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言律撓了撓頭,「九殿下看人向來是極準的,加上又關係到你,所以就……」
窗外飄進一瓣梅花,輕輕地吻上豔秋失血的唇。雲卿看著他平靜的睡顏,輕聲道:「以後他就是我弟弟,要想動他得先過我這關。」
不知是風還是怎的,豔秋如扇的睫毛微微顫動,那瓣梅花滑入他的頸脖。
「明白,明白,你護短的嘛。」言律脫了鞋,盤坐在榻上,「我們得在他下次犯病前回去,之前你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不知道那種野蠻方法對他有沒有損傷。」他看向窗外,「哪兒有在紙鳶上畫月亮的?」
月亮?雲卿停筆望去。
「一片漆黑的紙鳶上只有一彎月牙,這也太寒酸了吧。」言律再嘆,「沒想到汾城人已經窮成這樣。」
夜月同眠……也就是說劫銀的事成了,雲卿欣喜不已。
她下筆輕快地將重金侯府畫了個大概,又在空白處寫下起事細則,想了想再加上三字:缺傷藥。最後將紙片搓成條用蠟封好。
「不出七日,大事必成。」她唇角淺揚。
「什麼?」
「阿律啊,你不覺得這裡的飯菜比牧伯府要豐盛許多嗎?」
「再豐盛也是牢飯,有什麼好?」
她漫不經心地挑眉,「好,當然好,這可是老賊給的訊號。若是以前,他定會將我殺之而後快。如今明王生死不明,軍餉又不翼而飛,可謂是內外交困。除了我,他又能靠誰?」
「不管他能靠誰,你可千萬不要靠那個錢芙蓉。」言律神秘兮兮地說道,「先前你為了保命去色誘那老女人我沒話說,可最近你和她走得太近了可不是好事。今日她邀你去放紙鳶,若她猴急起來將你就地壓倒,你說你該怎麼辦?」
「那自然是換你來了。」雲卿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我?」言律咬牙切齒地低吼,「我是賣藝不賣身!」
「哦,那就我來好了。」她懶洋洋地趴下。
「你怎麼來?」言律氣急敗壞地揪著頭髮,「你有那本事嗎?」
雲卿無奈地攤了攤手,「沒辦法啊。」
「我來。」榻上傳來弱弱的一聲,豔秋掀開被子,露出纏滿繃帶的前胸,「反正這種事我也習慣了。」
「大人說話小孩不要插嘴!」言律大吼。
「誰年紀大誰去。」雲卿抿了口茶,道。
十四、十六,還有一個未知數。雖然某人不肯說,但年歲絕對是二十往上走。她壞心眼地瞥了一眼,果不其然,就見言律面容扭曲。
「還是我來吧。」
雲卿瞥了一眼出聲的豔秋,「要尊老敬賢。」
「哼哼。」言律冷笑道,「我老你賢,為官者應身先士卒,所以誰官大誰去。」
「對呀,官大壓死人。」雲卿拍了拍腦門,笑道,「言律,本官命你獻身採花,違令者殺無赦!」瞧著啞口無言的某人,她好心補充,「畢竟這種事吃虧的是女人家,你一咬牙一閉眼,很快就過去了不是?」
言律面色有些猙獰。豔秋倚在榻上,如瀑的長髮伴著輕笑柔柔波動。雲卿和言律相視一笑,為他難得的鮮活而欣喜。
「使臣。」園外一聲呼喚打破了難得的歡悅,「我家侯爺命小人來迎使臣入園。」
「侯爺?」她問道,「不是無雙夫人嗎?」
「今個兒二月初三是文昌誕,我家侯爺為求小少爺敏慧,特地在園子裡設了神壇供奉文昌菩薩。族裡人幾乎都到全了,我家小姐也在席。侯爺想請使臣去觀禮,不知使臣可願賞臉?」
雲卿應了聲,進裡屋換上官袍,將象徵品級的白玉帶系在腰間。要忍住啊,可不能一時衝動殺了他。她深吸一口氣,按捺下心頭的躁動,含笑走出。
「帶我去吧。」豔秋站在門邊穿得整整齊齊,美豔的臉上並沒有戴假面,「這副模樣也好轉移目標。」
「阿秋。」雲卿沉聲道,「我豐雲卿的弟弟可不是任人糟蹋的。」
「大人……」
「阿律,阿秋,你們且放心。如今在侯爺的眼中,本官就是那尊文昌菩薩啊。」
天上行雲莫測,地上流水無形,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錢喬致,這一次我就教教你什麼叫求人不如求己!
