灼熱像是滾成了火球,雲卿幾乎難以控制身體的衝動,她腦中警鈴乍響,竟被人下了這種藥!
「怎麼了?」弄墨將她緊緊抱住,「說話啊,卿卿。」
「姑姑。」她勉強地勾起唇角,「你快派人去通知允之,要言律扮成我的模樣醉倒在宮門外,再晚可就來不及了……」
「讓思雁送你回去吧,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宴上。」弄墨冰涼的手貼上她的頸側,驚覺她肌膚的灼燙。
「他們既能誘我至此,也會料到我有可能回去。要是被人堵在出去的路上,那真是百口莫辯了。」她掀開臉上的假面,沉聲道。
「雲破月出,這一次他們絕對想不到……」
同樣的人,同樣的計,可捉姦這出戲已然荒腔走板。
「她是豐少初?」凌準坐在墨香殿的八寶榻上,冷冷地瞪向身側。
「王上!」告密的宮侍跪在地上,偷偷瞟向同跪的佳人。虧他逃命時還盡責回望,進宮門的明明是左相,如今怎麼變成了韓小姐?
「咳……咳……」弄墨以帕掩唇,撕心裂肺地咳著,上了妝的臉上滿是哀色,「王上……咳……咳……都是臣妾的錯,不關卿卿的事。」
凌準暗歎一聲,止住她欲落的身子,「地上涼,愛妃你坐過來慢慢說。」
「是。」弄墨壓抑著咳嗽,明眸染著水色,真真我見猶憐,「王上,臣妾這身子怕撐不過今夏了。」
凌準鬍鬚微動,想要出言安慰卻又難以發聲。
「臣妾今生最大憾事,便是沒為王上生下一兒半女。」她垂眸慘笑,不知是在做戲還是在訴衷腸,「人道姑侄親,連著筋,卿卿小時候隨臣妾同吃同住,私下裡臣妾早就將她視為親女。」她撫著胸口,忍住喉頭的微癢,「臣妾想她了,於是就派人將她從蛟城接來,趁著今日曲水流觴男女同宴,偷偷將她引到這兒以解臣妾思女之苦。」
清淚覆顏,雖破壞了妝面,可那抹哀豔卻深深刻進了凌準的心田。
「愛妃莫急。」凌准將她攬入懷中,動作生澀地為她順氣,「孤明白,孤不會降罪。」
「王上……」弄墨嗅著他身上的龍涎香,幸福得如在夢中。
「來人啊!」凌準喝道,「將此人杖斃宮外,懸屍示眾!」
宮侍顫抖著被拎起,他尖細著嗓音大叫道:「冤枉啊!王上,奴才確實看到左相大人進了墨香殿!絕無虛言啊,王上!」
他張口還欲辯解,就聽殿外一聲輕報,「回稟王上,左相大人醉倒在南宮門外,如今已被家奴送回府中。」
怎麼可能?宮侍聞言放棄了掙扎,絕望地任人拽扯,怎麼可能……
「抬起頭來。」凌準看著座下的那頭青絲,命令道。
意識渙散的雲卿攥緊雙拳,用指甲扎入掌心的微痛清醒意志。她極力調整面色,慢慢抬首。
目光相接的剎那,凌準心裡一顫,旋即起身。
明眸閃著敏慧之光,猶如天上明月,帶著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卻又容易讓人一見傾心的風采。如此特別的眼睛,他只在一人臉上看過。不會錯,絕不會錯!
凌準繞著雲卿,踱了一圈又一圈。
這樣一來就全理順了,小九,你的底牌可真讓父王震驚!
可他的左相,他為後繼者培養的朝堂雙子星之一,怎會是他早就敲定的兒媳?
老天啊,你是嫌孤病得不夠重,想讓孤生生慪死嗎?
