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別人雖不知道,可我卻清楚兄弟中最聰明的就數九哥了。」
「有事直說吧。」
「九哥,你說董建林那個老匹夫到底厲害在哪裡?」凌默然緊皺濃眉,方正的臉上滿是疑色,「都三天了,滿朝文武都在彈劾他,父王卻毫無動作。難道真如外面傳的,父王打算立三哥為儲君了?」
「你覺得呢?」凌翼然淺嘗美酒,紅唇潤澤。
「不會。」凌默然道,「連我都瞧不上他,就更別說父王了。在我心裡,配登上那個位子的只有九哥。」
凌翼然含笑搖手,「默然,這種話你我私下說說也就罷了。」
「就算當著三哥、七哥的面,我也敢說!」凌默然一拍大腿,將酒盞重重擱下,「那兩個人,我一個都不服!」
「默然,你醉了。」凌翼然笑道。
「九哥,你怕什麼!」凌默然正色道,「就算天塌下來,我陪你一塊扛!上次要不是九哥密信傳計,我早就葬身東海了,哪能生擒雷厲風?而後我迎盼兒入門,要不是九哥不惜違背父王的命令來婚宴撐場面,我們怕已淪為雲都的笑柄。九哥,只要你一句話,我凌默然這條命就是你的。」
凌翼然未發一言,只靜靜地飲著,夜色中他的容顏有些模糊。他沉聲道:「灌了半天迷魂湯,說吧,你究竟求我什麼。」
「九哥,你也知道我恨透了董建林那個老匹夫,所以我也想趁機扳倒他。」
凌翼然挑起眉梢,頗有興致地看著他,「然後?」
「請九哥給弟弟支支招吧。」他挫敗地垂下頭,「朝堂上的東西我玩不來。」
「這樣啊!」凌翼然放下酒盞慢慢站起,挺秀的身影倒映在湖面上,隨著漸起的微浪蕩漾著。
其實並不是董建林有本事,而是七哥他們打蛇沒有打七寸。他不急著出手就是想讓事情鬧大,就是想讓左相一黨將總賬算到七哥頭上。替死鬼,好一個替死鬼啊。
「默然。」湖面倒影微顫,他黑緞似的長髮隨風飄動,「不瞞你說,我還真有準備。」
「真的?」凌默然興奮站起,「快說!」
「我且問你,你想讓董建林有怎樣的下場?」
「怎樣的下場?」凌默然有些茫然。
「是啊。」凌翼然漫不經心地踱步,「我這有三本摺子,想讓他家破人亡,第一本就足夠,若想將他五馬分屍,再上第二本即可。假如你還想拉下三哥,那就要上這第三本了。」
啪!御書房發出巨響,驚得當值的內侍個個縮頸。
凌準咳嗽著,難掩病態,「混帳!」隨著身體的震動,他手中那本密摺微顫。望著案上的三本密摺,他不得不正視胸中的怒火。
他,凌準,作為青國開國以來最英明的君主,他不似高祖越王那樣試圖建立一個純淨的王朝。畢竟「官」字兩個口,一口吃錢,一口辦事。在一個清廉的庸官和一個貪汙的能臣之中,他情願任用後者。只要吃錢的那口不越界,只要辦事的那口很忠心,他會睜隻眼閉隻眼,對董建林即是如此。
而今董建林卻在他心中越走越遠,漸漸走向嗜血的彼端。看來他已經忘了,不論是吃錢還是辦事,都逃不過王權的牽制。
眼睛危險地眯起,目光落在了第一本密摺上。
神鯤東陸俯臥著一條「龍」,一條賜予青國肥沃土地,卻又隨時會怒吼的巨「龍」。這麼多年他費盡心機、耗盡財力,好容易降住了這條「龍」。天重這個年號已用了二十四年,就他的身體情況來看,應該至此而止。他註定完成不了霸業,可至少他做了一件連聖賢帝都未曾完成的偉事,大興赤江工程,在他的手下赤江成為了神鯤最馴順的河流。過去他大可以自詡為治水賢王,可如今看了工部郎官何猛的密摺,他才明白自己做了怎樣一個王上!