「瞧瞧!瞧瞧!這孩子額有稜角,真是天生聰穎啊。」
「可不是,天寶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聒噪,一看就是個沉穩的孩子。」
禮成後錢家的女眷圍著掛了一身金銀的小娃娃,唧唧喳喳地討起好來。
「哼,不就是個啞巴?」一個長臉夫人譏誚道。
錢天寶的親孃,錢喬致如花似玉的十七姨太當下就拉下了臉,卻也不敢多說什麼。
「牧伯夫人心直口快,十七姨太莫要多想啊。」
「就是,就是。」
「你們看呀,我們家天寶掌心的壽命線都延到腕上了,以後定是個壽星公!」女人們打著圓場。
「哦,抱來我瞧瞧。」牧伯夫人接過孩子,冷冷道,「嘴唇薄下巴短,一看就是個短命的。」
十七姨太一把搶過孩子,「侄媳婦說話也要看地方,做人可不能太囂張啊。」
「嬸孃也要聽我一聲勸。」牧伯夫人神態倨傲地看向她,「做人可要識時務啊。」
「你!」十七姨太面色慘白,纖細的身子不住輕顫。
「我們走!」牧伯夫人耀武揚威地離開,原先賀喜的夫人跟著走了大半。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男賓中,錢侗滿面春風,與眾人推杯換盞,掩不住滿臉得意。
「來,老夫敬使臣一杯。」年過花甲的錢喬致主動搭訕。
雲卿掩住眼中的殺意,咬牙笑著,舉盞與之碰杯,滑喉而下的辛辣差點兒燃起她心頭的那把火。忍字頭上一把刀,一刀一刀將她割得鮮血淋漓。
「吃菜,吃菜。」老賊堆起笑容。
雲卿恨不得一拳打碎他的顴骨,卻道:「侯爺真是太客氣了。」
「哎!」錢喬致突地一嘆,緩緩將玉箸放下,「養不教,父之過。犬子怠慢了使臣,老夫實在有愧啊。」
雲卿面不改色,「牧伯近來春風得意,下官又哪裡能入得了他的眼?」
「使臣可不要妄自菲薄。」錢喬致假意安撫著,身子微微傾來,「眼見明珠蒙塵,老夫甚為痛心。」
「哦?」雲卿為之斟酒,「就不知哪位英雄能慧眼識珠?」
叮!他主動與雲卿碰盞,「願求明珠!」
「真不容易啊。」雲卿沾酒潤唇,半倚半靠在桌邊,「進府逾十日,下官總算盼到了侯爺的垂青。」老賊的戒心可真夠強的,若不是明王遲遲沒有訊息,他又豈會這般求她?
「使臣這可誤會老夫了,都是那豎子……」
雲卿揚手止住他的辯駁,笑道:「過去種種休要再提,下官只問侯爺一句話,侯爺可是真心?」
錢喬致厲聲道:「若有虛言,老夫定死無全屍!」
雲卿深深地看著他,心中反覆回味著這句毒誓。半晌,她把玩著玉杯,輕輕開口道:「這麼說,即便明王還活著,侯爺也不會再猶豫了?」
錢喬致道:「那是自然!」
起事就在近日,一定要讓老賊心甘情願地將脖子伸進繩套,千萬不能讓他留有後招。思定,雲卿微晃玉杯,道:「下官真為侯爺不值。」
酒盞停在唇邊,錢喬致凝神看來。
「前幽人皆道侯爺乃世之奸佞,陷害忠良只為私慾,弒君賣國僅為榮華。」雲卿漫不經心地看著那張老臉,繼續道,「四州子民還道,侯爺殘暴至極,苛捐雜稅但為己富,魚肉百姓玩樂不止。」
眼見老賊已到爆發的邊緣,她語調忽地一轉,嘆道:「天可憐見,侯爺背了多大的黑鍋,背了多久的黑鍋啊。」
錢喬致臉色微緩,眼中盡是迷惑。
「干城一戰讓韓將軍墜崖殉國的是何人?與荊國合謀毀約,逼幽憫王自盡的是何人?不派兵護衛四州,反而白白鯨吞四州錢糧的是何人?」她沉聲道,「讓侯爺賭上身家性命卻又惶惶不可終日的又是何人?」
錢喬致猛地瞪大眼睛。
「逮了只替罪羔羊,又平白撿了個大便宜。這樣的好事,誰不想要?」雲卿轉眸看向他,「所以侯爺啊,您是臭了自己香了別人,窮了四州富了他地。冤啊,冤得很啊。」
錢喬致放下酒杯,垂眸想著。
「雍國掠得前幽一十六州,表面上明王獨佔十二州,實際上他已悉數擁有。侯爺僅存的四州在陳紹眼中不過是產奶的母牛,待饑荒缺糧時便可烹之。如今侯爺康健,他尚且如此。而侯爺欲將獨子託之,這無疑是羊入虎口,送上門讓人吃乾淨。」雲卿含了口酒,微微搖頭。
他緊握雙拳,老目微眯。