他撫著胸口,不住咳嗽。半晌,凌準迸出大笑,「好!好啊!」
「王上……」弄墨疑惑抬眼,卻見君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牡丹,親手插在了雲卿黑亮的髮間。
雲卿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正對凌準銳利的眸子。
「若嫁東風笑爭春,千花百卉難開顏。」君王滿眼笑意,「這是婉約社籤筒裡的第四十九籤,牡丹。」
雲卿眼皮一跳,憶起半年前的那次結社。
「韓家姑娘。」
幽幽一聲將她從思緒中拉回,骨子裡的警覺戰勝了腹中熱火,她收回先前流失的意志,恭順垂眸。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一切天註定。」他狂傲地宣佈,彷彿這個天就是自己。
她抬首,卻見君王大笑離去。
長吁一口氣,她癱軟在地,發覺脊背上早已是冷汗淋漓。可未待她與弄墨相擁而笑,就見內侍長得顯向她行了個大禮,「奴才奉王意,恭送小姐出宮。」
「姑姑。」她握著弄墨消瘦的雙手,柔聲道,「我會拜託他來給你瞧病的。」
「不用。」弄墨輕撫她如雲的秀髮,「這是心病,治不好的。」
「姑姑不要放棄!不能放棄啊!」她慌了。
弄墨笑得不捨,「走吧,千萬別同我一樣。」
雲卿抱住眼前的人,堅定地說道:「再等等,我一定能把你救出去。」
「卿卿……」傻孩子,人能走出自己的心嗎?那位君王就是她的心啊。
倚著殿門,弄墨目送著她的孩子遠去,一個人站了好久好久。直到日暮時分,她才向後移步,退回那個陰暗的牢籠裡。
曲水流觴完席,戀戀春情在林間幔角迴旋,且看年輕男女將心意書遍。
忙於情事的眾人沒能發現,位高權重的幾人仍然坐著溪邊,若有所思地飲酒,心有所繫地轉眸。
終於遠處走來一個人,待看清來人,他們眼中的希冀瞬間消失。只有凌徹然打起了精神,滿懷期待地聽著。待聽完內侍的輕語,那張溫潤笑臉旋即鐵青,「確定?」
「奴才不敢妄言。」
凌徹然推開食案,舉止間難掩憤怒,「九弟、定侯、韓將軍,你們慢慢吃,本侯先行一步。」他草草一禮,疾步離去。
見狀,神經緊繃的三人終於放下了高懸的心。
看樣子,卿卿應該平安躲過了。
「咦?那是誰?」帷幔後一聲嬌呼,引得眾人生疑。
流雲滾邊,春草相迎,煙色紗幔下飄逸著無邊青碧,滿心滿眼的詩情畫意。
春光為筆,將那雅緻的倩影繪上帷幔。像這樣隔簾看著,便讓人不禁燃起一睹芳容的慾望。溪邊立起三人,兩雙眸子隨影而動。
詩會得杏的聿寧停下攀談,在眾人的驚愣中失態而去。
他行在幔邊,追逐著麗影,雲卿,是你嗎?你究竟是哪家千金?
兩雙形狀優美的眸子危險眯起,凌翼然和夜景闌同時沒入人群。不待二人靠近,就見聿寧揮袖拽下一段帷幔,那朵白牡丹映入每一個人的眼裡。
雲卿目光迷離地向光亮處看去,異常的灼熱如潮水,一陣陣衝擊著她的意識,掌心已被她掐出一道道血痕。看著那道影子顫顫逼近,她偏頭想著,認真的神態惹人憐愛。
望著朝思暮想的麗顏,聿寧難掩情動。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驚嚇了美人,「是我啊,元仲,請收下這枝春杏。」聿寧如青澀少年,期盼地看著她。
春杏啊……她抬起手,輕撫鬢間牡丹,下意識地一笑,「可是我已經有頭花了。」
韓月殺推開眾人,厲聲道:「卿卿!」
「嗯?」雲卿輕攏柳眉,搖搖晃晃地走向韓月殺,「哥……」
「卿卿,」韓月殺擋住眾人的窺視,高大的身影將她嚴密包圍,「你怎麼了?」