「研墨。」凌準冷冷命令道。
「是。」得顯依言而行。
凌準淡淡一瞟,「要硃砂赤墨。」
得顯的手忽地一滯,轉瞬便掩去了臉上的訝色,「是。」
每次王上指明用硃砂赤墨,就預示著朝中有人性命堪憂。硃砂,誅殺是也。
猩紅的筆尖龍蛇飛動,御札上朱字血痕,淒厲勁削,盡顯決意。落完尾筆,凌準放下狼毫,探手取過玉璽。銳眸不經意地一掃,寬袖當下停於半空。
第二本密摺,如錐鑽心。他凌準年少早慧,此生唯一一次的放縱便是愛上暖兒。她是他心尖的那塊嫩肉,是他身上的一片逆鱗。死後同穴、黃泉續緣,作為君王,這是一個多麼卑微的願望。可就是這麼一個小小的祈願,董建林也在秘密顛覆。
移棺?將暖兒攆出羽山王陵?當他死了嗎?
嘩啦!筆硯落了滿地,御書房裡的內侍雖不明所以,卻都惶恐跪下。
隨葬的兩人他早就定下了,一個是他深愛的,一個是深愛他的。董建林,如果你只有一張口吃多了,那還能給你留具全屍。現在連剩下的那張口也不忠了,你就該作好準備以承受君王的怒火!
凌準帶著恨意,寫下四個大字:「不赦奸臣。」
只四個字就將董建林定了性,只四個字就可毀滅一個世家大族。不必再言,王上的旨意洛太卿定然一眼即明。
還有這第三本啊,凌准將御札交給得顯,有些脫力地看著地上。密摺散亂交疊,微黃的宣紙被朱墨汙穢:翼使入朝,只知烈侯,而不知吾王……
夠了,只一句就夠了。淮然,夢該醒了。
凌準嘆了口氣,慢慢從座中站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極輕快,卻又極沉重。
又是一年春草綠,東風吹雪上梅梢。
御花園裡,白梅清絕似雪,粉梅嫣然如桃,唯一的一株紅梅寂寞地獨立牆角。
「王上,那株紅梅開了呢。」得顯討好地笑道。
春梅是淩氏的族花,即為王花。而這株紅梅還是高祖越王親手栽下的,在凌準二十歲封儲前夕,他的父王文王凌陌將一枝紅梅剪下,親手賜予了他。而今他也要進行同樣的儀式,只不過……
「哼。」他剪下一枝盛極轉敗的粉梅,「賜予烈侯。」
小內侍合上漆盒,轉身向奉天門跑去。
梅香薰染著衣袍,凌準背手拿著金剪,徜徉於花海之中。身後數十雙眼睛緊張地注視著,注視著他慢慢走近那株紅梅,注視著他緩緩抬起右臂,注視著他選定了一根含苞的梅枝。
咔嚓!凌準剪下梅枝,沉聲道:「賜予榮侯。」
果然是七殿下!有人驚喜有人憂,過去站錯邊的紛紛懊惱,只求今後保命就好。
得顯恭順上前,他攤開兩手,只等著王上將金剪放下。卻見明黃色的衣角掠過眼前,徑直向香雪海中走去。
得顯不禁愕然。
唉,又著了那個孩子的道啊。凌準面色有些惱,唇畔卻帶著笑。
何猛、聿寧、小十二,上書的三人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可他們身上的引線全在一個人的手裡。密摺上給君王,看後即焚。只要他不說,被打壓的左相黨定會將總賬算在小七頭上。可是也要他凌準不說啊,這是在給他選擇?逼青國的君王表態?
他幾乎可以聽聞小九恣意的語調:我或是七哥,您瞧著辦吧!