苦一下,再給顆糖吃,這是忽悠人的道理。她再接再厲,「明王膽敢騎在侯爺頭上作威作福,他憑的不外是個‘兵’字,而侯爺缺的也正是這個‘兵’字。密信侯爺應該看過了,吾王願將降青的劉家軍盡數歸還,那些人可是侯爺的親兵。」
「當真?」錢喬致拔高了語調。
「王上御筆豈會有假?」雲卿面露恐慌,「就算借下官一萬個膽子,下官也不敢假傳王意啊。」
錢喬致笑得滿臉褶子,「好好好,老夫遙謝王上隆恩。」
「侯爺莫急,這一切還得等雲卿回國報信,可……」雲卿按下他拱起的雙手,轉眸看向座下意氣風發的錢侗,「下官有沒有命離開慶州,這還是個未知數。」
錢喬致冷眼瞧去,稀疏的鬍鬚微顫,「使臣放心,錢家的家事老夫自有打算,子微不足懼。」
「侯爺真是老當益壯啊。」雲卿道。
「爹爹。」錢芙蓉穿著桃色春衫,酥胸半遮半掩地靠近,「今日可是女兒先邀使臣的,不想卻被爹爹搶了去。不依,女兒不依。」
「哦?」錢喬致看看身側,拈鬚笑道,「使臣就別陪我這個糟老頭子了,你們年輕人在一起好好說說話。」
「多謝爹爹。」錢芙蓉向她拋了個媚眼,嬌聲道,「使臣可否賞臉,與妾身同放紙鳶?」
雲卿眼眉彎彎,「求之不得。」
春風綠柳等閒過,亂花深處現飛鶯。
一樹梨花一樹白,一瓣馨香飄落在唇上。雲卿凝神望著那隻夜月同眠的紙鳶,伸舌將花瓣含進,漫不經心地嚼著。
「雲卿……」
同樣的兩個字被這女人一喚,讓人頗不舒服。她藏起心頭的不悅,偏首正對錢芙蓉迷戀的目光。
「這個紙鳶你可喜歡?」錢芙蓉捧著一隻紙鳶,媚眼看來。
「夫人可有筆墨?」雲卿接過紙鳶,正反打量著。
「來人啊,奉上文房四寶!」
趁著她說話的工夫,雲卿將用蠟封好的紙條填進鳶尾的風哨。
接過文房四寶,錢芙蓉攏著衣袖,翹起蘭花指,一邊頗具風情地研墨,一邊拖長尾音念著雲卿揮毫寫下的半尺見方的兩個大字,「同……眠?」
「是鴛鴦同眠,芙蓉。」雲卿輕喟一聲,聽得錢芙蓉嬌軀一顫,雙眸含春地看向她。
按捺住心頭的不舒服,雲卿拿起紙鳶測了測風向,垂眸笑著,「你說事成之後,你我之間有沒有可能呢?」
「雲卿。」錢芙蓉靠著她道,「要喜歡上你,真是太容易了。」
容易就好,雲卿迎著春光一笑。紙鳶半起在空中,氣喘吁吁的侍女紅著臉將線盤交到了她手裡。紫色官袍迎風吹起,雲卿假作不慎,只見線盤飛速滾動,那隻紙鳶御風直上雲霄。
「竟是隻啞鳶!」錢芙蓉惱道。
風哨沒有響,正如雲卿所料。
「哎,和別人家的纏起來了!」侍女們指著天上兩隻相互纏繞的紙鳶,大叫。
「哪家的黑紙鳶,真晦氣!」錢芙蓉冷哼一聲,將牽引的線剪斷。
風乘萬里一線牽,慵花醉柳與誰眠。
即便你錢府暗衛森嚴,她也能得償所願。
「雲卿。」錢芙蓉沉聲道,「你且放心,沒幾天這四州就將成為我無雙夫人的妝奩。」
她屈起五指,只聽啪的一聲,枝頭零落千瓣雪。
「呢……」
雲卿俯身乾嘔著,痰盂中的酸水帶著血色。
「吃了頓飯,一直吐到現在。」言律遞來一杯溫水,「都兩天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喜了呢。」
她眼中含著淚,憤憤瞪去。
「不要亂說。」豔秋竟學會了翻白眼。
這十六年來最難忍受之事,莫過於同老賊把酒言歡。吃的好似爹孃身上的肉,喝的如同畫眉他們體內的血,每一口、每一杯都讓她難以下嚥。酒肉在她的胃中發酵,讓她不得不全力嘔著,只恨自己不能將整個胃嘔出來。
「以後不會喝就不要喝,省得回來作孽。」言律道,「昨兒二更我就被吵醒了,今天再一瞧,呵!好傢伙!園子裡的護院多了一倍。每半刻就有一隊人經過,看這架勢絕對是出事了!」
端著茶盞,雲卿一口接一口地喝著。她望向雲中圓月,「就是今夜了。」
園外突然傳來喊殺聲,言律一擰眉,飛身躥上房簷。
「豔秋,快收拾東西!」
「是。」
「大人不好了!錢府起亂了!」言律大叫,急掠入門,「園外全是火把,夾牆裡也全是武夫!」
雲卿將東西塞進他手裡,「待會兒你帶著豔秋往雲浪紙齋去,然後鳴放這個七彩煙花。」
「那你呢?」言律嚴肅了面容。
「大人!」豔秋手上一軟,包袱散亂在地。雲卿俯下身,幫他撿起衣物。
「我可是錢喬致的保命符。」她道。
「太危險了!」言律攔住她,「果然如殿下所料,你這女人根本就是來賭命的!」