「哥……」雲卿咬著唇,極力忍耐身體中的異樣,「我好難過。」她無助地攥緊韓月殺的衣袍,「我要回家,哥,帶我回家。」
「好。」韓月殺脫下外衫將她遮得嚴嚴實實,在一陣惋惜聲中,將妹妹打橫抱起,快步走出眾人的視線。
聿寧望著手中紅杏,久久難以回神。原來她是韓將軍的妹妹,怪不得初遇時她說自己祖籍蓮州。蓮州蛟城天兵韓氏啊,明眸滿溢著欣喜,他愛撫著枝上春杏,終於讓我找到你了,雲卿……
人群中,凌翼然冷冷地看著追上去的夜景闌。這個白痴,難道他不長腦子?此時不計後果地離開只會讓人生疑,只會為今後帶來無盡麻煩,只會毀了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格局,只會……
他心中有著千百個理由,不知是在蔑視夜景闌,還是在說服自己。他緊閉雙眸,最終還是沒能跨出那一步。
「寧侯殿下,我和幾位年兄在躍鯉樓擺了一桌酒席,不知稍後殿下可有空閒?」
這是新科狀元的聲音啊,他睜開桃花目,悠然笑道:「就算再忙,這頓飯也是要吃的。」
暮色低垂,韓府內燈火通明,韓夫人秦淡濃挺著大肚子倚門望著,眉間凝成了「川」字。
「找到了嗎?」看著走近的夫婿,她急問。
韓月殺煩亂地擺手,他重重坐下,灌下一杯熱茶。
一進家門,卿卿就發洩似的御風飛去,讓人難覓蹤影。
「還沒找到你怎麼就回來了?」秦淡濃推了推坐定的夫婿。
「如今能找到她的只有定侯吧。」韓月殺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承認,在妹妹眼中,那個男人已經同他這個哥哥平起平坐。雖說女大不中留,但那可是他打小就護著、寵著的親妹妹啊。
「呵。」秦淡濃捏著鼻子後退幾步,「真酸啊!」,韓月殺斜了她一眼,怨氣十足地再倒上一杯熱茶。
「你啊,大妹妹足足九歲,怕是早將自己當成半個爹了。」秦淡濃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滾圓的肚子上,柔聲道,「相公,等我們的女兒出世後,你也這樣疼她,可好?」
「好。」韓月殺摟過嬌妻,在心中默默唸叨:女兒啊,其實今天最讓爹挫敗的不是你姑姑找地方藏起來,而是爹竟然追不上她。對於一個兄長來說,這真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火把連成了線,將遠處照得猶如白晝。夜景闌漫步在湖邊,鳳眸不放過每一個死角。
行至垂柳處,只聽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他驟然停步。「嗯……」破碎的聲音鑽入他的耳際。
「卿卿?」夜景闌撥開密柳,向出聲處走去,「卿卿?」
他喚了幾聲,就聽前方傳來一聲咕噥,「修遠……」
「嗯,是我。」夜景闌鬆了一口氣,輕聲道,「出來吧,卿卿。」
「不要。」
他柔聲道:「天已經黑了,快同我回去。」
「天黑了?已經過了那麼久了啊,修遠……」她聲如嬌啼,全不似平時的清音。
「嗯,我在。」
「你別過來。」她語帶乞求,讓他頗為訝異。
「為何?」他依然前行,只是放慢了動作。
「現在我一定很醜,嗚……你別過來……」
很醜?夜景闌心頭的焦慮漸盛,「我不介意。」他溫言哄著,誘使佳人再應聲。
「還是不要過來……」
「為什麼?」聲音越來越近,他的心跳也愈發激烈。
「你非要我說嗎?我雖為官數月,可畢竟還是女孩子家,是很要臉面的……」