哼!好狂的姿態!
清脆一聲,梅枝斷在他掌心,望著零落的花雨,他既惱且笑,「不孝子!」
身後的得顯猛然瞪眼,王上的語調幾近嗔怪,帶著些許平民色彩。
此兒類他!
不,這樣的手段和心思,雖然他不願承認,但較之小九,他的確老了,老了啊……
允之允之,將白梅允之,就讓你踩著父王的脊背,直上雲霄!
「此花賜予凌翼然。」
「白梅?」
四人神態各異地看著瓷瓶裡的那枝春梅。
「白的啊?!」路溫瞪大眼一再確定,失望的情緒在心裡蔓延。
那枝別有意味的紅梅如今盛開在榮侯府裡……
橘色的燈火薰染著夜色,為此次密會注入了別樣色彩。
聿寧與洛寅相視一笑。在路溫的驚愕中,兩人慢慢起身,朝著上座的凌翼然行了君王之禮。
三跪,九叩。
「臣洛寅,參見陛下!」
「臣聿寧,參見陛下!」
陛下?路溫瞠目結舌地看著霸氣未斂的九殿下,不禁跌坐在地。這個稱謂連王都不能擅用,只有……
「主上。」洛寅抬起頭來,眸中難掩興奮,「恭賀主上獲得王意。」
「洛大人、聿大人。」路溫滿臉疑色地看去,「下官愚鈍,敢問……」
聿寧笑道:「茂才,你可知春梅在王室代表了什麼?」
「王花啊,青國人都知道。」
「那給王加一個白帽子,又是什麼?」
路溫呼吸驟停,狂亂的心幾乎破胸而出,「陛下!」
主座那人俊美的面容氤氳著凜然之氣,他看著座下,眼中盡是精光。手指輕撫過那枝白梅,殷紅的唇角微微翹起,驚豔了春夜。
雪色春梅,你將不是王花,而是皇花!
窗外驚雷乍響,細雨落下……
雲都的雨時下時歇,沖淡了菜市口左相一黨近百人的鮮血,黴化了新婚烈侯那顆被圈禁的心,洗淨了榮侯門上的灰塵,也溼潤了二月裡的第一個好訊息。
「贏了!」興奮的吼聲響徹街巷,「韓將軍、雷將軍連破前幽十六州!叛國錢氏被豐尚書一舉誅滅!」
沿街的木窗被紛紛撐起。
「錢老狗死了?」雲都有不少前幽遺民。
「嗯!」報信的年輕人抹掉臉上的雨水,舉臂大吼,「老狗下地獄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一名花甲老人含淚跪下,「韓柏青將軍,您可以瞑目了!」
「翠兒,快回去收拾東西,咱們去慶州看你姥姥去!」胖婦人兩手微顫地收拾起鋪子,不住哽咽,「沒想到還有再見的一天,沒想到……」
三日後,凱旋!
二月二十四,西陵門外,百餘朝臣冒雨迎候。
煙雨濛濛,詩化了長恨坡。
收服義軍,離間二錢,虧她想得到,虧她做得到啊。凌翼然心頭像有千百隻小蟲在亂爬,癢癢麻麻的,讓他有些無措。
這個姑娘,他絕不放過她!
隱隱的馬蹄聲自煙霧繚繞處傳來,百官不禁翹首。
枝頭猶有未開的花,微雨洗淨芳塵,醞釀出可人春色。一抹內斂清雅的紫色帶著幾許輕狂,黯淡了千里碧色。
「駕!」馬蹄,飛濺著春雨,陣陣清風,可嘆快哉。
紫色人影身後是神兵驃騎,驚天動地的馬蹄聲響徹每個人的心房。
近了,近了,那張惑人的笑顏,如妖嬈桃花,淺帶春露。
「雲都,我們回來了!」清亮一聲衝上九重霄。
長恨坡上凌翼然露出澄淨的微笑,就在這驚鴻一瞥的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