豔秋愣在原地,如五雷轟頂。
地上的影子忽動,言律立起手刀突然向她腦後劈去。雲卿早有防備,移步避開他的偷襲,冷冷道:「一,信我然後帶著豔秋離開;二,被我打一頓後還是帶著豔秋離開,選一個吧。」
言律臉上的假面抖動著,半晌不甘願地垂下手刀,「唉!」
打鬥聲漸近,被鎖住的院門忽地被人踹開,三五個穿著藍色短衫的武夫衝進茶苑。
「牧伯府的護院?」言律看清來人,「錢家家變了!」
數道銀光閃過,藍衣人被隨後趕來的赭衣家丁團團圍住。
「錢侗殺我幼主,今日一個都不能放過!」領頭的侯府侍衛大吼。
「休要胡說!」牧伯府的藍衣人眼見不敵,罵道,「錢侯老狗騙我主人前來,想要殺之而後快,簡直畜生不如!」
當中一人忽地突出重圍,舉刀向雲卿衝來,「背棄我主投奔老狗,青國小兒納命來!」
她抱胸看著,那人未及跟前便被身後一刀砍斷了脖子,一雙眼睛依舊瞪著,似有不甘。赭衣家丁出手狠辣,轉眼便將牧伯府的藍衣人消滅殆盡。
「使臣!」為首那人抱拳看向她,「今夜恐怕不太平,我等奉命請使臣移地暫避。」
踏出苑門的那刻雲卿含笑回望,只見豔秋踉蹌跑出,眸子裡滿是震驚。他愣在原地,將手中的包袱緊了又緊。言律站在門邊深深地吸了口氣,旋即勾起豔秋的細腰向牆外飛去。
如此便再無後顧之憂,她勾起唇角跨過地上橫著的屍首。一顆心興奮地突突直跳,血債必要血償,十年了,她都快等不及了。
無聲無息地,身邊的護衛忽然倒下。看著地上未染血跡的屍身,雲卿不由大駭,能在她面前了無痕跡地連殺三人,究竟是誰?
凝神屏息,她警惕地環視周圍,右手撫上腰間。
「呃……」剩下的三人陸續倒下。
這樣的功力若不用心刃是必敗無疑,可她答應過修遠,她答應過他的。該死,都到了最後一步,眼見就要成功了。
周圍氣息微動,來了!
心跳一滯,雲卿剛要抽出銷魂,就覺一隻溫熱的大掌撫上她的腰際,將銷魂按回去。身體被有力地勾住,她轉眼便被帶進廊外的假山。
咻!隨著一聲清鳴,七彩煙花清晰地映入那雙鳳眸。
「修遠……」她貪婪地看著他的俊臉,已是喜不自禁。
「傷在哪?」
「什麼?」雲卿不明所以地回望。
他眉頭緊皺,突然出聲,「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
話音未落,夜景闌已如獵豹般貼身而上。雲卿貼在假山上,早已退無可退。待她緩過神來,卻發現衣襟已被開啟。
「你、你、你……」雲卿結巴著,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假冒。
夜景闌急切地掃過她裸露的肌膚,眼中並無情慾,「傷在哪?」
「傷?」她終於抓住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夜景闌拿出一張巴掌大的紙,「上面寫著缺傷藥。」
甜蜜的滋味在雲卿心頭氾濫,這個男人啊!雲卿猛地抱住他的窄腰,耳邊盡是他劇烈的心跳。
「修遠。」背上又是一陣清涼,他打算就這麼將她剝光?下手也太狠了。「修遠。」她又羞又急地勒緊手臂,「受傷的不是我。」
身上的力道減弱,「不是?」
「不是!」雲卿抬起頭,以最大誠意回視。
一掃壓抑的神色,夜景闌的唇角揚起一個輕鬆的弧度。鳳眸彎彎蘊滿春色,他輕柔地為她攏起衣襟,「方才是我太急了。」
雲卿繫緊腰帶,「受傷的是豔秋,你可一定要救他。」
「好。」
「殺!」遠遠地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大吼,「誓殺錢賊!血酬將軍!」撞門聲急促而有力,似要衝破暗夜的禁閉。
「使臣!」廊上傳來急切的大吼,「使臣!」
兩人對視一眼,雲卿微微頷首,隨即顫聲應道:「這裡!」
燈火漸近,她跌跌撞撞地從假山後走出。
「使臣受驚了。」來人是錢喬致身邊的近衛,「有暴民起亂,使臣快隨我去安全之地吧。」
未待她應聲,近衛便架著她強行離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雲卿氣急敗壞地質問,轉眸偷瞥身後,夜景闌不近不遠地跟著。