聽著她的嬌嗔,被他有意忽略的情潮激起小浪,一陣陣地拍打著他的胸口。「同我,還要講臉面嗎?」他一時不察,竟踩斷了腳下的枯枝。他停住腳步,以為驚動了彆扭的佳人,卻聽她柔柔地說道:「好吧,我說實話,其實我是怕自己獸性大發。」
獸性大發?夜景闌見她並無察覺,知道她此時五感漸失,也就不再輕手輕腳,徑直穿過密柳,眼前驚現無限風情。
「先前還沒聽到你的聲音,我就開始亂想,如今你來了……」半溼的春衫勾勒出玲瓏曲線,佳人獨立水中,雙手掩面不住搖首,晃得那朵白牡丹生出豔豔春色,著實撩人心絃。「你走,你走,我怕自己真會忍不住……」
鳳眸漾出瀲灩春波,夜景闌輕輕下水,緩步走去。片刻後,她放下雙手,露出美顏,「修遠?」夜景闌攬住她,在她耳畔低語,「我在。」雲卿猛地一顫,便要將他推開,「不要碰我。」
他驚訝地發現她身上異乎尋常地灼燙,她下意識地往身上潑水,露出鵝黃色的抹胸。夜景闌喉頭一動,旋即捉住她的右腕,細細把脈,「媚毒?」
「嗚……」雲卿羞赧掩面,嗚咽道,「還是被你發現了……」
「卿卿。」他抱住轉身欲逃的佳人,將她困在兩臂間,「別怕,別怕。」他親吻著那朵白牡丹,親吻著她的髮梢、眉毛、兩頰,才親上她的紅唇,就被她緊緊糾纏。
佳人前所未有的熱情撩撥著夜景闌的情思,一場情火瞬間燎原。熱流在腿間掀起騷動,他心中藏著的一隻獸在悄悄甦醒。他吻著行著,將意亂情迷的美人逼到岸邊的湖石上,長臂一緊,讓灼熱的身體彼此貼合。
「卿卿。」他含著她小巧的耳垂,輕輕吮著,「想解媚毒嗎?」
「想。」她誠實作答,灼熱的小手扯開他的衣襟,青澀的撫摸讓他情潮翻攪,難以自制。意亂情迷之時,他嗅到一股荷香,勾回他的些許心神。
三月末哪來的荷香?他細細再聞,卻發現香源正是身前這嫣然沉醉的美人。如被潑了涼水,夜景闌陡然清醒。他摟緊雲卿,沉聲道:「卿卿,你中的是暗舒荷。」
「暗舒荷?」她下意識地重複。
「即便聖人,中此媚毒也一如野獸,放縱無度直至力脫而亡。」他輕撫著她的臉頰,看著她剋制地抿唇,由衷地嘆道,「卿卿,你已經很能忍了。此毒並無解藥,全靠毅力。繼續下去就是害你。」心愛的姑娘就在眼前,卻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這是怎樣的折磨。他苦笑著,鬆開與佳人交纏的五指,因為此時就算這最細微的親密都能將他燃盡。
「卿卿。」夜景闌開口,「鬆開吧,卿卿。」
「啊?我還抓著你?」雲卿道。
「嗯。」他垂眸,「左手。」
「修遠……」她咬著唇,一點一點加力,血色在唇角蔓延,「嗚……好難受……修遠……我好難受……」
夜景闌將她攬到懷中,語中滿是疼惜,「忍忍,卿卿。」
「打暈我吧,修遠。」身體違背意志,蠢蠢欲動,讓她又惱又羞,「我的忍功沒你想象的那麼好,再這樣下去……」
「好。」夜景闌親吻著她的眼角,慢慢舉起手。
「下手重一點兒,輕了,我怕……」
語未落,手先至。
夜景闌抱起嬌軀,撿起水面上的衣衫,向密柳深處走去。
「不怕,我陪著你。」
弦月微斜疏星炯,芙蓉露下春夜永。
那雙彎彎生春的鳳眸,一如這淡淡荷香,悠然入夢……
張彌《戰國記》雲:元年臘月,明王陳紹揮兵直上南都,至此雍國大亂。翌年元月,雍王陳煒傾其兵力於五明谷大敗紹軍,明王不知所蹤。然二月末,雍王暴病,全身潰爛,痛不能已,不日晏駕大營,諡號醜王。三月國殤,不及儲君登基,明王攻克南都。陳紹弒君奪位,是為雍厲王。
是時,前幽豐饒一十六州盡為青土,厲王切齒怒極,問左右。答曰:「施此奸計者,乃青國少年左相豐雲卿。」厲王不語,遂生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