「我家幼主於前夜被人毒殺了,那個奶媽得手後服毒自盡,可從她身上搜出了牧伯夫人的首飾。幼主的死訊侯爺密而不發,於今日將錢侗騙至府中。不及下手卻被他帶來的侍衛發現,差點兒就讓他跑了。」近衛冷著臉,眼中盡是殺意。
「那現在呢?」
「哼,自然是成了。」近衛回望錢府大門,在他回頭的瞬間夜景闌便已隱到了右側。雲卿心領神會地偏過身,將近衛的視線擋了個嚴實。「那些暴民雖然人多勢眾,但府中佈局複雜,即便進來了,一時半會兒也是尋不到路的。」
如果他們早就記熟了地圖呢?她心情頗好地想著。
「到了。」護衛帶著她走進一座亭中。他伸手探向桌下,只聽一聲悶響,厚重的石桌緩緩移開,延綿而下的石階一眼看不到底。
跟在他身後,雲卿一步步走向閃動著橘光的地下。她悄悄回望,幽暗中那雙鳳眸平靜如潭,具有令人安心的魔力。
待走到最下面,平坦的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些屍體。雲卿打量著四周,忽地愣在原地。銅盆中火苗妖嬈地跳動著,交織的光束直射在一面石壁上。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形物體如畜生般被倒掛在一個鐵鉤上,旁邊還釘著一張完整的人皮。
雲卿僵硬地扭過頭去,極力忍住嘔吐的慾望。
「錢侗是被剝皮而死。」近衛冷哼一聲,「這就是同侯爺作對的下場。」
「雲卿,你可來了。」錢芙蓉趾高氣昂地走來,「龍秉,我父侯讓你領著二十四名近衛殿後,可千萬要保證這裡的安全啊。」
「是。」
雲卿跟著錢芙蓉進了暗門,眼前是一條長長的甬道。牆上每隔十步就懸著一個火把,近光之處稍亮,遠光之處微暗。
「使臣。」錢喬致竟發須全白,盡露老態,即便虐殺錢侗怕也難洩他心頭之恨。
「幾天不見,侯爺怎麼這般模樣?」雲卿掩袖訝道。
錢喬致不語,一雙老目含著淚,遲遲不落。喪子的十七姨太哭倒在侍女懷中。
「別哭了,快些走吧。」錢芙蓉愉快地看了她一眼。
加上護衛,一行只有十人。
「侯爺,這是?」雲卿放慢腳步。
「啊,如今留在府裡怕是不安全。」錢喬致有氣無力地說著,「這個密道通往酹河堤岸,那裡有船隨時待命,等你我乘船到了濱州,還請使臣向王上求援,出兵助我誅滅亂民。」
「這群亂民最多不過幾千人,只要州師出馬,頃刻便可平定。」雲卿明知故問,「侯爺何必捨近求遠?」
「唉!」錢喬致老淚縱橫,「那日使臣一語中的,老夫毀就毀在手無親兵啊,所以還請使臣鼎力相助,救我全家啊。」他哽咽著向雲卿一揖。
看著他彎曲的背脊,雲卿停下腳步不再向前。
「使臣?」老賊神情有些緊張,生怕她不答應似的。
「無雙夫人。」雲卿柔聲道。
「何事?」錢芙蓉問道。
雲卿握住她的手,笑道:「夫人,現在可有一個一步登天的好機會啊。」
「一步登天?」錢芙蓉瞪圓雙眼,拔高了語調。
行走的隊伍全都停了下來。
「是啊。」雲卿微微一哂,伸手指向五步之外的那個佝僂老頭,「殺了他便可一步登天。」
「使臣,你瘋了嗎?」錢喬致抬頭,滿目震驚。
雲卿拽緊錢芙蓉,不給她退縮的機會,「你設計毒殺親弟再嫁禍錢侗,即便成了又怎樣?」
「瘋了!瘋了!」老賊嚷嚷著,乾癟的嘴巴不住輕抖。
十七姨太一把甩開侍女的攙扶,一瞬不瞬地看來。
「雲卿你胡說什麼?」錢芙蓉極力想要掙脫,「天寶明明就是錢侗派人殺的,和我有什麼關係?」
「芙蓉,你怕什麼?天塌下來還有我撐著呢。」雲卿笑眯眯地看向老賊,「你殺了一個天寶,保不準你老爹不會老來得子,再生個地寶、金寶、銀寶。錢侗已經死了,你今後下手又能嫁禍給誰呢?」
「西風!南風!」錢喬致吼道。
兩道身影如閃電般直襲而來,雲卿抽出銷魂,裂身而過。
四個護衛齊齊攻來,雲卿心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快感。劍氣縱橫,四道人影如枯葉般落地,最終歸為死寂。
「來人啊!」錢喬致回過身,聲嘶力竭地吼著,「龍秉!龍秉!」
四下寂靜,並無任何回應。
雲卿擋在他們求生的前路上,笑意暖暖地看向錢芙蓉,「現在只要殺了他,你就可名正言順地擁有四州。」
錢芙蓉雙眸越睜越大,閃動著野獸般的光芒,「是啊,死了個天寶,以後還會有地寶、金寶、銀寶。老頭子的眼中是永遠沒有我這個嫡女的,不如……」
「芙蓉!」錢喬致不可置信地看去,突地抽搐起來,「你!你!」
「真是你?!」十七姨太撕心裂肺地叫著,眼眸變得通紅,「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她拔下金釵,披頭散髮地向錢芙蓉衝去,「我要殺了你!」
錢芙蓉一掌將弱不禁風的十七姨太扇倒,「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酒家女,生了個啞巴兒子還想跟我爭?自不量力!」她一咬牙,重重地踢向十七姨太的小腹。
十七姨太的侍女發起狠,將錢芙蓉撞倒在地,「你這個毒婦!我要殺了你!」
兩個女人像瘋狗一般扭打在一起,好好的兩張臉轉眼便滿是血痕。
「啊!」十七姨太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老爺,我好疼!好疼啊!」
錢喬致躺在地上,嘴歪眼斜,講不出話。
「痛!」十七姨太白色的衣裙漸漸被鮮血染透,她驚慌失措地看著下身,絕望的表情讓人心生憐憫。雲卿上前便要將她扶起,就見錢芙蓉撞倒侍女,咬牙切齒地將十七姨太一腳踹開。
「賤人!讓你生!讓你生!」她瘋癲般地再踢,一腳重似一腳,「錢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雲卿一掌將錢芙蓉震飛,伸手探向十七姨太的鼻下,早已沒了氣息。錢喬致仰躺著,身子已不能再動,只有那雙眼死死地瞧著,瞧著他那個瘋女兒如何毀了他最後的血脈。
侍女撲倒在十七姨太的屍體上號啕大哭,「你這個毒婦!」她眼中盡是血絲,撿起那根金釵,大吼著向地上的錢芙蓉衝去。
下一刻,一把長刀自侍女腹部穿身而過。錢芙蓉雙手握著死去侍衛的佩刀,面色蒼白地看著侍女。
侍女張開嘴,一口血直噴向錢芙蓉。她高舉右手,猛地向身下扎去。錢芙蓉眼珠微凸,喉間插著那根金釵,兩人共赴黃泉。
雲卿慢慢蹲下,與那雙怨毒的老目對視,「錢喬致,你這一生只做了一件好事。雖然手段殘忍了點兒,可畢竟是殺了錢侗。」她微笑道,「十年終償所願,還有什麼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呢?」
雲卿托腮看著他,冷冷道:「我本不姓豐,十年前我只有六歲,眼睜睜看著孃親被爹爹含淚射死,看著爹爹身中數箭血戰沙場,看著養大我的女子不堪受辱撞死在門邊,看著哥哥將那頭畜生怒殺,看著親人一個個倒在身前。然後我被逼跳下酹月磯,十年磨一劍,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錢喬致眼神渙散,慢慢地合上眼。
「看來你已經想起來了。」雲卿站起身,揮劍將他的頭顱斬下,「死無全屍,這誓可不是隨便發的。」
幽暗的甬道里響徹她一人的腳步聲,聲聲迴響好似穿梭在往昔歲月。
眼前浮起一朵紅薔薇,顫巍巍地綻放在韓府後園。
入口處的火苗跳著舞蹈,她走出記憶的十年,疲憊地轉動石壁上的圓盤,暗門向一側緩緩滑開。
那道玄色身影挺立在門邊,火光在他的俊顏上落下暖色。相顧無言,雲卿靜靜地望進他的眸子,眼眶微溼。
夜景闌舉起左手,期待地看向她。「都過去了。」
一步、兩步,雲卿慢慢走出幽暗的甬道。她放心地交出右手,夜景闌偏冷的唇線隱約勾起,將她的手緊緊握住。再次經過掛著錢侗屍身的鐵鉤時,夜景闌將雲卿拉到懷裡,長臂收緊,止住了她身體難抑的顫動。
「別看。」他在她鬢間耳語。
雲卿下意識地埋進他的胸膛,「我沒殺錢家人。」
「嗯。」
「我真的沒有殺他們。」她重複著,不知是在說服誰。
「嗯,我信。」夜景闌攬著她一步步向上走著。
雲卿很是恐懼,「也許哪一天,我也會變成殺人如麻的惡魔。」
「不會。」雲卿仰首看著他,只見夜景闌鳳眸如春潭,幽深而溫暖。
「因為在那之前,我會將你拉回來。你要往前衝,我就陪著你。衝累了,我就守著你。」夜景闌捧著她的臉龐,柔聲道,「不用怕,卿卿。不論你選擇什麼樣的前途,今後都不會一人上路。」
「修遠……」愛戀不知何時已洶湧成潮,乾涸的心田轉眼已成滄海。
夜景闌按著石壁上的火把,笑得如閒雲般清雅,「準備好了嗎?」
雲卿擦乾眼淚,轉身面向石門,自信滿滿地向他頷首。
隨著石門的開啟,沖天火光陡然將兩人身後的暗影吞噬。喊殺聲、哀嚎聲不絕於耳,到處都是鮮血淋漓。雲卿心中再沒有墮落的恐懼,因為始終有人與她同行。
「義軍誓不擾民!」
「請父老鄉親放心安寢!」
義軍的傳令兵策馬疾馳在街道上,洪亮的喊話聲迴盪在六街九衢,臨街的民宅商鋪紛紛閉戶。雲卿身著盔甲,駕著踏雍穿城而過。
「籲!」她勒緊馬韁,險些撞上急急奔來的言律。「這麼快?」雲卿翻身下馬,疾步走上城樓。
「慶州州師就駐紮在距離汾城不過五十里的夏縣,我們才剛奪了城門他們就到了。」言律緊緊跟在她身後,問道,「巳門那邊呢?」
「已經能看到慶州水師的軍旗了。」她腳下不停。
巳門是汾城唯一一道水門,義軍雖然佔據了這道城門卻沒有船艦相護,只要慶州水師以鐵甲船相撞,很快即可攻陷。因此五千義軍在那兒駐守了三千人,也因此夜景闌給她穿上盔甲便將她驅離巳門。
雲卿奔至女牆邊,扒著城垛向下看去。城下黑壓壓的一片,一面精緻繡旗迎風招展。
「樊?」她望著旗上斗大的字問道。
「樊曄,慶州州師左將軍。」古意再指向左側,「大人請看那邊。」
「馮?尤?」又是兩面大旗。
「馮嘉、尤屠之,州師中將軍和右將軍。」古意頷首挺立,沉聲說道,「這三人不分別攻打另外幾個城門,反而齊齊聚在酉門之下,這是由於酉門城牆最低,攻之極易。大人,不如讓其他城門的義軍全都聚集此處共同抗敵。」
「不。」雲卿迎著夜風眯起雙目,「守城求穩,怎可棄守他門?」
「底下是慶州精銳三千,城上只有遊勇八百。」古意道,「您看看他們的雲橋和臨車,再看看義軍手裡的破銅爛鐵。不集中兵力,怎能敵得過?」
「古意啊,」雲卿指向城下,笑問,「說說,你都看到了什麼?」
「大人,您是在開玩笑?」
雲卿轉過身,厲目掃向四下,看得兵士們紛紛垂眸。
「怎麼?怕了?」她揹著手,沿著女牆一路走去,「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何慶州州師掛的不是軍旗,而是三位將軍的私旗?還有,底下的那群人明明比咱們多,攻城的武器明明尖銳難擋,為何他們兵臨城下只是按兵不動,絲毫沒有攻城的跡象?」
「為何?」一個拿著鐵戟的小夥子問道。
「打出私旗也就意味著他們出兵不為責任,而為私利。」雲卿靠著冰涼的城牆,看著下方,「有了私心就開始瞻前顧後,打過仗的都知道,攻城戰中先攻者損兵最巨。樊馮尤三人誰也不願吃這個虧,平白無故成為別人的墊腳石,所以就只圍不攻。」她昂首望向東邊,「而且,他們都知道只要水師殺入巳門,那酉門也就不攻自破。他們只要等著城門開啟,便可大搖大擺地進城搶掠。」
「所以關鍵在巳門?」言律介面道。
「是。」巳門是咽喉,而修遠則是她的咽喉,所以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思及此,雲卿沉聲道:「阿律。」
「在。」
「你帶人去錢府,將老賊值錢的東西全都給我拖過來。」
「是。」
「古意。」她再喚,「你去調十車煤油過來。」雲卿望著繞城緩流的護城河,淺淺勾起唇角,「本官自有妙用。」
煤油運到之後,她命令士兵們人手一罈,趁黑將煤油倒入護城河。左後方強光乍現,雲卿望向身後,橘色火勢沖天而起,將東方映得如同白晝。
「水師來了!」城下發出興奮的大吼,剛才還委靡坐地計程車兵紛紛起身。
「立!立!」隨著傳令兵的叫喊,龐大的雲橋和臨車緩緩架起。
「樊家軍準備!馮家軍準備!尤家軍準備!」隨著傳令兵的喊聲,數十道銀光劃過,碩大的鐵爪鉤上吊橋。
「走!」隨著一聲大吼,百十個士兵拽著鐵爪下的長繩,試圖拉下吊橋。一旦吊橋淪陷,那護城河的功效也就蕩然無存,脆弱的城牆就將暴露在他們強大的攻城器械前。
雲卿肅肅而立,拉開弓,讓言律點燃箭上綁著的布條。
「放!」她大吼的瞬間,手中的火箭及士兵們的火把一起飛向浸溼煤油的吊橋,落進浮著油膜的護城河中。
護城河如一條火帶,炙熱的火光沖天而起,嚇得州師軍士奔離河岸。吊橋上繚繞的火舌沿著鐵爪下的長繩而下,燒斷的繩線墜落在士兵們的身上,慘叫聲不絕於耳。
「鎮定!鎮定!」傳令兵見狀大叫,「退!退!坐等門啟!」
半個時辰後,吊橋被燒得僅剩黑灰。因為其他幾座城門如法炮製,護城河上的油膜不少反多,火舌越燃越高,城垛邊的義軍都被燻紅了臉。火河以西數丈外,敵軍下馬解鞍,倚著兵器懶懶而立。
「大人,都拿來了。」言律氣喘吁吁。
「好。」雲卿回身望著滿滿幾十箱的金銀珠寶,揮動銷魂。
隨著一聲劍鳴,金光銀光飛下城樓,全數砸到了當中的樊家軍之中。
「銀子!」
「真的!是真的!」
樊家軍騷動起來。
「金元寶啊!夠老子嫖十次花魁了!」
「他孃的,馮字營的跑過來幹什麼?」
「尤字營的搶什麼?這是老子的地盤,把元寶給老子放下!」
「去你的!樊字營的滾開!」
「你們也拿夠了,該換我們馮字營了!」
「找打!兄弟們,上!」
「打什麼打!直接上刀子!」
雲卿望著城下揮戈相向、貪財自亂的僱傭軍,輕喚:「古意。」
「大人。」
「現在你該明白了吧,真正的精銳,銳不在器而在心。城下的連散兵遊勇都稱不上,只是匪類。」
轟!沒有任何預兆的巨響驚得她愣在原地,城上士兵紛紛蹲下。
轟!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是巳門方向!」言律大叫。
東邊火光沖天,扭曲了夜色。
「大人!」古意和帶來的十幾個近衛紛紛圍到她身側。
雲卿咧開嘴,迎著夜風,朗聲大笑,「哈哈哈哈!」
「大人?」
轟!一聲比一聲近,震得三姓士兵停止了鬥毆。
「來了!」雲卿迎風而立,「青國的水師來了!」
「啊!」義軍今夜頭一次露出笑顏,「太好了!太好了!」
「你為何如此篤定?」言律將信將疑地瞥了她一眼,隨後壓低嗓音,「又在忽悠人?」
雲卿止住他的詢問,示意大家側耳傾聽。
轟!
多讓人振奮的炮聲,如今在神鯤能熟練使用船炮的只有一個人啊——雷厲風。
「報!」城下傳來大吼。
「嚷嚷什麼!」主帥的聲音顯然有些不穩。
「十里之外探得一路大軍!」
樊字旗下,銀盔將軍氣急敗壞地揮鞭,「打!打什麼打!這下好了,夏州和陝州的人都趕來了!還獨吞個屁!」
「將軍!」小兵抱頭躲避著鞭打,「夏州和陝州到這裡至少也要兩天,怎麼可能現在就趕來?」
這一句話讓銀盔將軍停下了馬鞭,大喊道:「去!再探!」
話音未落,就見一道金光快若流星徑直飛來。
「將軍!」
銀盔將軍暴睜雙目,金色的尾羽猶在他的嘴裡微微顫動,穿出他後頸的箭尖凝著暗色血滴,黏稠墜下。
「殺!」震天動地的怒吼聲淹沒了東邊的炮響。
「是將軍!」義軍興奮得像一群孩子,眼中滿是崇拜之情。
飛身立上女牆,不似十年前孃親的絕望,雲卿心潮澎湃地昂起頭顱,以勝利者的姿態迎接那面「韓」字大旗,高舉銷魂,與「神箭」月殺隔火笑望。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修遠,此刻你的心情是否同我一樣?
雙闕遙映龍鳳影,踏破故國好風光。
張彌《戰國記》雲:天重二十四年正月十七,豐雲卿使慶。時值前雍內亂,重金侯實歸明王,慶州牧伯暗通雍主。前途艱險,卿偏向虎山。二十三野宿古琴臺,卿誅反臣,收義軍,入汾城。囚居二府,卿談笑自若,杯盞間翻雲覆雨。月華一笑,見者無不傾倒。卿巧促錢氏家變,於二月十五夜,引義軍入府誅殺錢氏。卿親率民兵戰至三更,青水師都督雷厲風、伏波將軍韓月殺引兵而至。其後五日,青軍一鼓作氣,連下前幽十六州。六月,前荊愍王賀帝御宇,以前幽六州禮,至此前幽四十三州盡為青土。卿智勇雙全,兼具軍功之文臣,當朝僅一。使慶歸來,盛譽盡暗百官。可謂豐郎獨絕,世無其二。